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車回到縣委辦。
「大秘,等急了吧?快回去吃飯吧,這裡就交給我了。」我快步走進辦公室,對馮大秘說道。
「好。」大秘有點等不及的樣子,整理了下辦公桌上的東西,站起來就要離去。
「莫著急,嫂子在家等著你呢。今晚有空,慢慢玩。」我壞笑著調侃道。
馮大秘衝我笑笑說:「吃完飯休息一會兒,我就回來。今晚情況特殊,我們責任重,不敢多耽擱。多留個人在這裡,有什麼突發情況也好處理。」
我想他說得很對,便沒有再堅持。
有水有電的日子就是好啊,我開啟電腦,上qq跟朋友聊天。網上鋪天蓋地都是關於雪災的訊息。在貼吧或論壇裡,很多人在打聽身陷災區的親人或朋友的資訊。
或許可以專門安排一個人,負責在天遠的政府網站上回答網友們關心的問題。不過這事應該由政府那邊負責,我若有此提議,未免管得太寬了吧?不不不,我好歹算是抗災指揮部的辦公室副主任,提個建議又有何妨?
馮大秘回來得比我預想還要早。我忍不住調侃他道:「你小子,工作太積極了吧,領導給你發了雙份工資嗎?」
馮大秘笑笑,反常地沒有還擊。
我百無聊賴,便邀約他道:「大秘,上qq鬥盤地主吧?」
馮大秘不做聲,走過來不由分說把我的電腦電源關了。
靠!我心疼地看著電腦,埋怨說:「大秘,你有病啊!」
「我有病還是你有病!老百姓掙錢納稅,難道是為了養你這樣的官老爺?鬥地主,鬥你個錘子!」馮大秘聲色俱厲地喝道。
我滿面狐疑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何要小題大做。莫非,他書呆子脾氣又犯了?
馮大秘繃著臉,與我對視。我漸漸地失去信心,算我倒霉吧,遇上他更年期提前。
我隨手抽出一份檔案,無趣地翻著。馮大秘終於憋不住,哈哈笑出聲來。我這才鬱悶地反應過來,自己又被馮大秘耍了。
正當我站起身,打算找馮大秘的麻煩時,手機不湊巧地響起來。馮大秘衝我做了個「別鬧了,接電話」的手勢。我知道目前情況特殊,也害怕耽誤事,掏出手機,接聽電話。
電話是粟村長打來的。他心急如焚地告訴我,村小的房子被積雪壓垮了,肖可和鳴鳳的孩子小勇受傷昏迷,處境危險。
可是,學校不都已經放寒假了嗎?肖可怎麼會在角坪村,又怎麼會和小勇在學校裡受傷呢?我氣急敗壞地質問老粟。
粟村長容忍了我的無禮,耐著性子向我解釋。
原來肖可通過了出國考試,即將遠赴紐西蘭留學。她身上濃郁的理想主義氣質,促使她作出決定——在出國前的兩三個月辭去教職,隻身回到村小,想同孩子們一起度過在國內的最後時光。
肖可向小勇許諾,過年前帶他去省城玩,所以放了寒假肖可仍然留在角坪村小。可她沒料到會遭遇雪災,一直被困在村子裡出不來。
今天全縣恢復通電,鳴鳳家因為電線年久失修,造成短路,電視機燒壞了。肖可見小勇沒什麼可玩的,就領著他到自己的寢室,想用筆記本無線上網,讓小勇玩玩遊戲解解悶。
可誰料到,不早不晚她住的那間小房子就在那時被積雪壓垮了。幸虧鳴鳳惦記著孩子,跑過去才及時發現。否則的話,後果不堪設想。饒是如此,由於房屋倒下時肖可被房梁狠撞到肩部,又被壓在雪地裡趴了那麼久,她陷入了發燒昏迷狀態,情況十分不妙。
「那還等什麼?趕緊把人送到縣上來啊!」我著急地大聲喊道。
粟村長頗為難地應道:「村裡就水廠有一輛麵包車,年前開到縣上就沒下來過。這冰天雪地的,沒輛車來接,不敢把人往外送。」
說的也是。我發火動氣,確實錯怪了粟村長。
「水廠的麵包車是輛二手貨,平時跑路問題就多。我原本想讓高強來接,又擔心萬一出點差錯,耽誤大事,所以就直接找你了。隋主任,你看……」粟村長見我不答話,怕我誤解他,急忙又解釋道。
「我知道了,你們把人照顧好咯,我馬上派車下來。」我結束通話電話,接著又撥120急救電話。
「越誠,什麼情況,說來聽聽?」馮大秘一旁聽得著急,好不容易等到機會,見縫插針地問道。
「角坪小學房子垮了,兩人受傷。一個學生,一個老師。」我言簡意賅地回答他,眼看電話接通了,我趕緊轉到另一邊。
「急救中心嗎?我是縣委辦公室、縣防雪抗災指揮部。我這裡有緊急情況,請你們馬上派車去救人!」
「好的,請您不要著急。請您告訴我病人的準確位置,我們應該去哪裡?」
「江口鄉角坪村,我讓人在村口等著你們,行嗎?喂,喂,喂!」我剛報完地名,就聽到電話那頭窸窸窣窣的,不知在議論什麼,後來一直沒有回覆我。等我餵了幾聲,那人乾脆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我趕緊重撥,電話通了,一聽是我,竟又掛了。我繼續再撥,終於無人應答。
靠!我怒吼一聲。什麼東西,居然一點不顧惜人命!我怒氣衝衝地摔門而出。他媽的,我要大鬧縣醫院!所謂醫者父母心,這群人連點職業道德都不講了!
「越誠,你等等我,我同你一道去理論!」馮大秘也很生氣,緊跟在我身後,滿腔義憤地喊著。
急救中心太不給面子了,我都報出縣委辦和指揮部兩大招牌,他們竟然還敢掛我電話。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我若不討回公道來,我就不叫隋越誠!
我和大秘上了車,砰的一聲關上車門。我忽匆匆地發動車,真個是爭分奪秒啊。車開到大院門口,正好從外面開進來兩輛車,一下就堵在了那裡。我著急地狂按喇叭,示意對方倒車,讓我先出去。
刺耳的喇叭聲狂響著,讓我更加心煩氣躁。大秘拽了下我的衣角,見我並沒會意,便一把扯開我摁喇叭的手,低沉著聲音說:「越誠,是魏書記的車。」
嗯?我回過神來,定睛一看,果真如此。鬱悶,我又闖禍了。無語。
現在倒車讓路也來不及了,魏書記和紀委林書記已經下車走了過來。我努力想擠出笑臉,但情緒實在是糟糕到極點,始終沒有自然的效果,皮笑肉不笑地跟著大秘下了車,站在一旁靜候兩位領導。
「越誠,什麼事這麼著急,還要我和林書記給你讓路?」魏書記調侃著問。
我尷尬地笑笑,心裡急得要死,又不敢過分表露。馮大秘趕緊把事情的原委跟魏書記、林書記解釋了一遍。魏書記不動聲色地聽完,說:「老林,乾脆我們一起到醫院去看看。這些日子因為雪災受傷住院的群眾不少,我們可以順便慰問慰問。」
林書記點點頭說:「好。一起過去看看。」
「越誠,你們開車跑前頭。」魏書記吩咐道。
我和大秘答應一聲,立馬跑回車上。等司機小劉倒車讓開路,我迫不及待地開車衝了出去。
馮大秘掏出手機,打電話給縣電視臺,讓他們派記者過來。我突然覺得有些可笑,領導去哪裡都要跟個記者,虛頭巴腦的,好像是作秀。但不跟也不行,沒得選擇。
縣醫院的翟院長得到訊息,老早就在醫院門口候著。我的車先到,緊接著是魏書記的車。
翟院長把我們迎進醫院大樓,一邊走一邊開始向魏書記介紹情況,彙報工作。
魏書記擺擺手說:「今天不是來檢查工作的。有兩個事,越誠,你先說說吧。」
我把跟急救中心交涉的情況,向翟院長說了一遍。原以為有魏書記在,翟院長至少會假裝大發雷霆,以期挽回被動的局面,誰知翟院長根本不打算給這個面子。
他面有難色地說:「不是120不肯跑,確實是天氣惡劣,路況太差。尤其是江口那邊,彎又急路又爛。之前急救中心跑過江口兩次,因為路面結冰,溼滑得很,差點就翻車了。現在還要下到角坪去,那不等於玩命嗎?」
「開慢點不就行了嗎,難不成你們見死不救!」我不滿地駁斥道,憤懣之情溢於言表。
翟院長根本不甩我,兀自向魏書記說:「救死扶傷固然是醫生的天職,但起碼要有個安全保障的前提吧?我們的司機和醫生一直是在縣城周邊跑,都沒有經過專門訓練。這種鬼天氣,讓他們翻山越嶺開車去角坪,出了事故誰負責?」
雖然他對著魏書記說話,可我知道,他是說給我聽的。
「有什麼事,我負責!」我厲聲喝道。
「你負責,你拿什麼負責?」翟院長不屑地說,「你要有這個心,為什麼不自己去?有種你去把病人接來,我包管治好。」
「夠了!」魏書記怒喝道,「一個院長,一個主任,遇到問題,大吵大鬧,互相推諉,成何體統!」
翟院長還想解釋什麼,卻被一旁的林書記打斷:「老翟,你事多,你去忙你的。找個人陪我和魏書記隨便看看就行。」
林書記話裡有話。翟院長不甘心就這麼走了,動動嘴皮子,又說不出什麼,只得離開了。
「這個翟書林,說話完全不著調,怎麼當得好院長?」魏書記看著翟院長的背影說。
「所以說,好醫生未必是好院長嘛。提拔一個人,也不能光看業務能力。」林書記附和道。
若在平時,我會對兩位書記此時的討論非常感興趣。可現在是什麼情況?我頻頻向馮大秘使眼色,大秘會意道:「魏書記,120不出警,角坪村的受傷群眾怎麼辦?」
「去角坪那條路確實容易出事故,120不去也有道理。要不,讓村裡想想辦法,把人先送到鄉衛生院,做些基本的救護。」林書記建言道。
魏書記沉吟一下說:「大雪封路十幾天,為的就是不出交通事故。翟書林說得不錯,如果發生險情意外,我們還真擔不了責。像這種事,要麼由政府那邊操心,要麼由急救中心處理,怎麼落到縣委頭上來了?
面對魏書記的詢問,我和大秘面面相覷,無言以對。
魏書記今天不在狀態嗎?說話這麼沒水平!老百姓的事,縣委不管誰管?當然是有專門的政府部門負責,可找到你頭上來了,難道還推出去不成?再者說,咱們不是扛著個抗災指揮部的牌子嗎?
魏書記的話,應該另有深意吧?
「哲峰,你聯絡一下公安局傅局長,讓他組織力量展開救援工作。」魏書記吩咐道。
不是吧,現在去找傅紅兵派人?等他來黃花菜都涼了。我有些失望地想著。放在上衣內側口袋裡的手機,突突地振動起來。憑我的直覺,一定是粟村長在催促我。
莫不是肖可有危險?我不能再等了!
「魏書記,讓我去吧。」我下定決心,向魏書記主動請纓道。
「你?」魏書記猶疑著問。
不錯,是我。除了我還有誰,願意在這樣的鬼天氣開車到角坪去?即便是我,也在心裡掙扎了許久。對自己的車技,我並沒有足夠的自信。只是,我必須去,因為在等著的,是肖可。
人的一生中,總有些事,不必做,卻不能不做。
「我在角坪駐過點,人頭熟,地頭也熟,應該不會有事的。」我用這樣的理由,搪塞魏書記,說服我自己。
我熱切地望著魏書記,期望得到他的首肯。儘管他同意與否,都影響不了我的決心。但我心裡沒有底,仍需要他的支援。
魏書記神情凝重,沉思片刻後,說:「一路小心,注意安全。」
嗯。我鄭重地點下頭,我會的。
馮大秘走近前來,緊緊握住我的雙手,道一聲多珍重,勾引出我眼角的一滴淚。
我不想叫人看出我的脆弱,轉身徑直朝醫院門口走去。我坐上車,掉過車頭,搖下車窗,衝緊跟出來的林書記和馮大秘感激地揮手。
走吧。我心裡暗想。車如離弦的箭一般飛馳起來。路途遙遠,我必須在路況好的地段節省點時間。
出發之前,跟急救中心和翟院長磨磨叨叨折騰半天,我也沒怎麼覺得浪費時間。一旦上了車,我便覺得,多耽擱一秒都是罪過。
快,再快,再快一點!我不斷地催促自己。道路兩旁的樹木撲面而來,又急速退去。
離縣城越遠,路況就越糟。剛駛入江口至角坪路段,我便感覺到路越來越滑,彎越來越急,坡越來越陡,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駕駛。
我特別小心,俗稱「索命九連環」的最危險的連續彎道,讓我順利通過了。我長舒了一口氣,雖然這裡離角坪還有一段路程,但地勢慢慢變得平緩,安全到達應該不成問題。
看到路況稍好,我下意識地調擋提速。人命關天,能快一秒是一秒吧。我緊繃的神經一旦鬆弛下來,就有點東想西想。我忽然記起那個未接來電,掏出手機一看,果然是粟村長打來的。我給他回過去吧?可惜只有一格電,我得長話短說。
我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拿起手機,回撥後貼在耳邊,等著接通。
在電話即將接通的一剎那,注意力分散的我突然發現前方不遠處,橫臥著一根被風雪折斷的樹幹。我心裡一驚,隨手一打方向盤,幅度卻大了些,車子竟往道路邊緣開去。眼看車的前輪就要駛離路面,慌亂中我趕緊猛踩剎車,車子非但沒有如預料般停下來,反而一下竄了出去。糟了,我肯定錯踩了油門!
車子衝出路面,一頭扎進田裡。因為路面與田壩的高度差異,儘管車頭扎到地面止住了去勢,可車身卻因為慣性繼續前衝,於是乎,我的腦袋砰的一聲撞到擋風玻璃上,天旋地轉中,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要倒過來了。
5
等我從暈厥中清醒過來,發現車子底兒朝天地翻在田裡,而我也被卡在了車子裡。
不知道被撞壞了還是凍壞了,我挪動不了自己的身體。雪水不斷地浸進來,我感受到後背陣陣徹骨的寒。
完了,我莫不是要死在這裡?我艱難地轉頭四下搜尋,想尋覓一線生機。
手機!它居然沒被甩出車外,仍靜默地躺在那裡。天可憐,我有救了。當我伸手去夠手機時,才發現兩隻手都被座位卡住了。靠!我拼命地晃動自己的手臂,希望掙扎出一些空隙,好把手抽出來。
付出手被生生刮掉一層皮的代價後,我終於從座位間抽出了手。我強忍著劇痛,艱難地取回手機,我的手指凍得甚至不能彎曲,只能用指縫夾著它。
最後這一格電,我要打給誰?
幸虧我的手機有單鍵撥號的功能。我用虎口夾住手機,抵在臉上,下巴試著頂了幾次,終於摁對了一回。
「大秘,傅局長派……派人下來沒有?」
「傅局長調派了武警中隊的戰士,已經出發差不多快一小時了。你那裡情況怎麼樣,越誠?」
「我,我在‘九道拐’,出了車禍。快,快來救我。」
「越誠,你沒事吧?我馬上聯絡武警中隊的梁指導員。你可要堅持住啊!」
「快點,大秘。」我答應著結束通話電話,要省點電以防萬一。
天好冷啊,我的身體不住地打著哆嗦。再過一小時,救兵能到吧?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對我而言,每一秒都是難耐的煎熬。漸漸地,我的身體變得僵硬麻木,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隱隱地,我嗅到了死亡的味道。godsaveme!怎麼還沒有人來?
手機滴的響了一聲,那是它快要沒電的提醒,也彷彿是我信念崩潰的訊號。只一瞬間,往昔情景便如同過電影般在腦海裡浮現,一切的一切歷歷在目。
牽掛的苦相思的痛,我早已經嘗夠,並不願帶著它們離開。此刻,我只希望能夠忘記,忘記那些我曾想念過的人兒;或是可以不再思念,不再思念我已失去的一切。
萬籟沉寂,我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落雪聲。手機還有半格電,讓我打最後一個電話吧。
這個電話,我想打給樂剛。
「哥,你怎麼樣,還好嗎?我們馬上就到了,你堅持住,知道嗎?」一接通電話,樂剛便連珠炮似的連說帶問。
「樂剛,你莫說話,聽我說。」我微喘著氣,語調沉緩地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可我怕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機會說了。所以,你莫跟我搶了。「……樂剛,我好冷啊,感覺就像快要死了一樣。不過死亡好像並不十分恐怖,最鬱悶的是,我的人生留下了好多遺憾……
「樂剛,你別打岔,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打的最後一個電話了。你曉得我為什麼不打給爸爸媽媽,不打給於婷的原因嗎?因為我害怕他們傷心,我現在只能打給你!樂剛,以後就拜託你照顧他們了。」
「哥,你莫亂說話。你會沒事的,我們馬上就到了。」樂剛哽咽著道。
我的眼皮越來越沉,好想美美地睡上一覺啊!再沒有多餘的力氣說話,我淺淺笑著,合上了眼睛,手裡一鬆,手機便滑落下來。耳畔隱約還有樂剛急促的呼喊……
當我再度從昏迷中甦醒過來,已是大年初三的早晨。沒想到,我竟無知無覺一聲不響地昏迷了足足兩天兩夜。
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努力地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喜極而泣的老爸老媽。這如我所料又令我失望。
我緩慢而艱難地轉頭,四下打量。
「越誠,你在找什麼,是不是想喝水?」老媽關切地問。
「肖……可……呢?」好久沒說話,連張嘴都那麼費勁,我吐出兩個字,用了全身力氣。
「口渴嗎?你等著,媽媽去幫你倒水哈。」
「說的是肖可!啥子口渴呀。」老爸看我在著急地搖頭,連忙糾正道。
「肖可?和你同一天送到醫院的那個女老師嗎?」老媽問。
我眨眨眼睛,在心裡點了點頭。
「她腦殼沒受傷,所以醒得比你早,昨天就醒過來了的。她還託人來問過你的情況。還有一個小娃,受傷最輕,也脫離危險了。」
我欣慰地合上眼,疲倦地睡了。我完全不記得還有個小勇,這說明我確實算不上一個好人。
從中午開始,陸陸續續有人來病房探視我。除去樂剛和長順來了待著不走以外,反倒是那些關係不怎麼密切的人來得更早,當然,他們走得也更早。而我想見的人,卻一直遲遲不出現。
老媽心疼我,怕來人多了影響我休息。我倒不覺得,不就是躺在床上,任人參觀嗎?
傅紅兵、龍在行、嚴松、胡局長、高中班主任以及一大票相干不相干的人,聽說我清醒了,都趕過來表達自己的慰問。甚至連老高都專程跑了一趟,哪怕是幸災樂禍呢,最起碼人家來了,而且名義上,是看望。
馮大秘和於婷,一個朋友一個愛人,居然到現在都沒有來。旁人不提,我也不問。但我心裡不免失落。大秘且不提,對於於婷,我本不該再抱希望,卻偏偏懷著希望。這種心情,我很難解釋清楚。
待到夜裡十點,老媽勸我休息,我堅持不肯。我若是睡下,這一天不就結束了嗎?而她,卻還沒有來。
又過了兩天,我的身體逐漸恢復,只是還很虛弱,需要輸液靜養。這時候再來看我的人,就只剩下要好的親朋。
於婷終於來了,帶著女兒。此時我才知道,在我出事的那天晚上,女兒也發高燒住進醫院。不過,她是在婦幼保健站。
我坐起身,半靠在病床上,欣喜地從於婷手裡接過女兒,放在腿上輕抱著。好乖的小天使,不愧是我的女兒,在老爸出事那天居然會有感應。所謂心有靈犀,大抵如是。
我開心地用手指撥弄著女兒的小臉蛋,於婷在一旁看著,目光如水般溫柔。
「給孩子取名字了嗎?」我問。
「沒有,爸媽和我都沒什麼文采……要不,你給取一個吧。」於婷沉默半晌向,囁嚅著說道。
「還姓隋嗎?」我心存希望,忐忑緊張。
於婷臉上泛起紅暈,輕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我鬆了口氣,有些興奮地說道:「我早都想好了,女兒就叫‘隋婷月’。這樣就把我們……把我們的名字都嵌進去了,而且還挺雅緻的。你說呢?」
嗯。於婷輕輕地答應。
我心情大悅,看著婷月粉嘟嘟的臉蛋,愈發覺得女兒著實可愛。不行,我要親親她。我抱起女兒,遞向於婷。
於婷疑惑不解地接過女兒,忍不住問我:「你不好好休息,下床幹嗎?」
「我想親親囡囡,去漱漱口先。」我趿著拖鞋,向衛生間跑去。
經過一週的調養,我的身體早已經恢復好了。之所以不出院,是因為馮大秘說縣裡另有政治安排。我有些莫名其妙,但也只能既來之則安之。
肖可在另一間病房住著,我去看望過她,她也來看望過我。她的肩膀被房梁狠狠地砸過,胳膊又長時間壓在雪地裡,所以她的身體雖然恢復很快,有一隻手卻再不可能像原來那樣靈活。換言之,她的一隻手,從此殘疾。
命運對她,太不公平。這般美麗善良的女子,落得如此回報,我從心裡為她感到不值。支教?本該是社會的應盡之責,卻選擇由個人來如此承擔;無悔付出後,得到的結果呢?
我明白肖可的心,寧靜淡泊,縱使付出得多收穫得少,依舊剔透澄澈、無怨無悔。
她的遭遇,讓我感覺世道不公,憤憤不平。但她的恬淡從容,又不可避免地感染著我,令我的心靈深受觸動。她是個誤入人間的天使吧?
因為紐西蘭那邊開學在即,肖可沒等身體完全康復就離開了。臨走時,她留下一張字條給我,叮囑我在她走後再看。
我沒有去送她,只站在窗前目送她出院。待她漸行漸遠,身影不見,我才把緊攥在手心的字條攤開來看。字條上寫著兩行娟秀小字:「微微瞬間,你在一秒點穴;漫長永遠,我用一生解穴。」
我心裡輕輕一悸,不自覺地,眼角滲出了淚水。此生何幸,得蒙錯愛。我仰頭閉眼,喃喃低語。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娶時。
病全好了,但還不讓走,就算我有醫保能報銷,也不必如此浪費吧?我打電話詢問大秘,到底有什麼政治任務,需要我躺在醫院裡完成?
一開始,馮大秘故作神秘不說實話,只敷衍著說,到時候自然會知道。架不住我一再追問,他才忍俊不禁地告訴我原因。原來,是魏書記要來醫院慰問我,而且會拍成電視片上天遠新聞。為了讓內容更加充實,屆時,粟村長也會率領一眾村民出現。
我說老粟、鳴鳳他們怎麼一個都不來看我呢?想必也是安排他們跟魏書記一天出場吧。雪災剛過,交通不便,村民們進城一趟並不容易,之前不來看我,可以理解。
魏書記來的那天,本已活蹦亂跳的我,按大秘的交代又躺回病床上。馮大秘說,這樣拍出來更感人一些。我覺得可笑,卻習慣了配合。
老粟、鳴鳳以及部分村民先來一步,他們熱誠而又拘謹地圍在病床前,向我致以關切的問候。小勇也差不多好了,跑過來跟在他媽媽身邊。現在他們才知道,肖可已經出院走了。每個人都在惋惜,天氣轉好得慢了些,讓他們來不及與肖可話別。
魏書記被記者和隨從們簇擁著走進來,村民們自覺地散成半圓,憨笑著看我與魏書記親切地握手、交談。上電視於他們而言,確實是莫大的榮耀,尤其能同縣委書記在一起。
真的英雄早就離開,徒留我在這裡宣傳上鏡。我心底泛過一絲酸澀。
因為有女兒做由頭,我便心存僥倖地給於婷打電話,問她可不可以帶女兒來接我回家。於婷猶豫了一會兒,竟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我的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興味索然地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爸媽在家張羅飯菜,只有樂剛過來接我。
回到家中,老爸老媽見於婷沒有同我一道回來,很是失望。老媽想念孫女,頗有些怨憤地念叨著於婷,好在被老爸勸住了。
一家人無滋無味地吃飯,真沒意思。老爸老媽怕冷落了樂剛,不斷地給他夾菜,這讓樂剛有點受寵若驚,很得瑟地衝著我擠眉弄眼。我有些心不在焉,並沒答理他。
我和於婷雖然簽了離婚協議,還沒有到民政局登記離婚,算起來我們仍舊是夫妻。即使不是夫妻了,我也是婷月的爸爸,今天的日子這麼特殊,她為什麼不帶婷月過來,讓我們聚聚呢?以前她耍耍小性子,我還覺得特別可愛,現在想一想,還是肖可寬容大氣,更適合做個好妻子、好母親。
她若再這樣不考慮老人和我的感受,我就同她正式離婚好了。孩子的監護權,我未必就爭不過她。
吃完飯,我送樂剛出門。臨別時,樂剛對我說:「哥,今天是我舅媽非留著在家吃,要不我就在百味閣給你擺上一桌,為你接風。」
我瞧他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心想他肯定是混好了,在我面前得意呢。我逗趣道:「你要是真心想請客,改天不就行了,用得著拿我媽當藉口?」
樂剛嘿嘿一笑,「看你說的,好像我很摳門似的。過兩天我就請你,滿意了吧?」
眼看樂剛坐上車準備離開,我突然有點內疚。好像相聲裡的捧哏、逗哏,人家樂剛神秘了半天,我卻沒有盡到捧哏的責任,這會兒才回過神,「樂剛,最近有什麼喜事嗎?」
「沒,沒什麼。」樂剛滿臉堆笑地搖頭否認。
我作勢要打他,責怪道:「跟你哥還不說實話!」
樂剛下意識地用手擋著,身體往後躲閃,笑著說:「真的沒什麼,就是談了個朋友。」
哦,我明白了,「剛才怎麼不跟你舅舅、舅媽說呢,讓他們也高興高興。」
「別,他們知道了,肯定告訴我爸媽。到時候,家裡頭非催著我結婚不可。」
樂剛一邊打火發動汽車,一邊叮囑我道:「千萬別給我說出去,我還想多玩兩年。」
我搖搖頭,想勸樂剛兩句,可他一踩油門,絕塵而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誰也不必讓別人來指導。我自己過成這樣,有什麼資格教訓樂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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鑑於我在救災工作中的突出表現,縣委縣政府決定推選我為「市防雪抗災先進個人」。平心而論,我覺得這個稱號,自己也算當之無愧。不過我知道,之所以推薦我,絕不是因為我有多優秀,做了多少貢獻,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差一點就gameover了,這比其他人,要多一些催淚的料。
下午縣裡要在錦繡廣場召開追悼會,悼念在雪災中犧牲的鄭達成、陳勇東同志。因為他們被追認為烈士,所以追悼會的規格比較高,省、市兩級都有領導下來參加。以我縣委辦副主任的地位,剛好不夠資格出席。
不過也沒有關係,即便場面上沒有我的位置,我仍想去看看,以一個朋友或是普通市民的身份。
烈士的靈堂布置得格外莊嚴肅穆,廣場上圍滿了聞訊前來祭奠的群眾。哀樂低鳴,素幡飄動,氣氛沉重,令人神傷。
我靜默地站在人群裡,等待追悼儀式的開始。
「越誠!」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馮大秘不知何時站到了我的身邊。
「大秘?你……」我很詫異大秘出現在這裡。按道理,他在前排有位置,過一會兒魏書記致悼詞的時候,作為陪襯他還能露上一小臉。對於這樣的場合,安排了位置你不去,擔的風險可不小。
「越誠,陪我去喝點酒吧!」
我狐疑地看著大秘,心想他腦殼是不是壞掉了。後來想想,他和達成是那麼好的朋友,又一直認為對達成的死自己有責任,觸景傷情在所難免。
「走吧。」我很有感觸地點頭答應道。
達成,我們就不送你走了吧。但請你相信,懷念你的人中,永遠都有我和大秘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