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棄我去者,不可留

1995年7月29日,山南省巴州市,巴州一中。

巴州一中是巴州市較好的高中,高考升學率不是太高,但也不算太低。這就意味著有一部分學生從小學到高中苦讀十二年,將止步於大學門前。

在復讀班辦公室樓外,多數同學領取高考成績單後都呆若木雞,陷入痛苦、悔恨、悲傷、絕望等複雜情緒中不能自拔。

王橋將高考成績單小心翼翼放進衣袋,壓抑著內心狂喜,想安慰身邊失魂落魄的吳重斌,話至嘴邊又覺得語言對於落榜者來說實在是蒼白無力。

吳重斌捶胸頓足地說道:「隨便多做對一道題,我就上線了,一分,只差一分。」他狠狠一拳打在香樟樹上,手背和手指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粗壯的香樟樹難以體驗落榜生的痛苦,巋然不動,象徵性地落下兩三片樹葉。

蔡鉗工慢悠悠地從辦公室出來,走到王橋和吳重斌身邊,愁眉苦臉道:

「復讀一年比去年分數還低,差四十五分上線,回去怎樣向老頭子交代?袍哥進校數學只考九分,沒有誰看好你,這次居然能上重點線,還和晏琳談了一場戀愛,老天真不長眼,把所有好處都給了袍哥。」

吳重斌和蔡鉗工、田峰、晏琳、劉滬都來自紅旗廠,紅旗廠是知識分子成堆的三線企業,老職工們最喜歡相互比較誰家孩子考上什麼大學,無形之中形成了極大的輿論壓力。蔡鉗工差四十五分上線,只能痛快地承認失敗,反而少了些痛苦。「只差一分」如兇狠的短尾鱷狠命咬著吳重斌的五臟六腑,他內心如火焚燒,猛然間又一拳狠狠地打在香樟樹上,在香樟樹上留下一片血跡。

王橋用力挽住吳重斌的胳膊,道:「只差一分,可以考慮走委培或者自費,還沒有到完全絕望的時候。」

吳重斌痛苦道:「復讀一年,只能走委培,會被廠裡笑話。」

王橋道:「你走你的路,何必在意其他人的看法。」

從寢室方向傳來「轟」的一聲悶響,尖叫聲如火箭一般騰空而起。辦公樓前的人群短暫沉默以後,如海浪一般朝寢室方向湧去。最前面的一個女生臉色蒼白地衝出人群,扶著牆大口嘔吐。

王橋擠到人群中心,再次看到相似的一幕:一名身材單薄的男生橫躺於地,頭顱嚴重變形,地面上流著一攤紅白相間如豆腐樣的東西。他手裡還捏著一張高考成績通知書,通知書在風中不停搖晃,清晰地發出「噗噗」之聲。

跳樓者是畢業於巴州一中的理科班班長傅遠方,成績優秀的他去年高考發揮失常,差五分上線。復讀時長期是班上第一名,臨到考試時突發高燒,這一次差十分上線。

傅遠方平時沉默寡言,誰都沒有想到他會採取如此極端的行為。

吳重斌被慘烈的現場驚得目瞪口呆,如中定身法一般渾身不能動彈。圍觀同學們都和吳重斌一樣,短暫地失去了思維能力,沒有人到辦公室報信。

王橋最先回過神來,擠出人群,一溜小跑趕到辦公樓,上樓後,猛地推開復讀班負責人劉忠的辦公室,道:「傅遠方跳樓了!」

劉忠反覆追問兩次,得到明確答覆以後,冷汗唰地滾落下來,抬腳往外跑,跑到門口時,一隻皮鞋從腳上掉了下來,他渾然不覺,依舊朝著教室方向跑去。

另一位老師也要奔出去,被王橋叫住:「趙老師,趕緊打110和120。」趙老師這才如夢方醒,手忙腳亂地打電話。

王橋回到跳樓現場時,傅遠方的遺體已經被舊床單遮住,劉忠一動不動地站在床單前,幾縷頭髮被風吹得直立起來,剎那間彷彿老了十歲。

吳重斌一直在現場,神情複雜地看著白得刺眼的床單。其女友劉滬根本不敢靠近現場,站在籃球場邊的樹林旁,遙望著出事的這邊。

王橋見吳重斌臉色蒼白,兩眼發直,情緒極度低沉,怕再出意外,挽著其肩膀安慰道:「活人不會被尿憋死,條條大路都通北京,高考失利就跳樓太不值得了。」他將掛在胸前的鐵釘項鍊拉出來,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戴這根鐵釘做成的項鍊嗎?」

來自於山南第一看守所209室的鐵釘被打製成項鍊以後,天天戴在王橋胸前,已被磨得光滑。吳重斌知道此物來歷後,再加上剛經歷的悲慘一幕,胸襟突然間開闊了,咬牙切齒道:「我就不信吳重斌在這個社會上會沒有一席之地,就算去讀委培,成績肯定不會比其他同學差。」

王橋見吳重斌順過氣來,鼓勵道:「憑著我們幾兄弟的聰明才智,在什麼地方不能立足。」

遠處傳來警笛陣陣呼嘯聲,以及救護車「哎喲、哎喲」的叫聲。警察、醫生到來後,傅遠方的遺體被迅速運走,警察勘查現場後開始找目擊者做筆錄。

吳重斌臉上稍稍恢復了血色,道:「袍哥,我去找劉滬,等一會兒我們就回廠,有事電話聯絡我。」他又罵了一句,「他媽的高考,把人整得不死也脫層皮,不管是委培還是自費,今年必須要走了。」

王橋很想問一問晏琳的情況,鑑於吳重斌這個狀況,男女私情不好問出口。

數學老師詹圓規揹著雙手在學校內散步,從教二十來年,他經歷過無數次高考,見慣了大喜大悲的場景,唯獨今年最為慘烈,居然有落榜學生當場跳樓,血濺校園。等到公安車、急救車相繼離開,他心緒不寧地在校園轉圈,見文科班「九分」走過來,主動招呼道:「王橋,考得不錯。」

王橋對言語尖刻的詹圓規沒有太多好感,但出於禮貌還是停下腳步,道:「還行吧。」

詹圓規感慨道:「沒有想到,傅遠方會跳樓自殺,退一步海闊天空嘛,社會上沒有讀大學的成功人士多得很,何必非要擠這座獨木橋。」他平常挺清高,受到跳樓學生刺激,產生了強烈的傾訴慾望,道:「王橋,你還真不錯,第一次數學考九分,誰都沒有想到高考成績超了重點線十五分,這是一個奇蹟啊!我在巴州一中教書數十年,第一次遇到你這種情況。」

王橋心裡藏著事,不願意與詹圓規囉唆,應付幾句便離開復讀班。詹圓規揹著雙手,望著王橋的背影頻頻點頭,自言自語道:「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也。」

離開復讀班,王橋心情漸漸平靜,總覺得有件事情沒做,心裡空空落落。他知道自己確實沒有放下晏琳,還在想著她,牽掛著她,心道:「既然還在想,何必硬憋著,等幾天一定要去詢問晏琳的訊息。」

柳溪鎮三道彎王家,父親王永德和母親杜宗芬拿著高考成績單,欣喜異常。王永德獨自拿著成績單,關在房間裡,一字一頓地將王橋的成績單唸了一遍。先用昌東話,再用普通話。

8月5日早上,王橋撥通吳重斌家中電話,寒暄幾句後,直截了當詢問晏琳的情況。

「晏琳回廠了,超專科線三分。她爸現在當了副廠長,負責新廠建設,大權在握,有權路子就寬,估計要走部屬學校的本科委培。」落榜的吳重斌意外地沒有受到父母責怪,在家裡「舔」了幾天傷口,逐漸能夠正視落榜的殘酷現實。

得知晏琳高考上線,沒有因為復讀班發生的波折而再次落榜,王橋稍稍安心,道:「你和她談到我沒有?」

吳重斌道:「談了。她知道你超了重點線挺高興。我問了你們倆的事情,她閉口不談。」

王橋似被一盆涼水從頭潑到腳,心寒得很。

吳重斌見證了王橋和晏琳戀愛的全過程,理解王橋的感受,道:「晏叔是第一批搬到山南新廠的,這幾天就要搬家。我們家排在第二批搬,如果你考上山大,我們可以在山南見面。」

「晏琳搬家的準確時間?」

「我也不太清楚,應該就在這幾天。」吳重斌擔心王橋來會與晏家發生衝突,委婉道,「你要過來嗎?如果過來,先到我家裡來。」

王橋心道:「晏琳是愛情理想主義者,她不能容忍我心中有另一個女人,我找到她又能怎樣,死皮賴臉地說自己已經將呂琪徹底忘記,既然她能輕言放棄,我何必作小女人態。」內心深處另一個聲音道:「必須見一面,有話當面說清楚,不能重蹈呂琪的覆轍,走出看守所沒有能與呂琪見面,到今天都深以為憾。」

吳重斌沒有聽到回答,又道:「我這一段時間哪裡都不去,就在家裡待著。」

「我沒有想好,如果要來再給你打電話。」

結束通話電話以後,王橋思考了十分鐘,決定立刻到紅旗廠去,不管見面之後事情如何發展,兩人之事總得有個了斷。

王橋頂著炎炎烈日來到柳河場鎮,坐上除了喇叭不響其他地方都在響的舊中巴前往昌東縣城。中巴車車頂上掛放著上百隻鴨子,一路呱呱亂叫,鴨屎隨著車窗往下流。車內乘客只得將車窗關閉,車內溫度高得像火爐。在乘客們一路的咒罵聲中,客車顛簸著來到縣城。王橋下車時,渾身水淋淋如同剛從河裡爬起來。

坐上前往巴州的客車,車上總算沒有散發異味的雞鴨魚兔等家禽家畜。客車開動,涼風襲來,王橋身上的汗水迅速散發,衣服上出現一圈一圈的汗潰。

到了巴州,轉車前往紅旗廠,下午兩點左右到達目的地。客車開過書寫著「偉大的中國共產黨萬歲」的青磚柱子,進入了紅旗廠廠區。

寒假時,王橋與晏琳在廠區度過了浪漫的幾天,時間雖短,其間的溫馨甜蜜卻格外讓人留戀。此時高考結束,各自境遇不同,曾經團結向上的小團體分崩離析,很難再聚到一起。

一路回想著復讀班往事,王橋來到晏琳所住白樓下方的副食店。副食店門前凌亂地擺放著許多傢俱,還停著幾輛東風牌貨車。十幾個穿著工裝的年輕人在一個胖子指揮下將傢俱裝車,還有許多年輕人陸續從白樓方向將傢俱搬過來。

王橋心裡咯噔一下,暗道:「難道晏琳今天正在搬家?」他觀察一會兒,沒有見到晏家人,心稍安。他拐進副食店,要了一瓶冰凍礦泉水,一口氣喝了半瓶,勉強將渴得冒煙的喉嚨安撫住,詢問站在門口觀看搬家的服務員:「怎麼,這麼快就要搬家?」

紅旗廠人多,縱然是老員工也難以認識所有人,服務員只以為眼前人是新分來的職工,道:「這是搬到山南工業園的先鋒部隊,你們車間什麼時候搬?」

王橋沒有回答,而是發自內心地感慨:「建設了幾十年才形成現在的規模,搬走怪可惜!」

服務員道:「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誰都願意生活在大城市,廠里人在山溝裡奉獻了青春再獻子孫,也應該享受大城市優越的生活條件了。你這麼年輕,更不用戀舊,到了山南,耍朋友的選擇空間都要大得多。」

從白樓方向又陸續下來一批人,有男有女,拎著包,提著口袋,邊走邊說說笑笑,晏定康、陳明秀和晏琳等人出現在人群裡面。晏琳身穿牛仔短褲,腳穿運動鞋,襯得一雙長腿格外修長,她原本正在和同伴說笑,看到王橋從副食店走出,笑容頓時凝固在臉上。

晏定康和陳明秀對視一眼,陳明秀將手裡的包遞給丈夫,低聲道:「你別衝動,我去說。」她上前幾步,與王橋面對面站著,溫言道:「小王,你來了,這次考得如何?」

王橋暗想:「晏琳和吳重斌見過面,晏琳肯定知道自己的高考分數,她沒有將自己的情況告訴父母,這意味著什麼?或者說是陳阿姨故意裝作不知道自己的成績,不論是哪一種情況,都不是好事。」

「陳阿姨,我這次考得還行,超過重點線十五分。」

陳明秀吃驚得合不攏嘴巴,下意識看了女兒一眼,道:「上了重點線,真棒,你報考哪一所學校?」

「我報考山南大學。」王橋看到陳明秀吃驚的表情,知道晏琳沒有將自己的成績告訴家裡人。

陳明秀在巴州醫院照顧過受傷的王橋,在對待準女婿的問題上,母親的眼光與父親的眼光完全不同,晏定康堅決反對女兒與王橋談戀愛,她卻頗為喜歡這位勇敢的青年男子,敢為女兒擋子彈的男人重情重義,未嘗不能與女兒在一起,唯一不足之處是王橋是復讀班學生,前途未卜。此時得知王橋至少能讀個重點本科,前途頓時光明起來。在她眼裡,王橋變成了難得佳婿。

陳明秀道:「你這個分數肯定能進山大,山大是全省最高學府,你進入學校以後要好好學習,多學點本事。」說完,瞥了女兒和丈夫一眼。她這一眼有著深層次的意思:在年初,晏定康曾經承諾過如果王橋能考上大學,則晏家歡迎他,現在王橋肯定能考上大學,她眼光中包含著對當初的承諾是否還算數的詢問。

晏琳低著頭,迴避著王橋和母親的眼光。

陳明秀最瞭解女兒心思,不顧丈夫目光示意,道:「你和晏琳說句話吧。」

晏定康眼光不停地在女兒和王橋之間來回移動,在暑假期間得知女兒與王橋分手時,懸在半空中的心終於落地。此時見王橋孤身前往廠區,格外擔心女兒會改變主意,再次與王橋談戀愛。聽到妻子最後這句話,他熱血上湧,恨不得上去卡住妻子的脖子,免得她再說什麼壞事的話,心裡暗罵:「這個傻婆娘,真是多嘴,若是晏琳與他再好,我跟你陳明秀沒完。」

王橋徑直走到晏琳身邊,道:「我知道你有心結,需不需要我的解釋?」

晏琳搖了搖頭。她是個典型的完美主義者,對待愛情更甚,還有些輕微的強迫症,越想忘記的事情越要想起。在這段時間裡,她陷入了深深的思念與強烈痛苦的反覆折磨中,每次想念王橋時,腦中就要回想起他在夢中呼喚「呂琪」的聲音。

第一輛卡車周圍有十來個工人在忙碌著,那個組長模樣的胖子走到晏定康身邊,笑容可掏地問:「晏廠長,車裝好了,我們是陸續發車,還是一起走?」

晏定康原本打定主意是所有搬家的車輛一起走,由於王橋的到來,他改變了主意,道:「用不著一起走,裝一輛,走一輛。我先行一步,你在後面組織裝車,一定要細心點。」

胖子快活地說:「晏廠長放心,傢俱要是少了塊皮,我負荊請罪。」晏定康大聲道:「你可是山大畢業的高才生,做最低階的排列組合應該沒有問題,我絕對相信你。」他提高聲音說這一句,旨在告訴王橋山大畢業生沒有什麼了不起,也得在自己手下工作。

晏定康是副廠長,又是新廠建設的實際負責人,配有專車,用不著擠在貨車駕駛室裡,他朝著女兒喊了一句:「晏琳,上車。」

胖子對著樹蔭高聲道:「楊師傅,晏廠長要走了。」

從蔭涼處奔出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開動停在樹蔭下的小車。晏定康帶著妻女大步流星朝著小車走去。

自始至終,晏琳都沒有與王橋交談過。

小車開動以後,坐在後排的晏琳情緒突然激動起來,猛然轉過身,趴在汽車後窗,一動不動地瞧著王橋。看著熟悉的身影漸漸變模糊,她淚如泉湧,淚珠順著臉頰往下流。王橋的身影越來越小,直至看不見。晏琳咬著嘴唇,雙手用力地握在一起,指關節發白,始終沒有哭出聲來。

當王橋的身影終於消失,晏琳下意識去拉車門。陳明秀一直守著女兒,見女兒拉開了車門,急忙死死抱住她,道:「晏琳,你是不是想回去?要回去,我們就回去。」她一邊說,一邊用力關上車門。

晏琳將頭伏在母親懷裡,哽咽著道:「不,我們走。」

陳明秀不明白女兒為什麼好端端地要和王橋分手,而且從王橋的神情來看,肯定是女兒主動分手。她緊緊摟著女兒,自我安慰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只要女兒願意,就隨她去。」

司機老楊通過後視鏡,見一對母女神神叨叨,暗自奇怪,他是小車班的老人兒,深知禍從口出的老道理,一路保持緘默。

從女兒的表現來看,應該不會與王橋再談戀愛,晏定康臉皮雖然繃得很緊,心情卻著實輕鬆,幾乎就要哼起歌來。王橋將流氓劉建廠打倒時,全身染滿鮮血,凶神惡煞,這個形象給了晏定康太深的刺激。晏定康實在不願意將女兒嫁給如此兇悍之人,就算王橋考上山南大學,他也不願意。這是一位疼愛女兒的父親的真實心思。

小車遠走,王橋如表演行為藝術的雕塑一般在副食店門口站立著。

炎熱天氣,讓現場所有人都汗水如注,幾輛車走遠以後,搬家的青工們從副食店買來從冰櫃裡取出的冷西瓜,用殺瓜刀砍成大塊,大口大口吃著,清涼西瓜下肚,將暑熱帶走大半。

烈日下,王橋感覺身體發冷,總有一些陰風從黑暗角落吹過來。

白樓方向又響起男女說話聲,裡面還有吳重斌的聲音。此刻王橋誰都不想見,他用力地搓了搓臉頰,暗道:「心意已至,大丈夫何患無妻。」他邁開腳步,頂著烈日走出紅旗廠,再也沒有回頭。

這次與晏琳匆匆相見,沒有來得及說出心裡話,但是對於王橋來說已經足夠了,沒有了遺憾。

放下所有重負,他將在痛苦中得到新生。

8月12日,昌東縣柳溪鎮三道彎小學校。

王永德在三道彎村小的院子裡擺了六桌酒席。

山南東南部一帶民間凡遇婚娶、新居落成、生朝滿十、朋友聚會、祠堂廟會等,都要擺一場豐盛酒席,筵席上每桌一般九碗菜,「九大碗」便成為山南農村老百姓宴客的代稱。

王永德根據清朝志書所載古方,創立了聞名鄉里的王氏九大碗,共有「蒸頭碗、燒白、蒸膀、醃鹽豇豆雞塊、甜酸魚、糯米飯、鹽蘿蔔線鴨塊、酥紅苕塊、酥肉湯」九道蒸菜。王氏九大碗以豬肉和小河鮮魚為主料,以芋兒、蓮藕等本地菜打底,形式古樸,味道鮮美,被鄉人盛讚。

王家自認為耕讀之家,甚少辦筵席驚擾鄉鄰,上次操辦九大碗是為了祝賀大女兒王曉考上北京的大學,這一次小兒子王橋考上山南大學,王永德表面謙虛,內心頗為自得,決定再請一次客。

在商量參宴人員時,杜宗芬罕見地與丈夫發生了爭執。杜宗芬回想起在省城的那一幕就咬牙切齒道:「段燕當初是求著我們家,才能在大妹的公司打工。她恩將仇報,趁著湘銀出事和大妹懷了孩子的時候,硬是活生生搶了大妹的生意。你上課時講過農夫和蛇的故事,段燕就是那條毒蛇。」她稍稍停頓,又補充道,「段燕一個小姑娘懂個啥,肯定是段三在背後出爛主意,不要請他來吃飯,我見到他都想呸幾口。」

杜宗芬是善良膽小的女人,如果她本人被欺負,十有八九忍一忍就過去了。她唯一不能忍受的是兒女被人欺負,因此記恨上段家。

王永德苦口婆心地勸道:「上輩不管下輩事,段三是段三,段燕是段燕,不要混為一談。我們王家在三道彎擺席請鄉鄰,不請支部書記,其他人怎樣看段三。」

杜宗芬抹著眼淚,數落道:「我要找段三論理,你不準。給姑爺老表們擺龍門陣,你也不準。現在我家請客,不請他能有什麼罪過。」

勸到後來,王永德火了,道:「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都是一把米的雞。段三以前幫過我們多少回,你全忘記了?做人要有良心,要寬厚,大家鄉里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不要傷了臉面。」

杜宗芬見丈夫生氣了,這才沒有堅持自己的意見。

上午,親朋好友絡繹不絕來到小學校,圍坐在院子裡,傳看著蓋有「山南大學」鮮紅印章的錄取通知書,鄉鄰們你一句我一句,最後一致認定柳溪三道彎村小的風水好。更有鄉鄰中的逞能者裝模作樣地繞著房子走一圈,宣佈:「王家還要出七品官。」柳溪三道彎村小原為一座廟,歷經百年香火,背有青山,前有綠水,地理位置確實不錯。至於能否出七品官,一時之間無法檢驗。

鄉鄰們在院內嗑著瓜子兒吃著花生,說著葷腥不忌的玩笑話。土狗在人們腿前不停地轉來逛去,遇到生人齜牙咆哮,遇到熟人立馬變得溫馴無比,不停地搖尾巴。小孩子們在院裡打鬧追逐,雞鴨驚慌失措地朝院子角落鑽去。

王橋在院子裡與鄉鄰們擺談,不停地散煙。

九大碗擺上以後,支部書記段三這才走進院子,與王永德打過招呼,找了最能喝的一桌入座。他嚼著肥厚的燒白和蒸膀,瞪著眼與同桌人喝酒,一杯接著一杯,同桌人都是擅打酒戰者,見支部書記段三主動幫著主人家跳將出來,大家心意相通,開始輪番灌段三。段三喝得頗為悍勇,興起之時,乾脆脫下上衣,光著膀子與同桌划拳。

大凡酒戰,挑戰者的結局都是大醉,段三喝至中場,已大醉,被抬到王橋的床上,在床上吐得一塌糊塗。

王永德知道段三是故意喝醉,以此來表達段家對王家的歉意。王永德是仁厚之人,吩咐杜宗芬道:「段三醉得厲害,你去煮點綠豆湯和老酸湯,給他醒酒。」

杜宗芬嘆息一聲,鄉鄰們打斷骨頭連著筋,今天段三能來大醉一場,她亦不好再責怪段家。

王橋是今天的主角,伯叔姆叫個不停,輪流去各桌敬酒。不少好酒的伯叔們拉著新科大學生,興奮地灌酒,早就將杜宗芬的叮囑忘在腦後。

酒席散去後,院內一片狼藉,留下四五個醉漢。

幾個表嫂、堂嫂留下來幫著收拾院子,六七人一直忙到三點,小院恢復了往日的整潔乾淨。王永德、杜宗芬夫妻累得夠嗆,洗澡後在家裡休息。

段三睡到下午五點才醒來,喝了綠豆湯,踉蹌著要回家。王永德怕他在路上掉到水田裡,挽著其胳膊,將他送回家。兩人邊走邊說,以前的隔閡暫時揭過。

王橋勝在人年輕,醒來後,喝了綠豆湯,除了頭痛以外,身體倒還沒有其他障礙。他依著從小養成的習慣,到小河邊游水。

走到河邊,遠處是巴山山脈。

巴嶽山平均海拔在八百米左右,山體連綿不斷,一直延續到巴州市郊。在群山之中隱藏著三個三線大廠,紅旗廠位於巴嶽山山脈的北端。順著山峰朝北看,王橋彷彿能看到那個身材高挑性格爽朗的姑娘。

與晏琳的戀情已成往事,從今天起,他丟棄所有的包揪,輕裝前進,創造屬於自己更美好的明天。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默唸了一句熟悉到骨頭的詩句,王橋縱身躍下河。

河水清冽,睜開眼,能看見河裡滾動著一串串水泡,零散水草隨意漂浮,他閉著氣順水而下,直到憋不住氣,才將頭探出水面。

河邊竹林茂密,水面上漂著些竹葉。王橋將頭頂的竹葉抹掉,繼續沿著小河順流而下,三四公里後才爬上岸。清澈的河水如母親的子宮,讓略顯煩躁的心情變得寧靜。他沿著河堤上行,回到上次跳水的位置,深深呼了口氣,再次躍入小河之中。

在小河邊痛快淋漓地跳水、漂流,直至無數的白色炊煙冉冉升起。他從河裡爬起,迎著掛在山頂的夕陽,身上出現金色光圈。

回到家時,父母在院內菜地裡忙碌。

王永德由民辦教師轉為公辦教師以後,進入了體制序列,工資增加,退休生活有了保障。身份變了,幾十年形成的生活習慣卻很難改變,他保持著以往的生活方式,種菜、餵豬、上課、讀書,生活節奏舒緩。這是一種延續了上千年的生活方式,幾乎未受到滾滾而來的工業化浪潮影響。但是,他並不矇昧,女兒和兒子是他觀察世界的兩隻眼睛,透過這兩隻眼睛,能真實地感受到社會正在發生著偏僻鄉村難以立即發現的深刻變化。

菜地裡有一塊種著西紅柿,多數西紅柿是青色的,只有幾個成熟得早一些。王橋在菜地裡摘了一個早熟的紅色西紅柿,用井水沖洗後,幾口吃掉。甜中帶酸的西紅柿帶著泥土氣息,土是土點,味道遠比從外地販運的水果純正。

「飯菜都在鍋裡,自己去弄。」杜宗芬直起腰,用胳膊揩了汗水。

王橋應了一聲,到廚房吃飯。

杜宗芬對丈夫道:「二娃情緒不對勁,按理說拿到錄取通知書應該很高興,他經常陰沉著臉,肯定有心事。」

王永德道:「年輕人情緒出問題絕對是男女上的事,我相信二娃的自制力,別去管他,就當沒有發現。」

「我的兒子這麼優秀,不知哪家閨女能有福氣嫁給二娃。」

「二娃原本就驕傲得很,你別再去捧他,免得尾巴翹上天。」王永德又道,「酒席辦了,我和你到山南去一趟,見一見外孫。」

杜宗芬終於等到丈夫做出這個決定,高興道:「我去準備土雞蛋,還拿點今年的新米,大妹最喜歡喝新米稀飯。」

王永德道:「土雞蛋拿點,新米就算了,省城什麼東西沒有。」即將到省城看外孫,杜宗芬心裡樂開了花,她沒有完全聽從丈夫的意見,將新米和土雞蛋混裝進竹籃子,這樣既能給女兒帶新米,又能用新米保護土雞蛋。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杜宗芬起床做飯。炊煙在薄暮中飄蕩,院子裡有股紅苕稀飯特有的香味。

王橋長期保持了早起鍛鍊的習慣,打過一陣籃球,到廚房喝水。進門後詫異地見到母親手撐在腰間,表情痛苦,額頭佈滿細密汗珠。

「媽,你不舒服?」

「沒啥,痛一會兒就不痛了。」

「你做過膽結石手術,是手術的問題。」

杜宗芬痛得明顯緊了緊眉毛,道:「不是膽結石的問題,這次是腰痛,有時痛得很,有時一點都不痛。你吃了飯趕緊收拾,要到省城去見大妹。」她撐著灶臺,抬腿都困難。

王橋細心地觀察著媽媽,道:「媽,今天不去山南,到縣醫院,你別說什麼老毛病了,老毛病都是拖出來的。」

杜宗芬遲疑道:「我們已經說好到省城,你爸都收拾好了。」

王橋道:「我去給爸說。」

王永德正在臥室裡換襯衣,聽到兒子建議,道:「你媽痛了半年時間,一直拖著。」

在農村裡,頭痛腦熱的毛病總是拖著,拖著拖著沒事了就是小病,拖到最後進醫院就是大病。王橋到廚房將這個訊息告訴給母親,扶著疼得更加厲害的母親走回臥室。

臥室正中間放著一口油漆斑駁的樟木箱,樟木箱已經開啟,箱裡放著衣服,衣服最上面是一個黑色小皮包,這個小包用於平常放零錢。王曉嘲笑過這個小包是王家的貔貅,只進不出。王永德戴著老花鏡,解開扎鈔票

的橡皮筋,站在箱邊一張一張地數著積攢的鈔票。

包裡的現鈔顯然不夠支付住院費用,王永德拿出一張摺子,道:「我等會兒去取錢。」杜宗芬忘記了疼痛,道:「摺子是定期,現在取了不划算。二娃馬上要讀書,屋裡沒有錢不行。」王永德道:「是人重要還是錢重要?損失點利息就損失點。二娃讀書的錢我有數,你就別操心了。」

看著桌上散亂的鈔票和綢布包的存摺,王橋一陣難過,暗道:「我真沒有用,二十歲了還不能幫助家裡。大學四年,我一定要自己想辦法賺錢,絕對不能增加家裡負擔。」他拿到高考分數後便有讀大學時自己賺錢的想法,今天更加堅定。

他給大姐打了電話,講了母親要到昌東縣醫院看病的事。

王曉著急地嚷道:「無論如何讓媽到山南來治病,縣醫院是什麼水平,你們不是不知道。巴州醫療條件好些,可是不方便。我建議直接到省醫院,醫療條件好,還有空房子。別考慮費用,你姐這點錢還有。讓爸接電話,我關心我媽,爸也得關心他的老婆。」

大姐的快言快語讓王橋笑了起來,道:「別掛電話,我去叫爸。」

在王曉堅持下,王永德、杜宗芬同意到山南省治病。對他們老夫妻來說到省醫院治病是一件大事,離家時間長,花費多,必須得好好準備,只得晚一天再到山南。

早上,太陽光從天邊雲層突圍而出,將遠山輪廓清晰地勾勒出來。

杜宗芬在菜園澆水後,餵豬,餵雞,再給全家人煮飯。

早上8點,請來守屋的親戚走進王家。

王永德換上新襯衫後,杜宗芬道:「省城那些人都是把襯衫紮在皮帶裡,精精神神的,我們要走親家,不能邋邋遢遢。」最後一句話打動了王永德,他將襯衫扎進皮帶,在屋裡走了兩步,覺得渾身不自在,還是將襯衫從皮帶里拉了出來,解釋道:「紮在皮帶裡面不舒服,到了省城我再扎進去。」

臨出門時,他提上跟隨自己近十年的黑色小皮包。杜宗芬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帆布旅行包,道:「上次大妹就說你這個包難看死了,這是大妹買的包,洋氣點,別讓親家瞧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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