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眼裡能見事,還要會來事

輸液一個小時,趙波睜開了眼睛,道:「脹得很。」

王橋問道:「什麼脹得很?」

「下面脹得很,幫我把被子拉開,我看看是怎麼回事?」

王橋將被子拉開,趙波伸出左手拉開褲子,隨即發出「啊」的一聲尖叫,用手將下部緊緊捂住。杜建國好奇地問道:「青皮,搞什麼鬼,難道你昨晚做了壞事,小雞雞被割掉了嗎?」

趙波搖頭,還是緊捂下部。

在王橋家鄉有許多地龍,農人在田地休息或幹活時,若是被地龍不小心刺著下身,便會明顯紅腫並疼痛難忍。他剛才踩死了一隻地龍,見到趙波的樣子,猜道:「你肯定是被地龍咬了,現在下身是不是火辣辣的,而且腫了?趕緊要找醫生用消炎藥,治療晚了,小雞雞不保。」

趙波被嚇住,著急道:「你去叫醫生來,我要消炎。」

來到醫務室,只見到一位三十歲剛出頭的漂亮年輕女醫生,她問:「還有什麼事情嗎?」王橋道:「剛才喝醉酒的同學應該是被地龍蟄了,現在腫脹疼痛。」

女醫生放下手中事,跟著來到病房。

趙波見到是一個漂亮女醫生,漲紅著臉,不肯揭開被子。女醫生不耐煩了,道:「這麼大的人還怕羞,在醫生面前有什麼秘密,你不願意,我就走了。」

女醫生見趙波一臉糗相地拉開被子,仔細觀察,皺眉道:「你們這些年輕人胡鬧,如果遇到一條毒蛇,小命就完了。」

女醫生出去開藥時,趙波道:「袍哥,胖墩,今天的事絕對不能說出去,誰說出去我跟誰急。」他唉聲嘆氣道,「我和蘇三妹完了。昨天我追上去,鼓足了勇氣,向她進行了表白,結果她回答說是把我當成哥哥。我追蘇三妹好多年,為什麼是這樣的結果?我不當哥哥,我要當情人。」

王橋道:「山大美女如雲,何愁沒有女朋友。別在這裡哭哭啼啼作小女兒狀,沒有人會同情你。」

趙波被說得不好意思,辯解道:「我沒有哭哭啼啼,就是喝了點酒,沒有想到就醉倒了。」

王橋道:「失戀後喝酒是電視劇裡用爛的橋段,你要像個男人,別弄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趙波竭力想裝作輕鬆的模樣,可是追求蘇麗數年,結果卻等來明白無誤的拒絕,這種傷痛絕對不是幾句話就可以化解的。

治療兩天後,趙波的病情才漸漸減輕,出院時還拿了一包消炎藥。相較於身體受到的傷害,心靈創傷更加嚴重,活潑開朗的小夥子開始變得憤世嫉俗。

趙波生病以後一直沒有與蘇麗聯絡。蘇麗是在五天以後,才無意中從同鄉處得知趙波大病一場的訊息。她在寢室裡翻來覆去想了許久,寫了一封信,然後來到男生一公寓,將王橋叫了出來。

在男生一公寓門洞處等到王橋,蘇麗道:「我們能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話嗎?如果不介意就到雀湖。」

王橋道:「有事嗎?」

蘇麗點了點頭。

在前往雀湖途中,蘇麗問道:「趙波生了什麼病?聽說在醫院輸了幾天液。」

王橋不想同蘇麗兜圈子,直截了當道:「那天我們在校門遇到後,當天晚上趙波沒有回寢室。第二天,我和杜建國在雀湖邊上找到他。他喝了大半瓶酒,而且被地龍咬了一口,這兩天在醫院輸液消炎。他給我和杜建國講了喝酒的原因,主要是為了你。」

「什麼是地龍?」

「一種有毒的昆蟲。」

「咬到哪裡,很嚴重嗎?」

王橋想起趙波躺在病床上雙腿呈八字接受治療的悲慘模樣,搖了搖頭,道:「不太嚴重,基本沒事了。」

蘇麗沉默了一會兒,神色嚴肅地問道:「袍哥,你怎麼看待這件事情?」

王橋道:「這是你們兩人的私人問題,外人不能當裁判員,就好像鞋子是否合腳,只有自己知道。」

蘇麗仰著頭,直視王橋的眼睛,道:「我和趙波認識很多年,關係一直挺好。說實話,如何處理我和他的關係讓我頭疼,有時覺得他人不錯,可以談戀愛,更多時間則覺得我們更像是兄妹,這是我的真實感受。我認為愛情不能勉強和施捨,我如果三心二意地與趙波談戀愛,這是對他的不尊重。因此,我把他當成最好的朋友,當面拒絕了,心裡的一塊石頭也就落了地。」

王橋不禁對蘇麗刮目相看,這個看上去嬌柔的女子擁有一顆勇敢的心,道:「時間會治癒趙波的傷痛,其實很多年輕人都曾經被愛情傷害過。早說、快說、狠說,比黏黏糊糊耍曖昧要好得多。」

蘇麗先是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隨即目不轉睛地看著王橋,道:「這幾天我心裡很亂,有個人闖進了我的內心。這讓我知道喜歡一個人的感覺,這種感覺是如此強烈,如被電擊一樣,我和趙波在一起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我以前也曾有這種感受。但是現在還沒有產生。」王橋原本以為讀了大學便會忘記往事,誰知每到夜深人靜之時,往事會從角落裡溜出來,在傷口上跳舞。至少到現在,他還沒有做好再談戀愛的心理準備。

「我有權利追求屬於自己的愛情,希望能得到回應。」蘇麗用火辣辣的眼神看著王橋,將一封信遞了過去。

蘇麗慢慢走遠,直到背影消失。王橋獨自走到籃球場角落讀信。這是一封向王橋表達愛意的信件,信的內容就如小巧玲瓏卻又戰鬥力十足的朝天椒,火辣而熱烈,直接又爽快。

在信的結尾處有一個約定:明晚七點在山南電影院見面。

經過這一次交流,王橋反而開始欣賞起勇敢又俏麗的蘇麗,只是欣賞並不是愛情,蘇麗無法取代昔日戀人的身影。他拿著信在籃球場坐了一會兒,將信件撕碎扔進垃圾箱。

蘇麗面對趙波的求愛並不拖泥帶水,他將採取同樣的方法。

510寢室裡,趙波雙腿叉開躺在床上,見王橋進來,伸出手道:「袍哥,給支菸。」他狠狠地抽了幾口後,香菸頓時燃了半截。

王橋恰好看見了同一件事情的正反兩面,從當前的表現來看,小女子蘇麗比趙波更為成熟,亦更堅強。他沒有談起今天與蘇麗的談話內容,拍了拍趙波的肩膀,道:「我記得四川老鄉聚會說過一個順口溜,皮鞋一擦就是劉德華,頭髮一麻(梳)就是周潤發,男人就要有這種勁頭,為了愛情哪裡用得著如此垂頭喪氣?等你身體恢復,我們到老味道吃大餐喝大酒。」

「要得,我聽袍哥的,男人是手足,女人是衣服。」趙波撐起身體,將菸頭從窗戶彈出去。

王橋坐在床邊,道:「我不同意你這種偏激的看法,等你情緒平復以後,再來評判女人。」

趙波用手肘撐在床上,道:「我們三個人,我是激動哥,袍哥是冷靜哥,胖墩是悶騷哥。袍哥不用這麼冷靜,否則青春就沒有樂趣了。」

王橋伸手拍了拍趙波的屁股,道:「青皮說得很對,我馬上改正。」

趙波撅著臀部喊「哎喲」,道:「袍哥,你要放開心靈,也不用打我屁股啊!」

在美術系女生宿舍,蘇麗腦子裡想象著王橋接到信件時的各種反應,緊張不安中帶著期盼和興奮,而這種情緒在與趙波交往時從來沒有出現過。

第二天吃過晚飯以後,她在灰色短風衣上別了一枚紅色的櫻桃別針,再用上同色髮夾,有了顏色對比以後灰色短風衣就顯得不呆板了。

臨近電影院時,蘇麗刻意放慢腳步以掩飾激動不安的心情。電影院門前只有數人,並沒有高挑健壯的身影。她的一顆心慢慢向下沉,越靠近電影院大門,越是期盼著那個身影會突然出現。

到了電影放映時間,電影院門口只剩下蘇麗一人,夜風吹起衣角,讓她感到寒冷。一個拿著棉花糖的小孩徑直走過來,道:「阿姨,有位叔叔給你一個小盒子。」

開啟小盒子,裡面放著薄薄的小紙條,紙條上有一行飄逸瀟灑的字,內容是:「我欣賞並尊重你的選擇,但是這不是我的選擇。希望你能找到真正屬於你的愛情和幸福」。

蘇麗轉身進了電影院,隨意找了一個位置坐下,眼睛看著螢幕,思緒不知所蹤,除了知道是新電影《醉拳2》以外,具體內容則是一片空白。

眼睛適應電影院環境以後,蘇麗看到斜前面有一對男女用一種非常奇怪的姿勢抱在一起,不時發出嘻嘻哈哈的笑聲。一位散發著劣質香水的女子在過道邊走來走去,然後湊到蘇麗身邊,看清蘇麗面容以後,自語道:「是個娘們兒,倒霉。」蘇麗沒有理睬她,眼睛仍然看著螢幕。過了一會兒,又有一位女子湊了過來,隨即迅速離開。

蘇麗這才明白是遇到了傳說中陪看電影的女人,她站起來換了個位置,繼續看電影。

這是一個還未開始就結束的愛情故事,故事的男女主角沒有再約會對方。

時間如電光火石,大學第一學期眼見著就要結束。

在黃永貴的大力推動下,系裡同意在下學期搞第一屆中文系藝術節,藝術節暫定在四月中旬進行,從構想到藝術節開幕不過三個月時間,中間還有一個期末考試和寒假。時間緊,任務重,讓雷成等學生會幹部都感到沉重的壓力。

距離期末考試還有五天,中文系學生會各部部長以及宣傳部所有人員來到三階梯教室開會。

雷成講完系裡對藝術節的期望,強調道:「藝術節包含大型文藝演出、話劇專場、化裝舞會、書法美術作品展覽、第一屆山大雀湖杯徵文大賽等具體內容,是系裡明年的重頭戲,一定要搞成功。從今天開始到藝術節開幕也不過三個月,我決定這個寒假留在學校,還有誰自願不回家?請舉手。」他用目光示意宣傳部部長李華,李華迴避了雷成的目光,沒有舉手響應。

學生會諸人都沉默著,只有坐在後面的王橋舉起了手。

學習部部長陳剛極為討厭佔用寶貴的寒假時間來做這些屁事,唯願沒有人舉手附和,讓雷成成為光桿司令,寒假留下之事也就成為笑談。當王橋舉手後,他暗罵道:「王橋白長著這麼高的個子,不是男子漢,是個馬屁精。」上一次在省教育廳舉行的書法展上,只選用了他兩幅字,而王橋的字居然用了四幅,這讓他對王橋很有些看法。這一次王橋再次附和雷成,讓陳剛更覺得王橋可惡。

王橋附和,這讓雷成多少有些面子,道:「春節,你確定不回去嗎?」

王橋道:「我是山南人,大年三十前一兩天回去就行,初四初五可以回學校。」

系學生會宣傳部前任部長吳湘也舉起了手,道:「我和王橋一樣安排,爭取初四回來。」吳湘是卸任的宣傳部長,原本可以不參加學生會的活動。只是現任宣傳部長李華工作不太得力,在黃永貴要求下,她仍然在宣傳部工作,主要幫著系學生會搞大型活動。她家在雙江市,距離山南省會陽州距離並不遠,從雙江市到山南省會有直達客車,還有火車,反而比王橋從昌東縣柳溪三道彎到山南省城陽州更方便。

陳剛和吳湘是留校的最大對手,吳湘舉手,陳剛感受到壓力,也舉起了手。

沒有其他學生幹部再舉手。

有三人舉手,雷成勉強保住了面子,道:「在放假前我們把藝術節活動方案初稿做出來,這個方案沒有經過校方同意,但是基本內容大體上應該就是這些。每個人都將方案初稿帶回去,認真思考。」

在藝術節期間系學生會宣傳部有一個初步分工,黃永貴老師同意了這個分工。

李華主要負責學生會宣傳部日常工作,吳湘負責藝術節各項工作。其中,吳湘除了抓藝術節總體安排以外,還要具體負責大型文藝演出,李華負責話劇專場,楊強負責化裝舞會,王橋負責第一屆雀湖杯徵文大賽和中文系書法作品展覽。其他各部的同學將在校方同意的正式方案出來以後,再進行安排,原則是每個人都有任務和壓力。

藝術節、期末考試,還有老味道餐館,事情多了,王橋感覺時間過得飛快,第一學期眨眼間便結束了。

離校第二天,偌大的男生一公寓空空蕩蕩,少了喧囂,安靜得讓人心慌。

王橋獨坐在509寢室裡細細地研讀中文系藝術節總體方案初稿,四十來頁的書稿被翻得起了毛邊。根據總體方案的要求,他將第一屆雀湖杯徵文大賽和中文系書法作品展覽的子方案做得很細,再三斟酌和修改以後,覺得沒有什麼毛病,又重新謄寫一遍。

正在謄寫時,雷成來到寢室,道:「十點鐘到中文系辦公室集體討論,黃老師要參加。」

王橋在兩個方案上下足了功夫,自通道:「我負責的兩個方案基本做好,可以向黃老師做彙報了。」

雷成道:「看來給你壓的擔子還不夠重,文藝會演最複雜,影響最大,你到時協助吳湘,行嗎?」

王橋爽快地答道:「力氣出了力氣在。只要相信我,我就認真做好。」

雷成很欣賞王橋豪爽且敢於任事的作風。道:「那你抽時間看一看文藝會演的方案。」

離開公寓以後,雷成來到音樂系所在的女生公寓。女生公寓的守門阿姨趁著放假空隙,白天大部分時間都溜之大吉,以前嚴防死守的公寓大門失去了最有力的防線,雷成昂頭挺胸走進了女生大樓。

女生寢室的條件比男生寢室好得多,有單獨的陽臺和衛生間,每個人還有屬於個人的儲物櫃。韓萍正在陽臺上洗衣服,聽到敲門聲,立刻心跳加速。

雷成站在門口微笑,一隻手藏在背後。道:「猜一猜,我手裡拿著什麼禮物?」韓萍道:「別站在門口,等會兒被阿姨看見了又要大驚小怪。」雷成閃進門,將一枝蠟梅舉在面前,道:「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送你一枝蠟梅。」韓萍高興地接過蠟梅,嗔道:「中文系的人最喜歡掉書袋,不過這兩句我喜歡。」

進屋後,雷成關上房門,道:「這幾天忙壞了,沒有時間陪你,可想死我了。」

韓萍感受到了男友的熱情,道:「等會兒,我去把門關了。」

雷成道:「我把門插死了,外面不能進來。」

「這是寢室,我覺得怪怪的。」

「別怕,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我進門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劉阿姨不在。」

正負極相遇便會擦出火花,擦出火花就不懼寒冷。當身體距離變成負數時,厚厚的被子被掀落在地。高低床受到外力衝擊,發出嘎嘎的聲音,歪歪斜斜似乎有跨掉的危險。

「床要垮了。」

「不會,床很結實。」

正在關鍵時,門外傳來敲門聲,劉阿姨扯著大喉嚨在外面叫道:「小韓,小韓。」

雷成被驚得打了一個哆嗦,急忙躲進衛生間。開啟門時,韓萍故意打著哈欠對劉阿姨道:「今天不上課,躲在寢室裡睡懶覺。」劉阿姨將手裡的袋子遞給韓萍,道:「我家裡做的包子,自家豬肉做的餡,知道你沒有走,給你帶幾個嚐嚐。」

雷成躲在衛生間,暗罵:「這個劉阿姨怎麼偏偏選這個時間來送包子?若是把我嚇得不行了,一輩子和她沒完。韓萍也真是,平時和這些看門中年婦女套什麼近乎?」

劉阿姨談興甚高,站在門口說了接近十分鐘。過足了話癮以後,她才心滿意足地離開。韓萍有意道:「平時上課不能睡懶覺,今天好好睡一覺。」她說這句話是為了等會兒關門打個伏筆,巴不得劉阿姨早點走。誰知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劉阿姨聞言停下腳步,轉身道:「小韓,我這就得說說你,早睡早起身體好,這是中國傳統中的老話。」

雷成是匆匆忙忙躲進衛生間,沒有穿衣服,冷得瑟瑟發抖,嘆息道:「韓萍啊韓萍,你何必多這麼一句嘴?」

終於聽到關門聲,雷成被凍得直流鼻涕。韓萍急急忙忙來到衛生間,將衣物遞給雷成,道:「凍著了吧,趕緊把衣服穿上。我先洗個澡,你等會兒也衝一衝。」

雷成笑嘻嘻道:「別浪費水了,要洗就一起洗。我快凍死了,必須得用熱水洗一洗。」韓萍臉紅得像煙臺蘋果,道:「想得美。剛才差點把我嚇死。」雷成道:「反鎖了門,誰也進不來。」

再次激情之時,雷成透過了衛生間頂部的小窗看到了對面的男生一公寓,他在事業和愛情上都充滿了征服的快感。

對面男生一公寓,王橋走了出來,步頻很快,不一會兒就走出校門。從楊璉建議再到雷成啟發,王橋用了大半個學期來確定自己以後的人生目標。如今大學期間的目標已經完全明確,他開始堅定地實施自己的行動。

在山南第一看守所時,如果沒有看守所所長李澄打招呼,王橋極有可能與白臉漢子暴發不死不休的惡鬥,在特殊的環境下,誰死誰活很難預料。殘酷的現實生活讓王橋深刻地體會到「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目前木桶最短的板就是關係不遠不近、不鹹不淡的輔導員黃永貴。

寒假期間留校是改善與黃永貴關係的良機。

到老味道餐館預留了一個小包間,精心排了選單,王橋這才返回學校。中文系辦公室大門緊鎖,等了一會兒,吳湘拿著資料走過來,兩人站在門口閒聊。

吳湘抱怨道:「藝術節事情多,千頭萬緒,在4月中旬搞起來真夠嗆。我們四個人留在學校裡,實際上做不出什麼事,所有事情還得等新學期同學們到校才行,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完善方案。」

吳湘說得很有道理,只是已經自願留校,王橋認為抱怨純粹是讓自己不愉快。他沒有附和吳湘,而是談起了具體工作,道:「書法展表面上看起來不難,可是要搞出新意就很難。這一點讓我最頭疼。」

「我讀大一的時候,書法協會搞過一場現場書法活動,吸引了很多人。」

「你的意思是書法展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展出,另一部分是現場表演?」

「嗯。」

「這個創意我記下了。」正要繼續探討細節,急促的腳步聲傳了過來。雷成走路素來急迫,這一段時間經常來509,王橋對這腳步聲頗為熟悉。腳步聲到達門口,果然是雷成。

雷成與女友剛剛有了深入而親密的接觸,身心十分舒暢,笑呵呵地說道:「寒假都要留下來忙工作,大家辛苦了。方案正式定下來後,吳湘可以回家,早去早回。」

吳湘追問:「怎樣才算正式定下來?」

雷成道:「今天讓黃老師看方案,修改之後再送給梁書記。如果通過,就算正式定下來。」

吳湘只覺頭大如麻,道:「唉,這麼麻煩。」

王橋對藝術節方案鑽研最深,道:「我覺得方案很詳盡,應該能夠通過黃老師的法眼,最多不過是小修改而已。」

黃永貴和陳剛一起朝辦公室走過來。走到拐角處,黃永貴恰好聽到此語,道:「王橋自信得很,如果方案做得不好,必須打回去重做,不能回家過春節就怪不得我。」

五人進了辦公室,王橋第一件事情就是開啟熱水器電源,第二件事是幫著黃永貴倒殘茶,第三件事是拿了四個紙杯子擺在桌上。王橋開玩笑道:「我們四人加班,得喝點黃老師的好茶葉,算是犒勞。」

黃永貴眼睛未離開方案,用手指著櫃子道:「茶葉在二層,90級畢業的大師兄專門拿過來的春茶,沒有用過農藥。」

王橋好奇地問:「大師兄如今做什麼?」

「在沙州市委辦,沙州市委書記周昌全正在走紅運,能跟著走紅運的領導,你的大師兄前途不可限量。」黃永貴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幾個學生幹部,見王橋眼裡能見事,進門就主動服務,暗自稱讚。

王橋將幾杯茶泡好,端到雷、吳、陳三人身前,道:「我姐姐在校外開了一家老味道餐館,酸菜魚、肥腸魚還有燒雞公都做得不錯,中午請黃老師和各位師兄師姐賞光。」他之所以想到請黃永貴吃飯,是因為秦真高父親用過這法子,想必黃永貴不會拒絕。

黃永貴道:「老味道是你姐開的?聽說味道還不錯,餐館最拿手的菜是什麼?酸菜魚、肥腸魚還是燒雞公?」

王橋道:「最拿手的菜是酸菜魚和肥腸火鍋魚,酸菜魚中最有名的是尖頭魚酸菜魚,只是尖頭魚不常見,若是弄到一條,一定請黃老師和師兄師姐們一起嚐嚐我的手藝。」

「我是好幾年前吃過尖頭魚,味道確實霸道。你的手藝行不行,莫要把尖頭魚糟蹋了。」黃永貴在公眾場合頗為嚴肅,在私底場合則露出本性,性子詼諧且灑脫。

雷成、吳湘是外地人,十有八九不知道尖頭魚,王橋解釋道:「尖頭魚是昌東特產,性喜冷水,產量不高,我這幾天到批發市場尋一尋,說不定會有收穫。」

黃永貴拍了拍手中的方案,道:「王橋不準再談吃喝,弄得我的肚子都餓了。大家把精力集中在方案上,我剛才翻了翻,覺得方案還是不夠細緻。大型文藝演出是重頭戲,4月15日開演,時間確實很緊。我就不瞞大家了,演出時間定在4月15日是有意圖的,教育部有檢查組要來山大,與大學校園文化建設有關,梁書記相當重視我們這場演出,校內各部門都將全力配合。我們從今天開始弄一個進度表,在寒假以十天為一個時間節點,開學三天為一個節點,另外還要列舉出需要配合的單位。方案弄好以後,寫一個請示送給梁書記批示,然後就可以執行。」

每年畢業之時,各系都會選擇優秀學生留校,吳湘成績優秀,工作能力突出,是留校的熱門人選。有了這個想法,她自然不希望把藝術節這麼重要的事情弄砸鍋,做演出方案時下了一番苦功夫,基本上讓黃永貴滿意。

討論完藝術節時間安排表,黃永貴拿起王橋所做的子方案,道:「王橋這一筆字確實漂亮,書法作品大賽就全權交給你,有書法協會撐著,這事出不了紕漏。吳湘的意見比較中肯,書法協會活動顯得單調,同意補充現場表演環節、書法家現場講座和點評書法環節。至於徵文大賽,你的眼光還小了一點,評委最好請到兩三個中國作協會員,開學後我帶你到省文聯去一趟。」

到了十二點時,幾人肚子餓得咕咕叫,黃永貴將方案扔到一邊,道:「雷成是藝術節總指揮,具體事情你負責,我給你當好後勤。如果辦砸鍋,我可要找你算總賬。吳湘主要精力抓好文藝會演,陳剛要把話劇專場盯緊點。」

在藝術節分工之時,學習部部長陳剛並沒有負責具體工作,他主動在寒假留下來,黃永貴對此很滿意,交給他盯住話劇專場的任務。

在老味道餐館裡,五人品嚐酸菜魚和燒雞公,喝了1斤山南高粱酒。黃永貴喝酒之後妙語連珠,逗得吳湘等人哈哈直笑。

送走黃永貴等人,王橋坐在老味道二樓臨窗座位喝茶,盤算道:「以前與黃永貴都是公事公辦的關係,自從寒假主動留下來以後,關係就得到了改善。下一步要趁熱打鐵,弄一頓酸菜尖頭魚,將關係鞏固下來,要想辦法將公事公辦的關係變成私交。」

艾敏提著茶壺來到二樓,見王橋臨窗沉思,悄步走近,給茶碗續了水,道:「在想什麼?這麼深沉。」

王橋道:「想些齷齪事。剛才你抽空說要和我商量事,什麼事情讓你這麼緊張?」

艾敏環顧左右,見無閒雜人,低聲道:「最近生意好了起來,晚上二樓還有翻檯。老段昨天找到我,要給他們幾個廚師漲工資,我暫時沒有答應,今天上午老段開始甩臉子,中午乾脆藉口身體不舒服,讓徒弟掌了勺。」開小餐館一般來說老闆可以兼作廚師,中大型餐館則必須要請專職廚師。廚師是餐館的重要環節,老闆和廚師的博弈在大多數餐館中都能見到。餐館生意好了,老闆為了籠絡廚師,或者提工資,或者分點股份,找到更好的廚師後會替換現在的廚師。而廚師為了多要錢或者爭取合理權益常用跳槽來威脅老闆,跳槽的後果是菜品質量下降,或者招牌菜丟失。

王橋在廣東時曾經與幾個山南籍廚師混在一起,屢見廚師跳槽,略知其中奧妙,道:「你與老段曾經在一個廚房幹過,他為人怎麼樣?」

艾敏道:「和老段在一起的時候,我是打下手的小角色,只能炒一些家常菜。那時候覺得老段很耿直,照顧大家。此一時彼一時,現在他仍然照顧幾個廚師,可是給我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如果給他們加了錢,其他墩子還有白案廚師都得加,成本要增加一大塊。」

王橋道:「如果不加,會有什麼結果?」

艾敏道:「有可能在最忙的時候,廚師裝怪,甚至集體跳槽,留一個爛攤子。」

王橋道:「可以讓老段先提個數字,如果合理可以適當漲點錢,大家幹起來也有勁頭。如果不合理,我們做好尋找新廚師的準備。」

艾敏臉帶怒氣道:「當初請老段來的時候,考慮他的手藝好,工資給得不錯了。到現在為止,他的工資比我們兩人賺得還多,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到底是我們給他打工,還是他給我們打工,現在都搞不明白了。」

王橋道:「大家都是出來賺錢,不是道德標兵,過得去就行。」

發洩一陣,艾敏心氣稍順。

為了請黃永貴吃尖頭魚,王橋到樓下騎著摩托車前往山南最大的水產批發市場。

山南最大的水產批發市場和農產品批發市場比鄰而居,距離山南大學十來分鐘的車程。來到水產批發市場門口便能聞到濃濃的魚腥味道,地面溼漉漉的滿是水漬。王橋轉遍整個水產批發市場,沒有發現尖頭魚的蹤影。

走進隔壁農產品批產市場,王橋取出記錄著土豆、姜、蔥、蒜等主要菜蔬價格的小本子。逐一核對,他發現本子裡的價格普遍比批發價要高。

離開農產品批發市場,王橋將東西城區的農貿市場跑遍,在記錄菜價時也在尋找尖頭魚。他在西城區偏僻的太平農貿市場的角落裡,無意中找到兩條尖頭魚,尖頭魚顏色偏黃,品相遠不如羊背砣暗河裡的尖頭魚。

「魚是哪裡的?看魚的顏色,河水一般。」王橋蹲下身,抓起一條尖頭魚看看,又扔回盆裡。

黑痩且散發著魚腥味的老農一副姜太公的神情,道:「看你是個懂魚的,明人不說暗話。尖頭魚只有野生的,我這兩條就是王家河網起的,三十塊錢一斤。」

王橋不屑道:「尖頭魚腥味稍重,山南人弄不好,要不然上午就賣掉了。你說個實在價,兩條我都要了。」

老農道:「我的尖頭魚從來沒有賣不掉的,自有識貨人來買,見你心誠,二十五塊一斤。」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尖頭魚以二十二塊錢一斤成交,王橋道:「我以後經常要尖頭魚,你有沒有電話,我好聯絡你。」

老農將旁邊一個乾貨店的座機電話留給王橋,道:「看你這個小夥子耿直,要尖頭魚時,你提前打個電話,我給你留著。」

兩條尖頭魚花了八十四元,讓王橋心裡直滴血。為了兌現請黃永貴吃尖頭魚的承諾,八十四元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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