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要走的,已經走了;該來的,總還會來。
或許是形勢逼人無法再拖,或許是準備充分足以應對,確定新區選址的縣委常委會,終於要在今晚召開。
會還沒開,勝負已分。馮大秘是魏書記的心腹,他能在會議之前順利進入常委之列,箇中意味,不言自明。
所以我實在不明白,楊縣長到底是怎麼想的。莫非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當然,要說魏書記能夠完勝,也不現實。本來書記辦公會可以搞定的事,現在要拿到常委會上討論,說明楊縣長確實一心跟魏書記對著幹,搞到僵持不下。
會務工作由我操持。過一會兒他們開會,按大秘的意思,我最好在辦公室等著,隨時聽候差遣。
我感覺到大秘似乎有點緊張。這可以理解。他第一次參加常委會,就遇上這麼嚴重的衝突,緊張在所難免。
十一名常委當中,如果簡單分,縣委這邊五名,政府那邊四名,傅紅兵是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長,佔兩頭,加上一個永遠棄權的常委人武部秦部長。看起來,魏書記佔上風。當然,事實不是這麼簡單。如果能按所屬系統劃分勢力,世界早就清靜了。比如組織部的許部長,算是縣委系統的,但他肯定跟楊縣長是一夥。
已經是深夜,會議依然沒有結束的意思。我只恨自己職位低微,無緣親眼看到裡面的戰況。
一直折騰到凌晨兩點多,會議室的大門終於開啟了。
場面中絲毫沒有我想象中的火藥味,一切都像是輕描淡寫的,若非感覺敏銳的人,根本感受不到其中壓抑且沉重的氣氛。
我趕緊站起來,在前面引路,送領導們出門。
到了停車場,楊縣長跟魏書記簡單告別,說自己身體不舒服,上車就走了。撂下一大群常委目瞪口呆地站著,火藥味此刻才顯露出來。
魏書記冷笑著,對大家說:「以前都是同志們送我,今天我送送大家。都不要客氣了,上車吧。」
常委們面面相覷,都不願先動步子。
「許部長,要不你帶個頭,你先走?」魏書記話裡暗含機鋒地說道。
「啊,不不不,我晚點走,晚點再走。」許部長頗顯尷尬,嘟囔著怎麼都不肯先走。他固然是跟楊縣長一個戰壕,但他肯定沒有楊縣長那麼大的脾氣。他是管人的,魏書記也是,如果魏書記蠻橫點,完全可以讓他成為空架子。其實他現在差不多就是個空架子。這也是他為什麼會站到楊縣長那邊的根本原因。
我腦海裡突然冒出個念頭,很想去賭一把。當然這個風險很大,如果做錯了,後果很嚴重。不過我真的是躍躍欲試。
「許部長,我家跟你家一個方向。我能不能搭一下你的順風車?另外,我代表魏書記送送你。」猶豫不決中,我竟然脫口而出。
一語既出,眾人皆驚。所有驚詫的眼神,齊刷刷地指向魏書記。魏書記微微有些錯愕,旋即朗聲笑道:「好啊,越誠你替我送送許部長,帶好這個頭。要不,誰都不肯先走,我哪能實現送送大家的心願呢?」
許部長感激地向我輕聲道謝,「謝謝了,隋主任。」
我衝他微微一笑,又把目光投向魏書記。魏書記看我一眼,不動聲色。我心裡有了底。魏書記若對誰有看法,臉上會是不屑一顧的表情,比如剛剛他跟許部長說話時,眼睛根本不看許部長。他能和我對視一眼,說明他沒覺得我的舉動有何不妥,至少他可以理解。
許部長自己開了車門鑽進去,我尾隨而入。若是平時只有我和他在,我肯定要幫他開車門的。此情此景,還有魏書記在,我哪裡敢?
司機啟動車子,載著我們離開縣委大院。魏書記站著沒動,其他常委也不敢揮手,這讓許部長走得很是尷尬。
車開到半路,我接到馮大秘的電話。
「越誠,你到家後,千萬記得給魏書記去個電話。」
我知道他的意思,大秘確實是個好朋友。我這招兒實在太冒險,如果魏書記反感,我勢必裡外不是人。
「我知道,放心吧。」許部長在,我不便和大秘多說。多少感激之情,放在「放心」二字上面。
「隋主任,今天真得感謝你。」許部長見離縣委遠了,我又接完了電話,由衷地說道。
「許部長,你看你說到哪裡去了。小事一樁而已。說不定以後我還要找你幫忙呢!」
「隋主任,要有什麼事你儘管說,我能辦的一定給你辦。」
「呵呵。」我笑著說,「許部長,那我們說好了。以後有什麼事,我可真就來找你哦。」
我家到了,我下車回了家。記著大秘的囑咐,剛到家就趕緊給魏書記打電話。
魏書記情緒非常平穩,彷彿一切如他所料。他說:「越誠,後來老許跟你說什麼沒有?」
我恭敬地答道:「沒說什麼,我在半道上就下車了。許部長沒跟我說啥,也不敢多說。」
魏書記批評我道:「越誠,你這叫什麼話!有什麼敢說不敢說的!在常委會上,該說的不該說的,老許他可沒少說。」
「魏書記,您不說,我也可以想象。我今天這麼做,是不是有點不合適?」
「還行。我並不希望我培養的人,是隻會執行命令的機器。對有些事,有自己的想法是好的。不過,事先一定要考慮清楚。在某種意義上,你做的一切並不只代表你個人。」
「是,我知道。我今天太冒失了。」
「今天的表現還是可以的。」
魏書記總算沒有介懷。我鬆了口氣——幸好沒有押錯賭注。若不是許部長身居要職,很多事難免要仰仗他,我真不想冒這個險。今天我給許部長解了圍,他以後總要賣我點面子吧!
剛才楊縣長真是做得出,相當於正式翻臉了吧?不過,常委裡還是沒有人敢公開跟他走——他先輸掉了一輪。
第二天回到辦公室,通過大秘,我才瞭解到會議的全過程。那晚的常委會上兩派只能算旗鼓相當、勢均力敵。除了傅紅兵和秦部長棄權以外,另外九名常委,支援魏書記的只有四位,分別是紀委林書記、宣傳部詹部長、鄧副縣長以及馮大秘。
五比四,雖然魏書記一方還是多得一票,卻顯得很不正常。有哪個地方,常委分歧能有這麼大?這事要傳出去,勢必引起上級對魏書記領導能力的質疑。而且這對楊縣長來說,也未必是好事。當然,楊縣長不會跟一把手擺明了對著幹,不然顯得他這個領導幹部不具備協作精神、沒有大局觀,到時候追究下來,會挑哪一個的不是,就得看誰的後臺更硬了。不到萬不得已,他們的較量永遠只會在內部暗中進行。外面的人看到的,始終是一團和氣。
對那兩個方案,支援者都沒有超過半數,也就是說,二者均未獲得通過,爭鬥還將持續下去。
這對魏書記而言,應該這是雖勝猶恥的事情。如果新區選址遲遲決定不下來,最終難免鬧出去,等到上級來解決的時候,一切都完了。
其實,從目前瞭解的情況看,顯然是魏書記的方案更切合天遠的發展實際。但現實中,有很多事並不總是選擇最優方案進行。如果真能那樣,世界或許早就大同了吧。
傅紅兵在常委會上投棄權票,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尤其是在目前的局勢下,他那一票顯得尤為重要。他把票投給魏書記,則贊成人數過半,新區選址非七里衝莫屬。他若投給楊縣長,則雙方人數相等,對鼓舞士氣非常重要。楊縣長那邊的幾個常委,畢竟跟的是二把手,先天不足,立場必然不穩,多鬥上幾個回合,勢必會發生動搖,比如許部長。
正因為如此,本來對我的宴會邀請心存疑慮的馮大秘,開始變得積極熱情。前兩天他甚至主動問我,打算什麼時候約傅局長吃飯。我知道他想借機籠絡傅紅兵。對魏書記,他倒真是忠心耿耿。
2
錦繡廣場附近,新開了家酒樓——百味閣。聽說就餐環境、菜式味道包括服務都很不錯,在天遠縣內稱得上頂級水平。
我在百味閣訂了個雅間,然後打電話給馮大秘。大秘心裡明白,立馬放下工作趕了過來。
一進房間,他就問我:「越誠,傅局長什麼時候到?」
我聳聳肩說:「不知道啊。」
「你約他的時候,沒說時間?」
「不知道啊。」
大秘哭笑不得,求饒般地說:「越誠,認真跟你說呢。別鬧了。」
我笑著說:「我真的不知道,還沒給他打電話呢。」
大秘生氣了,責怪我道:「越誠你怎麼回事,你請人吃飯不事先預約的嗎?」
「我原本打算提前預約的,可有人說不必,說是隻要他出面,傅局長隨請隨到。」我輕描淡寫地說道。
「是嗎?」馮大秘滿腹狐疑地問,「誰有這麼大本事呀?」
我不理他,自言自語道:「傅紅兵明明是政法委書記,你們怎麼不叫他傅書記,偏偏叫人家傅局長呢?不對啊,書記明明比局長大呀。」我做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馮大秘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沒好氣地說:「他自己願意,你管得著嗎?」
哦,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是千金難買我樂意。不錯不錯。」
馮大秘簡直要急瘋了,在他即將發作的時候,我瞧著窗外對他說:「別急,有本事的人來了。」
號稱可以讓天遠縣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局長傅紅兵隨傳隨到的傳奇人物出場了。這個人我一點都不陌生。
他就是天遠縣最大的金礦主,第一流娛樂場所新世界歌城老闆、億萬富豪——龍在行。
畢竟是傳奇人物,氣場就是不一樣。龍在行剛一進來,提的問題就跟馮大秘有所不同。
「怎麼還未上菜,你們不餓嗎?」
對龍在行,馮大秘有所耳聞,卻沒見過他本人,所以用疑問的眼神看著我。我趕緊給他們介紹。
我先向大秘介紹說:「哲鋒,這位是我們天遠的首富,龍在行龍老闆。」又轉向龍在行,指著大秘說:「龍哥,這位是縣委辦馮哲鋒馮主任,我的頂頭上司。」
大秘並不欣賞龍在行這樣的人,所以只淡淡地打了個招呼,並不熱絡。龍在行倒不介意,當下熱情地與大秘攀談起來。
有魅力的人,擋是擋不住的。沒多大會兒工夫,大秘談興漸濃。
龍在行一坐下便吩咐服務員送菜上來,若不是我堅持要等傅局長,他肯定就無所顧忌地開吃了。
不管龍在行是不是真那麼牛,至少我和馮大秘要為傅局長留點面子。我很奇怪,龍在行待人總是客客氣氣的,為何對傅局長如此不拘禮?
在我和大秘的堅持下,龍在行終於掏出手機,聯絡上傅局長。龍在行對著電話,簡單寒暄了幾句,告訴傅局長自己在什麼地方等著,讓他趕緊過來。交代完這些,他便掛了電話。
大秘不相信龍在行這麼簡單說兩句,就能把天遠政法界的頭號人物請到場。他偷偷向我使眼色,我知道他有話要講,卻裝作不知。
我相信龍在行是有這個能耐的。就好比以我和長順的關係,即便將來我坐到書記、縣長的位置,如果長順有事找我,我能不來嗎?當然,龍在行和傅紅兵,未必是我跟長順的這種關係。但龍在行敢如此託大,他跟傅紅兵的交情絕非一般。不論他們之間有何瓜葛,我相信傅紅兵一定會來。
傅紅兵姍姍來遲。我和大秘、龍在行一齊站起來跟他招呼。
「紅兵,你今天來得可有點遲啊。」龍在行面帶笑意地埋怨道。
「對不住對不住,讓各位久等了。今天正好要宴請市局下來的客人,實在是走不脫。我剛從鳳城食府趕過來,就坐一會兒還得回去。」傅紅兵有些不安地道歉。雖然面對我們三個人,他卻像專說給龍在行一個人聽一般。
龍在行把臉一沉,自己先坐回座位,冷冷地說:「你給多少面子,就留多久吧。」
傅紅兵頗有些尷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大秘很是善解人意,連忙打圓場道:「沒關係沒關係,能來坐坐就好,大家都不是外人。」
我也趕緊說:「傅局長能拋下市局的客人過來,已經很給我們面子了。政府部門的,不比龍哥你們生意人,要遵從的繁文縟節太多,身不由己的時候太多。」
傅紅兵為自己倒了杯酒,端起來說:「在行,不是我不給老朋友面子,實在是公務在身。」
說完他仰頭一飲而盡,再自個兒斟滿。
我冷眼旁觀,猜不透傅紅兵為何要讓著龍在行。看得出來,他的忍讓並非出於恐懼。
龍在行終於鬆口,攔住傅紅兵說:「美酒雖好,你也不能貪杯獨享啊。我們都沒怎麼喝呢。」
大秘在一旁哈哈笑道:「是啊,傅局,自斟自飲有什麼意思。坐下來,我們一起整幾杯。」
傅紅兵釋然一笑,給我們三人杯中略添了些酒,舉杯說:「那我就借花獻佛,敬三位一杯。我先乾為敬。」
我有事要求他,自然不能怠慢,跟著舉杯說:「難得今天相聚,傅局這杯我必須幹。」
龍在行不滿地說:「紅兵,你若說不來斯文話,不說也罷。什麼叫借花獻佛?在座的都是好朋友,哪裡有什麼佛?」
傅紅兵嘿嘿一樂,不以為意,朗聲說道:「那好,算我說錯話,我自罰三杯。」
聞聽此言,我們三人相視大笑起來。我看傅紅兵似有不解,解釋道:「傅局,你是真覺得這酒好,非讓自己多喝幾杯嗎?」
說完,我們一齊歡笑。
傅紅兵是聰明人,自然知道我和大秘請他來是另有目的。因為酒喝得融洽,他心裡高興,便主動問我們有什麼事。
我跟大秘、龍在行都提過設宴目的,所以當下把胡所長打算回機關做副局長以及樂剛想繼任所長的事,一一道來。
傅紅兵聽我說完,並不感到意外。也許聽到風聲想謀取副局長寶座的人,已經有幾撥找過他的,所以見怪不怪了。
大秘同我一樣,有些緊張地等待傅紅兵的回答。想當副局長的,絕不止胡所長一人,有求到我頭上的,自然會有求到楊縣長一派的。即便沒有,在目前派系紛爭不斷的情況下,傅紅兵若是選擇幫我的忙,就意味著他傾向於魏書記一邊。這種抉擇很難,因為在權力鬥爭中,不是朋友便是敵人。
傅紅兵有些猶豫地說:「你表弟的所長好解決,我能說了算。胡所長的副局長,我說了不算,要上常委會討論的。」
能把樂剛弄上去,我已經非常滿意。胡所長的事不必強求了,我只要盡了力,就問心無愧了。至於胡所長是否埋怨我,我並不在意。
不等我表態,馮大秘搶過話頭說:「組織上徵求意見的時候,你推薦一下胡所長就行,其他的我去搞定。上常委會討論也沒什麼了不起,光是你我就有兩票。」
大秘之所以表現得比我還主動,是因為他太想把傅紅兵綁到魏書記的戰車上了。現在看好像胡所長拜託的不是我,反倒是他。
龍在行不知道馮大秘的想法,但他顯然願意藉此跟我和大秘建立更緊密的關係。他在一旁幫腔道:「紅兵,縣委辦兩大主任求你,你怎麼還推辭?馮主任都說了,只需你推薦一下。你就痛快點,答應了吧。」
傅紅兵聽了龍在行勸說,像是下了決心,「那行,推薦這頭由我負責。最後行不行……」
大秘會心一笑,說:「有魏書記在,肯定行。」
傅紅兵聞聽「魏書記」三個字,心裡一動,臉上有些不易覺察的變化。我敏銳地捕捉到了,看他旋即淡定下來,猜他心裡已經有了決心。這就對了,選擇倒向老大的懷抱,勝算總要大些吧。
吃完飯,我送大秘回家。
在車上,大秘頗有感觸地說:「越誠,你看得懂嗎?像傅紅兵這樣的權勢人物,連書記、縣長都未必買賬,為何偏偏肯聽龍在行的話?」
我不知道馮大秘想到些什麼,好奇地問:「大秘,你倒是說說看,為什麼傅紅兵要聽龍在行的話?」
大秘鄙夷地說道:「還能為什麼?肯定是收受黑錢,叫人抓住把柄。作為領導幹部,在錢和色方面,萬萬犯不得錯誤。否則,難免被人牽著鼻子走。越誠,你我應引以為戒,彼此共勉。」
大秘的酸腐勁又上來了,我不免搖搖頭。
我不太相信大秘的話。就算傅紅兵收過龍在行的錢,他堂堂的公安局長就會怕成那樣?況且,我覺得傅紅兵並不是怕龍在行,而是,在乎。
龍在行和傅紅兵,一商一警,一黑一白,都是天遠縣內響噹噹的人物。若非因為不為人知的利益關係,他們怎會結為莫逆,無所顧忌地呼朋引伴?在居心叵測的名利場,這也算彌足珍惜。讓他一讓,又有何妨?
當然,大秘說的,也未嘗沒有道理。
我跟大秘最大的不同,在於他認為只有志同道合的人才可能成為朋友,而我卻覺得,只要彼此欣賞互為所用就能成為好朋友。
大秘的朋友裡只有我,或許還有魏書記。而我的朋友中,除了他,還有樂剛、長順,或許還有龍在行。
把大秘送回家後,我給胡所長打了個電話。我說他託我辦的事情,已經幫他搞定,讓他準備點錢,給傅局長送去。胡所長很興奮地答應了。
我不想讓傅紅兵白幫忙,畢竟我的面子沒那麼大。
我沒讓樂剛準備錢。反正胡所長上去後,就欠了我的人情,樂剛又一向是他的得力助手,他自然會為樂剛盡力。況且傅紅兵承諾過,樂剛當所長問題不大。不送錢好,就算出事,也無須擔心什麼。我必須為樂剛考慮周全,不能害他。
請傅局長吃飯的事,大秘在徵得我的同意後,向魏書記作了彙報。當然他沒提樂剛的事,此事太小,犯不上提。如我所料,魏書記不僅沒有生氣,反倒有些高興。
他說,人之所以能聚在一起,為同一個目標努力開創事業,必然是有某種東西把大家捆綁在一起。不必介意這個東西是理想、情感還是利益,只要我們的最終目的能夠實現,其他的,都是小節。
他竟然在我和大秘面前說出肺腑之言。我很贊同他的話,也被深深打動了。
這一瞬間,我驀地明白,為什麼大秘說魏書記值得信賴。至少,他是坦誠的。
我現在有些相信,魏書記對天遠是有感情的,他是真心實意在為天遠謀發展。
至於那兩間門面……我不也貪過佘老闆的錢嗎?而我的確希望天遠好好發展。
人性,有時候,就是這麼複雜吧。
3
為了儘快把傅紅兵那一票爭取過來,魏書記決定提前動幹部。公安局缺個副局長是事實,但要一步步按組織程式來,勢必耽擱很多時間。新區選址迫在眉睫,必須儘快確定好上報省裡,不容拖延了。
提前動幹部,就能提前讓傅紅兵作出決斷。一旦他推薦屬於魏書記派系的胡所長擔任副局長,那麼接下來的新區選址,他就必須和魏書記保持一致。政治可以接受你保持中立,卻絕不容忍你腳踏兩隻船。
上什麼山,唱什麼歌;一條道,必須走到黑。這,就是政治。
當然,為了勝利,允許背叛。勝利之後,叛徒的結局往往是,遭冷遇或被毀滅。
簡化程式、破格錄用、火線提拔,為了安插自己人,有時候各種手段都可以用。但必要的過場總要走,比如組織部門的考察。通常情況下,組織部長是縣委書記的心腹,唯縣委書記馬首是瞻。但天遠縣例外,許部長是楊縣長陣營裡的大將,他未必肯配合魏書記。
在天遠,一個幹部能否得到提拔,魏書記固然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但提拔的過程,費時多久,這些或許要由許部長來掌控。
ok,分析完畢。一切問題的關鍵,在於我們需要許部長簡化組織程式,讓提拔胡所長任副局長、的動議儘快上常委會討論。只有這樣,才能在第二次討論新區選址前,逼傅紅兵作出決斷。讓傅紅兵保薦胡所長任副局長,比讓他公開站出來支援魏書記要容易得多。而人一旦走出了第一步,就不怕沒有第二步。
按理說,副科級別的幹部(或科級副職)只需要縣委提名,政府任免,再經人大批准就可以了,不必如此大費周折。不過天遠縣因為金礦的緣故,治安問題比較嚴峻,所以對公安系統的幹部特別重視,副局以上必須上常委會討論。即使魏書記身兼人大主任,也必須走這個過場。況且,如果全由魏書記一句話搞定,還不能達到逼傅紅兵表態的目的呢。
所以說,講民主的意味是很深遠的。
搞定許部長的任務,魏書記決定交給我。我欣然接受了。
那天跟許部長一同回家,我能感覺到他的憂慮。
魏書記手下,要麼是共事多年的老朋友,比如紀委林書記;要麼是受他知遇之恩的老部下,比如馮大秘。這樣的陣營,固若金湯,絕難撼動。反觀楊縣長陣營,不過是別有目的者的鬆散聯盟,根基不穩,一擊即潰。楊縣長唯一的取勝之道,只有他背後的神秘後臺。
我為了將功補過,務必拿下許部長。對此,我有絕對的信心。
「許部長,我有事找你。晚上有空賞臉,去喝頓小酒嗎?」我在電話裡問道。
「隋主任約我,沒空都要抽出空來。咱們晚上上哪兒?」許部長問。
我早就想好了地方。反正我已跟龍在行同上了一條船,不妨多用他幾次。
「新世界歌城,不見不散。」我叮囑道。不知怎麼一搞地下工作,用語就如此曖昧。
聽說我要在歌城會許部長,龍在行很感興趣,問我需不需要他過來給許部長敬酒。我想要談的是隱秘事,許部長顧慮重重,來人多了反而不好,便婉言謝絕。龍在行也不勉強,只向我保證,一定把許部長招待好。
我倒要看看,他嘴裡的款待是個什麼標準。
我沒有跟許部長約定具體時間,反正我吃過晚飯就在包間裡候著。許部長來得早或晚,能說明一些問題。
許部長是晚上八點多到的,中間沒有再打電話問我。也就是說,他可以出門的時候就出門了,並不介意早到而反過來等我。
態度比較端正嘛。我熱情洋溢地站起來歡迎他,彷彿他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
我和許部長剛剛坐下,侍應生就緊跟著把紅酒、點心以及水果送上來。東西還是那些東西,檔次卻有很大差異。這瓶紅酒應該相當名貴,雖然我對此沒有研究,僅看酒瓶的造型便知價值不菲。我對啤酒的研究深些,可惜啤酒上不了檯面。
我想龍在行終究是個商人,肯定很看重等價交換,何況他要的只是面子,我還是請他來見見吧。
我對侍應生說:「你去把龍老闆請過來,我想給他介紹個朋友。」
侍應生點頭答應,出去不一會兒,龍在行便趕了過來。
我站起身,許部長也跟著站起來。我心裡又多了些把握,在我的朋友面前,許部長低調不擺譜,這充分說明他很尊重我。而他尊重我的原因,無非是因為我是魏書記的心腹。既然他在乎魏書記的態度,「策反」他便不是難事。
我為龍在行和許部長互相引薦。龍在行是個識趣的人,稍事寒暄便告辭了。
偌大的包間裡,只剩下我和許部長兩個人。我和他暗暗較著勁,都希望對方先主動提及今晚相會的目的。於是我們喝著酒,閒聊一些瑣碎的話題。我若不提,他也不問。
「越誠,你今天找我來,為的什麼事?」最後還是許部長憋不住,開口問道。
我靠,就等著你問這句話呢!許部長你總算是個明白人,懂得投桃報李。我三言兩語把來意挑明,分析眼前態勢,說明魏書記對許部長的看重,然後靜觀他的反應。
沒想到許部長不假思索,滿口應承。
他若稍有猶豫,我心裡反倒踏實些;偏偏他答應得這麼爽快,真出乎我的意料。他應該不會忽悠我吧?不過他總算官場老人,不至於拎不清形勢吧。
大功告成,此處不宜久留。這時許部長卻又把我拉住,似有難言之隱,欲說還休。
我見不得男人家做女兒狀,直問道:「老許,還有什麼事?快說吧!」
許部長吞吞吐吐地說:「越誠,上次常委會,我沒怎麼考慮清楚,在某些,問題上的表態很不恰當。你能不能幫我同魏書記說說,讓我有個改正錯誤的機會?」
哦,難怪老許今天什麼事都答應得痛快,原來他早打算倒戈一擊。也好,再多他一票,常委會上魏書記定能穩操勝券。
又是大功一件啊!我壓抑住內心的狂喜,對許部長說:「老許,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只要下次常委會你站到魏書記一邊,我保證魏書記既往不咎。不過,你以後的立場可不能再動搖了。」
「越誠,我以後肯定緊跟魏書記,絕無二心。」許部長信誓旦旦地說。
轉天,我拖著馮大秘一起到魏書記辦公室,把我同許部長談話的情況作了彙報。
大秘非常興奮,說要是許部長帶頭反正,對楊縣長那邊的常委衝擊一定很大,屆時常委會上估計會出現一邊倒的情況。
魏書記也很高興,連連誇我辦事得力。
「魏書記,還有什麼事需要我去辦嗎?」我見魏書記高興,乘機賣個乖,獻點殷勤。
「嗯……」魏書記沉吟道,「你馬上給傅局長打電話,告訴他,許部長會全力配合他的提議。」
「明白。」我利落地應道。我完全明白魏書記的意思——我會告訴傅紅兵,許部長已轉投魏書記,讓他自己掂量著辦。
「省裡對新區選址的定案催得很緊,是時候作出抉擇了。哲鋒,通知下去,明天下午召開常委會。兩個議題,幹部調整和選址定案。所有常委,必須準時參加。」魏書記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好的,我馬上就去。」馮大秘容光煥發,躊躇滿志。
果然不出所料,常委會上,隨著許部長棄暗投明,傅紅兵再順水推舟,新區選址的投票出現了一邊倒的局面。迫於大勢,連楊縣長都不得不投了棄權票。
大獲全勝,魏書記和紀委林書記談笑風生,一同走出會議室,馮大秘喜笑顏開地跟著。
楊縣長走在後面,不知心情如何,我不敢看他。勝利來得太容易,我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楊縣長處心積慮這麼久,會甘願就此認輸嗎?
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在心裡暗暗禱告:楊縣長,你就認命了吧。
人生的境遇,有時恰如屋漏偏逢連夜雨,有時卻一順百順事事皆順。
半個月後,胡所長走馬上任副局長,樂剛也成功繼任城關派出所的所長。所謂城關,是以前的習慣叫法,直接點說,城關鎮就是縣城所在的鎮。樂剛能當上城關所的所長,委實不易,卻又理所當然。他有公安局正副局長、縣委辦大小主任的全力支援,當不上才叫奇怪。
樂剛知道自己資歷尚淺,一步登天般坐上全縣最重要的派出所所長位置,難免會招人不滿惹人嫉恨,所以他行事非常低調。所裡相熟的小兄弟,邀約著要為他慶祝,他都婉言推辭了。
見他變得如此成熟,我心裡由衷地為他高興。
我一直很猶豫,要不要把龍在行介紹給樂剛。龍在行在天遠勢力很大,除了與樂剛的最高領導傅紅兵相交莫逆外,據說還有特殊背景。如果樂剛能結交他,好處自然不少。只是,福兮禍所伏,將來的麻煩恐怕也不會少。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為了前途,值得冒險。更何況,即使我不為他們牽線搭橋,樂剛作為派出所所長,早晚要跟龍在行打交道的。
我事先跟龍在行打過招呼,在他有空的時候,約著樂剛和長順一起到新世界聚聚。
我原來有些擔心,龍在行不會情願敷衍樂剛和長順這樣的小角色。事實證明我想錯了,龍在行實在是個很夠意思值得相交的朋友。
如今我在天遠,黑白兩道皆有人脈,算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