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著不慎,總有些路不能回頭

秘書筆記 楊承華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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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長順解決好問題,我馬上告辭了。因為惦念著於婷,我顧不上休息,立即沿原路返回縣醫院。

在去醫院的半道上,我接到了馮大秘的電話。原來魏書記已經結束了「縣委書記培訓班」的學習,在返回的途中。

大秘讓我和司機小劉一起去機場迎接魏書記。

機場在省城邊上,從縣裡到市裡,是省級公路,比較難走;從市裡到省裡或是到機場,是高速公路,路況好。這一趟跑下來,起碼得五六個小時,一多半時間要花在從縣到市的這段路上。

我剛出賣了魏書記,後果如何,吉凶未卜,能有機會獻點殷勤,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況且,金礦打砸案的情況也需要向魏書記彙報,探探口風。

於婷那裡,晚些時候再去探望吧。事關生死,不敢怠慢了魏書記。想到這裡,我立即掉轉車頭,往縣委大院開去,小劉在等著我呢。

等到小劉載著我出了縣城,我才感覺到,這一天一夜的雪下得有多大。城郊野外的積雪因無人清理,竟結了冰。

天寒地凍的,道路上險情不斷。一路上,我看到有不少車輛側翻在道旁田間。

「靠,積雪都凝成冰了,車跑不起來。」小劉抱怨道。

我勸慰他說:「不著急,寧可慢點,安全第一。」

嗯,小劉嘴裡答應著,繼續全神貫注地開車。

我昨晚整宿沒睡,實在困得慌,不知不覺竟睡著了。

「隋哥,到機場了。」小劉叫醒我。

這一覺,我睡得真久。我狠閉眼睛,再睜開來,問他:「跟魏書記聯絡上沒有?」

小劉尷尬地笑笑,沒有應答。

我真是昏了頭,本該我去做的事,卻問旁人。

「小劉,你找地方停車,我到出機口去看看。」

好在飛機晚點,魏書記所乘班機尚未抵達。

我走進一側的咖啡店,要了杯黑咖啡坐下,天氣不好,慢慢等吧。

本來準點是中午一點到的飛機,直等至下午四點才到。

我站在黃線外,遠遠地望見魏書記走出來,趕緊衝他揮手。魏書記看到我,一抬手略作示意,依舊大步流星地走著。

當他經過我身旁的時候,我謙恭地叫了聲魏書記。他彷彿沒聽到一般,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

我心裡暗暗叫苦,不對勁啊,平日裡魏書記不會這樣對我的。我心情複雜地跟在魏書記後面,思忖著是哪件事惹得魏書記對我不滿。但願不是因為門面合同的事,如果因為其他的事,或許還有迴旋的餘地。

來到候機大樓外,魏書記停下來。我猛然意識到,自己忘了通知小劉把車開過來。暈……

我手忙腳亂地去掏手機,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魏書記皺著眉頭,衝進風雪裡,朝停車場的位置走去。

我真他媽是頭豬啊。要是讓小劉把車開到門口來,一兩步就可以鑽進車裡,無須帶傘。可現在……哪有時間去買傘?

我一著急,把自己的短風衣脫下來,雙手撐著,緊跑幾步,遮擋在魏書記頭上。還不能離他太近,所以手必須趨前伸著,真他媽累。

到了停車場,我犯了愁,該領魏書記往哪個方向走呢?好在小劉眼尖,先看到我和魏書記,緊跑幾步過來,一隻手攙著魏書記,一隻手幫我撐住風衣一角。我終於可以輕鬆一些,剛才胳膊累得夠戧,痠麻脹痛,苦不堪言。

走到專車附近,小劉搶前幾步開啟後車門。我護著上沿,伺候魏書記上了車,然後自覺地坐到副駕駛室內。

小劉感覺到不對勁,不敢多言,趕緊發動車子。

「魏書記,是直接回天遠,還是找酒店住下?」我問。

「回縣委。」魏書記不假思索地說。

車在迴天遠的路上行進著,氣氛因魏書記的沉默變得尷尬。小劉倒也罷了,路況不好,他必須小心開車,不說話理所應當。而我呢?若魏書記已睡著的話,自不必提;關鍵是魏書記一直醒著,我不說點什麼,感覺總是怪怪的。這讓我有些坐立不安。

「越誠,此情此景,該用哪句詩來形容,更貼切?」路過一片松樹林時,魏書記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我聞聲朝他看去,他依舊彆著臉,眺望窗外的風景。

魏書記今天第一次主動開口同我講話,我必須好生應對。順著魏書記的視線,我打量著窗外的景緻。

「魏書記,你覺得‘清冬見遠山,積雪凝蒼翠’如何?」

魏書記不置可否,轉而問小劉道:「小劉,你說呢?」

小劉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讀書少,文化淺,就記得讀小學的時候學過一首詩,‘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潔,待到雪化時。’」魏書記介面吟道,「越誠,你的詩句文化意蘊固然高出一籌,可惜器識風骨不如小劉。」

我鬱悶!這兩首詩詞不過是我和小劉引用前人之作,並非自己所創,怎麼能牽扯到我們的為人呢?莫不是魏書記在借題發揮?

「小劉,開慢一點,注意安全。」我藉故岔開話題。事情已經發生,後悔也來不及,愛咋地就咋地吧。

因為風雪的阻隔,原本五六個小時的路程,竟走了八個多鐘頭。

深夜十二點,天遠縣縣委大樓依舊燈火通明。

原來魏書記早就電話通知馮大秘,讓他召集其他十位常委在縣委候著,等魏書記一到,立即召開緊急會議。作為縣委辦負責會務工作的副主任,我居然被矇在鼓裡,這其中潛藏的危機,讓我深感憂慮。

我坐在辦公室裡等待會議結束。如果魏書記對我不再信任,我就應該考慮另謀出路了。想不到我辛苦好幾年,到頭來竟落得一場空。我真不甘心啊。

要是楊縣長能整倒魏書記,或許我的命運會出現轉機。

我煩躁地站起來,推開了辦公室的窗戶。凜冽的寒風頓時奔湧而入。我此刻卻很享受,這徹骨的寒。

窗外,雪如鵝毛般飄灑著。

我從小生長在南方,第一次見到下這麼大的雪。若是在小時候,早該歡呼雀躍了,只可惜,我己長大。

長大後,快樂的體驗已變得不一樣。

緊急會議終於結束,縣委常委們接二連三地走出會議室。

楊縣長走在第一位,出門望見我,佯裝熱情地走過來招呼道:「越誠,我正好有事找你呢。來來來,過來我跟你說點事。」

常委們都知道我是魏書記手下親信,而楊縣長和魏書記則勢同水火,而現在本該對立的兩個人如此熟絡,不免讓人大跌眼鏡。

楊縣長真是用心險惡!他料到我和魏書記心存嫌隙,便故意做出與我關係親密的樣子,好讓魏書記越發對我不滿。火上澆油,夠陰狠夠歹毒。

明知眼前是個陷阱,可在當時我也只能閉著眼睛往下跳。我竭力把內心的苦澀轉換成臉上的微笑,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信步朝楊縣長走過去。

事已至此無可挽回,那就讓我的倒下,更坦然、更從容些吧。

「楊縣長,你真做得出。我算是毀在你手裡了。」我笑容可掬地輕聲說。

楊縣長哈哈一笑說:「越誠,你不必謙虛。你那才叫心狠手辣。」

我知道他意有所指。雖然佘老闆被抓的確是我刻意安排,但我無須向敵人坦白。

「楊縣長,不管你信或不信,那件事都與我無關。」我看到楊縣長露出輕蔑的笑容,覺得沒必要再說下去,「楊縣長,你的目的已經達到,我可以走了吧?」

「別忙著走啊,越誠。」楊縣長叫住我,「我還想提醒你一件事。就目前的狀況而言,要想在天遠縣委繼續安穩地待下去,你必須作出一個抉擇。」

「我知道,我選擇魏書記。」話一說完,我掉頭就走。

楊縣長,你若要整我,就儘管整吧。

鉤心鬥角的日子,我已過得厭倦了。就算魏書記拋棄我,就算楊縣長扳倒魏書記後我隨之能東山再起,但那樣的生活有何快樂可言?心靈的疲憊讓我不堪重負。更何況,假使楊縣長大功告成,我若沒有了利用價值,他還不一定怎麼對付我呢!

我為了升官發財,付出太多了,但我卻曾樂此不疲。最近我才漸漸發現,是我對權勢的慾望吞噬了我的真心。在內心深處,我並不喜歡這種爾虞我詐的生活。楊縣長苦苦相逼,猶如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我有了徹底擺脫當前生存狀況的想法。

我不做官了,行嗎?大不了,我辭職。

真是很傻很天真的想法。一入侯門深似海。我深陷利益集團,要想全身而退,談何容易!

我離開楊縣長辦公室後,走下樓,來到停車場。馮大秘站在雪地裡等我。

其他的常委早己散去,我苦澀地看著馮大秘。

相視而笑,相對無言。

我開啟車門,坐進駕駛室,又側身把副駕一側的門開啟。馮大秘一毛腰,鑽了進來。車子開始在雪夜中穿行。

「好大的雪啊,真乃平生所未見。」大秘感慨著打破沉默。

我故意專注於開車,沒有搭腔。

「越誠,你跟魏書記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見我不願接他的話茬,馮大秘直截了當地問道。

吱——我一腳踩下剎車,車隨即停下來。

「大秘,你何出此言?」

「今天常委會,初定新區建設指揮部的人選,魏書記提都沒有提到你。」

「是嗎?新區要動工了?」

「快了,過完冬天,明年開春的時候吧。」

我取出煙,遞了一支給大秘,點著後,車內開始煙霧繚繞。

「越誠,你跟我說實話,就這麼幾天,魏書記對你的態度怎麼全變了?」

我輕笑一下,說:「大秘,你自我感覺太好了。你憑什麼就認為魏書記對我不好?憑什麼就認為我和魏書記有誤會?」

「沒有就好。如果有什麼,你千萬要跟我講。我以前跟你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仕途險惡,知己難求」嗎?

我搖搖頭,把菸頭扔出窗外,打火發動車子。我轉動鑰匙,車撲騰了幾下,又安靜下來。

我靠倒在座位上,深感鬱悶。

「怎麼,車壞了?」馮大秘關切地問。

我唯有苦笑。

「壞了也好。我們下車走走,順便欣賞一下雪景。」

「深更半夜的,欣賞個毛啊?」我沒好氣地應道,但還是跟著他下了車。

我不善於走夜路,沒走出幾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幸好馮大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

「大秘,你稍微走前面一點,我跟著你走。」

「哈哈!」馮大秘爽朗地笑著,「行啊,越誠你跟緊咯。」

「好。」我乾脆地應道。

在官場混跡好些年,終究不是一無所獲吧,馮大秘這樣的朋友,儘管缺點不少,卻是彌足珍貴。

我要不要把出賣魏書記的事,告訴他呢?

魏書記不提名我參加新區建設指揮部,說明我已不被他信任,無足輕重。靠山既去,我的仕途之路應該要謝幕了。

如果能順利退場倒也不錯,只怕未必能夠。

我不想再去爭取什麼,只等著命運的裁決。該來的,終歸要來;得不到的,始終勉強不得。

2

我每天平靜地上下班,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而最終的判決,終於被我等到了。

這一天,魏書記讓馮大秘轉告我,要我抽空到他辦公室去一趟。我不由得感到悲哀,自己就是魏書記的秘書,卻連去他辦公室都要由別人來通知,魏書記與我的隔閡可見一斑。

不過,我對重獲魏書記青睞己不抱任何幻想。所以我無所謂。

「魏書記,你找我?」

魏書記指指沙發說:「越誠,坐,隨便坐。」

我毫不客氣地坐到沙發上,等魏書記不緊不慢地收拾桌子,整理檔案。領導們就喜歡玩這一套,把人晾在一邊很安逸嗎?

「魏書記,有什麼事,您吩咐吧。」

魏書記抬起頭望著我,不說話。如果是三天前他這樣打量我,我或許會害怕,擔心自己哪裡出了岔子,惹魏書記不高興。但是現在,我已作好最壞的打算,無論什麼後果我都能承受。只希望它能早點來到,免得多受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