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袍哥人家,絕不拉稀擺帶

王橋獨自回到姐姐的房子。

他抽了支菸,仍然心神不定,取出以前的老信件,擺在桌前,細細地讀。

一件曾經發生在舊鄉的往事又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

在舊鄉,牛清德帶著酒意在老舊的街道上亂逛,又習慣性地走回到學校宿舍。週末,多數人都回了老家,宿舍靜悄悄的,沒有聲音。

牛清德到廁所小解,剛走進廁所就看到一股白霧從男女廁所分隔牆上的孔洞處冒了過來,不用說,有女人在對面洗澡。他靜耳聽了聽,沒有聽見對面澆水聲。

對準黑不見底的坑位「嘩嘩」一陣噴灑,著實痛快,牛清德將淋在手上的少許尿液在褲子上揩了揩,走了出去。

剛出門,他便迎面看見呂琪提著水桶走了出來。在昏暗的燈光下,剛剛洗過澡的呂琪臉色格外紅潤,肌膚吹彈可破,比平常更美了十分。

牛清德被呂琪的美貌驚得呆了,結結巴巴道:「你沒有回家?」

呂琪沒有料到會在廁所門口遇到牛清德,昂著頭,走了。

牛清德跟在背後,又問:「你什麼時候回巴州,我們一起去,你跟著王橋在一起混,沒有前途。」

呂琪走到門口,用左手推門。她聽到跟上來的腳步聲,挺直了背,很高傲地沒有理睬。

剛開啟門,一股大力突然從身後湧來,她只覺兩隻巨蟒一般的胳膊緊緊鎖住了腰部,根本來不及掙扎,就被騰空抱了起來。

酒入肥腸壯了色膽,牛清德根本不管是否還有人在宿舍,將呂琪撲倒在床上,用全身重量壓住呂琪,伸出一隻手去摸胸。

當胸部被襲時,呂琪猛然間從懵懂狀態清醒了過來。她俯身趴在床上,被厚實的牛清德牢牢壓住,根本無法掙脫,因此,她放棄了掙扎,甚至沒有阻止襲擊自己的鹹豬手,而是用力抬起頭來,尋找可以利用的東西。

她在洗澡前,坐在床頭寫了一會兒日記,此時鋼筆就在枕邊。

牛清德使勁揉著呂琪的胸部,正處於亢奮狀態,突然腹部一陣劇痛,而且疼痛持續不斷。

呂琪有著一股狠勁,她拿到鋼筆以後,單手將筆筒彈開,猛地朝著牛清德的下身扎去。她是在清醒狀態下發的狠勁,鋼筆尖直指其下身。

鋼筆刺中牛清德腹部以後,她還用力攪動著筆尖。

牛清德痛得從床上跳了起來,小腹的疼痛讓他清醒了過來,顧不得再理會呂琪,轉身狼狽逃竄。到了壩子的黑暗處,他停了下來,解開衣服,檢視腹部的傷情。所幸天氣涼,他穿了毛衣和內衣,衣服厚,小腹左側只是被筆尖劃了一條口子,雖然不停往外冒血,卻無大礙。

「媽的,這個小潑婦,下手真狠。」在冬天,用鋼筆將毛衣和內衣刺穿,並不是一件容易事,摸著自己的傷口,牛清德感受到了呂琪的憤怒和力量。他憤怒道:「你就算是孫悟空,也跑不出如來佛的手心。」

呂琪從床上爬起來,拿著鑰匙就朝王橋的房間走,她走進王橋房間,在廚房裡摸到了菜刀,將牙齒咬得嘣嘣作響。

「拿著菜刀去砍牛清德。」呂琪懷著這個念頭走到門口,又停下了腳步,心道,「砍了牛清德,是拿玉石去碰瓦塊,划不來。」

「去告發牛清德,又能怎麼樣?他這種行為是強姦未遂,或者說是猥褻,公安來調查,要弄出些是是非非,說不定沒有將牛清德告倒,反而毀了我的名聲。」呂琪知道牛清德這個流氓的社會關係寬,思來想去,打消了報案的念頭。

鋼筆隱約有血跡,呂琪感到很噁心,用手指尖捏起鋼筆,就如捏著一隻死老鼠,扔進了廁所。她一直站在王橋房間的窗前,看著外面壩子的動靜,等著王橋回來。

在舊鄉與牛清德多次亂戰,是王橋舊鄉生活的一個重要回憶。在復讀班能夠與劉建廠團伙較量,是因為在舊鄉和看守所的兩個重要經歷。往事不堪回首,如今自己奇蹟般地成了山南大學的大學生,沉重的一頁終究翻了過去。

9月14日9點,王橋提著一口大皮箱來到山南大學。按照姐姐的建議,他一大早就來到學校,準備搶佔一個好床位。

大學四年時間,有一個好床位真的很重要,可以少聞臭氣、少聽噪聲。

山南大學建立於1905年,是山南省屬綜合性重點大學,山南省人民政府與教育部共建高校。

歷經風風雨雨,讓校門顯得古樸低調。兩座灰色磚柱上各有「山南大學」四個大字,右側柱子旁邊是不足一米高的方形臺,方形臺表面鋪裝著暗紅色大理石,中間是山南大學校徽。校徽最上方是「山南大學」四個漢字,中間有一排「1905」的數字,下方是shannanuniversity和一些樹枝。

校門內紅旗招展,旗子分別寫著各系名稱,有地球科學與資源系、工程技術系、材料科學與工程系、資訊工程系、水資源與環境系、能源系、中文系、外語系、法學系、體育系、美術系、音樂系等。

王橋知道山南大學是全國重點高等院校,專業多,可是紙上介紹總覺淺,遠不如現場來得震撼。

山南大學偏重於理工科,文科系的旗幟顯得勢單力薄,排在不起眼的角落。文科系最大優勢在於「花枝招展」,不少身著長裙的女生如在花叢中翩翩起舞的蝴蝶,引來無數理科系男生赤裸裸的目光。

「中文系」旗下的新生接待處,一位戴著校徽的年輕女子站在桌子後面,面帶微笑地招呼王橋,她旁邊站著一位拿著夾板的痩高個男子。痩高個男子三十剛出頭年紀,穿著短袖襯衣和西褲,表情嚴肅地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他見王橋面帶風塵之色,不太像新生,就從年輕女子手中取過通知書和准考證,看過之後,問道:「你不是應屆生?」

王橋不太喜歡這位老師略顯咄咄逼人的態度,安靜地答道:「復讀過一年。」

年輕女子介紹道:「這是黃老師,你們的輔導員。」

王橋報到前在姐姐那裡提前學到許多大學常識,知道輔導員是怎麼回事,禮貌地說:「黃老師好。」

黃永貴證實了自己的判斷,略為自得道:「歡迎到山大中文系,等會兒讓師姐送你去辦手續。」

在山大,老生們最喜歡迎接漂亮學妹,一些其貌不揚的男性新生容易受到冷遇。實際負責學生工作的輔導員黃永貴有針對性地調整接站方法,要求接站老生必須循序接送新人,這樣一來,能否接到漂亮學妹只能靠運氣。年輕女子主動幫著王橋拿行李,道:「我帶你去辦手續。」

「謝謝,這箱子太重,我來提。」王橋提起手裡箱子,正欲隨師姐去辦手續,迎面過來一對母女。

李末琳盯著王橋的行李以及手裡拿著的錄取通知書,再抬頭看了一眼中文系的旗幟,結結巴巴地問道:「王橋,你,你來上學?」

王橋同樣驚訝,道:「我來報到。小陳也考上山大?」在山南第一看守所時,他一直罩著陳強,陳強平日總是尊稱自己一聲「袍哥」,王橋見到陳強的女兒陳秀雅,自然而然稱呼其為「小陳」。

陳秀雅認出面前之人是誰以後,頓時覺得時空錯亂了。

在李末琳的心目中,王橋是從山南第一看守所走出來的惡人,而且是能在裡面稱王稱霸的大惡人。如今居然成為山大中文系新生,這簡直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女兒和這種大惡人在一起讀書,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自己這個當母親的如何能放心?她臉上肌肉緊繃,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王橋見李末琳表情尷尬,隱約猜到其心結所在,不再寒暄,道:「我去辦手續,你慢忙。」

年輕女子將一份「山南大學新生入學指南」遞到王橋手裡,微笑著自我介紹:「我叫吳湘,中文系大三。你個子挺高,有一米八吧,會打籃球嗎?」

眼前女子說話時一直面帶微笑,很有親和感,王橋願意與其交談,道:「我叫王橋,會打籃球,水平還不錯。」

「我去跟體育部說,儘快讓你到系隊去試一試,中文系這兩年籃球比賽總是輸,急需新鮮力量。」看著大門處越來越多的新生,吳湘又道:「我們動作快點,現在人不多,很快就能把手續辦完,等會兒人多起來,速度就慢得急死人。」

山南大學在室內籃球場內集中辦理新生入學手續,入學手續包括交納學雜費,辦理戶口遷移、保險和黨團關係等。由於時間尚早,報名的人不多,手續辦得挺快。

吳湘帶著王橋來到男生一公寓,道:「你運氣不太好,今年文科新生全部住男生一公寓,男生一公寓是所有公寓中最陳舊的,房間沒有衛生間,據說每天早上衛生間擠得像沙丁魚,你得有思想準備。」

「條件再差,也比高中宿舍要強。」歷經曲折坎河終於進入大學校園,王橋已經覺得非常幸福,男生一公寓條件差點就差點,再差能差過看守所和復讀班嗎?

吳湘抹了抹額頭的細汗,道:「我還要去接新生,你自己到寢室就行了。」

王橋對溫言細語的師姐頗有好感,就多交談了幾句,道:「來接新生的都是學生幹部嗎?」他聽姐姐介紹過大學的情況,知道學生會幹部在畢業分配時常會受到關照,便生出了好奇之心。

吳湘道:「接新生的有學生幹部,也有熱心的同學。我在系學生會宣傳部工作,希望以後支援系學生會宣傳部工作。」

王橋開玩笑道:「終於見到傳說中的學生會幹部,以前我對學的學生幹部印象模糊,今天終於有了一個具體印象。」

「學生會是學生自治組織,是學校聯絡學生的橋樑和紐帶,提倡自我服務,自我管理,自我學習。我個人認為參加學生會對提高個人能力很有好處,若有興趣,或者想諮詢,可以直接來找我。歡迎加入系學生會,你在裡面一定有用武之地。」揮手告別前,吳湘順便向新生普及了學生會基礎知識。

王橋站在男生一公寓門口,目送著吳湘離開。吳湘身高約莫一米六五左右,五官小巧精緻,氣質溫婉,舉止落落大方,給了王橋極好的第一印象,連帶著對中文系學生會都有些許好感。

進入大學前,他在規劃自己人生道路時,曾有兩種打算:一是將來經商,做企業家;另一種想法是進機關,成為國家幹部。除了這兩個選擇外,他基本上將其他想法排除了。

今天見到傳說中的學生會幹部,便準備花一學期來觀察他們。

509宿舍是長方形,安有四張高低床,中間有兩張課桌,條件比巴州一中復讀班好得太多,但是比不上紅旗廠辦事處的宿舍。

王橋佔了先來之便,從容地選了靠窗的下鋪。

站在窗前,能夠俯視四個籃球場和兩個羽毛球場,有幾個同學在打籃球,水平不敢恭維。在籃球場的另一邊是女生公寓。男女公寓相對而望,互相能望見人影,五官看不清楚,但是體形一目瞭然。若是拿一個望遠鏡,絕對可以將女生公寓一覽無餘。

麻利地鋪好床,掛上蚊帳,從此以後,王橋在寬闊的山南大學有了一張床。為了有這樣一個床位,他歷經波折,付出艱苦努力。所幸天遂人願,總算實現了自己的理想。

每個人從小都有理想,要成為醫生、軍人、警察、科學家、運動員等各種角色,多數人的理想隨著年齡增長而灰飛煙滅,只有極少數幸運兒能僥倖實現兒時理想。王橋兒時夢想之一就是讀大學,從這一點來說,他是幸運兒。

將隨身攜帶的小物件放進課桌抽屜時,王橋發現床前這張課桌上面有個洞,桌面上的水會通過這個洞流進抽屜裡。趁著無人,他趕緊將兩張桌子對調,選了一張好桌子自己用。

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用品,這是早到的好處。

安頓完畢,王橋出寢室尋找衛生間。過道上急匆匆跑過一人,如炮彈一樣撞了過來。王橋身高體壯,也被撞得連退幾步。

來者身材不高,腦袋大,頭髮剃得和光頭差得不太多,露出些青色頭皮。「你這人從哪裡鑽出來,硬是非洲老漢跳高——黑老子一跳。」來者是一口方言,出口就是川渝風味的歇後語。

在巴州生活著大量四川人,四川話在巴州基本上算作通用語,川話中的歇後語更是廣為流傳,王橋聽到這句熟悉的歇後語,也用川語說了一句歇後語,道:「你硬是茅司頭划船——糞湧前進,跑這麼快,也不看路。」兩句歇後語如地下黨的接頭暗號一樣,短髮男眼前一亮,道:「你是哪裡的?」

王橋道:「我是巴州人,會說幾句川話,還行吧。」

青頭皮伸出手,道:「你的川話是死魚的尾巴——不擺了。我是法學系趙波,住510。」

王橋與其握手,道:「王橋,中文系。」

趙波親熱道:「你住509,我住510,509之前的房間住的是中文系,510以後的房間都是法學系,這裡是‘紅軍一、二軍團’會師地點。」

王橋很佩服趙波這種自來熟的本事,人與人的氣質不同,他就學不來這種自來熟的本事。

趙波道:「我等會兒要到樓下去,給一位老鄉拿點東西,上樓我們再聊。」

從窗邊朝下看了一兩分鐘,趙波的身影出現在窗下,他到羽毛球場等了好一會兒,一位個子嬌小的女孩不緊不慢走了過來。趙波將手裡的小包交給女孩子,然後站在球場上目送女孩離開。女孩身影消失後,他仰頭朝樓上看,衝著王橋招了招手。

上樓後,趙波徑直走進509,道:「有煙沒有,弄顆煙抽。」

王橋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紅塔山,扔了一支給趙波。趙波接過香菸,開始吞雲吐霧。

王橋問:「女朋友?」

趙波摸了摸頭皮,露出些靦腆神情,道:「她是我的初中和高中同學,我們關係挺好,還不算女朋友,正努力朝那個方向發展。」

「我見她是從西區來的,哪個系?」

「美術系」。

門外發出一聲斷喝:「把煙滅掉。」拿著資料夾的痩高個男子走進屋,皮鞋踩在地上嘎嘣直響。

來者正是接新生時出現的輔導員黃老師,他盯著兩人手裡的香菸,嚴肅地喝道:「大學不是社會,你們把社會上的那一套收起來,別汙染了學校良好的學習環境。」

從心理上王橋早就沒有把自己當成學生,抽菸是很正常的行為,他有些驚訝地看著神情嚴厲的黃老師,沒有立刻滅掉香菸。

趙波腦筋轉得快,笑嘻嘻地說:「學校就是社會嘛,難道學校生活在真空裡?哪條法律規定成年人不準抽菸,違反了哪條王法?」

黃永貴沒有料到被抓住抽菸現形的新生居然還振振有詞反問,生氣道:「你叫什麼名字?馬上跟我到辦公室去,今天背不下學生守則,不準回寢室。」

王橋不願意第一天報到就與老師發生衝突,將吸了半截的香菸丟在地上,踩熄。

趙波猜到來人是中文系老師,作為法學系學生根本不怕外系老師,他眼珠轉了幾轉,道:「學生守則有不準抽菸的條款嗎?就算有,只能管山南大學的學生,我是學生親戚,難道還需要遵守學生守則,不知這位老師是否有同意我來讀大學的權力,如果有,我馬上就不抽菸了。」

黃永貴見此人油腔滑調,皺眉問道:「你不是學生?」

趙波理直氣壯地道:「我送表弟來讀書。」

房間只鋪好一張床,黃永貴便信了三分,對王橋道:「你是不是姓王?」

王橋道:「我叫王橋。」

黃永貴開啟資料夾,在報名表上找到「王橋」的名字,拿出筆在上面畫了個圈,語重心長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來讀大學,要結交有檔次的朋友,那些素質不高的親朋好友,最好不要多接觸,否則你也沒有檔次,入不了流。」他將夾板猛地一扣,轉身離開。

趙波跑到門口,伸出腦袋觀察一會兒,回頭笑道:「這個雞仙應該是中文系老師,裝模作樣,真是肚雞眼吹火——一股妖風。我看見他在夾板上寫了點東西,王橋你娃被打入另冊,慘了。今天連累了你,改天請你撮一頓。」

王橋不想與老師作對,但也不會因為此事被嚇得惴惴不安,問道:「剛才那個老師是我們的輔導員,什麼叫雞仙?」

趙波笑嘻嘻地說:「兩條腿又細又長,就叫作雞仙。我糾正剛才說過的話,不是改天請你吃飯,是今天中午我請你吃飯,不知附近有沒有正宗的川菜館子,想起川菜我就流口水。」

這時,又有人走到門口。

一位中年婦女指著門牌道:「就是這裡,509。」她伸在空中的右手有兩個金黃色戒指,耳朵上是金燦燦的耳環。耳環既圓又大,如體操的吊環。

王橋瞅著戒指,暗道:「戴一個戒指還算家境小康,一隻手戴兩個大戒指就叫作暴發戶。」

矮胖的中年男蓄著小鬍子,腰上掛著摩托羅拉手機,他趾高氣揚地走進寢室,沒有與坐在床邊的兩位同學打招呼,檢視寢室情況後,指著王橋對面的鋪位道:「選窗邊的下鋪,空氣好。」

最後進門的是臉色稍白、頭髮中分、身體單薄的小夥子,他將手提袋放在課桌上,眼光從王橋身上掠過以後便迅速移開。

中年首飾女單手能提起寬厚的皮箱子,為兒子鋪床時動作麻利,不失勞動人民本色。鬍鬚男在旁邊指揮,指手畫腳。夫妻倆間或爭吵兩句,小夥子如局外人一般站在窗邊,聽憑父母爭論和忙碌,沒有幫忙的意思。首飾女和鬍鬚男為了先用哪個顏色的被單又爭論起來,小夥子不耐煩道:「你們倆人別爭了,只要不用白色的,其他顏色都行。」

三人進門以後旁若無人地自行其是,沒有和王橋、趙波打招呼,房間內氣氛尷尬起來。趙波起身告辭,低聲道:「中午我來找你,請你吃飯。」

王橋「嗯」了一聲,從抽屜裡取出一本書,隨意瀏覽。

門外傳來了粗重的呼吸聲,一位身材肥碩的胖子出現在門口,提著行李,肩上掛著一個大包,衣服全部被汗水打溼,他站在門口聲如洪鐘:「呵,我還以為來得早,沒有想到還有比我更早的,幸好還有一個下鋪,否則我這個胖子爬上鋪就費力了。」

一家三口人瞅了來人一眼,仍然自顧自忙著。

王橋看不慣對面一家三口人冷冰冰的態度,主動上前接過肥胖同學手中的行李,詢問道:「你一個人?」

胖子抹著頭上的汗水,道:「爸媽都要上課,我只能自己來。我家在山南,從小就在這一帶玩,不需要有人送。我叫杜建國,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王橋,有杯子沒有,我這裡有開水。」

杜建國拉開網兜,取過一個大碗。這個大碗和他的體形一樣碩大,他將開水放在桌前涼著,大大咧咧道:「我這人心腸好,急急忙忙過來佔下鋪,如果我睡上鋪,下鋪的兄弟估計會擔心床被壓垮,經常睡不著覺。」

看著杜建國肚子上波浪起伏的肥肉,王橋道:「你說的還真是實話,我就不敢睡在你的下鋪。你父母都是老師嗎?」

杜建國道:「爸媽都是老師,開學最忙,他們走不開。」

得知杜建國母親是小學教師,王橋對其好感增加不少。他見杜建國熱得張大嘴巴直喘氣,到門口扭開弔扇開關。

頭頂吊扇「忽忽」地轉動起來,站在窗前的長髮小夥子正在喝水,看了一眼頭頂吊扇,用手捂住水杯。首飾女用手扇著鼻子,走到門口,「啪」地將電扇關掉,道:「吊扇沒有擦,灰多得很,現在別開。」

這是中年首飾女第一次對寢室內同學說話,說話的態度是冷冰冰的。王橋無法理解這一家人的行為,按理說,他們家的兒子將在這個寢室住四年,與室友搞好關係很重要,遠親不如近鄰,近鄰不如室友,作為家長應該主動與同學們打招呼,而不是這種略帶輕視和老死不相往來的態度。

王橋評價道:「林子大了什麼樣的鳥都有。這家人素質低,眼界不開,是土財主。」

電扇轉動時,杜建國只覺得一股股清風將積蓄在身上的熱量帶走,比豬八戒吃了人參果還要舒坦。電扇被關掉後,汗水立刻從皮膚的毛孔裡冒了出來,他性格敦厚,沒有與中年首飾女計較。對比之下,他覺得高個子王橋實在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

床鋪收拾利索以後,鬍鬚男拿出摩托羅拉手機,撥通電話,站在寢室中間大聲道:「喂,我是老秦,帶著娃兒來報到,等會兒出去吃飯,一定要把人約上。餐館你來定,要有點檔次,不要在意錢,錢就是用來花的。」

十來分鐘後,一家三口離開寢室。滿頭大汗的杜建國趕緊將電扇開啟,氣鼓鼓地說:「那一家人有點拽,明明要在一起住四年,不同我們打聲招呼就把電扇關了,完全是目中無人。」

王橋對那一家三口人印象同樣不佳,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不足為怪。」

杜建國是第一次離開家出來生活,生活自理能力明顯不如王橋,鋪床時笨手笨腳,雖然有王橋在一旁指點,還是花了半個多小時才將床鋪基本弄好。

杜建國出了身臭汗,拿著毛巾到衛生間洗臉,回來時在門口猛地搖動身體,頭上的水珠四散飛濺,好似一條落水狗。

趙波走在杜建國身後,不提防他會突然晃動,臉上落了不少水珠,道:「嘿,嘿,輕點輕點,弄我一身。」

王橋聽到趙波獨有韻味的川話,招呼道:「杜建國,給你介紹一個朋友,法學系趙波,住在隔壁,我的朋友。」

雖然他今天第一次與趙波和杜建國見面,但是此句介紹一齣,趙波立刻就覺得與王橋成了朋友,杜建國也有相似感受。

杜建國裸著上半身,腰上如綁了個大號游泳圈,稍有動作,肥肉便晃悠悠顫抖,他樂呵呵地笑道:「你這人走路沒聲音,活該被灑一身水。」

趙波抹掉臉上水珠,上下打量眼前的胖漢,道:「到晌午了,我要請王橋吃飯,算你一個。」

杜建國是一個大吃貨,立刻響應道:「忙了一上午,嘴裡淡出鳥來。第一天就讓你出錢,不太好,我建議打平夥。」打平夥就是aa制的川話表達方式,川話在山南暢行無阻,誰都聽得懂,多數人還能說上兩句。

「好吧,打平夥。」依著王橋的爽直性格,他原本想「請一次客」,可是想著即將要開始的生意以及窘迫的錢包,他也同意打平夥。

趙波接受了杜建國的意見,道:「我還要叫一個人,四個人打平夥,我出雙份,得不得行?」

王橋故意打趣道:「叫女的可以,男的不行。」

趙波道:「當然是女的,而且是美女。」

王橋和杜建國在男生公寓門口等了一會兒,趙波帶著小個子女生說說笑笑過來了。小個子女生蘇麗是美術系新生,體形嬌小,表情柔媚,快語如珠,活脫脫一個機靈潑辣的川妹子形象。

四人朝校外走。

經過籃球場時,恰好場內在打比賽。王橋讀復讀班時,為了考大學強壓著打籃球的慾望,進入大學後,打球的慾望被釋放出來。他站在球場邊,目不轉睛地盯著球場。這應該是體育系的訓練比賽,兩隊各有一位女生。其中10號女生球感頗佳,雖然力量比不上男隊員,可是動作靈巧,經常用快捷逼真的假動作晃過防守隊員,將球帶入中場附近。

「呂一帆,傳給我。」

「呂一帆,我在這邊。」

在外圍捕捉戰機的男生總會心急地大叫著,提醒帶球的女生。

王橋從中師以來參加過無數籃球隊,在他見過的籃球女將中,10號是球技最出眾相貌最漂亮的一個,他記住了「呂一帆」這個名字。

「王橋,回來再看,肚子餓得打鼓了。」趙波催促道。

王橋依依不捨地跟著眾人前行,道:「場上有個女孩球技出眾,長得亦不錯。」

杜建國身材肥胖,運動能力不行,向來看不上運動健將,道:「這些體育專業的學生頭腦簡單四肢發達,除了蹦蹦跳跳,啥都不會。」

王橋道:「不能這樣說,美國最好的學校裡最出風頭的就是體育生,很多傑出人物都是體育健將。毛主席就曾說過要野蠻其體魄,文明其精神。」

趙波也注意到女籃10號,道:「我以前以為體育生都是五大三粗,沒有想到還有漂亮的。」

蘇麗道:「趙波沒有見識,要論漂亮,音體美的女生平均水準最高,校花級人物都在這三個系。」

趙波嘿嘿笑道:「什麼時候我去瞧瞧音體美的美女,順便找個情人。」

蘇麗撇了撇嘴巴,道:「隨便你,就怕你沒有本事。」

隔學校大門還有一百多米,王橋意外地看到門衛室外站著一位瘦高警察,正是老友楊紅兵。王橋興奮地快步上前,也不管楊紅兵穿著警服,上前就當胸一拳。

楊紅兵還擊一拳,道:「你小子不夠意思,暑假都不來一趟。」

王橋道:「我給你打了兩次傳呼,你都沒有回。」

「你打傳呼時,我正在火車上押解犯人,沒有辦法回,回家喝了慶功酒,大醉一場,忘記給你回電話了。昨天給你家打過電話,聽王叔說你今天報到,我正好過來辦事,來看看我們班上唯一的正牌大學生。」楊紅兵瞧了瞧王橋身邊幾個同學,道:「你們是去吃飯吧,餐館我已經安排了,讓同學們一起去。」

王橋和楊紅兵是讀中師時最鐵的哥們兒,天天混在一起,可謂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楊紅兵請客,王橋自然不會客氣,招呼著三位新朋友一起前往。

在距離大門不遠處有一家名為「老四川」的餐館,楊紅兵徑直帶著眾人走了過去。

趙波來自四川,吃了十幾年川菜,培養了一張刁嘴,看著「老四川」的招牌,道:「這個地方不知是否正宗,不正宗的川菜吃起來難受,還不如山南菜。」

蘇麗給了趙波一個白眼,道:「山南大學有很多四川人,如果不正宗,餐館肯定開不下去。再說,別人請吃飯,你倒挑剔起來了,這句話本來就不應該說。」

被蘇麗搶白幾句,趙波不僅不惱,還笑嘻嘻的,道:「蘇三妹,你肯定早就想吃川菜了,今天但願能過癮。」

蘇麗離開四川不過一天時間,就特別想吃家鄉的麻辣食品,她給了趙波一個白眼,道:「你怎麼把我說得像個吃貨,我有這麼饞嗎?」話音未落,餐館裡突然傳來一陣久違的辣味,誘得她直流口水,道:「這是在做虎皮青椒,味道真香。」

幾人都聽出蘇麗話語中的口水味道,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蘇麗自豪地道:「美食是一種文化,我這是欣賞家鄉的文化,有什麼好笑的。」

上了二樓,中年人老褚迎了過來,給楊紅兵、王橋等人散了煙,道:「楊公安,菜點好了。」楊紅兵道:「我這裡有四位朋友。」老褚道:「人多了吃起來才熱鬧。」

客人進屋後,服務員開始上菜,一位穿對襟唐衣的服務員拿起一瓶茅臺,道:「老闆,酒開不開?」

老褚豪爽地道:「開兩瓶,拿六包熊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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