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袍哥人家,絕不拉稀擺帶

熊貓煙,茅臺酒,這兩樣對於學生來說絕對是高檔貨。剛從高中畢業跨入大學門檻的趙波不禁對王橋刮目相看,心道:「王橋關係網真寬,性子看上去也沉穩,是一個值得交往的人。」

清蒸青鱔、紅燒水米子等高檔菜陸續上桌,杜建國顧不得說話,甩開膀子一陣猛吃。

蘇麗見到滿桌子大菜,反而沒了食慾,道:「我進門時聞到虎皮青椒的味道,能不能點個虎皮青椒加皮蛋?」

虎皮青椒烹製要點是用熱鍋不加油乾燒,各地做法稍有差異,蘇麗最喜歡的做法是在虎皮青椒裡拌皮蛋。她是在場唯一的嬌小女性,提出這個要求不會引人反感。老褚趕緊把服務員叫過來,交代了虎皮青椒加上皮蛋的要求。

當了幾年公安,楊紅兵整個氣質都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著變化,他比老褚要小十來歲,可是在老褚面前說話簡單直接,不太顧及老褚的面子。

老褚明顯是有求於人,有求於人必低於人,小心應付著楊紅兵,連帶著對其同學也熱情得很。他原本只准備開兩瓶茅臺,誰知那個胖子酒量驚人,一杯接一杯朝嘴巴里倒,兩瓶茅臺根本不夠,趕緊又到車裡取了四瓶。

喝到第四瓶茅臺時,杜建國有了酒意,他聽楊紅兵稱呼王橋為袍哥,便跟著叫袍哥,還道:「我從小的綽號就叫胖墩,袍哥以後不準叫名字,只能叫我胖墩。」他又拉著趙波道:「你有啥子綽號?」

蘇麗喝了半瓶啤酒,皮膚白裡透紅,嬌嫩欲滴,道:「趙波以前讀初中時最調皮,我們叫他趙包。」

「趙包」是川語調皮搗蛋的意思,杜建國能聽懂,但是覺得在山大肯定難以流行,道:「趙包只能用川話叫起來才有味道,在山南喊不出來,他頭髮理這麼短,頭上青皮都露出來了,以後我就叫你青皮。」

蘇麗看著趙波頭頂,拍手道:「青皮這個綽號好,很形象。」

趙波對自己是什麼綽號並不以為意,笑呵呵地應著。

酒精作用下,幾個年輕人談起各自的高中趣事,很快熟悉了。

酒足飯飽,盡興而散。

老褚結賬時,王橋將楊紅兵單獨拉到一個空房間,開門見山道:「大學四年要花不少費用,我不想向父母伸手,準備自己做小生意。現在專案沒有選好,但是肯定要做,你幫我準備一到兩萬塊錢。」

楊紅兵道:「錢沒有問題,你隨時過來取,目前有好的專案沒有?」王橋道:「暫時沒有想好,最有可能是開一家小餐館,或是一個小商店,學校周邊餐館應該比較好做。」

「餐飲業倒能賺錢,只是非常勞累。如果賣早餐,早上四點鐘就得起床,晚上生意好,忙到十一點以後也是常事,你要上學,能忙得過來?」楊紅兵隨即解釋道,「我只是建議,需要錢隨時過來取,記著別跟老婆說,這是我的私房錢。」

幾句話談完正事,兩人走出房間。從另一個雅間走出六個人,其中有在509寢室出現過的一家三口,還有痩高個老師黃永貴和兩個中年人。黃永貴喝得紅了臉,沒有注意到從房間出來的王橋,眉飛色舞道:「小秦不錯,在新班級裡要發揮領頭作用,把班級搞好。」鬍鬚男不等兒子回答,道:「請黃老師放心,秦真高在高中當過班長,有工作經驗,一定不會給老師丟臉。」黃永貴道:「大學和高中完全是兩碼事,認真做事,多動腦筋,團結同學。」鬍鬚男點頭哈腰道:「那是自然,還請黃老師多關照。」

一行人說說笑笑下了樓。

王橋這才知道寢室裡陰沉著臉的同寢室同學叫秦真高。

送走楊紅兵和老褚。回校園時,腳步蹣跚的趙波扶著王橋肩膀,打著飽嗝,道:「你們寢室姓秦的那人不太好相處,不會叫的狗喜歡咬人,不說話的人專門整人。」

蘇麗嗔怪道:「夫妻不和全靠挑撥,青皮,你這是挑撥別人的室友關係。」她叫起趙波的新綽號,覺得比以前的綽號「趙包」更加順口。

趙波噴著茅臺酒氣,道:「我就是看姓秦的不順眼,他們家肯定是生意人,憋著一肚子壞水,我有義務向袍哥提醒。作為傳統袍哥的崇拜者,講究的就是個義氣,有話不說憋在肚子裡生兒子嗎?」他又拍著胸脯道,「袍哥人家,絕不拉稀擺帶。」

蘇麗揚手欲打,罵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在美女面前胡說八道。」

兩個四川人說話挺有意思,語言詼諧,葷素不忌,王橋聽得興致益然,對那句「袍哥人家,絕不拉稀擺帶」很有些興趣,彷彿就是給自己量身定做一般。

杜建國心寬體胖,大大咧咧地走在前面唱周華健的歌《真心英雄》:「在我心中,曾經有一個夢,要用歌聲讓你忘了所有的痛,燦爛星空,誰是真的英雄,平凡的人們給我最多感動,再沒有恨也沒有了痛……」他的歌聲激昂,更難得的是韻味十足,引得後面三人都跟著哼唱起來。

下午,住上鋪三個同學也到了,分別是黔人魏兵,湘人張躍祥,魯人裴勇。

新同學來自天南海北,小心翼翼試探著接觸。杜建國酒氣沖天地幫著後來的同學搬東西,他為人活躍,熱情洋溢,逮著誰都拍肩膀,說笑話。在他的帶動下,寢室氣氛活躍起來。

報到不久,軍訓開始。

山南省軍訓基地尚未建成,省內大學軍訓都在各自校園內進行。

9月17日,山南大學軍訓拉開帷幕。上午是動員大會,各系學生在輔導員帶領下,站成還算整齊的方陣。校領導和著裝整齊的部隊領導站在拉著橫幅的主席臺上。

山南大學孫校長五十來歲,花白頭髮朝後梳得整整齊齊,西服得體,風度翩翩,他口才頗佳,講話時沒有用講稿:「新生軍訓是高校新生入學的第一課,安排半個月的軍訓,目的是通過嚴格的軍事訓練,增強新生們的國防教育,磨鍊當代大學生的意志,使你們更好更快地融入大學生活,使你們能夠在將來的學習生活中積極應對可能面臨的艱苦環境……現今,獨生子女在大學生中的比例越來越高,許多人從小到大都被過度呵護和疼愛,嬌生慣養的生活環境使你們的適應能力變得不是很強,所以軍訓生活就變得很有意義,不僅鍛鍊你們的身體,還鍛鍊你們的心理適應能力,特別是抗挫折的能力……」

半個小時以後,孫校長演講結束,然後由部隊領導講話。

上校同志聲音洪亮,說話乾淨利索,第一句話是贏得戰爭的是人而不是槍,最後一句話是掉皮掉肉不掉隊,流血流汗不流淚,兩三分鐘就結束了講話。他的口音怪異,音調與普通話有明顯差異,不知是哪個地方的人。

王橋暗自感慨:「以前中師老師是清一色巴州口音,學生十有八九侷限在當地。山大老師和同學來自四方八面,語音南腔北調,在這裡學習至少具有了國內視野。憑著這一點,上大學就很值得。」

簡短動員以後,操場上紅旗招展,同學們被編成臨時連隊,說說笑笑地來到大操場,站在指定位置。穿著軍裝的新生們絲毫沒有軍人儀容,在操場指定位置上嘻嘻哈哈,打打鬧鬧。

操場入口處傳來整齊口令,一隊軍人列隊而入。軍人年齡與大學生相差不大,單獨一個人也甚普通,列隊而行就透著英武之氣。

學生們慢慢地停止喧譁,靜靜看著紀律嚴明的軍人們。

軍人們在號令中分散,來到各自連隊與學生見面。

山南大學新生編成了一個軍訓師,王橋被編在軍訓師第十七連,十七連軍訓教官有一個女性化的名字——康紅。康紅挺直腰桿,板著稚嫩的臉,說話總是吼。如此做派稍顯做作,卻成功地用氣勢將多數新生鎮住。

「穿上軍裝就是軍人,要按照軍人標準要求自己,聽到沒有?」

「聽到了。」

「大聲點,我沒有聽清!」

重複幾次以後,十七連學生也開始吼叫起來,按軍事小說裡的說法,同學們變成了嗷嗷叫的準小老虎們。

訓話之後,進行了兩次10分鐘站軍姿訓練。

下午講紀律和短時間站軍姿。

王橋原本以為軍訓會非常艱苦,豈知第一天軍訓非常輕鬆,就如連續上了兩三節體育課。他料到第二天訓練量會加大,在睡覺前有意將衣褲按順序放好。果然,早上5點45分,哨聲猛然響起,同學們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胡亂穿上衣服褲子,蜂擁而下。王橋有心理準備,穿衣服的速度非常快。

教官康紅抬腕看著表,等到如敗兵一般的學生集合後,虎著臉訓道:「你們動作散漫,這麼多人遲到。如果在戰場上,仗都打完了,你們才下來,還打個屁,軍人就要有雷厲風行的作風。」他走到秦真高身邊,盯著其褲襠,板著臉道:「怎麼不扣釦子?別人最多一粒、兩粒不扣,你是大門全敞開。」

全連鬨堂大笑,臊得秦真高成了一張大紅臉,趕緊手忙腳亂地扣上釦子。

康紅平時都說普通話,這幾句卻是地道巴州話,巴州話也屬於北方方言區,只要放慢語速,同學們都能聽得明白。站在最前列的王橋暗道:「康紅原來是巴州人,他年齡和我差不多大,應該是高中畢業後當兵。」

康紅走到王橋身邊,表揚道:「今天唯一穿戴整齊的是這位同學,大家要向他學習。」

上午,站軍姿,這一次不是站十分鐘,而是長時間站立。

山南秋老虎素來厲害,穿上長衣袖軍裝,在操場上站了不到兩分鐘,汗珠爭先恐後地從毛孔鑽出來,前胸後背全部溼透,汗水在腰帶部位聚集後,越過腰帶,順著屁股、大腿直朝膠鞋流去。

在暑假與晏琳見面以後,王橋經常在烈日下打籃球,在河裡瘋狂游泳,幾十天下來,身體好到爆棚。站軍姿雖然是苦差事,他完全能夠承受,一點問題都沒有。

多數大學生則覺得站軍姿是要命的事情。高考結束以後,人生突然失去奮鬥目標,新生們的生活變得毫無規律,導致體力急劇下降。到了十一點時,大多數同學都東倒西歪,搖搖欲墜,陸續有四位同學昏倒。

昏倒數人後,杜建國還在苦苦支撐,雖然左搖右晃,就是搖而不墜。康紅早就注意到穿軍裝如同穿緊身服的胖傢伙,原本以為最先倒地的肯定是這個大胖子。誰知胖傢伙明明撐不住了,卻始終不倒。康紅詢問杜建國姓名以後,在佇列前走來走去,道:「論身體條件,杜建國同學站軍姿最困難。他能夠克服困難,堅持到現在,值得表揚,大家都要向他學習。」

杜建國體重接近一百八十斤,堅持到現在挺不容易,被教官公開表揚後猶如架在火上烤,只得硬繃著站在隊伍裡。當他的身體最終開始不由自主搖晃時,上午的訓練結束了。

杜建國肥胖的身體如打了雞血一般,甩開兩隻肥胳膊和兩條粗腿,跑得如百米運動員,以絕對優勢佔據了飲水桶位置,拿起不知誰的水杯,如梁山好漢似的喝了三大杯。後面的同學催促道:「唉,胖子,別霸佔著水桶,讓開。」

同寢室的魏兵叫道:「你怎麼拿我的水杯喝水,剛才輔導員讓你們帶杯子,你們不帶,別喝我的。」喝完四杯,杜建國很霸氣地將杯子還給魏兵,道:「一個寢室的,別小裡小氣,你們那邊的人都很豪放的,哪有你這種假衛生。」魏兵道:「少囉唆,拿給我,渴得要命。」杜建國離開水桶前,將王橋朝裡面拉,留給袍哥一個好位置。

外面又有人喊:「509硬是霸道,你們乾脆把水桶帶回寢室。」杜建國原本一隻腳踏到圈外,聽聞此語又擠到水桶邊,後面人罵:「死胖墩,越說越得意。」

一陣喧囂之後,眾人都喝得肚子滾圓。

下午,依然是站軍姿。

晚飯上演了一幕餓狼傳說的大戲,一大群軍訓學生衝進食堂,個個眼冒綠光,飯菜轉眼間掃進肚子。學校食堂管理者經驗豐富,知道軍訓新學生都是大肚羅漢,準備了足夠飯量,讓同學們能夠吃飽。

吃罷晚飯,王橋邀約杜建國在校園內轉一轉,買點生活用品。杜建國頭搖得如撥浪鼓,說道:「全身都要散架,走路痛得要老命,再說等會兒還得整理內務,我要回床上躺著,你慢慢去浪漫。」

王橋換上短褲和文化衫,獨自在校園裡溜達。

男生一公寓位於校園東區,沿著東區朝西北方向走,穿過香樟大道,來到學校的唯一的小湖——雀湖。雀湖的名字來源於湖周邊樹林裡有很多鳥雀,猶以麻雀為多,每天嘰嘰喳喳鬧個不停。

在最瘋狂的「除四害」年代,山南大學的雀湖受到過極大摧殘,麻雀大幅減少。山南這一帶平均降水量都在1000毫米以上,幾十畝的水池四處可見,失去了成群麻雀的雀湖就變成一個毫無特點的普通水池。經過三十年休養,麻雀才重新聚集到雀湖,並發展壯大,成為許多山大畢業生回憶中重要的內容。

走入環湖小道,受到驚嚇的麻雀在林間飛騰。王橋是鄉間長大的野孩子,小時候用彈弓打下來不少麻雀,原以為並不會稀奇麻雀。此時在省城裡見到數量如此多的麻雀,感到一種見到家鄉人的親切感。

在湖邊最僻靜的角落,陳秀雅正在悄悄抹眼淚。她是山南人,到山南大學讀書算不上離鄉背井。來到學校這幾天,她陷入陌生人的海洋之中,聽到來自四方八面的方言,完全沒有居住在家鄉的感覺。再加上思念監獄裡的父親,讓她心生憂愁。

聽到麻雀突然撲騰飛起的聲音,陳秀雅透過樹葉,瞧見沿著湖邊走過來的王橋。她下意識縮了縮身體,儘量讓自己躲在樹叢之中。

王橋沒有注意到躲在樹叢裡的人,保持著溜達節奏走過陳秀雅獨坐的樹林。

陳秀雅暗自鬆了一口氣。每次在班上見到王橋,她總會產生一種怪異的感覺:「王橋和自己不是一輩人,而是父親同輩的人,她應該稱呼王橋為叔叔。」她沒有向任何人講起與王橋的關係,將怪異之情緊鎖於心底。

王橋享受著很難得的寧靜。從看守所出來以後,他的性格發生微妙變化,每天都喜歡有獨處時間,安安靜靜獨處之時,思維變得格外清晰,心氣亦就沉了下來。

湖水清澈,單薄到透明的小魚在其間遊動。淺水處還有螃蟹躲在石頭縫隙,鬼頭鬼腦地聽著四周動靜,稍有聲響便鑽入泥中。

「堅持就是勝利,教官雖然是廁所裡打架——往死裡整,但是畢竟只有十來天,要忍住。」在湖邊幾株茂盛髙大的鴨腳木背面傳來了趙波特有的四川話,以及層出不窮的歇後語。

一個嬌滴滴的女子聲音:「你看我遭曬好黑,擦了這麼多防曬霜都不管用。」

「黑點有啥子嘛,黑是黑有水色。」

「滾開,你這人一點都沒有同情心。」

「我不會滾,麻煩你做個示範。」

「哼,我走了。」

王橋知道這倆人是誰,暗自發笑。他沿著湖堤悄悄走過高大密集的鴨腳木,透過鴨腳木樹葉空隙,他見到趙波手裡拿著些小石塊,說話之時,不停地朝湖邊扔石頭,製造了一圈圈漣漪。蘇麗手裡拿著一根柳枝,在空中搖來搖去。

他沒有驚動這倆人,輕手輕腳離開了。

七點,王橋準時回到寢室。康紅恰巧在寢室做「整理內務」示範指導,大家圍在其身邊聽講解看示範,然後分頭練習。

在山南第一看守所209室,牢頭包勝是一個奇人,他從來沒有當過官,卻成功冒充中央領導騙倒一大群官員。他在號裡特別講究整潔和秩序,天天折騰著整理內務和坐板。王橋在號裡住了一百天,折豆腐乾的水平在209號裡排第一。他仔細看過康紅的示範,結合以前在看守所學到的手法,很快就能折出有形有款的豆腐乾。

康紅停在王橋床前,道:「這位同學有基本功,稍加改進,便能達到部隊要求。」王橋對教官沒有任何崇拜之情,但是有足夠尊重,用巴州話道:「謝謝教官。」康紅注意到他的口音,道:「你是哪個地方的?我是巴州的,家在世安機械廠。」

王橋習慣性地取出香菸,遞了一支過去:「我家在昌東,在巴州一中讀的復讀班,班上不少同學就是世安機械廠的。」

康紅沒有接過香菸,推辭道:「當兵以後就戒菸了。我有一個鄰居在巴州一中讀復讀班,叫許瑞,你認識嗎?」

王橋驚奇地道:「許瑞是我室友。世安機械廠還有一個叫包強,他後來與社會上的人混在一起,沒有繼續復讀。」

在山大遇到許瑞和包強的同學,康紅更加驚訝,道:「世安機械廠原來挺火紅,破產後,不少青工都去混黑社會。巴州最牛的胡哥以前是廠裡的青工,今年被抓的劉建廠也是廠裡的青工。」

「確實如此,世安機械廠破產後,改變了巴州黑社會的力量格局。」提起巴州往事,王橋彷彿回到與劉建廠、包強等社會人激戰不休的時光,短短兩三個月,他已經對復讀班生出了遙遠之感。

康紅道:「以前在廠裡時覺得國有企業怎麼能破產,離開廠裡後,才覺得世安機械廠不垮天理不容。」

聊了一會兒,康紅開始檢查內務,最後停留在胖墩杜建國的床鋪前。杜建國的床亂成了雜貨鋪,書、衣服、襪子、雜物全部堆放在床上,康紅不停搖頭,道:「這是我見過最亂的床。」

杜建國沒有感到害臊,大言不慚地說道:「愛因斯坦的辦公室比我這床還亂十倍,辦公室亂的人最聰明。」

康紅道:「你讓開,我來做個示範。」

眾人圍看康紅幫助胖墩整理內務。

康紅動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將內務整理完畢,床鋪乾淨清爽,舊貌換了新顏。杜建國臉上不自在起來,訕訕地說道:「教官就是教官,自然比我做得好。」他隨後小聲補充了一句,「學生宿舍整成這樣,還是學生宿舍嗎,我們會少很多樂趣的。」

在座諸人有不少經歷過髙中集體生活,對胖墩的說法深有同感,只是礙於教官在室,大家沒有附和。

康紅離開後,胖墩肥厚的屁股如小山一樣,重重坐在床上,床鋪發出了嘎的一聲。胖子有個特點,站著就想坐,坐著就想躺。他屁股剛挨著床,身體就朝床上傾過去,嘴裡哼道:「星星點燈,照亮我的前程……」

圍觀的同學們見胖墩的臭顯擺模樣,發出一陣噓墟聲,紛紛散去。

軍訓第三天,雖然規定5:45起床,但是5點剛過,就有神經興奮的同學陸續起來,穿好衣服,等待哨聲。多數同學仍然沉沉地陷入睡夢之中,直到外面響起哨聲以及康紅的大嗓門,同學們才手忙腳亂地起床,衝下樓去。

跑步後,吃早飯。上午的訓練仍然是站軍姿。

康紅挺著胸大聲道:「立正這個動作看似簡單,大家以前都學過,從昨天的情況來看,姿勢基本不標準。我再說一遍要領,立正時兩肩向後張,挺胸收腹。腳後跟併攏,腳尖張開大約60度。五指併攏,大拇指放在食指的第二個關節處,中指緊貼褲縫,手與褲子之間不能有一絲縫隙。微收下顎,脖子向後頂,眼睛向上望15度……」

整整一個上午都在練習單調枯燥的「立正」,同學們叫苦連天,好在天氣尚還幫忙,天空中出現厚雲層,太陽不如前一天火辣,加上請假同學較多,沒有人昏倒。

杜建國在開訓前準備了滿滿兩大瓶涼白開,訓練結束時,他顧不得勞累,衝到訓練場邊,舉起大瓶水,咕嚕咕嚕就喝掉一瓶。喝掉一瓶水後,他拍著肚子,心滿意足地對身邊亦在喝水的王橋道:「袍哥,這就是有備無患,如果有點檸檬,效果就更好。」

王橋故意勾引眼前這吃貨,道:「最好還弄一隻鹽水鴨,流了這麼多汗水,鹽分丟失得厲害,鹽水鴨既美味,又能補充鹽分。」

杜建國拍著大腿,道:「知我者袍哥也,改天我們到外面去尋鹽水鴨。校門外有一家特色小吃,不知有沒有鹽水鴨。」說到這裡,他忍不住咽起了口水。

閒聊間,十三、十二連方向有喧譁聲,隨後見趙波正在拼命逃竄,經過十七連時,他對著王橋說了一句:「雀湖。」然後朝著與雀湖相反方向的小道跑去,迅捷地沒入綠樹之中。

幾個穿著軍裝的教官追了過來,其中一人臉上粘著沙粒,衣服上也有泥土,氣急敗壞地吼道:「剛才那人跑哪裡去了?」

法學系男生被編在十三連,與十七連同在一個操場訓練,但是相距有上百米,王橋和同學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一齊搖頭。

教官們沒有見到趙波人影,湊在一起商量幾句,操場上響起哨聲,隨後教官們開始發出口令:「十三連集合、十四連集合……十八連集合。」王橋知道教官集合是為了尋找趙波。

如果此時學生一鬨而散,教官不可能查到趙波。此時同學們剛進校,膽子尚小,且沒有建立起友誼和默契。在教官指揮下,已經離開訓練場的同學聽到哨聲和口令以後,也飛跑了回來。

報數以後,除了趙波所在的十三連,其他連隊全部解散。

王橋將杜建國叫到一邊,道:「不知道趙波做了什麼,被教官追得這麼緊,我們得幫他。」

杜建國道:「那邊操場站了一群女生,應該是美術系的,我去問問。」胖墩長了一張人畜無害的大圓臉,心思又靈活,由他去打探訊息最為合適。王橋叮囑道:「低調點,別引人注目。」

杜建國故意一臉深沉地說道:「這沒有辦法,哥們兒就是有魅力,想低調都不行。」

王橋道:「別鬼扯,趙波肯定有事,快去快回。」

杜建國走到美術系地盤後,立刻被幾個女生圍住,女生們情緒激動,把胖墩當成了救星。不一會兒,杜建國神情興奮地跑了回來,唾沫橫飛地說道:「沒有想到青皮還是一個情聖。上午軍訓之時,教官發現蘇三妹戴了項鍊,要求蘇三妹摘下來。蘇三妹說項鍊是奶奶給的,堅決不同意。隨後就被教官叫出隊伍罰站,在太陽下暴曬。結果悲劇發生了,蘇三妹被曬昏了。青皮真是個情種啊,剛才衝到美術系那邊去打教官。恰好教官站在沙坑邊喝水。被青皮從背後抱住雙腿摔了一個狗啃屎,青皮逃跑之前還踢了教官兩腳。」

弄清楚事情原因,王橋立刻做出決定:「胖墩,你等會兒留在寢室裡,密切關注事態發展,我去找青皮商量對策」。

杜建國道:「他跑遠了,你怎麼找?」

王橋神秘地笑道:「我知道他在哪裡。」

太陽暴曬下,雀湖邊上的樹木都蔫頭蔫腦。王橋來到幾株高大密集的鴨腳木前,吼了一聲:「青皮,出來。」

果然,青皮從鴨腳木背後鑽了出來,揚揚自得地說道:「老子把教官打了。」又豎起大拇指,道,「袍哥果然聰明,我說了一聲雀湖,你就找了過來。」

王橋走到鴨腳木後面的小空地,道:「為了蘇三妹敢打教官,膽子不小,勇氣可嘉,就是不長腦子,下一步怎麼收場?」

「現場這麼多人,大家都穿著軍裝,只要不被現場捉住,他們找不到我,是不是?」前面趙波振振有詞,後面就顯出心中發虛。

「教官又不是傻瓜,他們沒有找到你,馬上集合點名,除了十三連,其他連隊都散了。我留了胖墩打探訊息,趕緊過來商量對策。」

「這麼簡單就被發現了,完了,老子軍訓遭逑了。」趙波有些傻眼,不停撓頭。

「事已至此,必須快速解決。教官是年輕人,應該好說話,賠禮道歉,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趙波瞪著大眼睛,道:「憑什麼?那個屁眼蟲欺負蘇三妹。」

王橋道:「客觀來講,教官沒有錯。軍訓開始時教官就強調戒指、耳環、項鍊必須全部取下來,蘇三妹雖有特殊情況但也不能搞特殊。」

趙波不服氣地說道:「軍訓就是對大學生的一種鍛鍊,不過十來天,哪裡用得著如此正規?」

王橋打斷道:「軍訓動員時講過,山南大學特別重視軍訓,軍訓不合格明年會重修。但是你現在不是軍訓不合格的問題,而是毆打教官,性質不同。毆打教官的後果是受處分還是其他,這個得問問有經驗的高年級同學。」

趙波眨巴著眼睛,神情有點蔫,「有這麼嚴重?!反正他們沒有抓住現行,打死我都不承認打過教官,就說我肚子餓了,訓練結束後一個人到外面加餐。」

「死不承認倒是一個辦法,你趕緊從西側門溜出校園,然後幫我們買點吃食,我和胖墩都可以幫你證明——你外出是幫我們買吃的。」

商量好對策以後,王橋回到男生公寓。

杜建國坐在樓底門衛處,見到王橋,急急忙忙地將其拉到外面的籃球場,道:「事情惡化了,臉上有沙的教官讓蘇三妹交代打人的是誰,蘇三妹就和教官大吵了一頓,弄得很僵。」

「蘇三妹承認是趙波沒有?」

「承認了,還說和趙波是高中同學。」

王橋氣得跺腳,道:「這個女娃兒平時牙尖嘴利,關鍵場合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事怎麼能承認,不承認屁事沒有,承認以後就難辦了。」

兩人在底樓等了一會兒,趙波端著盒飯喜滋滋地回來,聽聞蘇三妹已經把底細漏出去,哭笑不得地說道:「這事不怪蘇三妹,她為人單純,中了教官詭計。袍哥,你有什麼辦法?」

王橋沉吟道:「沒有什麼好辦法,只能趁著事情還沒有鬧到學校去,向教官道歉。我們連教官康紅是巴州老鄉,為人比較厚道,請他出面幫著撮合,看能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杜建國道:「山南這邊講究空手不出門,要撮合,肯定得出點血,我去買幾包煙,不知道夠不夠,不夠就去買一條。」

「三包就夠了,我們是學生,學生就要用學生的方式,和社會人不能比。」王橋又安排道,「趙波馬上去找蘇三妹,她目前最重要的是保持沉默,不要和教官爭吵。」

在前往教官駐地時,趙波心有忐忑,嘴巴強硬得很:「就算學校給個處分,有什麼了不起。」王橋停下腳步,認真地說道:「既然這樣想,我們就不去找康紅?」趙波訕訕地自嘲道:「能不給處分當然更好,袍哥,我剛才就是過過嘴巴癮。」

在教師二食堂將康紅找了出來。康紅端著一個滿是紅燒肉的大碗,吃得滿嘴是油,道:「找我有事?」王橋朝康紅衣兜裡塞了一包煙,道:「我的兄弟夥和九連教官有點小衝突,請康教官幫忙撮合。」

康紅看著趙波,道:「你娃膽子不小,敢打教官,為了女朋友?」王橋幫著趙波回答道:「趙波的女朋友在九連,因為戴項鍊被教官罰站後昏倒了,趙波是為女朋友打抱不平。」

年輕士兵結夥與地方青年打架是常事,只要打得贏,在部隊裡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想到張建鑽牛角尖的性格,康紅一陣頭疼,道:「男人都有血性,為女朋友打架很正常,如果換作其他人,幾句話就擺平。張建是連隊裡有名的一根筋,鑽牛角尖,認死理,否則也不會強行要求女生將項鍊取下來。」

王橋把香菸遞過去,道:「麻煩把這兩包煙帶給張教官,如果需要當面道歉,我們可以當面道歉。」

康紅道:「我們是老鄉,這個忙肯定要幫。我擔心張建不買我的賬,他是個怪人,人緣在連裡最差,經常做出意外之舉。」

王橋道:「趙波摔了教官一跤,買兩包煙賠罪也是應該的。我和趙波剛入學,不想給學校留下壞印象,康教官一定幫我們通融。」

王橋身上有一種「大哥」氣質,走到哪裡都讓周圍人感到信服,不知不覺中總是選擇相信他。康紅沒有把王橋當成什麼都不懂的新生,接過兩包香菸,道:「我試一試,不一定能行。」

康紅進食堂找到張建,講了前因後果,道:「需不需要他們來當面道歉,人就在外面。」

張建正在準備參加團裡的大比武,對自己的武力超有信心,被趙波當眾摔了一跤,感覺丟了極大的面子,不陰不陽地說道:「康紅是大班長,你的面子我要給,這件事情就不報給連隊。學生逑錢沒有,我不要他們的煙。但是我有個條件,那個學生要跟我來一場正規對打,我用軍體拳給班上女生們做個示範。」

康紅勸道:「這些大學生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哪裡能和團裡的比武尖子對抗。軍訓十幾天,你我拍屁股走路,何必同他們斤斤計較?」

張建堅持自己的意見,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施絕技,就用軍體拳和他較量。那個摔我的人如果不敢來,他找其他同學來也可以。」周邊幾個吃飯的教官不停搖頭,覺得張建簡直不可理喻。

每個團隊都有異人,張建就是他們連隊的異人,身體粗壯,酷愛習武,總是喜歡找人較量武藝。而且認死理,咬著對方一點錯就不放。

康紅被折了面子,窩了一肚子火,走到門外,搖頭。

趙波鬼點子多,打架卻是菜鳥,苦著臉道:「我不可能和教官打架,雞蛋不能和石頭碰。我已經道歉,張建願意接受就接受,不願意接受就拉倒。這事說破天就是和教官有一點小摩擦,連打架都算不上。」

王橋伸手製止趙波,道:「張建說過,找誰和他打都行,那我來和他打。」

康紅道:「張建是武瘋子,腦殼不靈光,身手不錯,在部隊就經常找人對打,正準備參加團裡的大比武。」

王橋道:「反正是切磋,點到為止。但是話要說清楚,不管切磋結果,此事到此為止,絕對不能捅給學校。」

康紅道:「這點放心,張建還算條漢子。」

有人願意切磋,張建高興得如中獎一般。下午訓練結束之後,他特意將美術系所有女生留下來,意氣昂揚地說道:「今天在操場上被摔了一跤,是被人偷襲,大意失荊州,不是我的真本事。現在我要和山大的大學生來一場堂堂正正的比武,讓你們看一看什麼叫作鐵血軍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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