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停電後的第二天一早,馮大秘給我打來電話。
「越誠,情況緊急。你馬上結束休假,回辦公室報到。」
我聞言一愣,明明是辭職待準,怎麼變成休假了?當然,這事只有傻瓜才去較真,我沒那麼笨。
雖已打算辭職,但畢竟是無奈之舉,我內心仍期盼著能有機會東山再起。大秘的來電,讓我既感意外又頗覺欣喜。有什麼事,必須要我去處理嗎?我自作多情地想著。被人需要的感覺,真的很好!
「越誠,你回來得正好。下午縣委縣政府要召開‘防雪抗災工作’緊急會議,你馬上著手準備。」剛回到縣委辦,顧不上寒暄,馮大秘便開始給我分派工作。
我一時不能立即進入工作狀態,優哉遊哉地走到馮大秘的辦公桌旁,好奇地看他在忙些什麼。
「大秘,雪都下了十多天咯,你還在寫什麼‘關於做好防雪抗災工作的緊急通知’,有什麼用啊!」
「讓你去準備會議,你就趕緊去!在這裡鬧個屁呀!」馮大秘貌似有些動怒地喝道。
我被他的氣勢嚇了一跳,心裡暗暗後悔:自己剛回來上班,真不該就惹馮大秘生氣。這年頭,好朋友實在難找,應該珍惜。
大秘皺著眉,從抽屜裡抽出一份資料,遞給我說:「名單上的領導,你挨個兒電話通知一遍,讓他們下午三點準時到會。」
「是。」我答應著,接過名單一看,除常委領導以外,各職能部門的領導都赫然在列。計有縣委辦、政府辦、發改委、農委、經貿委、財政、交通、安監、公安、教育、林業、氣象、衛生、民政、市容、農機、廣電、水利、供電、電信、建設、武警、移動公司、聯通公司、自來水廠等相關部門負責人要參加會議。
「大秘,不用我一個一個地親自打吧?」我賠著小心問。
「你說呢?」大秘反問道。
該你拽,馮大秘!我狠盯他一眼,要轉身離開。
「越誠。」馮大秘叫住我。
我停下來,側臉朝他看去。他不說話,只把手往桌上一點。我一看,靠!大秘剛剛草擬的那份緊急通知,所署日期居然是半個月前。
我衝他豎起大拇指,讚許他果然厲害。他無奈地聳聳肩,說:「都是上面的意思。」
花費一上午的時間,終於把要打的電話逐個打完。在縣委辦工作這些年,我已習慣了按指令辦事,而不去問為什麼。不管他用意如何,我盡到職責便是。
春節臨近,又逢雪災,縣城裡的飯館多數已經關門歇業,我們只好留在辦公室裡,享用縣委食堂送來的盒飯。非常時期,誰也不敢擅離職守。
「越誠,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跟魏書記到底出了什麼狀況嗎?」馮大秘一邊吃飯,一邊貌似不經意地問道。
我暈,怎麼不分場合就問這種問題!我趕緊站起身,走過去把辦公室的門掩上,「改天專門找個地方跟你說吧,這裡可不適合討論什麼真相。」
大秘點點頭,說:「這次防雪救災工作非常關鍵,你好好表現。」
「表現好不好,那要看領導給不給機會,我說了不算。」
「越誠,我跟你說認真的,你莫兒戲。」
「我知道。我也是認真的。」我緊扒幾口飯,然後把飯盒蓋上推到一邊,趴在桌上說,「吃完飯睡會兒吧,我估計下午開完會,你有很多事要幹呢。」
下午兩點半,各職能部門的頭頭均已到齊,端坐在會議室兩側,恭候縣委常委們大駕光臨。
常委們陸陸續續地來著,每到一位,都有人上來熱情招呼。常委們今天倒是都非常低調,連連揮手,示意大家坐下。
下午三點鐘整,魏書記和楊縣長几乎並肩走了進來。你們哥兒倆不會摒棄前嫌了吧,這讓我情何以堪?
楊縣長看到我,故作驚訝地說:「咦,越誠你不是要辭職嗎?怎麼還在上班啊?」
我靠,楊縣長,你在魏書記面前哪壺不開提哪壺,存心玩我是吧?可我不敢衝他發作,只好尷尬地賠著笑臉,不願答理他。
「越誠,今天的會議,你來作筆錄。」魏書記淡淡地說道。
「哎!」我興奮地答應道。看這架勢,莫不是魏書記原諒我了?人一進入官場,便輕賤了許多,領導稍微給點陽光,自己就燦爛得一塌糊塗,我也不例外。不過,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丟人的。誰叫領導能給我前途呢?有了前途,我才能實現夢想;為了夢想,什麼委屈我都能忍受。
楊縣長冷笑一聲,走了進去。
人已到齊,會議正式開始。會上要求縣屬各部門各司其職,拿出各自行業救災安置的具體意見。
工作不力的縣氣象局和工商、物價部門的領導捱了一頓狠批。氣象局的失誤倒還情有可原,畢竟條件有限,何況國家氣象局的表現,也未高明到哪裡去。而工商、物價部門就沒什麼可推諉的了,說到情急之處,楊縣長憤而擊案道:「你們難道都不在家吃飯嗎?市面上,蘿蔔都賣到十二塊錢一斤了,你們吃得起,不著急嗎?」
魏書記接著說道:「非常時期,對相關責任人的是非功過,獎懲力度要適度放大。在防雪抗災工作期間,任何失職瀆職行為,都是犯罪行為,一律從重從嚴處理!」
魏書記看了看楊縣長,繼續說:「之前的問題,我們既往不咎。今天會後,誰分管的工作再出現問題,誰就要負全責!」說完,徵詢意見似的看著楊縣長。
楊縣長點頭表示同意。
會議最後決定成立「防雪抗災救災工作指揮部」,由魏書記和楊縣長任指揮長,馮大秘任指揮部辦公室主任。意外的是,魏書記提議道:「隋越誠同志任指揮部辦公室副主任。」
那一瞬間,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因為魏書記和楊縣長要統籌全域性,其他常委又分包了下面的鄉鎮,大秘和我所處的協調位置便顯得尤為重要。我躊躇滿志地要幹一番成績出來以將功補過。所謂「士為知己者死」,魏書記這麼夠意思,我必須為他扛住壓力。
會議結束,常委們和各部門的頭頭們行色匆匆,分赴各自陣地。危機當前,誰敢怠慢?
紀委林書記特意叫我留下來,待到無人時對我說:「越誠,我最近收到封舉報信,信裡反映你有經濟問題。本來按組織紀律,我不該同你講。不過……」
「是嗎?」我掩飾住失落,強笑道,「如此看來,我很快就要被雙規了。」
「目前抗災工作非常嚴峻,我跟魏書記交換過意見,決定等救災工作結束後,再找你交代問題。越誠,此事非同小可,希望你多些政治頭腦,好自為之。」林書記似有所指地說道。
我沉吟片刻,若有所悟:「林書記,你的話,我會好好考慮的。如果沒有別的指示,那我就先回辦公室工作了。」
林書記應該是在提醒我「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吧。只是,這舉報我的人,究竟是誰?難不成是楊縣長?他不至於這麼小兒科吧……
回到縣委辦,大秘正等著我。
「越誠,我們這樣分工吧。你主要負責資訊的收集、彙總以及反饋工作。有關氣象、物價、受災人數、損失情況等方面的資料都由你來處理,要形成文字材料。需要聯絡的部門有氣象局、工商局、民政局、農委、發改委、衛生局……尤其是發改委,你要積極協同他們向省市兩級申請救災物資和資金。所以,準確及時的災情資訊非常重要。你儘可能要求這些部門全天監控,一天三報,為指揮部的防雪抗災工作提供全面的決策依據。」
「明白。」面對大秘期待的眼神,我神情凝重地答道。事關重大,玩笑不得。更何況我憋著一口氣,很想做出點成績來。
「我負責救災物資和人員的協調分派,督促供水供電、通訊交通等部門,搶修線路,保證暢通,讓天遠儘快恢復正常的工作、生活秩序。」說到這裡,大秘稍事停頓,看了看我,接著說道:「本次防雪抗災工作,副縣級以上領導都包乾各鄉鎮任務,下到了抗災第一線。魏書記和楊縣長名為指揮長,其實主要也是在各鄉鎮上跑。統籌排程這方面實際由我們指揮部辦公室挑大樑,責任重大。你我雖有分工,但並不意味著,對方負責的工作就可以不聞不問。我們務必團結協作好,莫讓政府辦的人看笑話,畢竟那邊一個主任都沒進來。」
「嗯。大秘,你放心吧,我會盡心盡力把事情做好的。」我答應著,心中莫名生出一種使命感。
老天爺似乎故意要同我們作對,眼見得抗災指揮部剛剛成立,雨雪竟愈下愈大了。
災情愈發嚴重,下面鄉鎮不時有房屋被壓垮、牛馬被凍死的訊息傳來,受災需安置的群眾越來越多。天遠急需大量救災物資和資金。
偏偏在此時,天遠的供水供電徹底斷絕,縣城也陷入了一片困頓。在物資供應上,儘管縣委縣政府三令五申,嚴禁乘機漲價,卻總有不法商家乃至小販頂風作案。縣城邊上的農戶,拉些蔬菜瓜果到城裡賣,風大雪大的,要價高點可以理解。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一棵大白菜他敢要你二十塊,實在太離譜了。
工商物價局的人有心要去查處,卻又於心不忍,便把難題丟給我,跑來問我該怎麼處理。當時我真想一巴掌扇過去,這種事情該怎麼處理,你工商物價部門不知道,還要跑來問我?不過,特殊情況下,他要徵求指揮部領導的意見,好像也說得過去。
唉,我倒不介意農民們多掙兩個錢,可這是非常時期啊,婦人之仁是會出大問題的。
正當我左右為難、無比糾結的時候,又一個訊息報上來:縣城一家超市,出售的商品價格竟比往常漲了一倍。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娃要當出頭鳥,那就拿你開刀吧!封店吊銷營業執照,沒收違法經營所得,並處兩倍以上罰款。狠是狠了點,誰讓你往槍口上撞呢?我必須製造出轟動效應,以達到殺一儆百的目的。
魏書記和楊縣長分別下到兩個災情最嚴重的村鎮,親臨第一線指導防雪救災工作。他們聽聞此事,都派人發回指示,要求嚴懲發國難財的奸商。楊縣長還特別交代,必須抓住有利時機,對因雪災受損的供水供電線路進行搶修,儘早恢復全縣正常的供電供水。
就算楊縣長不催促,馮大秘也非常著急,因為電和水的問題對縣城居民的情緒影響最大,若不及時恢復,難免出亂子。
「實在不行,只有組織突擊隊、搶險隊上了。」憋了半天,馮大秘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大秘,你可要慎重行事。你在縣城不太瞭解,我出過城我曉得,那荒山野嶺的積雪,差不多都有一米深了。現在又在下凍雨,爬坡上山很危險的。」
馮大秘眉頭深鎖,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沉吟不決。
2
我們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不可能按正常的上下班時間安排作息。況且現在家裡沒水沒電,即使回去也不安逸。
我和大秘乾脆以辦公室為家,住了下來。好歹縣委有兩臺小型柴油發電機,尚能維持照明。
晚上接到市委的專線電話,說是在市長途客車站滯留了大量外地返鄉的旅客,要求各縣組織力量,春節之前必須把人接回去。
天哪,從天遠到市裡這條路,九曲十八彎的本來就難走,現在加上大雪和凍雨,路面都結了冰,怎麼敢通車?
都是過春節鬧的!說是「有錢沒錢,回家過年」,可是眼下水和電都沒有,怎麼過年!
但市委的命令沒人敢不執行。我和大秘連夜商量,決定由我到市裡去接人。
我本想選個天氣好的日子再動身,最起碼等雪小點。可惜天公不作美,連著幾天風雪依舊。
眼看春節臨近,著實不容拖延,市裡又催得緊,沒辦法,硬著頭皮上路吧。為確保安全,我們搞的陣勢很龐大。
首先派了輛警車打頭引路,再尾隨工程車清障排險,中間是用來接人的大巴和兩輛重卡,最後還有輛警車殿後壓陣。兩輛重卡,一輛載沙一輛載鹽,遇到結冰嚴重的路段就撒下去融冰化雪,以便回程的時候減少危險並加快速度。
不光如此,縣民政局也跟市裡聯絡好了,請他們把分撥給縣裡的救災物資準備好,到時候,兩輛重卡還能裝兩車緊缺物資迴天遠,一舉兩得。
車隊開過渡橋,慢慢駛離天遠縣城。我坐在車內,觀察這一路的情況,突然感覺哪裡不對勁,趕緊叫停車隊。
我下車往來路一看,好傢伙!在我們車隊的屁股後面,緊跟了一長溜由小麵包和農用車組成的雜牌軍。
這是怎麼回事?我非常不滿地瞪著殿後的民警。真tmd蠢,後面跟了那麼多輛車,他們居然沒發現,或者發現了也不曉得彙報一聲。
自覺失職的民警,連忙跑過去詢問情況。
縣裡本來只針對中長途客車限制行駛。短途的客貨車,只要驗明車況,領取通行證,仍舊是可以上路的。只是天氣實在惡劣,即便獲得准許,也無人敢出車。不知他們從哪裡得到訊息,知道我們要去市裡迎接返鄉旅客,便悄悄地一路跟隨,想順路到沿途農村收點糧食蔬菜。畢竟有我們開路,安全係數提高許多。
虧他們想得出來。聽了民警反饋回來的資訊,我真是啼笑皆非。但我轉念一想,覺得讓他們跟在後面跑,其實也不錯。路面上有車來車往,一時半會兒就結不成冰,對我們返程大有好處。
我掏出手機,打算跟馮大秘商量,看能不能讓這支雜牌車隊跟著我們。鬼使神差地,我竟撥給了魏書記。
魏書記對我的提議頗加讚賞,認為此舉能大大彰顯縣委縣政府在抗擊雪災的戰鬥中,率領天遠人民艱苦自救的光輝形象。
聽話要聽音。當魏書記談及此事可作為縣委縣政府的抗災功績,值得大書特書一筆時,他略微加重了語氣。雖然只是些許差異,卻逃不過我的耳朵。掛掉電話,我立即派人通知縣電視臺,讓他們派輛新聞採訪車過來。
歷史都是由人寫出來的。這一次,我隋越誠擔綱主角!
等採訪車到了,我們重啟征程。我知道,成敗的關鍵,在於有無人員的傷亡。所以我反覆叮囑,全部車輛時速不能超過三十公里。只要平安地去再平安地回,就算完成了任務。
車隊緩慢行進著,一百八十多公里路程,足足走了六個多小時。
來到了市裡,我們應該是所有區縣中最後抵達市長途客運站的。車剛開進站,在候車大廳翹首以待的四五十名天遠籍旅客忙不迭地跑出來,爭先恐後地爬上大巴。
我下了車,只見在此等候已久的劉副市長滿面春風地迎上來,抓過我的手,緊緊握著。
嗬,市電視臺的人也在呢。我和劉副市長側身給了鏡頭一個正臉。配合記者工作,都是我們應該做的,縣裡的記者素質就是要差一截,沒有在第一時間作出反應,害得我和劉副市長又多握了兩分鐘,他們才在旁人的提醒下,過來捕捉這珍貴的鏡頭。
「隋主任,今天能趕回去嗎?」劉副市長關切地問。不待我回答,他又接著說道,「要是你們今天能回去,那滯留在客運站的旅客就基本安排好了。市委市政府交派的任務,我就算圓滿完成了。」
靠,聽這話的意思,我敢說不能回嗎?
「現在才兩點多鐘,回去大概是晚上八九點的樣子。應該不成問題。」
「那就好,那就好。」劉副市長笑容滿面,轉身面向攝像機朗聲說道,「你們趕在春節到來之前,把每一位因災受困的群眾平安地送回家中,使他們能和親人們團聚,歡度溫馨祥和的新春佳節。你們盡到了黨員幹部應盡的職責,我謹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們表示最誠摯的感謝!」
好!鼓掌,鼓掌!劉副市長話音剛落,我率先鼓掌。
劉副市長心滿意足地走了。
表演結束,抓緊幹活!我指揮工人們把救災物資裝車。再耽擱久一點,走夜路可不保險。
迴天遠的一路上,時不時有幾輛小麵包和農用車在路口候著,等我們開到前面了,它們就屁顛屁顛地在後面跟著。嘿!真把我們當成免費開道的了。
我看他們都是滿載而歸的樣子,心裡也很高興。
經過艱難的長途跋涉,終於有驚無險地回到了天遠縣城。馮大秘搞了個熱烈的歡迎儀式,迎接我們的歸來。
遲歸的遊子們沒想到自己會受到家鄉人民如此盛大的歡迎,一個個熱淚盈眶,激動不已。
我和大秘在一旁看著,相視而笑。
轉天,縣電視臺在天遠新聞裡播報了此事。馮大秘感覺它很有新聞點。別的縣接人就是接人,不像我們,附加了引領群眾抗災自救的意思。最湊巧的是,我們還是最後一個去的,只要我們把人一接走,全部滯留旅客就都有了著落。
馮大秘吩咐縣電視臺的人,讓他們跟省臺、市臺多聯絡聯絡,爭取能在更大範圍內播出此新聞,影響越大越好。
有好些天沒回家了,我想回去看看。總不能因為工作,就把父母丟在一邊不去過問吧。
回到家,沒想到會見到高強,我有些意外地同他打招呼:「高強,你怎麼來了?」
「高強是過來給我們送水的。」老媽搶過話頭說,「幸虧高強送得及時,前段時間買的水馬上要喝完了,我和你爸正犯愁沒地方買水呢。」
我點點頭,「謝謝你,高強。」
高強憨厚地笑笑,說:「謝啥,都是小事,我應該做的。」
天遠縣城停水停電超過十天了,超市裡的礦泉水、飲料早被搶購一空。居民目前的生活用水,都是由消防員開著消防車到城郊的水庫拉回來的,而且是分片區每隔兩天供應一次。這個水拿來洗洗涮涮倒也可以,若要作為飲用水,真嫌口感太差。
「高強,你怎麼有辦法,把水從後溪運到縣上來呢?」我很好奇地問。
角坪是天遠海拔最高、最偏僻的一個村,山高路險,交通不便。按常理論,本次雪災,它受損應該最為嚴重。高強能從後溪運水到縣裡來,簡直稱得上是個奇蹟。
「是店裡的存貨,不是從下面運上來的。」高強解釋道。
「哦。」我隨口應著,轉念一想,「不對啊,高強。現在是有錢都買不到好水喝,你店裡怎麼可能剩有存貨?」
「嘿嘿,縣城停水的第一天,我就留了點貨,想看下情況再說。原本是想乘機賣高價,多賺點錢。但物價局查得嚴,我不敢亂整,乾脆就不賣了,反正後面水跟不上,就這百十來桶,怎麼賣都發不了財。」
原來如此。我看著面有得意之色的高強,心裡說:這小子真的變聰明了。
老媽見我們聊得興起,便站起來說:「我去做飯,越誠你留高強在家吃飯。」
「別麻煩了,姨。我還有事,馬上就走。」高強連忙推辭,邊說邊起身,開啟門要往外走。
我剛好想回縣委辦,就沒挽留他,同他一道出了門,順道送送他吧。
「吃了飯再走啊,高強。」老媽追出來喊道,「越誠,你也不在家吃嗎?」
我站在下一層樓道里,抬頭笑答:「我到單位去吃,幫你節約點水。」
這雪下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啊?開車載著高強來到大街上,看著往日熙熙攘攘、熱鬧非凡的街道,因為大雪和嚴寒變得冷落蕭條,年味全無,我情不自禁地感慨道。
「高強,村裡的情況怎麼樣?」
「不太好。我們村的地理位置最偏、海拔最高、路最難走,平時情況都比較讓人惱火,莫說現在雪災了。」
「是嗎?」聽了高強的話,我若有所思,「縣裡最近剛從市裡爭取到一批救災物資。要不,我想點辦法,多撥一點給村裡?」
「那敢情好,不過要等天氣變好,出太陽了,才能送過去。」
「路真的有那麼難走嗎?」我不相信。
高強笑笑說:「隋哥,雪災有好久了,全縣每個村我估計都有領導去看過。但我們角坪村,至今沒來過一個領導。為什麼?還不是因為路不好走,跑過去太危險。」
「高強,你莫這麼說。這次抗災,領導都是哪裡危險上哪裡,沒人掉鏈子。」
「隋哥,可能只有你才會相信,當官的說的這些話,我們老百姓從來都不全信。信也沒有用!」
我無語,默默開車。高強啊!太耿直了吧,忘了哥哥我也是當官的嗎?
我把高強送到門市部,調頭回縣委辦。途經新世界歌城,看到裡面仍舊燈火通明。靠,柴油發電不要錢嗎?改天我一定送兩句詩給龍在行:「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3
市委市政府最新指示,全市各縣必須趕在春節前,恢復正常的供水供電,哪怕只是暫時的。確切地說,就是在大年三十晚上,必須保證老百姓能一邊燒開水喝茶,一邊看中央電視臺的春節聯歡晚會。
剛回到縣委辦,馮大秘便急著告訴我這個指示。
「怎麼辦,越誠?」馮大秘焦急地問。
我把雙手一攤說:「你怎麼問我呢,個人不動腦殼想啊,我說話管用嗎?你應該去問魏書記和楊縣長。」
「早問過了,他們說要站在講政治的高度,堅決完成市委市政府下達的任務。」馮大秘極不耐煩地打斷我說。
「這不就完了,按領導指示辦嘛,還想什麼?」我調侃道。
「越誠!」馮大秘火了。
天不怕地不怕,書呆子發火最可怕。我把臉上的笑容一收,正色道:「大秘,看來你真得組織敢死隊了。」
「越誠,你莫嚇我。什麼敢死隊,是突擊隊好不好!」馮大秘怔怔地斟酌半天,終於作出決定,把手伸向辦公桌前的電話……
縣自來水公司、電力公司分別成立了青年突擊隊和黨員突擊隊,開始了艱苦卓絕的抗災搶修水網電網的戰鬥。
坐在辦公室裡上班的人,自然無法體會他們工作的危險和辛苦,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的日子就過得舒坦。我和大秘也有自己的煩惱和痛苦——下駐鄉鎮的領導們,每個人都要求給其駐紮的鄉鎮多分撥些救災資金和物資。我能理解他們的心情,無論是為政績還有面子,情有可原。可我們手上可供分派的錢物有限,無法一一滿足,得罪人啊!
說起來,領導們也算辛苦。縣級領導下到鄉鎮,鄉鎮領導駐紮到村,都己經近二十天了。眼看著這就要過大年了,誰不想為自己分管的地方多爭取些利益?平時的工作,老百姓看不見,可過年分多少東西,老百姓拎得很清楚。你要不爭取,往後的工作還幹不幹,老百姓的冷臉你受不受得住,上級領導的好印象你還要不要?有些領導,平日愛打些馬虎眼,關鍵時刻,努把力就ok。你別說,多數老百姓就吃這套。
為了在年三十晚上,領導能跟群眾一起有水有電地過一個安寧祥和年,並宣佈防雪救災工作取得階段性重大勝利,馮大秘對搶修電網、水網的工作敦促得更緊了。
弦繃得太緊就會斷,人也一樣。
臘月二十八那天,我們正組織人力,想把省市兩級支援的過節物資發放下去。這是好事,大家都興高采烈的。
馮大秘接了個電話,臉色突然陰沉下來,放下電話後手扶著額頭,好像要眩暈的樣子。
「大秘,你怎麼樣?」我趕緊攙住他,關切地問,「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馮大秘難受地擺擺手,緩慢地坐下去。好半天,他才吐出話來:「出事了,越誠,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大秘?」我很著急,也很驚異。有什麼事,能把馮大秘打擊成這樣?
馮大秘痛苦地閉上眼,嘴唇哆嗦著說:「電力公司的黨員突擊隊,有兩名同志犧牲了……」
「達成呢,他有沒有事?」
鄭達成是大秘的高中同學,也是他為數不多的好朋友之一。電力公司的黨員突擊隊,他是副隊長。
聽到我的問話,馮大秘的眉毛痛苦地擰到一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說話卻又激動得說不出。他哽咽著,艱難地點了點頭。
「大秘……」我把手按在他肩頭,不知該說什麼去安慰。
「越誠,我以後怎麼面對文英啊?是我把達成給害了啊。」大秘神情悲慼,無助地問。文英是達成的愛人。
電話再次響起。聽大秘同那邊的對話,應該是電力公司的人在請求,問突擊隊的搶修工作能否暫停,因為剛死了人,士氣十分低落。
馮大秘有些遲疑。確實,這個決定非常難下。
我一把奪過馮大秘的電話,衝著電話吼道:「不要再說了!搶修工作必須繼續進行!過年前全縣必須恢復用電!指揮部的命令,必須不折不扣地執行!」
我一口氣連著說了三個必須,一聲更比一聲重,情緒強烈到極點。為何會如此?我自己也不很清楚。
大秘錯愕地看著我,好半天才省悟過來:「越誠,你這樣弄下去,再有傷亡怎麼辦?」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要我們承認,指揮部下錯了命令!把突擊隊的人撤下來?這本來就是上級領導的指示,我們僅僅是傳令而已,能由我們做主嗎?再說,現在撤下來,任務完不成,鄭達成不就白死了!他的犧牲,還有意義沒有!」我衝大秘大聲嚷道,心裡頗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意思。
「別跟我說這些冠冕堂皇、推卸責任的廢話!你心裡怎麼想的,我清楚得很!」馮大秘被我一通搶白,情緒反彈到似乎失去了理智。
靠,我怎麼想的,你知道又怎樣?我有必要強撐著不認錯、推卸責任嗎?這一塊工作又不是我分管的。更何況,讓老百姓在過年的時候用上電,有什麼錯?即便有錯,也是市委縣委的指示,與我何干?
政治任務完成了,你死了,是烈士。半途而廢的,後果我沒聽說過,但我絕不敢嘗試。
「大秘,事到如今,我們已經騎虎難下,無路可退。最多讓他們注意安全防護,絕對不能讓突擊隊撤回來。」
馮大秘無言地望著我,思忖許久,終於點下了頭。
在自來水公司青年突擊隊和電力公司黨員突擊隊的共同努力下,天遠全縣在斷水斷電兩週後,終於在大年三十的中午,恢復了正常的供水和供電。這意味著,防雪救災工作已取得階段性勝利。
如此具有紀念意義的時刻,不拍成電視畫面記錄下來,真是天大的浪費。我讓電力公司和自來水公司藉口除錯,暫且不忙著通電通水。今天晚上,領導們不是要在老鄉家過年嗎?等到大家都圍在餐桌前準備吃年夜飯的時候,突然間燈光大亮,那該多有戲劇效果啊!
當然,這事不能瞞著魏書記和楊縣長,否則弄巧成拙反倒不美。領導最忌諱有事被矇在鼓裡,全不知情。
我打電話向他們彙報了我的想法,不出所料,他們都很贊同。
不過,魏書記覺得,恢復通電的瞬間固然值得記錄,卻沒必要隱瞞大家,因為人的感情是很複雜的,誰知道那一刻不同的人會有怎樣的表現?所以倒不如明確地告訴所有人,在哪一個時間恢復供電。這樣,每個人都能提前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在需要的時候綻放出規範的笑容。
其實我想的這個主意,很多人都能想得出。但所處的地位適合把它提出來,並有能力去實現的,唯有我和馮大秘等少數幾個人。馮大秘正處於思想混亂期,此功只好由我獨享了。
縣電視臺沒有那麼多記者,也沒有那麼多裝置,我們只能記錄主要領導與人民同甘共苦的精彩瞬間。魏書記、楊縣長、紀委林書記以及政協鄧主席,一個也不能少。好在他們都有兼職,不然的話,該採訪的領導會更多。至於其他領導,按職務高低,給個畫面或一語帶過吧。
縣裡的技術條件有限,不可能現場直播,今晚攝錄好,預計大年初一可以上「天遠新聞」。
我跟爸媽說好了,讓他們早點開飯,我回家同他們一起吃年夜飯,然後就回縣委辦接替馮大秘值班。反正我現在孤身一人,晚上在哪裡過都無所謂。想到於婷,我的心竟然很平靜,沒有波瀾。或許,我心裡已經能放下她了?
回到家,爸媽剛剛把飯菜做好擺在餐桌上。老媽真有本事,每次告訴她我大概什麼時候能到家,她總有辦法不早不晚在那個時間把飯菜弄好,讓我總能吃上熱乎乎的飯菜。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開飯。怎麼算也不過三個人,顯得好冷清。四人的餐桌,有一面缺了個人,感覺不免淒涼。
我心裡陡然升起一個念想,如果此刻於婷能夠出現,我願意用我的餘生去好好呵護她,不再讓她受一丁點兒委屈。想著想著,我眼眶不禁有些溼潤了。我其實是個容易動感情的人,觸景傷懷的事情不少了。我自嘲而又無奈地搖頭笑笑,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六點半,該準時通電了。
我跑去把客廳的燈拉開,回來強顏歡笑道:「還有一分鐘,不,還有五十七秒,光明就要回來了!」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我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衝到臥室,拉開窗簾向外面望去,剎那間,街道上,大樓裡,家家戶戶,所有的燈光一齊亮了。
安逸,安逸慘了。我立在窗前,興奮地看著,由衷地笑著。
不知不覺,爸媽站在了我身後半米遠的地方。我側身回頭,依舊帶著滿面春風。爸媽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去吃飯吧,一會兒飯菜要涼了。」老媽慈愛地說道。
「吃飯吃飯,吃完飯我還要去換馮大秘值班呢!」我故意吵著,擁著爸媽向飯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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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年夜飯,老爸老媽依然是聯絡了一幫麻友,繼續為他們的搓麻事業而奮鬥。這樣很好,我不需要面對誰,就不必偽裝自己,哪怕發呆,也是种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