轉遍了東城區和西城區的農貿市場,王橋得出結論:「為了節約成本,老味道餐館每天安排專人到批發市場買菜,但是購買價與農貿市場的零售價格持平,這就意味著老味道採購人員以批發價買菜,報賬時用的零售價。」
在老味道餐館開業前,王橋明確表示不參加餐館的具體經營,這自然也包括採購環節。這一次到農貿市場轉了一圈,就發現了明顯的問題。每個品種只多幾角錢或者幾分錢,看似不過分,但是細水長流就是軟刀子割肉,細算起來是很大一筆收入。從本質上來說,這是採購人員直接從利潤裡面摳錢。
如何解決採購問題比較傷腦筋:利之所在,除非由艾敏和自己親自採購,否則無法杜絕採購人員這種行為,區別只在於高明和笨拙。
騎著車回到老味道餐館,門前停了一輛長安車,車上印著衛生防疫四個大字。大堂內,艾敏一臉晦氣地陪著一位中年帥哥說話,見王橋進屋,輕輕地搖了搖頭。
王橋不動聲色地坐在堂內,聽著衛生防疫工作人員與艾敏交談。
濃眉大眼的中年帥哥和藹可親地說道:「餐飲企業最關鍵就是衛生,你們這個店廚師和服務人員有十四人,只辦了五個健康證,這是不對的。」
艾敏解釋道:「我們是新開的店,人員流動大,沒有辦證的都是服務人員,我們正在補辦。」
「那就儘快補辦。」中年帥哥又道,「你們的食用油、大米、肉類分別從哪裡進的貨?我們要查一查發票。」
艾敏趕緊到辦公室取出相關發票,擺在桌上讓防疫站的工作人員檢查。中年帥哥微笑著站在一旁,一位年輕女子一張一張檢查發票。
王橋冷眼旁觀,想著各種可能性以及相應對策。
半個多小時以後,幾方檢查情況彙總,中年男子臉上笑容消失得乾乾淨淨,嚴肅地說道:「經過我們現場檢查,發現老味道餐館存在三個問題,一是缺九個健康證,你們營業有一段時間,早就應該過來辦健康證;二是進貨發票不全;三是廚房髒,蒼蠅多。根據《山南省衛生防疫管理條例》的規定。老味道餐館必須立即停業整改,另外罰款3000元。」
艾敏在不同廚房工作過,經歷過很多次衛生防疫部門檢查。她還從來沒有遇見過如此嚴厲的處罰,一下就蒙掉了。她原本想塞幾包煙或者單獨給帶隊領導送個紅包,聽到處理結果,知道事情不能輕易解決,只能木然地接過了處罰通知書。
一陣輕煙之後,長安車在轟響中離開老味道,車上的衛生防疫四個大字越來越模糊。艾敏眼淚撲啦啦就滾了下來,哽咽不能語。
廚師老段看罷處罰通知書,一陣大罵。痛快地罵過之後,他不陰不陽地說道:「艾老闆,難道你開餐館沒有和防疫站勾兌?沒有勾兌就是你的不對,這是廁所裡打手電——找死。」
艾敏心亂如麻,沒有回應老段。
王橋走到桌邊,遞了一張紙巾給艾敏,對圍觀的廚師和工作人員道:
「大家該做什麼事做什麼事,別在這裡圍著。」
老段的胖徒弟道:「已經停業整頓了,我們還能做什麼事情。回去睡覺。」
王橋瞪了胖徒弟一眼,拿著處罰通知書來到櫃檯前,撥通大姐王曉的電話。
老段和兩個徒弟認為艾敏是個女人家,王橋又是個學生。兩個老闆都不是正宗開餐館的人,因此很有些瞧不起,瞧不起便生異心。老段想承包伙食團。試探幾次都沒有反應,因此他和徒弟們開始做些小動作。弄點事情出來,艾敏被逼到走投無路之時,自然會答應承包廚房。
胖徒弟打電話向區防疫站舉報了老味道餐館,這事神不知鬼不覺,艾敏和王橋絕對不會知道。可是他被王橋瞪了一眼之後,沒來由覺得心虛,轉身走回廚房,自我打氣道:「王橋就是一個學生,我怕他個逑。」
王橋在山南沒有屬於自己的社會關係,有什麼事情只得通過大姐,這讓自尊心極強的他感覺沒有面子,可是面子畢竟是虛的,眼前的困境必須馬上解決。在電話裡講完事情經過,他總結道:「大姐,今天防疫站來得突然,而且針對性極強,我估計有兩種可能性,一是競爭對手使壞,二是內部人搗鬼,現在我還沒有完全判斷出來。」
「這算不得什麼大事,託人找關係能夠解決。你和艾敏以後得注意點,不要留下把柄。你要歡迎防疫站來檢查,換個思路來看,他們是幫你提高管理水平。」
「老味道才開業,在管理上存在不少問題,我以後慢慢弄,但是餐館不能停業,停業後更沒有人氣。」
「你在電話前等著,有了訊息我給你打過來。」
王橋坐在吧檯慢慢抽著煙,等著大姐電話。
老段坐在廚房裡也在吸菸。他了解艾敏的底細,有把握最終實現自己的目的。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況且他只是想多賺點錢,並沒有想著把艾敏搞死。如果由他來承包廚房和採購,艾敏可以不費力就賺錢,雖然賺得少點,總比虧掉好。
王橋抽到第二支菸的時候,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李澄給區防疫站的頭頭打了招呼,同意可以營業,罰款免了,但是健康證得補辦。」王曉反覆叮囑道,「這件事情就算過去了,二娃,你做餐飲業,一定要細心,國家規定的政策都是能幫你加強管理的,理解到這一點,別人就不容易抓住你的把柄。」
解決眼前急事,王橋心情輕鬆下來,道:「姐,你越來越囉唆了,到了媽的年紀就真的要變成囉唆老太婆。」
「以前我就是對湘銀放手不管,他才越走越遠。」王曉重重嘆息一聲,道,「我會經常囉唆你,誰叫你是我弟弟。」
「李澄幫了大忙,什麼時間請他吃頓飯?」
「對他來說是小事,舉手之勞,你別管,我會安排。」
放下電話,王橋來到艾敏身邊,道:「事情解決了,防疫站同意我們繼續營業,罰款也免掉,你趕緊將幾個人的健康證辦了。春節前,你得想辦法到防疫部門走一趟,必要的勾兌還得有,免得以後又找麻煩。」
艾敏做事勤勞踏實,從墩子到廚師,髒活累活難活都能做。欠缺的是社會交際,到區防疫站拉關係對她來說是一個大難題。
「好,我去。凡事都有第一次,我就把這張臉抹下來,去見見這些當官的。」
「你也別怕,伸手不打笑臉人,一回生二回熟。」王橋想到農貿市場的事和老段等人的表現,叮囑道,「我們得提防內部人,還有,管理要跟上。」
艾敏在巴州經營小飯館,店小生意小,全憑勤快,如今管理兩層樓三十多張桌子的中型餐館,只覺壓力劇增,讓她心情始終輕鬆不下來。她目送王橋走出店門,咬著牙想道:「無論再苦再累,總比剛剛下崗時要好百倍。」每次回想起一隻腳已經跨到了賣淫女的行列,總是心驚膽戰,後怕到極點。
走進校門以後,王橋將老味道的事丟在腦後,全心全意思考起藝術節的細節。他有事想和雷成商量,來到男生二公寓三樓,發現雷成寢室大門緊閉。偌大的男生公寓人氣全失,風吹過,幾張廢紙在角落亂轉,老鼠膽大如虎,在走道上慢條斯理地散步,黑眼珠子看著王橋,沒有絲毫畏懼。
又隔一天,陳剛離開了學校。
雷成、吳湘和王橋根據系裡意見,對方案進行了多次修改。經過反覆修改的方案送給校黨委副書記梁柏文以後,梁柏文在方案稿上瀟灑地簽字:「同意此方案,各部門支援。梁柏文,1996年2月14日。」
在辦公室看到梁書記簽字,雷成、吳湘和王橋三人興奮得互相擊掌慶祝。王橋道:「我在老味道館子準備了尖頭魚,為了慶祝方案通過,我將在老味道獻上自己的小手藝——酸菜尖頭魚。」
方案通過,黃永貴也著實高興,道:「這一段時間大家辛苦了,今天就不在餐館吃飯,都到家裡去,好好喝一杯。王橋既然想獻醜,你就把尖頭魚弄到家裡來,由你掌廚。」
王橋拍著胸膛道:「我做的酸菜尖頭魚絕對地道。」
到校外老味道餐館取了尖頭魚和酸菜,來到教師樓黃永貴的家。師母夏琴伸手接過裝魚的袋子,道:「不知老黃是怎麼想的,客人到家裡來,怎麼還能讓客人動手!」黃永貴坐在客廳看電視,道:「雷成他們幾個人到家裡來,難道還算是客人嗎?王橋一直在吹牛,說他做的酸菜尖頭魚地道,我們就是要看看他是吹牛還是真牛。」
夏琴埋怨道:「這位是王橋吧。第一次進家門,他連菜刀都不知放哪裡,怎麼能讓他來做飯?」
吳湘挽著袖子道:「師母去看電視,我給王橋打下手。」她說笑著將師母推到了客廳。
進了廚房,吳湘悄悄問道:「王橋,你到底行不行?」王橋繫上圍裙,轉過身讓吳湘幫著拴好帶子,自信滿滿地說道:「沒有金剛鑽,不敢攬瓷器活。你幫我剝點蒜就行了。」
王橋用刀背拍了拍魚頭,手腳麻利地開始剖魚。吳湘原本以為王橋頂多就是會做魚而已,完全沒有想到他的動作如此具有庖丁解牛的風範,一片片雪白魚片如變魔術一樣出現在瓷盤裡。
「好漂亮的刀功,你還當真沒有吹牛。」
「那是自然,我三歲爬樹,四歲下河,五歲就和小朋友搞野炊,六歲就過家家進洞房。啥事都做過。」
「你平時挺嚴肅的,沒有想到居然挺幽默。」
夏琴湊到廚房,見到剖好的魚片,讚道:「王橋做魚水平還真不錯。誰做你的老婆肯定有福氣。你得教教我怎麼剖魚片,我的魚片每次都很厚,形狀也不好看。」
王橋揮了揮刀。道:「這個沒啥技術,唯手熟耳。今天先介紹三個小招,一是片魚前要先去側線,準確來說,側線就是腥線,是魚感知外部環境的神經傳導系統,位置在魚頭後的背肌,裡面是液體,比較腥臭。」
夏琴豎起了大拇指,道:「專業。」
王橋想起初與艾敏接觸時幫助做魚的事,道:「那是當然,我以前差點就當了廚師,準確地說,我曾經客串過廚師。」他用手捏住剔出來的側線,然後不停地拍著魚背,輕鬆地將整條側線取了出來。
「第二個要點是不能前後拉切,要一次就片掉。」
「第三個要點對於技術不是太熟悉的,就用毛巾壓緊魚身。」
夏琴和吳湘都緊盯著那雙會變魔術的手,完全被折服。吳湘道:「你這雙手很了不起,不僅書法好,切魚也這麼棒,以後誰嫁給你就享福了。」夏琴聽到吳湘如此說,趁著王橋沒注意,朝吳湘眨眨眼睛,吳湘臉就有些紅了。
黃永貴被吸引到廚房,看到盤裡的魚片,這才確信王橋沒有吹牛。黃永貴和夏琴夫妻育有一對剛滿十二歲的雙胞胎,姐弟倆從室內球場回來,進家門就聞到一濃香,弟弟黃小波將籃球扔在屋角,嚷道:「今天中午吃什麼,好香啊!」
雷成是黃家人的常客,知道黃小波的喜好,道:「吃酸菜魚,由中文系著名中鋒親自下廚。」黃小波是超級籃球迷,中文系95隊的比賽一場不落地看完,他跑到廚房,見到廚師果然是自己的偶像,激動地說道:「袍哥,籤個名。」他將自己的球衣拿了出來,來到廚房,強烈要求籤字。
夏琴哭笑不得:「小波,你的心情可以理解,現在袍哥在煮魚,稍等會兒行不行?」王橋抽了個空,俯身簽了一個「王橋」。夏琴是個碎碎嘴:
「小波,每一次練字你的屁股下面就有針,你看王橋的字多漂亮,籃球也打得好。」黃小波捂著耳朵,道:「媽,你煩不煩?」夏琴道:「以後我請王橋給你當老師,好好練書法。」黃小波道:「其他人就算了,袍哥當老師,我可以接受。」
說話間,酸菜魚起鍋,王橋用大盆子將散發著異香的酸菜尖頭魚端上桌,道:「黃老師,師母,大家圍上來,尖頭魚湯要趁熱吃,鮮味才足。」眾人圍在桌上,暫時忘記說話,專心致志地喝魚湯吃魚肉,滿滿一大盆魚眨眼工夫就被消滅了一半。
黃永貴咂巴著嘴,道:「明年學生會改選,我建議增設一個美食部,由王橋來當部長。」
王橋道:「主要是食材好,尖頭魚不能人工餵養,是在野生環境中長大,味道肯定和稻田魚不一樣。」
黃永貴道:「王橋是蝦子過河——謙虛(牽須),近期你想辦法弄兩條尖頭魚,到時我要請梁書記到家裡吃飯,你還來當廚師。」
王橋自然是滿口答應。
黃小波是鐵桿球迷,吃飯過後拉著王橋到室內球場。
寒假期間,室內球場冷冷清清,黃小波一遍遍學習王橋傳授的突破上籃絕技。他臂長腿長,反應靈敏,是個打籃球的好材料。用了半個小時,他把王橋上籃技術第一招學了個有模有樣。
呂一帆穿著體育系老舊訓練服,拍著籃球走進球場。她見到有小孩打球,便走了過來,和王橋一起站在場邊觀看黃小波上籃,不時指點兩句。過了一會兒又進來兩男兩女,呂一帆道:「我們打半場正缺人,王橋來不來玩一會兒?」
王橋道:「呂教練放假不回家?你們在寒假還能聚在一起打球,難得。」
呂一帆道:「我和一個同學是沒有回家,另外三人是山南本市人,他們每天都要過來打球。」
六個人,三男三女,為了分組平衡,體育系球技最好的男生和另外兩個女生組成一隊,呂一帆、王橋和另一個男生為另一隊。他們商定打三局,每局十二個球,輸隊要做四十個俯臥撐。
呂一帆知道王橋的籃球水平,兩女一男那一隊必輸無疑,她也不點破,只是咬著嘴唇偷笑。
黃小波拿著皮球坐在一旁觀戰,為王橋加油。
第一局結束,12:5,在場除了呂一帆以外的所有人這才發現眼前這個普通系男生無論是球感、體力、技術、戰術都非常出色,女生根本防不住他。
看著另一隊三人做俯臥撐,黃小波不停鼓掌,手都拍紅了。
第二局結束得更快,12:4。
另一隊做完俯臥撐以後就提出修改規則,將二隊變成三隊,每隊皆是一男一女。兩隊交戰,輸隊離場休息。
三隊模式得到大家一致贊同,這也就意味著,所有人都一致認為王橋有資格和能力與體育系男生較量。
後面的比賽非常過癮,王橋和呂一帆配合非常默契,連勝了十三局才第一次離場休息。三個隊輪番交戰,三個小時才罷戰,皆呼過癮。
「袍哥,打得好棒。」人小鬼大的黃小波稱讚之後見王橋沒有什麼反應,順著其視線往前看,看到了呂一帆的背影,他若有所思地說道:「袍哥,這位姐姐長得挺漂亮,你有女朋友嗎?如果沒有,趕緊去追。」
王橋收回目光,拍著黃小波肩膀,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黃小波眨巴著眼睛,道:「這句詩是什麼意思?」
王橋道:「長大以後你就知道了。」
從室內球場回家以後,黃小波找到姐姐,一臉神秘地問道:「姐,我考你一個問題,‘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這兩句詩是什麼意思?」
黃小琴正在看書,不想理睬調皮搗蛋的弟弟,道:「那裡有唐詩選,你自己去查。」黃小波道:「唐詩這麼多,是哪首唐詩?」黃小琴仍然沉浸在書裡,隨口道:「元稹的。」
黃小波找到《全唐詩》,找到元稹的詩,果然找到了那兩句,讚道:「姐,你真是天才,什麼都知道,我不佩服都不行。」黃小琴依然在看書,道:「你把打籃球的時間用來看書,就和我一樣。」黃小波搖頭道:「那樣的人生會很無趣。」
夏琴在一旁聽到兒女對話,既欣慰,又覺得揪心,暗道:「女兒太優秀了,我們當父母的怎樣做才能對得起她的才能!」每次想到這個問題,她就覺得心煩意亂,總怕自己做得不夠好而耽誤了女兒和兒子的錦繡前程。
走回臥室,夏琴坐在床邊,對躺在床上休息的老公道:「你們班上那個王橋很有特點啊,做得一手好飯菜,還能打籃球,成為波波的偶像,我看是下一屆學生會主席的材料。」
黃永貴客觀說道:「他當過小學老師,經歷豐富,當然比一般同學要成熟。至於能不能當學生會主席,還得再觀察,聽其言,觀其行。」
夏琴嘲笑道:「不就是一個學生自治組織的主席,純粹是系裡的牽線木偶,有這麼重要,還要聽其言觀其行?」
黃永貴道:「學生會主席在分配上很有好處,要佔先手,屬於稀缺資源,還是值錢的。更重要的是選好學生會主席,我的工作至少輕鬆一半,回家陪你的時間也就多了,你說重不重要?」
夏琴道:「你的花言巧語我喜歡。我建議就讓王橋當學生會主席,他能力強,能夠把學生工作打理好,你多回來陪我和娃兒們。相比起來,秦真高幼稚得多,他當個部長就合適了。」
黃永貴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拍了拍妻的腰,道:「學生會的事情還得多想想,總之不管選誰來當學生會主席,我都要多回家陪你,再生一對雙胞胎。」
「想得美。」夏琴感覺癢,扭了扭腰。
夫妻倆談笑一會兒,夏琴出去收拾客廳。客廳電話鈴響起,夏琴接通說了幾句,喊道:「永貴,吳湘的電話。」
黃永貴披著衣服來到客廳,「嗯,你回去吧。晚上火車要注意安全。過完春節早點回來,開學以後肯定特別忙。」
即將回家過春節。吳湘十分高興。
結束通話公用磁卡電話後,她坐上了王橋摩托車後座。摩托車如靈活的魚,在擁擠的城市街道上左拐右突,二十多分鐘就來到山南火車站。吳湘躲在王橋背後躲避著凜冽北風,突然覺得男人有一個寬厚肩膀真的很好。她隨即將旖旎念頭壓在心底最深處,作為一名來自雙江城郊的女孩,留校是她最燦爛的夢想,為了這個夢想,她必須捨棄許多女孩的夢想,包括大學時期的愛情。
到了火車站,王橋取下姐姐新送的頭盔,臉頰被凍得發白,鼻子紅紅的,他吸著鼻子,道:「吳湘,冬天坐摩托車很受罪吧。」
吳湘解開長圍巾,道:「我還好,在你背後躲了風。而且圍巾厚。謝謝袍哥。如果沒有你送,這個時間點還麻煩。」在黃永貴家中知道了「袍哥」這個綽號,她就覺得這個綽號很符合王橋的形象,形神兼備。在私下也稱呼王橋為袍哥。
山南火車站在春節期間治安秩序向來不好,時有單身女人被偷、被搶,甚至被猥褻的新聞傳出,王橋買了一張站臺票進入站臺。轟隆隆的火車帶來一陣旋風,迷了吳湘的眼,這一刻她恍惚起來,暗覺有這樣一個英俊瀟灑且能幹的男朋友是一件幸福的事。
上了火車,吳湘隔著車窗向王橋揮手。笛聲長鳴,火車慢慢動了起來,王橋變成了一個小黑點。
小黑點眼裡,火車變成一條會跑的長蟲,在寒風中嗚咽著逃離了山南。王橋搓著手離開火車站站臺,暗想道:「春節火車票難買,如果不是有個師兄在火車站這邊當領導,吳湘恐怕拿不到票。黃老師當了這麼多年輔導員,這個關係網寬得有些嚇人。」
在凜冽寒風中回到老味道餐館,老味道餐館即將迎來生意最好的晚上,廚房裡有條不紊地準備著食材,熬製的老湯瀰漫著昌東菜特殊的醇香。
臉帶寒霜的艾敏將王橋叫到了二樓辦公室,關緊房門後,道:「袍哥,你該配個傳呼機了,我整個下午都在等你。」
看著艾敏嚴肅的神情,王橋道:「這麼嚴肅,是不是老段在裝怪?」
艾敏道:「老段今天正式發了話,如果我們不同意他承包廚房,他今天晚上就要辭職離開,包括兩個徒弟,一起走。我和他談了一個多小時,說來說去兩句話,一是承包廚房,二是加工資。老味道餐館生意這麼好,老段幾人還是有功勞的,如果他們在春節期間走人,對餐館影響很大。」
王橋的火氣騰就湧了上來,道:「老段提工資和承包廚房都是可以商量的事情,可是他們用這種方法,我不接受。我這一輩子最討厭受威脅,今天妥協,明天他又提新要求,最終我們還是得和老段翻臉,與其這樣,還不如快刀斬亂麻,讓他走。」
艾敏道:「生意剛有起色,老段走了肯定要受影響。而且臨近春節了,廚師不好找。」
王橋態度十分明確:「走了張屠戶,照吃帶毛豬。這幾天我不上課,天天守在廚房裡,酸菜魚、肥腸火鍋魚由我來弄,燒雞公和炒菜你來弄,同時打出招聘廚師的廣告。」
「那我今天晚餐後最後和他們談一次,如果談不攏,就讓他們走。」
與老段談崩以後,艾敏一直心神不寧。王橋一錘定音後,儘管老味道面臨著重重困難,她也有了主心骨,心情完全平靜了下來,開始思考如何應對最艱難的局面,道:「我以前當墩子的時候,有一次也是老闆要讓廚師走,算工資時起了糾紛,打得滿堂是血。老段脾氣也不好,我怕起衝突。」
「我認識一幫體育系的同學,人高馬大,我晚上叫他們來吃飯。有這群人作為後盾,老段不敢做什麼。」從小到大,王橋打過無數次野架,特別是經過了看守所「鍛鍊」以後,打架水平突飛猛進。如果換作以前,他肯定不會找一幫人來壓場子。到了山大以後,心性漸變,他不希望只用拳頭解決問題。
與艾敏商定細節以後,王橋騎著摩托車直奔體育系女生宿舍。宿舍門口守門阿姨在專心致志打毛衣,用警惕眼光看著站在門口的高個子男生,自言自語道:「這些娃兒放假都不回家,光顧著談戀愛,老人都不要了,沒名堂。」她不等王橋多說,道:「你要找哪個女娃兒,自己扯開喉嚨喊,我才懶得給你傳。」
王橋站在樓下吼:「呂一帆,呂一帆。」
兩嗓子以後,呂一帆從四樓探出頭,見是王橋。開玩笑道:「這個時候來找我,是不是請吃飯?請吃飯我就下來。」得到王橋肯定回答以後,她穿了一件軍大衣下樓。
呂一帆快人快語:「你別哄我去吃麵啊,要吃就吃大餐。」
王橋道:「你將打球的幾位朋友叫上,門外老味道餐館,請你們吃燒雞公。」
呂一帆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為什麼要請我們吃飯?先告訴你一聲,想追我沒門啊。」
王橋笑道:「你怎麼像囉裡囉唆的唐僧,七點,在老味道二樓大堂。」
晚上七點,人高馬大的二男三女來到老味道。王橋開了一瓶白酒。道:「這個館子是我姐和別人合開的,才兩個多月。今天我請客,大家放開喝。」
八點鐘左右,除了二樓大堂體育系幾人還在喝酒,已無其他客人。
艾敏、老段從底樓上來時,王橋端著酒杯拍著體育系兩個男生的肩膀,道:「你們慢慢喝,老闆叫我有事。」
兩位身高在一米八的大漢很有威懾力,老段斜著眼看王橋,不聲不響地跟著艾敏進了辦公室。
艾敏道:「段師傅,感謝你這三個月為老味道做出的貢獻。」
老段坐在竹藤椅上,陰沉著臉抽菸,打斷艾敏的話,道:「當初我不想來,是你求著我才來。一個月三千塊,對我這種級別的老師傅太低了。」
艾敏道:「段師傅,我問過你工資要多少,你喊了一個價,我一分錢沒有少。開業以來,老味道都還沒有賺錢,我們少過你一分沒有。」
「老味道從雅間到大堂總共有三十多張桌子,生意好時,我們一天做到黑,沒有歇過氣。你們當老闆賺大錢,可不能虧了我們下力人。」老段拍著胸膛道,「我們開啟天窗就說亮話,我的工資五千塊一個月,兩個徒弟三千五,要麼就是由我們來承包廚房和採購,你們當老闆的只管收錢就行了。你們那個採購真的不行,買的菜不好,還賊貴,每天至少吃了你們上百塊錢。」
搞採購的人是艾敏一個廠的下崗工友,老段當著王橋的面指責採購,讓艾敏感到很難堪。
王橋慢條斯理地說道:「段師傅,我們這裡廟小養不起大神,這兩個條件都答應不起。」
老段在廚房混了二十多年,天天拿菜刀砍肉,很有幾分火氣,道:「既然談不攏,那就把工錢算清楚,我們來回的車船費,星期六、星期天的加班費,國家節假日的三倍工資。你要辭退我們三人,還得多給一個月工資。把賬算清楚,我們立刻捲鋪蓋走人,算不好,你們也不要想營業。」
聽到最後一句話,王橋眼裡閃出一道兇光,道:「你們自己先算賬,算好以後拿給我們核對,一分錢不會少你們的。但是,明天我們要正常營業,這是我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兇光如劍,老段甚至感到眼睛有些發疼,他迴避了王橋的目光,硬邦邦地說道:「如果十天八天算不好賬,我們就在這裡晾著。還是那句話,不算清楚,別想營業。」
艾敏沒有想到老段翻臉之後會如此強橫和無賴,如果是她一個人應對這種局面,十有八九會犯難。王橋在這裡坐著,她便覺得有了依靠。
王橋怒道:「說你胖你還喘起來了,今天晚上你們自己算賬,明天拿錢走人。只要敢在這裡耍橫,一分錢拿不到,老子把你扔到大街上去。」
大堂有兩個人高馬大的壯漢,老段自知真要打起來自己佔不到便宜,他的氣焰沒來由弱了三分,緩了口氣,道:「艾敏,當初你在月華酒樓時,我好歹教過你幾天,現在就這樣對待師父嗎?沒有想到你是忘恩負義的人。」
艾敏輕聲道:「按行規,你們幾人要離開都得提前一個月打招呼,好給我們留時間找新廚師。現在我們不計較這些事情,算好了錢好合好散。大家都是做餐館的,山不轉水轉,說不定哪天還要遇到,互相留點面子。」
王橋拿出煙,扔了一支給老段。
老段悶坐了一會兒,道:「我去給兩個徒弟商量商量。王老闆要讓我捲鋪蓋走人,在錢上不能太計較,否則我跟兩個徒弟無法交代。」
老段算準了艾敏一個弱女子撐不起老味道餐館這個局面,原本想趁著生意紅火起來後給自己多要點錢,誰知艾敏有王橋撐腰,態度強硬,局面弄僵了,他無臉繼續留下來,只得選擇離開。
這是一個雙輸的結果,老段和兩個徒弟在春節期間找不到下家,王橋和艾敏的餐館生意必然會受到影響。
老段離開辦公室,王橋道:「今天晚上我住在這邊,免得起什麼么蛾子。明天你早點叫我起來,儘量不要讓餐館停業,停業了就會有損失。」
艾敏道:「你就睡這間辦公室,房間裡有張行軍床。」
王橋道:「看來我春節也回不了家,都得在這裡吃睡。你讓人把三樓閣間收拾出來,以後我住三樓。」
三樓有閣間,平時堆放著雜物,老鼠橫行於此,員工都不願意上去。艾敏道:「我們都在外面租有房屋,怎麼能讓你一人住在閣間?老段他們三個人是兩室一廳的套間,以後你住在老段房裡。」
王橋道:「創業初期,節約一個算一個,我就睡閣間,老段房間留給新廚師。我去陪陪客人,有事叫我。」
在大堂裡,呂一帆等人喝了兩瓶白酒,沒有人喝醉,但是都興奮起來。呂一帆與王橋又碰了一杯酒,道:「王橋這人不錯啊,完全就是體育系風格,中文系大部分男生都酸不拉嘰的,動不動還寫詩。」
王橋道:「中文系寫詩的也不多,你見到的只是極個別的。」他又道,「寫詩很正常啊,是中文系的業務。」
呂一帆哈哈大笑道:「你能夠想象一個長髮飄飄的男生站在舞臺上朗誦——大海,啊,你真寬。大海,啊,你真深。那酸爽滋味,哈哈。」
王橋道:「你這就是傲慢與偏見了,你覺得我很酸爽嗎?」
呂一帆道:「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體育系編外學員。」
另一位女生醉眼蒙曨地說道:「今天下午打球我還以為你是大三或是大四的,沒有想到是大一。我給你講一個經驗,你若想談戀愛就要下手快。臉皮厚,否則好姑娘就要成為別人的女朋友。」
王橋爽快地回道:「為了這個經驗,我們乾一杯。」
女生頗豪氣,舉杯便碰,然後又對呂一帆道:「你不是常說要畢業了都沒有談一次戀愛?王橋不錯,和他談戀愛,畢業後就一刀兩斷,多爽快。」
呂一帆上下打量王橋,道:「這個,可以考慮。」
俗語說,酒醉後來人。王橋作為後來者,遭遇了車輪戰,接連與五位同學碰酒。喝到第三輪,呂一帆仗義阻止,這才結束了車輪戰,開始公平碰酒。
這一頓酒喝到九點多才結束,五個體育系同學酒量都還不錯,兩個男生雖然腳步踉蹌,卻還知道在廁所裡嘔吐。呂一帆酒量出奇的好,酒喝得不少,只是略帶酒意,她左右手各挽著一位女同學,說說笑笑進了校門。
送走客人,王橋到廁所吐了一陣子,回到辦公室躺在行軍床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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