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是。我仍舊是依附在權勢人物身上的可憐蟲,唯一的區別,是我所依附的人物都對我另眼相看,讓我能保持自己的人格尊嚴。我這麼說,或許對拿我當心腹當朋友的魏書記、馮大秘以及龍在行不公平,但事實的確如此。
4
新區選址的議案報到省裡,很快得到批示,省裡原則上同意在七里衝建設新城。想到天遠即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所有的人都異常興奮和憧憬。
馮大秘對我說,新區開發對我而言,或許是個絕佳的發展機遇。屆時若成立新區建設指揮部,魏書記將委任我為副指揮長兼辦公室主任。之所以安排我過去,是因為指揮長非常務副縣長莫屬,而他是楊縣長的死黨,魏書記不放心。
一旦新區建成,我最有可能成為新區管委會主任,這將為我後續的仕途發展奠定良好的基礎。
簡直太棒了!如果真如大秘所說,我就能甩掉秘書的頭銜,成為一方首腦,不再只是依附在權勢人物身上的影子了。
我好希望日子就這麼風平浪靜、順理成章地過下去,不要再起波瀾。可惜,生活總是事與願違。
接到省委省政府的檔案通知,魏書記將赴京參加國家行政學院組織的為期半月的「縣委書記培訓班」學習。
魏書記臨行前,反覆叮囑我和馮大秘,要我們保持高度的政治敏感,遇到重大問題隨時與他通氣,確保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各項工作按部就班順利進行,不出岔子,不捅婁子。
我見魏書記說得慎重,心裡忽然覺得害怕,不會再有什麼麻煩吧?我實在不喜歡提心吊膽地過日子。
厄運的出現,向來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魏書記前腳剛走,老高這個倒霉催的就來電話了。
我知道他找我準沒好事,任由手機響著,不願答理他。古語有云:寧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不過事實證明,同馮大秘做朋友遠比和老高蹚渾水要好,所以我從未對當初的選擇感到後悔。
手機持續在響,我不禁有些心煩意亂。能這樣堅持害一個人,真不容易。老高不是一般人。
我無奈地拿出手機,接聽電話。
「隋主任,楊縣長在鳳城食府等著見你,你趕緊過來吧。」老高說話終於不再轉彎抹角,可喜可賀。
聽他說完,我沒回話,直接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楊縣長的約我不敢不赴,但我必須讓他們知道,我對此很不滿。我隋越誠不是軟柿子,可以任人拿捏。大不了,一拍兩散。
即使是面對楊縣長,我也要表現得強硬一點。我駕車趕到鳳城食府,在進包間之前,暗暗提醒自己。
「楊縣長,有什麼工作安排,給個電話就行,何必多費周折?」
楊縣長淡然輕笑,似乎並不在意我出言不遜。他說:「越誠,今天純屬朋友間的聚會,與工作無關。」
是嗎?鄙人幾時有幸同楊大縣長成為朋友了?我怎麼不知道呢。我心裡嘀咕著,正待回話。這時,從洗手間裡走出一個人來。
我定睛一看,來人竟是佘老闆。靠,有完沒完啊?我鬱悶得啼笑皆非,欲哭無淚。
佘老闆覥著臉跟我打招呼道:「隋主任,好久不見。」
沒想到楊縣長連這種下三爛的招數都能用上。那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吧。「楊縣長,你又要我幫你做什麼?直說吧。」我直截了當。
楊縣長搖頭苦笑道:「越誠,你是聰明人,我就不繞圈子了,這次的事情你要幫我。我不是跟魏書記作對,只是,歷來常委分工都是書記管人縣長管事,可現如今,天遠的大小事情,哪一樣不是魏書記說了算?民主集中原則,不過形同虛設。」
我不無譏誚地看著楊縣長,心裡說:如果你能說了算,未必你就肯講民主。
楊縣長見他慷慨激昂的演說並沒有引起我的共鳴,便冷淡下來,陰沉著臉說:「越誠,我不妨同你直說,我聽說有人打算向上級反映魏書記的問題。」
我聽了冷笑著說:「楊縣長,別人怎麼做是他的自由,何必告訴我?你難道不擔心,我把事情洩露出去?」
「哈哈哈……」楊縣長看著我,大笑起來,「越誠,我一直很欣賞你,想為你指條路,你是魏書記身邊的人,假如你能蒐集魏書記的材料,多少會給他一點警示,這對我們縣的民主風氣是有好處的。」
「我不整魏書記,你就整我,對嗎?」我用嘲弄的語氣說道,內心卻分外苦澀。
「越誠,如果你不這樣做,我真的擔心魏書記會在專制的路上越走越遠,而你恐怕也很難獨善其身。」
我聽懂了他話語背後的意思,臉上硬擠出一絲笑容,然後默不做聲地向門口走去。
在我即將走出房間的時候,楊縣長在我身後陰冷地說:「越誠,你有十天時間。」
我聞言心中一震,身軀微微顫抖,然後強壓住劇烈起伏的情緒,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早已入冬了,寒風吹得愈加凜冽。而我的心,更是冰冷。
我把雙手攏在嘴前,哈著氣暖它們,又使勁搓了搓,等手指靈活些,才打火發動汽車。
能往何處去?老地方吧。
護城河裡,流水嗚咽,岸邊老樹,葉落殘枝,疏影橫斜。
我點燃一支菸,獨自在河沿上迎風而立,惆悵莫名。
新縣城開發在即,我很想好好做一番事業,升官撈錢的念頭淡薄了許多。只要若干年後人們念起來,這座美麗的西部小城的建設者名單中,有我隋越誠的名字,夫復何求?
誰若敢妨礙我建功立業,誰便是我不可饒恕的敵人。
我不怨楊縣長。他執著於自己的理念和追求,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因為同屬此類人,我能理解他。
一將功成萬骨枯。莫非古往今來,成大事者必要有這種手腕和氣魄?
但我無法原諒佘老闆。他為了一己私利,幾次三番將我逼至絕境,全不顧及在困境中我曾多次救助他的交情。
不知道楊縣長許給他什麼好處,他竟敢蹚這趟渾水!真讓我恨得牙根發癢。
可是,這一切也是我自食惡果。誰讓我一時貪心,拿了不該自己拿的錢!殊不知,拿人錢財就要替人消災,所以金礦出事佘老闆就要挾我;現在楊縣長抓我的把柄,變本加厲地拿我當槍使。拿別人的錢,就是授人以柄,從此就要提心吊膽,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可能受到牽連,或者受制於人。現在,我真正陷入兩難。
要怎樣應對楊縣長呢?現在拒絕與他合作,會不會太晚了一點?我之前的心思和算計,到頭來仍舊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不,不行,絕對不行。
我狠狠地把菸頭砸在地上,用腳踩滅。
偉人說過,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新世界三樓,特別貴賓包房,我第三次找龍在行幫忙。不除掉佘老闆,胸中惡氣實在難平,我幾乎想要鋌而走險。
我把我同佘老闆之間的恩怨糾葛,大致向龍在行描述了一番,隱瞞了其中與魏書記及楊縣長的牽扯。
龍在行沉默著聽我說完,坐在沙發裡悠然說道:「姓佘的不講道義,那咱們就不必同他客氣。越誠,這件事交給我去處理。來,咱們喝酒。」
我有些不放心,「龍哥,你打算怎麼處理,能說給我聽聽嗎?」
龍在行臉色一變,說道:「我在洞口有個礦,恰好跟姓佘的那金礦挨著。回頭我讓工人朝他那個礦的方向挖過去,他肯定會帶人到我礦上理論。到時候,讓嚴鬆動手,兩邊開打。再讓紅兵出面,以組織械鬥的罪名,把他弄到公安局去。」
這個辦法好!真沒想到龍在行這麼痛快就答應幫我,反倒讓我有些疑惑,於是便問:「龍哥,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我隋越誠何德何能,你竟肯如此幫我?」
龍在行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放,看著我,面帶笑意地說:「越誠,我同你說實話。除了感覺你我意氣相投,可引為知己以外,我料定你將來前程遠大,不可限量。所以在你將起未起之時,我願助你一臂之力,以期共渡難關。待到他日,你身顯名揚,自然會回報於我。」
「如果是這個緣故,倒也不錯。」我很是愜意地喝口紅酒,慢慢靠倒在沙發上。
轉天,我把胡局長和樂剛約到「皇宮」,在長順的經理室一起商量。
胡局長老謀深算,略一思考後說:「龍老闆的背景很深,他要是肯幫忙,姓佘的不死也要脫層皮。不過千萬不要弄出人命案,關係太大,恐怕不好善後。還不如設法把他關押起來,效果也是一樣的。」
「把他關起來?萬一他狗急跳牆,亂咬人,怎麼辦?」我問。
胡局長笑笑,說:「這個樂剛能對付,樂剛你說。」
既然不打算取佘老闆性命,便沒有必要讓龍在行組織人械鬥。我終於冷靜下來,恢復了理智。想到自己差一點就墮入深淵,萬劫不復,我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心裡泛起陣陣寒意。
龍在行早已吩咐下去,讓礦井的工人們朝著佘老闆金礦方向開挖,而且只求進度不計產出。
不出幾天,兩個礦的井下坑道越挨越近,彼此間甚至能聽到對方挖掘的聲音。
龍在行仍嫌挑釁不夠,有意頻繁爆破,並且加大了炸藥用量,以至於這邊礦裡一放炮,佘老闆那邊的礦井就嘩嘩地往下掉石塊。
如此一來,佘老闆那邊的工人哪個還敢再幹下去,紛紛出井休息。
佘老闆一開始還忍著,畢竟聽說過龍在行的名頭,不敢輕易招惹。可出門千里只為財,龍在行的搞法等於斷了佘老闆的財路。多方聯絡龍在行未果,又找不到合適的人幫忙說情,佘老闆心一橫,終於帶人過來理論。
按照事先的安排,龍在行礦裡先派分管技術的副礦長去交涉。佘老闆那邊的人一看,這邊負責的竟是個文質彬彬的知識分子,氣焰頓時囂張起來。佘老闆仗著有楊縣長撐腰,便沒有約束手下的行為。
副礦長雖是個知識分子,但有龍在行的授意,並不服軟,還話中帶話地不時譏諷對方几句。
佘老闆帶過來的人都是些社會流氓,哪裡容得下一個書生的嘲弄。雙方推搡起來,更有甚者開始亂砸礦上的裝置。
龍在行的工人們事先被交代好了,並不反抗,任由佘老闆的人把礦場砸得一片狼藉。
我和龍在行坐在車內,在遠處冷眼旁觀,之後鎮靜地撥通胡局長的電話。
十多分鐘後,我聽到刺耳的警笛聲。事態緊急,竟動用了武警。
佘老闆的人打砸正酣,渾然不顧警察的警告。
「鳴槍!」胡局長大聲喝道。
一個武警端起衝鋒槍,朝天上打了一梭子。
槍聲驚醒了打砸者。因為早有安排,龍在行礦上的工人紛紛退到一邊,都蹲下身。局勢稍定,胡局長一揮手,武警和刑警一擁而上,將還未來得及放下兇器的混混踹倒在地,或縛或銬,連佘老闆也被銬了過來。
遠遠地看到他耷拉著腦袋,被推上警車,我臉上浮現出報復成功後的笑容。佘老闆啊佘老闆,休要怨我心狠手辣,怪只怪你逼人太甚。
金礦發生騷亂的訊息不脛而走。我必須回到縣委辦公室,靜觀其變。不出意外的話,所有訊息都會在這裡彙總。
傅紅兵接到訊息,又驚又怒。他立即趕到縣委辦公室,要馮大秘馬上打電話給魏書記,彙報情況並請求指示。
電話裡,魏書記大動肝火,責令傅紅兵嚴懲肇事者,並要求他配合馮大秘,消除這一事件帶來的負面影響。
剛給魏書記通報完情況,楊縣長的電話又打過來了。他讓傅紅兵和馮大秘過去協商,如何處理善後事宜。
我不禁為他感到悲哀。作為一縣之長,書記不在,本該由他當家做主,只可惜新區選址一役他敗得太慘,沒有人再看重他的意見。更遑論魏書記的親信馮大秘,以及剛投向魏書記、亟待表忠心的傅紅兵。
不過,他終究是二把手,表面上還得要聽取他的意見,給他留幾分面子。在馮大秘和傅紅兵要出門的當口,我突然意識到什麼,提醒道:「傅局、大秘,魏書記說要嚴懲肇事者,為什麼不追究相關責任人呢?」
大秘一愣,旋即笑道:「還是越誠你細心。看來魏書記的指示是抓小放大,只追究直接肇事者,不宜牽涉過多。」
傅紅兵接話說:「就不知爭鬥的雙方,到底誰大誰小?」
說完,傅紅兵與我對視一笑。雖然我沒有告知他事情的原委,但他和我都是龍在行的朋友,況且龍在行礦上的工人都沒動手,他自然猜得到該保哪一方。
既然是抓小放大,保龍在行就不能放佘老闆,希望他懂得這一點。
馮大秘沒覺出異樣,衝我指了指辦公室。我知道他要我坐鎮這裡以方便聯絡,就會意地點頭,目送大秘他們出去。
果不其然,楊縣長認為是龍在行這邊挖礦過界,才挑起爭端,應負主要責任,並要求對佘老闆取保候審。好在馮大秘和傅紅兵頂住壓力,據理力爭,說佘老闆不通過法律途徑解決矛盾,擅自糾集社會閒雜人員又打又砸,影響惡劣,是直接肇事者,堅決不能放。
兩邊僵持不下,最後還是傅紅兵有脾氣。他冷冷地說道:政法綜治工作由我負責,除非縣委有指示,否則,任何個人無權干涉。
真是有個性啊,連縣長都不怕!我佩服。
金礦那邊發生的爭鬥,畢竟離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很遙遠。下了班我走到街上,絲毫感受不到它的影響,天遠縣城依舊是我熟悉的安寧祥和的模樣。
楊縣長對傅紅兵和馮大秘無計可施,又把矛頭對準我。此刻我的手機鈴聲,如同催命符般讓人煩躁。
「越誠,我真看走了眼。萬沒想到,你這麼狠。」
我輕笑一聲說:「是嗎?楊縣長。」
「越誠,你不要以為佘老闆栽進去了,就萬事大吉了。」楊縣長威脅道。
我知道他所言不假。像我這樣的小人物,又有把柄在他手裡,堂堂縣長要整垮我,就跟捏死只螞蟻一樣容易。何況他目前彷彿陷入癲狂狀態,一著不慎惹惱了他,我還真沒有好果子吃。
「楊縣長,你要罩著姓佘的,無非是想利用他,逼我同你聯合對付魏書記。如果我答應跟你合作,那姓佘的,就讓我來處理吧。」
楊縣長沉吟道:「兩天之內,你把魏書記的材料整理好。其他的,我不干涉你。」
靠,我哪有魏書記的什麼黑材料?別說兩天,給我兩月我也鼓搗不出來啊!我跟魏書記這麼些年,從沒見他做過什麼貪贓枉法的事。他家有錢倒是不假,但這能說明什麼問題呢?
乾脆把上次替林阿姨買門面籤的合同當做黑材料拿去,給楊縣長充數好了。我當時多長了個心眼,影印了一份合同。
我回到家,翻箱倒櫃一通好找,終於找到了這份要命的合同。看著它,我深深陷入鬱悶之中。
交還是不交?這是個問題。
不管選擇哪樣,後果我都承受不起。百般權衡後,我決定,還是先顧當下吧。
楊縣長催逼得緊,我拖了兩天,還是不得不拿著合同去了楊縣長辦公室。楊縣長見我來,十分欣喜,等看到我只帶來一份售房合同,眼裡又流露出掩飾不住的失望。
「就這些嗎,越誠?」
我很無奈地說:「我盡力了。如果你需要更多,就多容我點時間吧。」
楊縣長看出我沒有撒謊,不再逼我。他很希望我能投向他那邊,就擺出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說:「有這些足夠了。」
我苦笑一下,心裡說:希望你以後不再糾纏我。
走出政府大樓,我越想越覺得憋氣。合同交上去,若真把魏書記害了,我心裡過不去;若魏書記沒事,那估計有事的就應該是我了。
要怪就怪佘老闆,他不仁,連累我不義,我絕不輕饒他。
想到這裡,我開車直奔縣公安局而去。
作為金礦打砸案的主謀,佘老闆一直被羈押在審訊室,這樣他就脫離不了胡局長的權責範圍,易於掌控。樂剛雖不是刑警,仍被抽調進專案組,協助審訊。這樣蹊蹺的安排,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佘老闆被反銬在椅子上,據說連續兩天沒能睡覺,精神委靡,痛苦不堪。當我走進審訊室時,他已經神情恍惚,昏昏欲睡。
樂剛走過去,照著椅子猛踢一腳。佘老闆受驚不驚,無力地抬起頭四下打量,眼神渙散。
他終於辨認出我,彷彿見到了救命的稻草,掙扎著帶著椅子挪到我跟前,苦苦哀求道:「隋哥,你幫我求求情吧,我曉得錯了。」
樂剛冷笑一聲,「放過你?當然要放過你,今天不弄死你,就算是放過你!」
說完他抓起一個坐墊,抵在佘老闆頭上,開始施以老拳。
佘老闆咿咿唔唔地叫著,我知道他在求饒。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不過,此刻絕非了結恩怨的時候,我喝停樂剛,叫他往旁邊讓讓。
佘老闆突然意識到什麼,異常惶急地掙扎著,帶著椅子摔倒在地。剛一倒地,他又堅持著蠕動身子向我爬過來。
「隋主任,隋哥,你饒了我吧,我求你饒了我吧!」他帶著哭腔,涕淚橫流。
「你求我?怎麼不去求楊縣長,他可以罩著你啊!」我恨得咬牙切齒,一腳踢在他的肚子上。
佘老闆痛得蜷縮起身子,哀號不已。
樂剛趕緊抱住我,連聲勸我:「哥,你冷靜點,冷靜點。這樣打可不行,留下外傷就麻煩了。」
我踢了姓佘的一腳,發洩了胸中怨氣,情緒稍稍緩和。親自動手雖然解恨,但確實不太妥當,我不禁又有些後悔。
「佘老闆,我可以保你沒事,但前提是,你不要給我惹事。可懂?」
「懂懂懂,我懂的。」佘老闆略一愣神,立刻反應過來,瞪大眼睛忙不迭地應道。
出來站在公安局門口,我問樂剛,剛才我動手打佘老闆時一旁有人看著,不會出問題吧?樂剛笑著安慰我說,沒事,都是好兄弟。
我點點頭,上車走了。
其他的事交給胡局長和樂剛處理吧,我懶得再理了。
最麻煩的是,楊縣長和魏書記兩方無論誰勝誰負,我的結局都難以預料。
5
天氣越來越冷,晚上竟飄飄灑灑下起雪來。
我沒有回父母家,而是去了錦繡名城自己的新居。
前些日子,我讓開傢俱賣場的親戚送了張新床過來。我把床放在孩子的臥室裡,偶爾去那裡休息,感覺很好。
今夜如此寒冷,我異常疲憊和孤單,心裡空空落落的,唯有待在孩子臥室這裡,才能感受到一些溫暖。
我關了燈,讓自己淹沒在黑暗中。窗簾沒拉嚴實,似有月光灑落在窗臺上。下雪的夜晚也會有月亮嗎?
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我用手摸索著,抓過手機,定睛一看。
於婷打來的?我睡意全無,趕緊坐起身,但電話裡傳來的卻是於婷母親焦急的聲音。
「越誠,於婷要生了,你快開車過來送她去醫院!」
靠,我一掀被子,迅速地穿好褲子披上衣服,趿著拖鞋,往樓下衝去。
天氣實在太冷,車子打了好幾次火都沒有啟動。真是越忙越亂,我氣惱得直拍方向盤。
於婷,你可千萬等著我。我暗暗地祈禱,嘗試著再打一次火。感謝老天爺,總算點著了。
雪仍在持續地下,街道上已鋪滿薄薄的一層。我駕車疾馳,雨刷晃動的快節奏恰如我的心情,緊張而又興奮。
我摸出手機,給樂剛打電話。
「樂剛,你嫂子要生了。不,不用你來,你先去醫院,幫我打點好一切。」
終於趕到於婷家,岳母抱怨我來得慢,嘴裡不住地念叨。岳父衝她瞪眼,嫌她囉唆。
於婷倒在沙發上,蜷縮著身子,很壓抑地輕聲呻吟。我和岳父小心翼翼地攙扶起她,架著她往樓下走。
她似乎疼得很厲害,當我攙她的時候,她緊緊攥住我的另一隻手,我的心輕輕一顫,胸中湧出莫名的溫暖。在她最無助的時候,需要的,依然是我。
車開至縣人民醫院門口停下,醫生和護士立馬推著擔架車迎過來。我和護士把於婷扶到擔架車上,疾步往產房推去。
樂剛正守在產房門口,我顧不上與他招呼,一心想早點把於婷送進產房,卻被護士攔在了門外。
樂剛見我著急,掏出香菸遞一支給我,說:「哥,來一根,解解乏。」
我接過煙叼在嘴上,剛要點上,忽又想到這是在醫院,抽菸不合適,更何況是於婷在待產呢。
我把菸捲在手裡,輕輕一揉,扔在走廊上的紙簍裡。扭頭對樂剛說:「樂剛,在醫院呢,把煙滅了。」
於婷的父母動作慢,現在才趕過來。樂剛不高興地埋怨道:「怎麼不早點把嫂子送到醫院來待產,搞到現在,亂成什麼樣子了?」
我知道他其實是在為我打抱不平,在於婷和我離婚的事情上,我的岳父母起到的基本是反作用。
於婷的父母囁嚅著不便應答,畢竟樂剛這麼晚還跑過來幫忙,是應該感激的。
我心腸軟,不忍看到他們尷尬,在心裡暗暗盤算一下,對樂剛說:「莫怪哪個,於婷是早產的,誰都想不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產房裡似乎沒有絲毫動靜。我內心焦灼不安,第一次感受到等待的漫長和煎熬。我不由得在走廊上來回地走著。
岳母忍不住說我:「越誠,你別晃來晃去的,晃得我眼暈。」
我看了看她,沒有答理,繼續晃。
產房的門突然被開啟了,一個女護士走出來,這個瞬間我彷彿聽到於婷痛苦的尖叫,趕緊走上前去。
「怎麼,還沒生嗎?都這麼長時間了,情況到底怎麼樣?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我急切又擔心地問。
女護士安慰我說:「沒什麼大問題。孕婦可能有點難產,醫生正在想辦法。」
「什麼叫可能、有點、難產?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們到底有沒有把握?還想辦法?你們要是真有辦法,至於到現在都沒生下來?都幾個小時了!」我情緒激動地嚷道。
女護士似乎見慣了產婦家屬的不理智,白我一眼,徑自走了。
什麼態度!我想跟過去繼續與她理論,樂剛趕緊把我拽住了。
其實我並不敢真過去找護士麻煩,做做樣子而已。於婷和孩子還在她們手上,惹惱了她們,給我搗亂可怎麼辦?回頭再找你們算賬!我心裡暗想。
「樂剛,我們來錯地方了。於婷明明是早產,她們卻說是有點難產。要真的是難產,又怎麼可能早產呢?」我心存忐忑地說。
樂剛愣愣地看著我,一時無語。
因為我的焦慮,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氛。我想在這個時候,任何有眼色的人,都不會來惹我。
見鬼得很,該死的手機鈴聲竟敢在此時再度響起。靠,看我不砸扁你!我雙手從胸口順次摸到褲兜,管你是誰的來電,我一定要砸了這個破手機!
樂剛見我一副抓狂的樣子,連忙解釋道:「哥,是我的,是我的手機在響。」他一邊說一邊轉到走廊的一角,去接聽電話。
我略有不滿地看著他。煩,真煩!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啊?
又過了許久,醫生終於走了出來。我們一窩蜂圍上去。「醫生,情況怎麼樣,大人和孩子都好嗎?」
醫生慢條斯理地摘下口罩,說:「大家放心,母女平安。不過,因為是早產,還有點難產,母女倆身體比較虛弱,需要特別護理。」
噢,我心裡長舒一口氣,只要沒事就好。
樂剛在後邊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有話同我講。有什麼話一定要現在說嗎?我心中狐疑,跟隨他走到走廊另一側。
「哥,癩子的酒吧出事了。」
什麼!長順那邊出事了?我大吃一驚,這小子不出事則己,一旦出事,事情肯定小不了。雖然我跟長順情同兄弟,但此時此刻我別無選擇。畢竟於我而言,於婷和孩子更為緊要。
我衝樂剛搖搖頭,不想再說什麼。
「哥!」樂剛猶豫著叫住我,「癩子想讓你過去,商量怎麼善後呢。」
靠,我惱怒地看著樂剛,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你們都嫌我麻煩不夠多嗎?
但不去也不行,長順是除樂剛之外對我最仗義的兄弟,我不可能撒手不管。
「越誠,你不等於婷出來嗎?她馬上要轉到看護室咯。」看到我黑著臉要往外走,岳母急忙喚道。
「我有急事,不等了。你們先看著,一會兒我打電話讓我爸媽過來。」我邊回應邊往外走,樂剛緊跟在後。
走出醫院大樓,天已經麻麻亮。外面的世界,一片銀裝素裹。
「樂剛,坐你的車吧,我的車老打不著火。」
嗯,樂剛應道。我們一同上了他的車。
「昨晚的雪下得好大啊。」樂剛感慨著。我輕輕點頭,眺望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天遠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