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棄我去者,不可留

「真是麻煩,為什麼事事都要讓親家瞧得上。」話雖然如此,王永德還是將黑色小皮包放回櫃子裡,背上時尚的帆布小包。

走在鄉間小道上,杜宗芬膽怯地問道:「老頭,省裡醫院是不是都很貴?」

王永德同樣心中無底,他沒有增加妻子的心理負擔,鎮定地說:「應該花不了多少,先檢查了再說,你不要多想。」

杜宗芬嘆氣道:「二娃還要讀大學,把錢花光了怎麼辦?」

走在母親身後的王橋介面道:「我讀大學不用家裡負擔,自己能想辦法。」

王永德斥道:「在大學裡就要好好讀書,學到真本事,一輩子受益。你自己負擔,怎麼負擔,出去打工浪費大學時光,只是短暫得益,最終來看反而是吃了大虧。」

王橋沒有與父親爭論,他決心已定,無論如何不能再從家裡拿錢。前往山南的路上,他透過車窗觀望著一掠而過的風光,腦子裡想著如何賺錢。以前在廣東的積蓄還剩下六百多塊錢,這六百多塊錢應該能撐住最初三個多月,三個月以後必須要有收入來源,否則不再從家裡拿錢就成為一句空話。

下午5點,親家李仁德在山南客車站接到王永德一家三口。

孫子李安健出生以後,兒子李湘銀跳樓早逝帶給李仁德的無盡傷痛才稍有減弱,他特別感激能為兒子留下血脈的媳婦王曉,愛屋及烏,對親家一家格外熱情,親自開車接站。

與親家見面後,李仁德開車直奔省政府家屬院附近的省交通廳賓館。省交通廳賓館經過全面改造,由招待所躍升成高檔餐廳,裝修豪華,服務周到,菜價自然不便宜。李家為了顯示熱情,將接待安排在這家新餐廳。

吳學蓮、王曉等人提前到餐館等候,兩個大人逗弄著牙牙學語的李安健,倒不覺得等待的時間難過。與親家見面後,吳學蓮見到杜宗芬看著李安健灼熱的眼光,將孫子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叮囑道:「醜醜才睡醒,人還不太新鮮,要輕點。」

杜宗芬將外孫抱在懷裡,逗了一會兒,她將外孫遞給圍在身邊看稀奇的王橋,道:「二娃,抱一抱你的外甥。」

吳學蓮緊張起來,盯著王橋的手,道:「王橋會不會抱小孩?」她的潛臺詞是「不會抱小孩就別抱」,配合著她的緊張表情,大家都聽得很明白。

在姐姐目光的鼓勵下,王橋如捧著和氏璧一般用力抱著外甥。李安健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亂轉,用小胖手去摸舅舅的下巴,他隨即感到被抱得太緊,身體不舒服,手腳一陣亂動。王橋是第一次抱這麼小的嬰兒,總是擔心摔著明眸皓齒的小外甥,不一會兒就覺得肌肉僵硬,手臂痠麻。當吳學蓮伸出雙手時,他順勢將小外甥遞了過去。

吳學蓮將孩子抱在懷裡,聞著奶香味,就如夏天喝了冰鎮水,每個毛孔都舒暢起來,她看著王橋眉開眼笑,道:「王橋好好學習,舅舅要給醜醜娃當榜樣。」

晚餐在溫情脈脈的氣氛中進行,兩家人小心地迴避著「李湘銀」三個字,把話題集中到王橋身上。

王橋拿到錄取通知書後總是成為眾人議論的焦點,漸漸感到疲憊和麻木,不如當初那麼興奮。他最先放下筷子,獨自來到陽臺,點燃一支菸,欣賞山南遠勝於巴州的夜景。不經意間回頭朝餐廳裡看了看,燈光下,母親神情略為緊張,暗自擔心被省城親家瞧不起,越是如此,越是讓她在應酬時顯得不自然。

細細地看著日漸蒼老的母親,王橋腦中不由得浮現起父親數著鈔票的畫面,作為家中唯一的兒子,他為不能支撐家庭、減輕父母負擔而羞愧。

晚餐過後,李仁德熱情地邀請王家人都住在李家。王永德不願意過多麻煩親家,婉言謝絕。

王永德、王橋和杜宗芬三人回到王曉在華榮小區的家。

李仁德、吳學蓮、王曉、李安健回到省政府家屬院。

14日,王曉開車接父母前往省人民醫院。在小車裡,播放著一首粵語歌:「……春風化雨暖透我的心,一生眷顧無言地送贈,是你多麼溫馨的目光,教我堅毅地望著前路……」這是以前李湘銀最喜歡的beyond的《真的愛你》,王曉開車時,總喜歡聽這首歌。

省人民醫院設施先進,醫生水平高,吸引了全省疑難重症病人,很多人為了掛有限的專家號,凌晨就來到醫院等候。行走在醫院走道上,消毒水和病人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獨特的醫院味道。從一樓走到五樓,能看到無數形態各異的病人,有男有女,有年輕人有老年人,有富人有窮人,人的脆弱與無助在此一覽無餘。

掛號以後,一家人耐心地在專家門診外面等待,足足兩個多小時才與醫生見面。醫生略為詢問後,開出一系列檢查單子。拿著檢查單子去交費,杜宗芬被檢查費嚇傻了,道:「還沒有看病,就要花這麼多錢!」王曉打斷道:「醫生當然要依據檢查結果開處方,不檢查就開藥是小醫院的毛病。別老是想著錢,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抽血、尿檢後,母親去做b超,王橋和姐姐在走道外聊天。

「大學四年,我不會從家裡拿錢,一定要想辦法賺錢養活自己。」王橋是第一次在姐姐面前說出自己的決定。

「二娃別想著去打工,認真讀書的收穫比打工強得多,這是我的經驗。我還有點積蓄,雖然不多,供你上大學足夠。」王曉其實也不寬裕,除了李湘銀留下的房產以及基本停業的裝修公司外,現金只餘下八萬多,這還是林海所資助的,但是她不想把困難告訴父母和兄弟。

「姐,你想錯了。第一,我不是才從學校畢業的學生,早就不習慣讓家人來養活,在復讀班沒有辦法做生意,但是在大學肯定能想到辦法;第二,我從來沒有想過去打工,打工辛苦,賺錢也不多。我說的賺錢是做小生意,比如餐館、書店、花店、文具店等,具體哪一行還沒有做決定,但是肯定要做一個生意。」

王橋與其他同齡大學生最大的不同是經歷豐富,經歷決定思維,儘管沒有一點啟動資金,他還是選擇做生意而不是打工。

「如果真要做生意,那一定要選準專案,啟動資金我可以提供,但是不能太多。」

「姐,我們事先說好,我有可能要借啟動資金,這筆錢必須要還的。」

「你別分得太清楚,分得太清楚就見外了,我只有一個弟弟,我不幫你誰幫你。」

幾項檢查結果在下午兩點以後才能拿到。一家人在醫院外面吃了便餐,兩點後去拿了結果,再找醫生診斷。

下午四點,治療結束,王永德提了一大包藥片、藥劑。杜宗芬一臉沮喪,唉聲嘆氣道:「我怎麼會得這種病,要花好多錢。二娃馬上要讀大學,大妹公司不景氣,我以後不在省城治病,貴得咬人!」

王永德安慰道:「大醫院水平高,打針拿藥就行了。如果在昌東縣醫院治病,十有八九就要讓你住院,真要住院,這點費用打不過來。所以在大醫院看起來貴,實際上算起來還比小醫院便宜。」

王橋道:「關鍵是要能治病,不能治病,再便宜有什麼用。」

杜宗芬道:「我們家還是要多存點錢,現在不管做啥子事都要花錢。」王曉挽著母親胳膊,道:「媽,別擔心錢的事情,人比錢重要,只要治好了病,比什麼都強。」

王橋走在最後面,暫時沒有把「在大學自己養活自己」的想法告訴父母,免得增加母親杜宗芬的心理負擔。

15日,王永德原本準備返回昌東,李仁德堅持要帶親家到山南城裡玩一天。王永德不便拒絕李家的好意,同意玩一天,16日再回家。

上午9點,李仁德駕車來到華榮小區樓下,帶著親家夫妻到山南公園遊玩。王橋不願意跟著幾個中年人遊公園,尋了身體不舒服的藉口留在家裡。他在窗邊看著小車走遠,正準備出門,接到姐姐王曉的電話。

「下午五點,你到家裡來找我,我們一起出去和林海吃飯。」

「你出去吃飯的自由都沒有?」

「這事一句話說不清楚,記得五點鐘來找我。中午提前打個電話過來,讓家裡人有個準備。」

放下電話,王橋想著姐姐剪不斷理還亂的狀況,暗自搖頭。他出門後,沿著東部城區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胡亂閒逛,尋找賺錢靈感。

20世紀90年代以後,陽州城區如氣球一般迅速膨脹,西部城區由菜地稻田變成了寬闊公路、廠區和樓房,地下被挖開,安放了密如蛛網的市政管網,重要機關大多搬遷於此,一座現代化新城拔地而起。東部城區作為傳統老區,城市建設明顯落後於新區,街道狹窄,房屋破舊,但是在商業、文化、教育上仍佔據明顯優勢,行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王橋走到育才中學附近,發現年輕人明顯多了起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暗自納悶:「現在是暑假,怎麼會有這麼多學生?這些年輕人明顯比高中生成熟,難道是大學生?」

有人在人群中散發宣傳單。

宣傳單主要內容是《關於進一步改革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和畢業生就業制度的試點意見》,其中一段話引起王橋高度注意:「從招生開始,通過建立收費制度,改變學生上大學由國家包下來、畢業時國家包安排職業的做法。同時,建立相應的獎學金、貸學金制度,鼓勵學生努力學習,引導學生畢業後參與勞動力市場的競爭,國家不再以行政分配而是以方針政策指導、獎學金制度和社會就業需求資訊來引導畢業生自主擇業。這樣,逐步建立起學生上學自己繳納部分培養費用、畢業後多數人自主擇業的機制。」

另一條是「高等教育不屬於義務教育,高等學校可以向學生收取部分培養費用,但要建立科學的收費制度,制定合理的收費標準。收費標準可因地因校因專業而異,既要考慮到實際培養費用,又要考慮到學生家庭的承受能力,由學校提出意見後報學校主管部門實事求是地確定。」

王橋反覆琢磨:「從宣傳單的意思來講,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學校卻不再統分統配,而且還要交比現在更高的學費?這太不公平了!」在他原來的想法中,賺錢主要是為了支付生活費用以及學雜費,如果學校要收取培養費,這個培養費肯定比學雜費高得多,否則不會單獨出一份檔案。他再讀一遍宣傳單,基本確定自己的判斷大體沒有錯,不由得怒火中燒,忍不住罵娘。

在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一幢大樓外牆懸掛著一幅不太起眼的標語——山南首屆大學生雙向選擇會。大樓入門處有一塊牌子——陽州市人才交流中心,牌子下面是人才交流中心示意圖。

王橋順著人流來到二樓大廳。大廳擺了一圈桌子,圍成四方形。每張桌子都放著用人單位的招牌,有「山南糧食集團」「山南建築投資總公司」等國有企業,還有如「木山集團」等私人企業。最初王橋並不清楚哪些是國有企業和私人企業,聽到參加應聘的同學的議論,才知道人頭攢動的是國有企業,門庭冷落的是私人企業。

「山南建設銀行」桌前圍了厚厚幾圈同學,他們表情嚴肅,手裡拿著簡歷,奮力朝前擠。

另一家名為「沙州建投」雖然在桌前寫著「國有一級企業」的介紹,由於不是「山南」開頭的企業,與山南建設銀行相比顯得門庭冷落。「沙州建投」桌後坐著一位衣著端莊又不失時尚的年輕女子,她低頭看著手中資料,並不理睬走來走去的學生們。

王橋覺得這位女子面熟,停下腳步,多看一眼。

居中所坐的女子是沙州建投最年輕的副總經理李晶,她親自帶隊參加山南省第一屆大學生雙向選擇招聘會,沒有想到,滿屋子來應聘的大學生都眼高於頂,找工作帶著明顯的盲目性,追逐著帶有「中國」「山南」字頭的大公司,比如山南第五建築公司業務下滑嚴重,實力遠遜於沙州建投,但因為帶有「山南」兩個字,招聘桌前堆了厚厚一疊應聘簡歷。沙州建投實力遠超山南五建,因為戴著沙州的帽子,只算地方軍,大學生們不屑於往地市下屬企業投放簡歷,這個展臺目前只收到一份應聘簡歷。

李晶感覺有人駐足桌前,抬頭看了一眼,隨口道:「這是我們公司的資料,你可以看看。我們雖然是沙州的國有企業,實力還是很強的。」

王橋看到裡面的「巴州市昌東公路」的圖片,他猛地想起招聘者曾在三道彎與自己見過,道:「你們公司在昌東縣修公路時,我和你在柳溪三道彎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你向我問路。」

李晶回憶了一下,腦海中沒有在昌東縣三道彎見面的印象,但是她對眼前這位年輕人的神情舉止有著似曾相識的感覺,溫和地抱歉道:「對不起,我想不起來。你是來應聘的嗎?我們公司歡迎有能力的年輕人,能為你們提供施展抱負的舞臺。」

王橋原本只是隨便看看,並不想與招聘單位深談,眼前的女子頗有親和力,讓他多了些說話的慾望,道:「我沒有文憑,你們招不招?」李晶道:「英雄不問出處,我們公司不拘一格用人才,只要真有能力,我們都歡迎。如果有興趣,可以填個表,留下地址。」

站在一旁的沙州建投的職員是老油條,素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見李晶願意與眼前的年輕人談話,主動介紹道:「這是沙州建投副總經理李晶,分管著組織人事工作。」

王橋原以為李晶只是普通人員,沒有料到是副總經理,反而覺得自己草率了,道:「謝謝李總,如果以後有機會,希望李總不要嫌棄。」

這時,遠處有人在喊「王橋」的名字。

幾位穿白色短袖襯衣官員模樣的人在視察會場,最前面一人揹著手,顧盼生威。其身後是提著包亦步亦趨的年輕人。走在第三位的是省教育廳的女處長林玥,她正衝著王橋招手。

林玥身穿職業套裙,留了一頭齊耳短髮,利索、幹練。她在王橋身邊停下腳步,道:「我前天去了李叔家裡,小傢伙長得挺不錯。聽李叔說你拿到了山大的錄取通知書,真讓人想不到。」

林玥家與李仁德家是世交,雙方素有來往,因此林玥認識王橋。而且在王橋姐夫跳樓前,兩人還在廣東有過一次意外的偶遇。

王橋謙虛道:「這次考試運氣特別好。」

林玥道:「我認為這不是運氣好。你當時選擇復讀,所有人都認為是一個妄想。你能堅持下來,說明你是一個有勇氣的人,堅持下來並考得好成績,說明你是一個聰明的人。小夥子前途無量。」

王橋被誇得不好意思,道:「我是迫不得已,走了一大圈彎路。」他揚了揚手中的宣傳單,道:「誰知剛踏在大學門檻上,大學就由統分統配變成雙向選擇,從宣傳單來看,估計要取消國家統分。而且,還要收培養費。」

林玥在省教育廳工作,對國家政策瞭解得較多,道:「目前已經有了大學擴招的理論探討,一般來說,理論探討就是實施政策前的試探,離真正實施還有一段距離。這十幾年改革有個規律,凡是經過理論探討的事,落到實處很多,換個說法,大學擴招和大學收費應該很快就要到來,至於幾年內實現,誰都說不清楚。你已經考入山大,就算近期要改變政策,但山南大學畢竟是全省最好的大學,山大學生難道會找不到工作?你安心讀書,其他事不必多想。」

王橋懸著的一顆心這才放回肚子裡,他想到在巴州一中拿高考通知書時發生的慘事,長嘆一聲:「如果早一點擴招就好了,我的同學傅遠方就不會自殺。」

傅遠方高考失敗跳樓自殺的事情早就上報到教育廳,林玥恰巧注意到這事,詢問幾句,只能表示遺憾。她見領導和同事走遠,道:「改天我去看你姐,再聊。」

等林玥走遠,李晶笑道:「王橋,你明明是山大的學生,還騙我沒有文憑。」

這幾句指責的話如好友開玩笑,王橋聽出李晶話中的善意,解釋道:「我才拿到錄取通知書,沒有到學校報到,當然沒有文憑。」

李晶與王橋談話時,臉上神情格外溫柔。

初見王橋時,她覺得似曾相識,現在已經想明白為什麼似曾相識,因為眼前這個小夥子與在青林工作的「他」的神情舉止隱隱相似。愛屋及烏,她頗為青睞眼前這位剛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小夥子,拿出名片,遞給王橋,道:「你剛剛踏入大學校園,暫時不需要找工作。如果想介紹親朋好友來工作,可以給我打電話。」

沙州建投當年在昌東修公路時,動用了大量機械,工程進展神速。王橋對沙州建投的建設能力印象深刻,此時沙州建投副總經理不同尋常的好意,讓其感到吃驚,轉念想到自己就是一個一窮二白的學生,沒有什麼值得眼前漂亮副總經理的欺騙,也就坦然了。他雙手接過名片,鄭重地放進衣服口袋裡,道:「謝謝李總厚愛。」

沙州建投的工作人員注意到李晶發出的名片是較少發出的私人名片,而非純粹應付社交環境的官方名片,他暗自納悶,心道:「這個小夥子才考上山南大學,和我們公司絲毫不搭界,李晶的熱情肯定不是裝出來的,女人心思真是難猜!」

王橋離開招聘臺以後,李晶恢復了淡然模樣,暗道:「沙州建投雖好,實非久留之地,我要儘快回益楊縣,再和他談擴大生產的事情。」想起那人,她臉上有些發熱。

王橋打破腦袋也想不明白為什麼能得到沙州建投副總經理的優待,走出雙向選擇會的會場後,他回頭再看「山南首屆大學生雙向選擇會」的標語,大學歷來被認為是精英教育,從今天瞭解的情況來看,大學生似乎即將要被趕下神壇。

一年來,王橋夜以繼日地拼命學習,眼見著就能進人夢想中的象牙塔,誰知,輕飄飄的一份檔案讓美麗的象牙塔出現了裂痕。他仰頭閉眼讓陽光直射在臉上,透過眼瞼能感受到明亮的陽光,默默地想道:「剛才林姐說得對,我何必杞人憂天,全國每年有無數大學生畢業,是金子總會發光,只要有能力,何愁不能出人頭地。」

中午,王橋按照約定給姐姐打了電話。

打完電話,王曉隨即進屋餵奶。

喂完奶後,王曉將兒子交給守在屋外的吳學蓮。吳學蓮將孫子抱在懷裡,有節奏地搖晃著,道:「醜八怪,吃飽沒有?」李安健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亂轉,忽然,他哇地吐了一口奶出來,落在吳學蓮衣襟上。

吳學蓮平時很講衛生,甚至可以說是有潔癖,每次外出回家後都要用香皂洗手數遍,她唯獨不在意孫子製造的髒東西,隨手抹了衣襟兩把就完事。

王曉取過餐巾紙,幫著吳學蓮擦拭衣服上的殘奶,道:「媽,五點鐘我和王橋出去一趟,晚上不在家吃飯。我等會留點奶在冰箱裡,醜醜餓了可以喂。」

吳學蓮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半,拉長著臉,道:「我向來不建議用冰箱裡的食物,對人不好,醜醜這種小娃娃,更不要用冰箱裡的奶。」

王曉道:「那我走的時候再喂一次,爭取早點回來。」

到了五點,王橋上樓後,姐弟倆再一起下樓進車庫。上車時,王曉感嘆道:「坐月子的時候,我估計醜醜奶奶把山南周邊的土雞都逮來殺掉了,把我催得這樣肥,腰上的肉都成了游泳圈。」

王橋道:「我覺得你和吳阿姨之間遲早要發生矛盾。」

王曉沒有否認這個問題,道:「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醜醜奶奶心理上的陰影一直沒有放下,她太在意這個孫子。滿月前我和安健在一起睡,滿月後我有一次輕微感冒,醜醜奶奶帶著安健睡覺,從此以後,醜醜奶奶堅持要和安健睡覺,說是讓我一個人睡覺有利於我的身體健康。現在我連和兒子在一起睡覺的機會都沒有。哎,我好想和兒子一起睡。醜醜奶奶最怕別人和她搶孫子,最防備的人就是我。」

王橋回想著吳學蓮緊抱小安健的神情,道:「吳阿姨這種心態,你很難處理和她的關係,最好早些分開,當斷不斷,自食其亂。」

「湘銀媽媽的心情我理解,每當我要生氣的時候,想一想湘銀,就能尋得心理平衡,為了湘銀受點委屈也沒有什麼關係。」話雖然如此說,想起將來住在一起有可能產生的摩擦,王曉還是深感憂慮。

小車開出車庫時速度稍快,差點和正道行駛的車輛擦剮,惹來惡狠狠的罵聲。上了正道,王曉迅速找回開車的感覺,車窗湧進了涼風,吹起長髮,讓她感到難得的輕鬆愜意。

「林海是湘銀的好朋友,也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對我幫助很大。他想到巴州買廠,讓我跟他合作,我沒有同意。」

「為什麼?我在復讀班見過林海,他是一個很有經濟頭腦的人,與他合作應該沒有啥問題吧。」

「我現在這條件憑什麼合作,資產嚴重不對等。不合作,還能保持友誼。當然,如果有做生意的機會,我也不會放棄。合作和做生意是兩碼事。」若是往常,王橋說不定會和姐姐開開玩笑,自從李湘銀跳樓以後,男女話題成為姐弟之間的禁忌,道:「你的想法是對的,不管是做人還是做事都要有獨立性。」

王曉轉了話題:「我記得你隱約說過有一個女友,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王橋最不想提到這個問題,自嘲道:「我這人沒有女人緣,不談女人。」王曉不以為然道:「屁大點的二娃,談什麼女人緣,別在老姐面前裝深沉,你這種症狀就是少年維特之煩惱。大學裡有來自全國各地的漂亮女同學,我們家二娃一表人才,到時別挑花了眼。」

西部城區是新區,公路寬闊,人行道旁種著些沒有葉子的光頭樹,不少地段的人行道堆放著零亂的建築材料。到了西部城區的核心區,七八幢超過二十層的高樓圍著新建成的廣場,廣場上的噴泉使勁地朝天噴著水,十幾人在噴泉邊上玩耍。

小車繞過廣場,來到碧雲間餐廳的門前。門前停車場停了不少車,由於地盤寬,車位很足。王曉道:「碧雲間是西城最火的餐廳,聘請了好幾個特級廚師。菜品以貴出名,暴發戶都喜歡在這裡請客。」

王橋笑道:「林海也是暴發戶?」

王曉道:「算是吧,但是他不張揚,在這裡請客總有原因的。」

雅間裡,林海和上次見面一樣,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短袖襯衣。見到姐弟倆同來,明顯愣了愣,然後笑道:「王橋,當初我是不看好你讀書,你還真是殺出一條血路,佩服啊,不愧為看守所當老大的材料。」

最後一句話把王曉逗得笑了起來,道:「你別誇他,這段時間被表揚得太多,再誇就要飄起來了。」

小雅間是典型中式裝修,傢俱是明朝樣式,擺放一些仿古董和字畫。服務員上了清茶以後,躡手躡腳退了下去。林海道:「以你的專業眼光,這裡裝修得如何?」王曉道:「在山南還行,從骨子裡還是透著暴發戶的氣質,倒和這個地方臭味相同。」

林海笑道:「你的感覺是對的,這是沈行長小情人開的餐廳,在這裡消費的人都知道這個公開秘密,我們企業離不開金融大佬,有事無事都來捧場。客觀地說,碧雲間菜品還真不錯,增加了粵式風味,海鮮地道,不再是辣味統一山南的餐桌,你們姐弟倆都在廣東生活過,應該喜歡。」

王曉道:「從廣東回來就回避海鮮,怕引起不愉快的回憶。但是生活無法迴避,遇上海鮮還得吃。」

菜品上桌以後,林海與王曉談起了當前的經濟形勢,議論著做什麼投資賺錢,王橋插不上話,專心享受辣炒蛤蜊。辣炒蛤蜊在海邊是最普通的菜,來到山南就身價倍增,價格比海邊城市翻了幾倍。

一位穿著旗袍的少女走進屋,俯在林海耳邊說了幾句。林海放下筷子,道:「沈行長在這裡吃飯,我得去敬一杯酒,你們慢慢吃。」

「旗袍少女」腰身細,胸脯挺,開衩高。走動之時,露出白生生的大腿。「旗袍少女」出門以後,王橋道:「這麼漂亮的女孩,為什麼要來當服務員?」王曉道:「為什麼長得漂亮就不能當服務員,勞動最光榮。在那些一線城市,大學生出來打工早就常態化了。」

王橋仰頭拍著額頭,道:「時運不濟啊,怎麼到我要讀大學了,大學就開始改革。今天我無意中參加了一場雙向選擇會,你讀大學時有雙向選擇嗎?」

瞭解山南雙向選擇會的情況後,王曉道:「雙向選擇在20世紀80年代末期到90年代初期就出現了,主要集中在首都的一些重點大學。我們在校時普遍認為雙向選擇是一種有利於學生的改革。當初不管好壞,人人都有一個鐵飯碗,但是,畢業生在工作前往往不知道自己的‘婆家’是什麼樣子,而他們極有可能要在那裡工作一輩子。甚至還有因為技術性的失誤導致學生分錯地方,譬如學微電子的學生分配到收音機廠,學計算機的學生分到某廠只是因為那裡有一臺計算機要操作。所以當時清華北大搞雙向選擇試點時,同學們舉雙手歡迎。你根本不必考慮這些事,只要足夠優秀,何愁沒有出路。」

「我接受姐的觀點,機會永遠給有準備的人,社會永遠需要有用的人。」說完這句話,王橋站起來,準備去衛生間。

王曉道:「山南裝修理念還是稍差,這種檔次的裝修居然沒有考慮室內衛生間。這邊裝修理念的落後正是姐的機會,等條件成熟就要重振裝修公司。」

餐廳衛生間在大堂中部,有四個蹲位,還有兩個小便池,由於通風不暢,衛生間裡散發著尿味和嘔吐物的酸味,令人作嘔。王橋忍著臭氣正在方便之時,旁邊來了一個黑壯漢子,走路搖搖晃晃,到小便池時腳上一滑,出於本能,朝身邊人抓去。

王橋見身旁人要摔跤,急忙伸出手,扶住他。

兩人站在小便池旁邊互相抓著對方的胳膊,看清楚對方之時,都瞪大了眼睛。

黑壯漢子是牛清德,他和大哥來到省城,居然會在餐廳廁所裡遇到老仇人——王橋。

在王橋沒有出現之前,牛清德在山南圈子裡橫行霸道從來沒有吃過虧,幾次吃大虧都與王橋有關,所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他仗著酒勁,罵道:「狗日的,我還以為見不到你了,今天老子弄死你。」

1994年至1995年初,王橋與巴州社會人劉建廠進行過一場「拉鋸戰」,此戰結束後,他如一把鋒利鋼刀,很少輕易出鞘。今天面對曾經騷擾過呂琪的牛清德,準備再出一次鞘。

牛清德舉起拳頭,朝著對方臉上砸過去。

王橋沒有與之糾纏,一隻手格擋砸過來的拳頭,另一隻手對著牛清德腹部猛擊一拳,再向前半步,用肩膀兇狠地撞了過去。

以前王橋與牛清德打過架,那時他還沒有學會用胃錘。源自於看守所的胃錘絕招經過千錘百煉,被打中者疼痛難忍,暫時會失去抵抗能力,卻又不會留下傷痕。牛清德被迅猛的攻擊打蒙了,根本無法還手,踉蹌地退後兩步。

王橋左手抓住對方衣領,猛地拽過來,右手又是狠狠兩拳打過去,然後鬆開左手。

牛清德砰的一聲,狼狽地坐在小便池上,他腹部迭遭重擊,劇痛之下,眼淚鼻涕一齊湧了出來。

門外又進來兩人:一人是林海;另一人是牛清揚,一個黑痩的中年漢子,他們驚訝地看到這一幕:牛清德坐在小便池上痛哭流涕。

林海認識牛清德兩兄弟,趕緊拉住王橋,道:「這位是昌東牛總,和你算是老鄉,怎麼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

牛清揚將弟弟攔在身後,道:「怎麼和人打起來了?」

牛清德捂著肚子從小便池上站起來,渾身散發著惡臭,完全失控,用手指著王橋,罵道:「這個小雜種,以前讓他跑脫了,今天有種不要跑,老子弄死他。」

牛清揚看了一眼林海和王橋,火冒三丈道:「給我住嘴,滾出去。」牛清德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怵大哥,被呵斥後,瞪著牛眼睛,罵罵咧咧地出了門。一路行來,服務員們都掩鼻扭頭,避開臭味。近年來一貫春風得意的牛清德被臊得面紅耳赤,所幸其臉黑,遮住了窘態。

牛清揚盯著王橋,道:「林總,這位你認識?」

林海迅速判明現場情況,明白王橋和牛清德應該有宿仇,道:「這是我的朋友,我正在請他吃飯,應該是個誤會。牛主任,等會我向牛總道歉。」

牛清揚眼光閃爍不定,道:「清德是個張飛脾氣,等會兒我去罵他。大家都喝了酒,算了,算了。」

與牛清德意外見面並動手,一下就將王橋帶入到令人無限惆悵的往日歲月。有外人在場時,他沒有向林海解釋為什麼打架。

回到雅間,三人圍坐在一起,林海見王橋若無其事的神態,道:「王橋還真有大哥風範,我現在明白當年在看守所你為什麼能當頭鋪。」

王曉疑惑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遇到舊鄉小學校的副校長牛清德,揍了他一頓。」王橋憤恨地談了與牛清德的恩怨,只是略去了牛清德侵犯呂琪的事。他問林海道:「你怎麼和牛清德認識?」

林海道:「我要回巴州投資,牛清揚是地方官,在酒桌上見過幾次面。剛才出去給沈行長敬酒,恰好遇到他。那個牛總是你的仇人?我只知道他在昌東開礦山,生意做得挺大,在巴州這一帶,礦產資源豐富,暴發戶多半和礦山有關。昨天還騎爛摩托的爛人,今天洗腳上岸開起了寶馬賓士,身邊一起吃糠喝稀飯的黃臉婆換成了嬌滴滴的年輕妹子。」感慨幾句後,又道,「讀大學在以前很有用,現在看來未必,牛清德就是一個例子。」

王橋道:「每個人的情況不同,能用的資源不同,牛清德是紮根當地的地頭蛇,兩個哥哥在當官,有開礦的條件。我們這種草根家庭沒有這些社會資源,憑什麼去開礦?」

林海道:「這倒也是,你在舊鄉始終是外來戶,等到混成地頭蛇時,恐怕也得三四十歲,把大好時光浪費在山區,划不來。」

「今天我打了牛清德,對你的生意有什麼不良影響?」王橋與林海見面次數不多,相互之間感覺很投緣,如果因為和牛清德打架,壞了林海的生意,則實在得不償失。

林海對打架一事並不在意,道:「我已經換了個馬甲,由私營企業變成港資公司。地方上都患有資金飢渴症,像瘋子一樣四處招商引資。我這種假港商同樣是巴州政府的座上賓,這種小事根本不算事。」

用餐後,三人下樓。

餐廳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短裙的窈窕女子,五官俊俏,氣質清純,年齡約在二十歲左右,她專注地看著手中漢顯傳呼機的資訊。王橋、王曉姐弟倆站在女孩附近,等著林海從停車場開車過來。

一輛大塊頭越野車很拉風地開了過來,停在女孩面前。

王橋透過車窗驚訝地發現開車人是換了衣服的牛清德。

車內牛清德狠狠地瞪了王橋一眼,罵了一句:「你個屁眼蟲,老子遲早要弄你。」女孩還以為牛清德在罵自己,委屈道:「你罵我?」牛清德不等王橋過來,猛踩油門,向小情人解釋道:「我罵下面那個男的。」

越野車後冒起一陣尾氣,燻得王橋朝後直躲,他看著遠去的車影,道:「牛清德這種土鱉居然跑到山南來勾引年輕女孩。」

王曉道:「如今人心不古,有些女孩子眼裡只認得錢,見到有錢人就貼上去,不談感情,不管年齡,不論相貌。有句流行語專門說這種事,叫作年齡不是問題,身高不是距離。這種風氣已經侵入一些大學校園,每到週末,校園外面總要停很多豪車,都是接校花系花去度週末。」

王橋悶了半天,道:「我費盡周折考上大學,還沒有入學,怎麼發現大學已經開始掉價,為什麼老天總喜歡捉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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