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緊張籌備,元旦過後,經過簡單修繕和清理的「老味道」餐館正式開業。一樓沒有雅間,大堂有十張桌子,主要針對學生經營家常炒菜;二樓有包間,主營肥腸火鍋魚、燒雞公等系列湯鍋;三樓有一個小閣間,只有十來個平方米,無甚用處,放置些雜物。
老味道餐館除了正門外,還有一道側門,側門是安全門,沿著安全通道可以到達一樓、二樓和閣間。
老味道餐館的員工統一租住在原來的職工宿舍。宿舍距離餐館約有百米,來往方便。
轉讓費、維修裝修費、租金、煤米油鹽等費用,合計十一萬四千元。王橋籌措到資金六萬四千元,艾敏一方共籌措資金五萬元。雙方籤合同之前,合同草稿交給趙波。由趙波請法學系師兄們修改,確保雙方在合作過程中不會因為合同原因讓其中一方吃虧。
王橋的資金來源多數靠借款:楊紅兵借了兩萬,劉紅借了一萬,姐姐王曉借了三萬四千元。
借錢後,他發出感慨:「活了二十來年,結交了許多朋友,但是真想借錢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能開口的不過寥寥數人而已。」
開業前,王曉送來玉製貔貅。
相傳貔貅是一種兇猛瑞獸,這種猛獸分為雌性和雄性,雄性名「貔」,雌性名為「貅」,現在流傳下來的都沒有分雌雄了。古時這種瑞獸分一角和兩角,一角的稱為「天祿」,兩角的稱為「辟邪」。貔貅最大特點是有嘴無肛門,能吞萬物而從不瀉,只進不出,神通特異,因此可招財聚寶。正因為此,有傳統觀念認為將貔貅安放在家中,可令家運轉好,好運加強,趕走邪氣,有鎮宅之功效。
艾敏聽說此貔貅開過光,特意上香一炷。
王曉道:「房子修建時接連出事,前後幾個老闆都虧錢,說明這個地方的風水有點問題,我已經請了省內最有名的風水師過來,等會兒給你們改一改。」
艾敏虔誠地問道:「我準備了大公雞,準備放血,這和風水先生有沒有衝突?」
王曉道:「不妨,各做各的。用大公雞避邪是民間信仰,祖輩傳下來的,信則靈吧。」
聽到兩人一本正經談風水,王橋笑道:「姐,你讀了幾年大學,怎麼變成了封建腦袋。」
王曉道:「這個世界有許多人們還不解的東西,命就是其中之一。做生意既要靠水平,還要講運氣,信一信總沒有錯。」自從李湘銀去逝以後,她對以前不屑一顧的「命」產生了極大的敬畏,凡是重大活動總要信一信「命」。越是相信,越覺得「命」存在於世間,決定著人的命運。
王橋知道姐姐信命的原因,而艾敏同樣命運坎坷,也信命。他沒有對兩個女子的迷信行為和思想做任何批評。
西服革履的風水師開著小車來到餐館。他拿著羅盤在房前屋後轉了一圈,調整了櫃檯擺放位置,在廳內增加了一個木質屏風,還在大堂進門處和前臺貼了符紙。
風水師與李湘銀交好,當年曾苦勸過李湘銀不能到海南之地。這一次為小餐館破風水局又立風水局,純粹是看在故人之誼,略取費用後開車離去。
在王橋印象中,風水師都是仙風道骨,誰知這個風水師相當世俗化,而且還很時尚。他暗自懷疑此風水師的能力,想到信則靈的俗語,於是假裝很相信。
開業當天,艾敏找來一隻大紅公雞,掐破雞冠,將雞冠上的血沾在門頭上,簡單地進行自主避邪儀式。
鞭炮聲中,趙波、杜建國等同學陸續到來,場面熱鬧起來。
由於王橋準備競選學生幹部,為了減少不必要麻煩,王橋對外宣傳老味道餐館是姐姐和艾敏合夥開的餐館。放過鞭炮以後,王橋將姐姐介紹給杜建國、趙波、雷成、蘇麗、蔣玲等人,然後一齊到二樓就座。
開業主菜是肥腸火鍋魚,主廚段師傅曾經在昌東師範旁邊的肥腸火鍋魚館裡當過廚師,跳槽後曾與艾敏在同一家餐館工作。這一次艾敏出面找他,他痛快地答應再次跳槽。老段過來之時,還帶來自己的兩個徒弟。有了艾敏班底和老段班底,老味道才得以在短期內順利試營業。老段要在新東家家裡顯擺本事,使出了渾身解數,弄出幾盆味道著實地道的肥腸火鍋魚。
杜建國是典型吃貨,見了好菜悶頭狂吃,根本沒有聊天興趣。
趙波看著招呼客人的王曉,低聲開玩笑道:「袍哥,你長得這麼野蠻,卻有一個漂亮姐姐,到底是不是一家人?」
蘇麗給了趙波一個白眼:「袍哥和王姐五官很像,一看就是姐弟,你這人是什麼眼色?」
趙波最享受蘇麗的白眼,樂呵呵一副享受的表情。
蘇麗不想和趙波談戀愛,又不願意失去這個多年來一直關心自己的朋友,心思糾結得如亂麻一般。
吃過飯,離開老味道,她就到雀湖散步。走了不到百米,迎面來了一個男生,口裡唸唸有詞。蘇麗與之擦肩而過時,藉著朦朧月光,認出是王橋寢室的男生秦真高。她聯想起又高又帥的王橋,心跳加快,大腦中似乎有電流通過。
「我愛趙波嗎?」她提起這個問題,又搖了搖頭,「趙波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他不是我的白馬王子。我與他在一起,從來沒有通電的感覺。所以,我不能再和趙波糾纏不清,當斷就要斷。」
蘇麗看著反射著燈光的湖面,再次給自己打氣:「做出決定就不要後悔,愛情不能依靠同情,必須要依著本心。」
與蘇麗擦肩而過的秦真高一直在湖邊集中精力背演講稿。
「跟著組織部年年有進步」是流傳於社會上的諳語,在他父親心目中,凡是沾上組織兩個字的部門都是好部門,在父親建議下,他決定報系學生會組織部。
在湖邊轉了幾圈,將演講稿背得滾瓜爛熟,直到熄燈時,他才自信滿滿地回到男生一公寓。
底樓門衛處,幾個校治檢部的學生會幹部戴著紅袖章,拿著手電筒,準備到各樓層督促睡覺。秦真高看著幾位學生幹部,暗道:「以後我進入學生會,就和他們一樣了。我還要加入校學生會,大學畢業後進入政府機關,父親也就不必在當官的面前卑躬屈膝。」
回到寢室不久,寢室就熄了燈。
睡覺前半小時,同學們思維都很活躍。在杜建國發動之下,大家開始調侃參加學生會幹部競選的王橋和秦真高,主要火力集中在王橋身上。皆認為一個風流倜儻的性情猛男,居然想混進一個點頭哈腰的組織,實在是墮落。
王橋的出身、經歷和抱負決定了他與其他同學思維方式不一樣,面對同學們善意的玩笑,哈哈一笑了之,道:「學生幹部是學生公僕,歡迎你們隨意批評,不過到時叫誰幫忙,大家不準推三阻四,耿直點啊。」
秦真高睜著眼睛看著床頂,充滿了對幾位不求上進同學的不屑,甚至油然而生一種智商上的優越感。
談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門外響起校治檢部幹部輕輕的敲門聲和招呼聲音。聽到腳步聲走遠,裴勇道:「治檢部這些傻瓜,還來敲我們的門。」
聊了一會兒,王橋最先發出有節奏的鼾聲,在鼾聲指引下,大家逐漸進入夢鄉。在睡夢中,秦真高腦子裡不停地浮現出演講稿的片段,正在演講時突然出現意外,他腦子一片空白,一個字都記不住,急得滿頭大汗,最後奪路而逃。他逃到廁所裡,卻推不開廁所的門,終於在焦急中醒了過來。
競選演講於上午9:00在中文系階梯教室準時開始。
階梯教室正前方掛著「中文系學生會競爭上崗大會」的橫幅,座椅第一排放著評委座牌。評委由中文系老師、系學生會正、副主席和校團委幹部三部分人組成,後排觀眾是中文系學生會全體成員、新生四個班的所有同學、團幹部,還有看熱鬧的零散同學。
校廣播站的人拿著相機,如大牌記者一樣在教室內不停地走來走去。
黃永貴想搞一次徹底的競爭上崗,打分公平,程式公正。
在這種思想指導下,演講順序由抽籤決定,每個同學演講結束以後,還要再從盒子裡抽一張紙條,現場回答紙上問題。演講七十分,回答問題三十分。三十五人報名,綜合分數前十名的將成為中文系學生會的幹事。
王橋運氣一般,抽到第四號。
第一個演講的同學是三班一個小個子男生,面對著講桌前面嚴肅認真的評委們,他慌了神,背得滾瓜爛熟的稿子在腦海中溜得一乾二淨。臉頰憋得通紅以後,只得將稿子拿出來讀了一遍。在現場問答環節,當老師依據紙條內容提問時,小個子思維能力丟失得七零八落,講了幾句話就低著頭跑下講臺。
第二個演講的是蔣玲,女同學的語言能力明顯優於男同學,她用了一連串排比句組成了一篇煽情的演講稿,贏得滿堂掌聲。這是高中女生常用的演講方式,激情四射、內容空洞、言之無物。
第三個演講者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與前幾位演講同學相比,王橋最大的優勢在於闖蕩過社會,當過老師,其經歷悄然在言行上打下深深烙印。整個演講從容不迫、誠懇真摯,並且根據現場情況進行了發揮,贏得熱烈掌聲。
中文系主任楊名扭頭問黃永貴:「沒有想到王橋籃球打得好,演講也不錯,很成熟。」
黃永貴介紹道:「他讀過中師,中師畢業後當了鄉村老師,到南方去下過海……」楊名動容道:「王橋有才幹有毅力,可以重點培養。」
秦真高心目中最大的競爭對手就是王橋,聽完王橋脫稿演講,壓力如山般巨大。
在現場問答環節,王橋摸到的題目是:「如果你是一位老師,要給中文系畢業生說點鼓勵的話,你準備說什麼?」
按照預演,看到王橋招手,早有準備的杜建國拿著紙筆上臺,在角落的桌上鋪開。王橋假意思考一會兒,穩重又瀟灑地揮筆寫下:「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然後與杜建國拉著橫幅道:「這就是我想送給中文系畢業生的話。」
滿場掌聲轟響,經久不息。
秦真高悲哀地想道:「王橋看來能進宣傳部,他沒有為班級做事,憑著小花招就能進學生會,這對我們這些做實事的班幹部不公平。」
雷成暗自向王橋舉了大拇指。
隨後的演講波瀾不驚,包括秦真高在內的選手大多中規中矩,沒有明顯失誤,亦沒有明顯興奮點。計分結束以後,由系主任楊名現場宣佈了競爭上崗結果。
進入學生會的大多數都是現任班級的學生幹部,只有兩人不是班級幹部:一是王橋,成了系學生會宣傳部幹事;另一位是以全系最高分考入山大中文系的同學,成為了學習部幹事。
活動結束後,十位學生會新幹事、原學生會成員、評委們一起合影留念。
黃永貴將新晉幹事集中到辦公室,進行了半小時的任前談話,主旨是要樹立全心全意為同學服務的理念,鼓勵大家要有理想並且要為理想而奮鬥。
散會以後,老師和學生們各自離去。十位新晉學生會幹部神情穩重,走路時刻意放慢腳步,一副重擔在肩的嚴肅模樣。王橋覺得如此莊重頗為滑稽,假借繫鞋帶,與其他新晉學生幹部拉開了距離。
在人群中沒有杜建國的身影,王橋轉身又回教室,意外地見到杜建國坐在教室裡咬筆頭。
「胖墩,做什麼?」
杜建國道:「我準備寫一篇新聞稿投到校廣播站去,報道今天競爭上崗的事。袍哥成功當選,我功不可沒吧,等會兒把趙波叫上,到老味道撮一頓。」
王橋道:「撮一頓完全沒有問題。你寫稿速度快點,趙波正在狂追蘇三妹,不好找人。」
杜建國應了一聲,道:「十分鐘,我能寫完。」他邊寫邊道:「我墮落了,居然成為學生會的幫兇,還幫著學生會搖旗吶喊。」
王橋道:「學校有價值的新聞離不開校方和學生會,你要搞好新聞社必須要端正心態。正視這個現實。」
八分鐘後,杜建國放下筆。
步出教室後,兩人聊起了趙波。杜建國道:「我覺得趙波是剃頭挑子一頭熱,蘇三妹的態度曖昧得很。她把趙波當成異性好友,但是又不想發展成戀愛關係。」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杜建國雖然沒有談過戀愛,也發覺了蘇麗對趙波並不是太熱情,保持著相當大的距離。
王橋從蘇麗火辣辣的眼神中早就得出結論,由於事涉自己,隱晦道:「緣分天成,不可強求。進了大學就如進了大森林,不必為了一棵樹而放棄整個森林。」
「袍哥,怎麼剛當上學生會幹部就變得這麼深奧,能不能說人話?」
「簡單地說,趙波成不了,要勸他積極面對這個現實。」
「你怎麼如此肯定?」
「八九不離十吧。」
回到寢室,不見趙波。寢室同學陸續拿著飯碗回來,陣陣飯菜香惹得杜建國口水直流。等了十分鐘,在杜建國強烈抗議下,兩人起身前往老味道餐館。
在校門口,意外地遇到趙波和蘇麗從外面進來,他們並排而行,都板著臉,沒有一絲笑意。杜建國假裝沒有看出他們在鬧彆扭,笑呵呵地說道:「青皮,袍哥參加完競爭上崗演講,如今是學生會幹部了,我們要狠狠宰他一頓。」
蘇麗撇了撇嘴巴,道:「袍哥都參加學生會,趙波有什麼資格瞧不起學生會。」趙波道:「袍哥是袍哥,我是我。」蘇麗道:「你這是不求上進,或者說叫作怯懦,不敢和別人競爭。」趙波明顯受到刺激,道:「這不是怯懦,我是不屑一顧。」
王橋打起圓場,道:「蘇三妹,到老味道吃飯,你想吃點什麼,魚還是雞?」
蘇麗道:「政法系學生會也要招錄學生會幹事,今天報名,我勸趙波參加,他死活都不肯去。」
趙波嘟噥道:「我的理想就是當律師,不想給別人當狗腿子。」
蘇麗和趙波年齡接近,經歷相似,卻比滿腦子理想主義的趙波更加現實,道:「就算如你所願當了律師,在法官面前還得低三下四,這不是我說的話,是你爸的原話,他壓根不想讓你當律師。」
趙波漲紅了臉,道:「律師憑什麼要在法官面前低三下四?你貶低我可以,不能貶低律師行業。」
蘇麗見趙波被激怒了,道:「打住,不談論這個問題了。我正式向趙波道歉,是否去學生會是你的人身自由,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以後絕對不會再多說半句。」又對王橋道:「袍哥,我有事先走了。」
她挺直腰,邁開腳步向前走,高跟鞋叮噹作響。
杜建國說了句公道話:「蘇麗這是為了你好。」
趙波見蘇麗真生氣了,不再顧面子,一溜小跑去追趕。
王橋和杜建國對視一眼,都搖頭。
兩人來到老味道,由於人少,吃燒雞公還是酸菜魚都不太合適,艾敏道:「你們兩個人就別單獨弄菜了,等會兒和廚師們一起吃。胖墩別嫌棄大鍋菜,廚師們是不會虧待自己的。」
「我借雅間一用,吃飯時叫我。」杜建國熟門熟路到二樓雅間,修改剛才寫的通訊稿。
王橋與艾敏到二樓對賬。民間合夥做生意是常事,合夥人因為生意扯皮更是常事,虧損時扯皮,贏利時更容易扯皮。為防糾紛,王橋和艾敏事前約定每個星期對一次賬,今天就是對賬時間。
關了辦公室門,艾敏拿了算盤、計算器以及一大沓亂七八糟的單據,道:「這個星期生意一般,買的東西不少,沒有賺到錢,還貼了一些進去。」王橋將一大把單據拿過來仔細瞧了一會兒,道:「買的生抽、老抽、八角這些調味品,還有油、煤、米等大宗物品,這個星期用不完,要攤平才算合理。」
艾敏不太習慣用計算器,看著單子,用算盤子撥拉得嘩嘩直響。收入賬算完以後,她將收入明細表以及部分發票遞給王橋。
老味道這種小餐館,很多食客都不要發票,前臺將每一筆收入記在本子上。王橋要對收人賬,主要依據就是本子上的記錄,這種做法在管理上有漏洞,卻只能選擇相信,否則就難以合夥。他細細地將收入算出來,與艾敏核對無誤後,將收入寫在標準賬本的收入欄。
支出同樣沒有發票,大部分是收據,有的收據沒有蓋章,有的收據蓋有鮮章,還有一些在菜市場買的小菜則直接在本子上記下,諸如空心菜10把5塊錢等。只要記錄與實物相符,餐館就會認同。
收入賬和支出賬算出以後,本週虧損1225塊錢。見到這個資料,艾敏臉色尷尬,道:「忙了一個星期,還要虧錢。」
王橋道:「這個星期採購量大,虧錢正常。我覺得還應該有一個庫房進出登記,沒有這個,登記表就無法核准盈餘。」
艾敏面有難色道:「為了控制成本,老味道餐館人數原本就不足,沒有必要再增加一個庫管。讓幾個廚師拿一瓶醬油、拿一瓶醋也要登記,太煩瑣了,久了肯定要出問題。」
王橋同意了艾敏這個意見,道:「至少要定期盤點。」
「那個肯定。」艾敏答應著,在本子上寫下「盤點」兩個字。
算好賬,已到下午兩點,艾敏走出辦公室,到樓下去招呼服務員、廚師吃飯。
廚師長老段自顧自倒了一碗老白乾,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喝完之後,朝身旁遞了過去,另外兩個廚師坐在其身旁,接過土碗輪流喝著。喝了兩輪,老段才道:「王老闆,整一口。」
王橋沒有推遲,接過碗喝一口。
老段有意無意道:「現在很多餐館都把廚房承包出來,老闆當起來省心,又能多賺錢。」
王橋瞥了老段一眼,沒有答話,端起酒碗繼續喝。
艾敏在巴州開餐館既是老闆,又是廚師,對廚房這一套都熟悉,她知道老段這是在試探,沒有接招。
老段見艾敏和王橋兩個老闆都沒有搭腔,不再說此事。端著酒慢慢喝。
這一頓午飯吃完已經到了三點,杜建國拉著王橋直奔校廣播站。
校廣播站位於一片綠樹包圍的舊房舍裡,房間外有編輯室、播音室等牌子,在張貼欄上還有一個招收新播音員的通知。杜建國拿著稿子在緊閉的編輯室門前縮頭縮腦地張望,猶豫著是否敲門。陪同前往的王橋見一向大大咧咧的杜建國緊張起來,明白他很在意此事,便伸手輕敲廣播室的陳舊木門。
「王橋,你找我?」開門的居然是熟人,書法協會韓萍。
王橋很驚訝地看到韓萍,隨即又釋然,韓萍這樣活躍的學生幹部在學校各個部門遇到都不應該奇怪,他解釋道:「杜建國要交一篇新聞稿,是不是交到這裡?」
韓萍打趣道:「王橋,剛成為宣傳部幹事,就來支援我們廣播站的工作,稱職。」
杜建國將稿子遞到韓萍手上,靦腆地說道:「我是第一次寫稿子,不知道合不合標準,請幫著把關。」
韓萍將兩人讓到屋裡,看了一遍稿子,道:「總體來說不錯,能夠用,就是囉唆了一些,如果不介意,我幫你修改。」
一向不安分的杜建國老老實實地坐在韓萍對面,目不轉睛地盯著稿子。韓萍改完稿件以後,杜建國道:「韓姐,我能不能抄一份稿件,這份改過的稿子我要保留著,這是我的第一份新聞稿,很有紀念意義。」
王橋從來沒有叫過韓姐,一律直呼其名,杜建國人胖嘴甜,「韓姐」叫得格外順溜。
韓萍在書協活動中見過杜建國,最深的印象就是胖,笑道:「看來你的志向是當一個新聞從業人員?」
杜建國舉著大拇指,道:「還是韓姐厲害,一眼就瞧出了我的志向,我準備建立本校第一個新聞社團,韓姐要多用我們社團的稿子喲。」
韓萍將稿子修改完畢後,杜建國將紅筆改過的稿子疊整齊,放進上衣口袋。走出廣播站,杜建國和王橋坐在男生第一公寓旁邊的石凳上,等著頭頂的高音喇叭響起來。杜建國抱怨道:「廣播怎麼六點才播,我覺得應該五點播,多播放一個小時,我們新聞社就可以多寫好多稿子。」
王橋道:「新聞社的事情八字還沒有一撇,你就別在嘴裡唸叨,得走出第一步。」
杜建國撫著肚子上的肥肉,抬頭看著高音喇叭,道:「你是中文系宣傳部幹事,幫助本系同學發展新聞事業是你義不容辭的責任。新聞社成立後,你也算是開派祖師爺,這是多麼大的榮耀。」
「看你胸有成竹的樣子,具體要我辦什麼事?」
「你的毛筆字寫得好,幫我寫新聞社招新社員的海報,教學樓、操場、宿舍樓,至少寫十張。」
「我的書法不值錢嗎,一次十張?」
「拉倒吧,你有機會給山大最成功社團寫海報,應該是你的榮幸。」杜建國隨後認真地說道,「袍哥腦袋瓜子靈活,幫我分析形勢,出點主意。」
「要想把新聞社辦好,必須要得到校方支援。我和你一起抽時間找一找黃老師,別謝我,這是宣傳部幹事的本分。」
「和校方合作,新聞社就墮落了。」
「那當我沒有說過,如果你不需要場地和扶持資金。」
「還是去找找,人窮志短,馬痩毛長啊。」
六點整,頭頂出現了一陣電流的嚓嚓聲,隨後播放開學以來就沒有換過的序曲——《同桌的你》。六點十分時,校內新聞終於開始播放,第五條是杜建國的廣播稿。自己寫的文字變成聲音,在校園內外穿梭、遊蕩,杜建國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握緊雙拳,在小石凳前走來走去。
王橋原本還想開個玩笑嘲笑幾句,見到杜建國流露出來的真情實感後便不再開玩笑,安靜地聽著以前很少注意的校內廣播。杜建國如瘋子一般喃喃自語:「這一篇新聞稿是我事業的起點,我正式宣佈,從今天起,一位新聞人正式誕生。我晚上要請你和趙波吃一頓超級寬麵條。」
男生一公寓,沒有見到趙波。
從師母寬麵店回來,仍然沒有見到趙波,王、杜兩人皆認為趙波和蘇麗在一起,沒有在意。
熄燈之時,隔壁510同學在衛生間裡見到刷牙的杜建國,順口問起趙波,這才發現兩個寢室沒有人知道趙波的行蹤。杜建國用充滿嫉妒的語氣道:「趙波和蘇三妹肯定到哪個角落快活去了,這個臭小子明天一定要請客。我還以為蘇麗態度不佳,現在看來是我錯了。」
王橋對蘇麗的態度心知肚明,暗覺不妥,道:「只怕另有原因。」杜建國不解:「還能有什麼原因?」
王橋道:「明天見了趙波自然能知道。我覺得你先前的感覺沒有錯。」
寢室熄燈後,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閒聊。秦真高與王橋白天很少單獨聊天,只有在完全黑暗時,細細的隔閡才短暫消失,各自躺在床上胡說八道。
早上八點,同學們拿起書本陸續上課,趙波還沒有露面。王橋將杜建國拉到一邊,道:「不太對勁,就算趙波和蘇三妹玩了通宵,早上也要回來,我們出去找一找。」
杜建國道:「找什麼找,說不定這小子還在溫柔鄉里快活。即使要找,到什麼地方去找?」
王橋道:「我們先繞著雀湖走一圈,再到圖書館方向。」
杜建國不太願意,道:「袍哥好傻,真要找到他們,肯定會埋怨我們打擾了好事。」
王橋數次面對蘇麗幾乎沒有掩飾的火辣眼光,根本不相信趙波會和蘇麗在外面共度良宵,道:「我還是要去找,犯傻就犯傻,你去不去?」杜建國道:「袍哥去,我就去。」
雀湖,在上次軍訓趙波藏身的鴨腳木前面,隔著老遠就聞到刺鼻的酒味,撥開樹枝,只見趙波躺在草叢中,身邊有一個酒瓶,山南挺出名的60度高粱白酒,還剩下小半瓶酒。他的嘴側還有一攤嘔吐物,幾隻綠頭蒼蟲筆在嗡嗡亂飛。
王橋俯身拍著趙波的臉頰,道:「喂,趙波,醒醒。」拍打了七八下,趙波才睜開眼,露出滿是血絲的眼睛,隨即閉著眼不著一言。杜建國推著趙波的肩膀,道:「出了什麼事情,一個人在這裡喝悶酒,出了事怎麼辦?」
在杜建國推動下,趙波身體搖動數下,一隻地龍慌慌張張奪路而逃,被王橋抬腳踩得粉身碎骨。
王橋揹著趙波朝著校醫院一路飛奔,杜建國邁動兩條肥腿,在後面努力跟隨。到達醫療室時,杜建國幾乎癱坐在地。
醫生給趙波輸液以後,杜建國才順過氣來,道:「我們是否要通知蘇麗過來?」王橋搖頭道:「青皮這個樣子肯定是為情所困,等清醒以後,要問他的意見。現在把蘇麗弄過來,說不定會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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