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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日是教師節。天遠縣今年的高考成績特別理想,縣一中出了個全省理科狀元。所以魏書記決定,表彰大會後,在天遠賓館宴請全縣優秀教師代表。
天遠是本省的文化大縣,尊師重教是歷來的傳統。不過現在縣裡的政策越來越側重經濟發展,對教育的重視不免流於形式。漸漸縣一中就被市一中搶了風頭。好在底子足夠厚實,一般平民家長不改追求。沉寂多年後,理科狀元再度花落縣一中,著實可喜可賀。
無論地位多高,任何人在老師面前總是比較低調,尤其是今天這種場合。魏書記沒有像平時那樣,一說就是幾個鐘頭。簡短的致辭後,宴會就開始了。
魏書記舉起酒杯,連著向老師們敬了三杯酒。老師聽說酒會後有獎金可拿,很興奮,所以宴會氣氛很熱烈。
開宴後吃了一會兒,魏書記便開始挨桌敬酒。他特地交代說,在座的每位領導,一會兒去敬酒時,每桌必須喝三杯。
我暈,我還以為今天可以少喝點呢。畢竟給老師敬酒是不可能代的,所以不必幫魏書記擋酒。可魏書記這麼一交代,每桌得多喝兩杯,算起來喝得更多。
魏書記是老大,他可以單獨去敬酒。楊縣長若在,也可以。其他人就不行,所以我們去敬酒時,還得互相結對子。一般來說,結對子講究同級別的,工作有聯絡的,但有時候也不那麼嚴格。誰邀你結對子,說明他看得起你。
馮大秘跟分管副縣長一對,我跟教體局局長一對,其他人又各自組對,每桌三杯,走著!
好不容易走了一圈,我回到座位上,顧不得保持形象,夾了幾口菜,塞到嘴裡大嚼。
才歇了一會兒,幾個老師跟著校長又跑過來敬酒。魏書記開始以茶代酒,我們卻不行。
真沒想到,我高中的班主任也在。剛才一桌一桌地敬酒,我怎麼沒注意到呢?
等班主任來給我敬酒的時候,我窘迫至極。雖然是件小事,但往大了說,是忘本啊!官場上的人,最怕別人說自己忘本,要是有這樣的口碑,誰還肯提拔你?
我趕緊換了個大酒杯,往裡面多添了幾小杯酒,「恩師,剛剛我是一桌桌地敬酒,沒單獨敬您。本來想回來吃幾口菜,緩一緩,就過去單獨敬您。沒想到老師您先過來了,叫我怎麼擔當得起哦。我先認罰一杯,然後再敬老師一杯。」
說完,我一口把酒乾了,再拿起酒瓶,嘟嘟往大酒杯裡倒酒。班主任有些不落忍,想攔著,「好了好了,少喝點,意思到就行。」
魏書記笑道:「該喝,該喝!給老師敬酒就要多喝點。可惜金老師退休了,沒有來。一會兒你們再陪我去金老師家看看。」
馮大秘聽魏書記這麼一說,趕緊走到縣一中校長旁邊,耳語幾句。一中校長望了望魏書記。魏書記目不斜視,仍看著我和班主任。
一中校長把筷子一放,起身回學校通知金老師,作準備去了。馮大秘把詢問的目光投向魏書記。魏書記微微頷首,馮大秘緊跟出去。
魏書記既然有安排,我不便再跟班主任寒暄,幾句話做了了結,然後同班主任乾杯。
「好!」魏書記帶頭鼓掌,其他人也紛紛附和,氣氛重又熱烈起來。我長舒一口氣,兩大杯酒下肚,終於彌補了剛剛的失誤。雖然胃裡還在灼熱翻湧,但我覺得值。
班主任似乎還想說什麼,我怕耽誤事,沒再搭茬兒。
魏書記對分管副縣長說:「老林,你留一會兒。我先走。」說著他站起身,我趕緊過去幫他抽開椅子,然後跟隨在他身後走出賓館。
小劉早就候著了,看見我們出來,立刻把車開到跟前。我走近一些,開啟車門,護著上沿,讓魏書記坐進去。小劉衝我說了聲:「謝謝隋哥,一起走嗎?」
我朝他擺擺手,正要把車門關上。魏書記發話道:「上來吧,一起走。」
我答應著,趕緊把車門關上。走到副駕駛室那邊,開門上車。
剛坐好,手機響了,是教體局何局長。我示意小劉稍等,接聽電話。
「隋主任,我要跟著去嗎?」何局長著急地問道。
我笑了。魏書記臨時動議要去看金老師,也沒同何局長打招呼,確實讓他為難。我用手輕捂手機,轉頭向魏書記,「教體局何局長問,他要不要跟您一起過去?」
「讓他陪同林副縣長。我是私人拜訪,用不了這麼多人。」
「好的。」我回轉身,對著手機說,「何局長,魏書記讓你配合林縣長把收尾的事情安排好,這邊就不用過來了。」
「隋主任,沒什麼狀況吧?」何局長有些擔心。
我理解老何的想法,語氣透著輕鬆地說:「放心,沒什麼。」掛了電話。
我從後視鏡裡觀察魏書記的情況,魏書記眯著眼,看似想休息一會兒。小劉看了看我,我對他說:「走吧,開穩點。」
到了縣一中,馮大秘和校長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縣電視臺的記者也來了。大家一起走到金老師家。
金老師七十多歲,身體健康,精神矍鑠。因為退休較早的緣故,家裡條件一般。現在在職的老師,經濟條件都還不錯。
魏書記對金老師噓寒問暖一番,又伸出手來,馮大秘立刻送上一個紅包。魏書記接過去交到金老師手中,重重握著。
記者趕緊多角度攝像拍照。
大秘夠細心,記者夠專業,這都怎麼練出來的啊!
拜訪雖有作秀之嫌,我卻看得出,魏書記對金老師是有真感情的。我是不是也該找個時間,去看看班主任老師呢?
給了慰問金,即意味著拜訪結束,魏書記起身告辭。金老師應是多次經歷此種場合,也不挽留,笑呵呵地送我們出門。
我跟在馮大秘身後,輕聲說:「大秘,待會兒我上你的車。」馮大秘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到了停車的地方,大家都站住,等魏書記先上車,小劉已經替他開啟了車門。魏書記轉身看看,又向校長伸出手,校長激動地搶身上去,雙手握住。
「越誠,你還是坐我的車走。」說完,魏書記坐進車裡。
我小心翼翼,不敢太過張揚,答應一聲走了過去。本來我兼職魏書記秘書,和他同坐一輛車也正常。不過今天的情況實在尷尬,去一處地方,陪同了正副兩個縣委辦主任。既然馮大秘先過來,我本不該來的。
「坐後面。」魏書記說。
「哎。」我習慣性地要去坐副駕駛室,聽魏書記一喊,連忙去到後面坐。
我原以為魏書記叫我坐後面,會有什麼事交代,或是有什麼好處。沒想到他一句話不說,只顧自己閉目養神。我鬱悶。
第二天再去上班,我惦記著昨天的事,想稍微跟大秘解釋一下。
「大秘,好久沒一起坐坐了,下班帶你去個好地方。」
馮大秘樂呵呵地看著我,說:「你小子行啊,訊息很靈嘛。」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難不成他介意昨天我的不識時務?可這關訊息靈不靈通什麼事,莫名其妙。
不過他沒拒絕就好,說明不是真的生氣。
我安心回到辦公桌前,開始工作。嗯,《決策參考》出來了?我有些緊張地拿過來,翻看它的目錄。
那篇文章呢?我用目光搜尋著。我靠!我把書猛地一合,文副主任這個傻瓜,居然把它作為重點文章推薦。我逐字逐句改了又改,為的就是把影響力減到最小,如果作為重點文章刊出,再輕描淡寫的話,也會被人解讀得意味無限。鬱悶啊。
馮大秘看出我情緒不對,走了過來,見我拿著《決策參考》生悶氣,問道:「怎麼,這期參考有什麼不對勁嗎?」
我把雜誌合上,搖搖頭。
馮大秘伸出手來,我只得無奈地把雜誌遞過去。
馮大秘接過雜誌,翻看著。他是這方面的高手,一眼就看出了問題。他翻讀著那篇文章,臉色凝重。
大秘都是這種態度,魏書記要看到還不得氣死?楊縣長到底使了什麼高招,讓它涉險過關的呢?不過,不論這篇文章多不合適,總是魏書記點頭批准了的,我擔心什麼?
「越誠,這篇文章,魏書記過目了嗎?」馮大秘很嚴肅地問。
「瞧你說的,魏書記沒過目,誰敢把文章正式刊登出來?」
馮大秘不相信地搖搖頭,對我說:「魏書記真要看了,這篇文章絕發不出來。」
我想馮大秘是對的。以魏書記的個性,與他意見相悖的文章,怎麼可能通得過他的審查。
「越誠,你老實說,之前送審的樣刊,跟現在這本一模一樣嗎?」
我猶疑著,不知該怎麼回答。如果可以測算,馮大秘現在的焦慮程度,肯定是五星級。事態嚴峻,我只有出下策了。
「送樣刊的頭一天,我陪交通廳的人吃飯,喝高了。魏書記讓我在家休息,樣刊是政研室文副主任送去的。魏書記是否看過樣刊,我不清楚。」我稍事停頓,接著又說,「魏書記應該看過吧,文副主任膽子再大,也不敢自作主張啊。」
馮大秘沉吟不語,隔了一會兒,說:「你把他叫過來,問清楚情況。」
我正有此意,就掏出手機,撥通了文副主任的電話,「老文,有點事找你,到辦公室來一趟!」
「隋主任,有什麼事嗎,急不急,方便在電話裡說嗎?」文副主任問,感覺到我的不耐煩,解釋道,「我現在在長嶺鄉調研,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我用手遮住手機,對大秘說:「人在長嶺,暫時來不了。」
「你讓他馬上趕回來,少說廢話!」馮大秘怒喝道。
我看大秘發火,心裡有些犯憷。我跟他共事以來,關係最不濟的時候,他也就是不陰不陽說點怪話,從未大動肝火。這最後一句「少說廢話」,不知道是說我,還是說文副主任。
從不動怒的人發了火,說明問題確實嚴重,我得悠著點。
「老文,你馬上回來,馬上!」我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讓老文知道事情緊急,不容延誤。
馮大秘還站在我身邊,沒有走的意思。
「大秘,一會兒文副主任回來,要不要換個地方談?」我擔心馮大秘過於生氣,萬一控制不住吼起來,難免造成惡劣影響。畢竟魏書記還沒發話,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呢。
馮大秘考慮一下,說:「讓他到德勝茶莊。我們先過去。」
我跟著馮大秘一起出門,要上車的剎那,馮大秘突然說道:「越誠,我很快要進常委了。」
我愣了愣,有點意外又有點感動。大秘待我可謂坦誠,若非引為知己,不會把這麼重大的事情預先告訴我。
我跟著大秘坐進車裡。大秘不言我也不語,只吩咐司機去德勝茶莊。
在茶莊的包間,大秘仍舊沉默著不說話。我感覺很不是滋味,他變成這個風格,讓我心裡很沒底。
我強擠出笑臉說:「哲峰,我都叫慣你大秘了。你進到常委,我是不是得按規矩來,叫你馮主任?」
大秘笑笑,不好意思一直給我臉色,「越誠,我跟你說過,‘仕途險惡,知己難求’。你叫我什麼,無所謂。而且我知道,你會分清場合的。」
我頗有感觸地應和著。馮大秘是一介文人,有一個最大的好處是,他若認定了你是好朋友,就願意同你掏心掏肺。大秘在我心裡,漸漸也成了不可或缺的摯友。
大秘長嘆一聲,繼續說道:「越誠,其實我個人,更喜歡你叫我大秘。魏書記於我,有知遇之恩。作為他曾經的秘書,還在他縣委書記的任上,我要進常委了,這在中國,我不敢說絕無僅有,確實非常罕見。還有你,越誠,你從普通科員一步提拔到縣委辦副主任,靠的是魏書記栽培。你別以為副主任不過副科級職務,你提上來很正常。縣委辦向來比別的縣局高配半級,你能坐到這個位置很不容易。魏書記的兩任秘書,都得到超常規提拔,其他人嘴上不說,但心裡意見大得很。作為你我,在這種時候應該多為魏書記分憂,少給他添亂哪。」
大秘他不說便罷,一說就滔滔不絕。不過,他說得我心裡很是感動。人心都是肉長的,魏書記待我不薄,我又何嘗不知。這不是被楊縣長那狗日的逼的嗎!
惆悵無法排解,喝茶吧。
正喝著,文副主任來電話,問我在哪兒。
我離開辦公室之前,考慮過要不要通知他,地點改在德勝茶莊。不過,同一件事我打電話跟他說兩次,顯得我太沒譜,所以沒告訴他。該讓下屬著急的,就讓他著急去吧。
結束通話電話,再等一會兒,文副主任就到了。我看他微微有些氣喘,估計趕得還是比較急,心裡就安逸了些。
他看到馮大秘也在,有點意外,再加上大秘臉色不好,他又有點緊張。不確定是什麼狀況,他賠著笑臉道:「馮主任,你也在啊?」
我感覺到他的不安,都是同事,何必呢?其實我和老文都是副科級,如果他不是那麼謙恭謹慎,真把我當領導待,就算跟我頂起牛來,我又能拿他怎樣?他在縣委辦的資格可比我老得多。
「老文,我們請你來,沒什麼大事。只是想了解點情況,過來坐下說。」我招呼著他,再大的事也不必像大秘這樣,搞得人家不明所以,惴惴不安吧。我提起茶壺,給老文倒上一杯茶。
老文接過茶杯,放到茶几一側涼著,說:「馮主任,隋主任,你們想了解什麼情況?我一定如實彙報。」
還是縣委辦的老同志好啊,真把領導當領導,真拿豆包當乾糧,哪怕只是平級或者高半級,態度都是畢恭畢敬的。不像現在的某些年輕人,稍不如意就鬧情緒,大不了辭職嘛。去年選派的幾個大學生村官,現在都走得差不多了。有一個大學生還直接跟當地的副鄉長產生了矛盾,搞得副鄉長灰頭土臉的。魏書記大會上點名批評他沒水平,連大學生村官都壓不住,其政治前途基本終結。所以,遇到懂事的下屬還是該愛護,要不換個愣頭青來,氣死你。想到這裡,我有些後悔,不該拖文副主任下水。
在這個屋內,馮大秘是老大,輕易不發言。我來問吧。
「老文,本期《決策參考》,是你直接送到魏書記那兒審查的?」
「是啊。隋主任,你當時說來不了,讓我直接送過去的啊。」
「老文,你送樣刊過去,魏書記當時就看了,還是沒有看?」我繼續問。
「當時楊縣長也在場,好像在跟魏書記討論重要問題。我過去的時候,楊縣長有點不耐煩,說有馮主任和你把關的東西,直接發了就是,不要什麼都拿來請示魏書記。」老文囁嚅著說道。
馮大秘本來半靠在沙發上,小憩般地閉目聽著。聽到老文說到楊縣長,騰地坐起身來,眼裡精光四射。他確實是個政治嗅覺非常靈敏的人,一聽就聽出了關鍵所在。如果不是有點迂腐,他的前程不可限量。
「魏書記他,怎麼說?」馮大秘用手指點著茶几,緊接著說,「說原話,說魏書記的原話。」
「魏書記說,‘楊縣長讓你發,你就拿去發吧’。我當時感覺兩個領導都沒興趣看,還有點失望。」老文不無遺憾地回憶著,又非常焦急地問,「馮主任,是不是哪篇稿子出了問題?魏書記和楊縣長不滿意?」
馮大秘用有些陌生的眼神望著我,卻回答老文說:「沒什麼,領導們沒什麼意見。不過以後出參考,不管別人怎麼說,還是要拿給魏書記看了再發。縣委辦終究是為縣委服務的嘛。」
「馮主任,我……」老文著急地要解釋。我在一旁也很著急,生怕他把我抖摟出來。
「老文,沒什麼事,你先回去吧。我和隋主任還有事要談。」馮大秘打斷他。
老文看看我,不情願地說:「隋主任,你看……」
我用手打斷他的話,示意他先走。老文無奈地走了。
馮大秘黑著臉,又半靠在沙發上,不說話。
「大秘,有什麼話,你直說吧。」我嘆口氣,感覺很不是滋味。我已經把馮大秘看做摯友,當然在乎他的感受。他如此生氣,我也不好受。若是以前,我才懶得理他,大不了圖窮匕見,魚死網破嘛。
馮大秘聞言,再度坐起身來,一拍茶几,怒道:「越誠,你可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這篇文章的意義!你也不要告訴我,文副主任不是聽從你的安排!」
「是,都是我的安排。你以為我就心甘情願嗎?你為什麼不問問,我又是聽誰的授意和安排!」我壓抑已久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洶湧而出。當然,如果不是把大秘當朋友,我肯定還會壓抑自己。跟不是朋友的人,犯不著真情流露。
馮大秘看我情緒激動,自己反倒冷靜下來。他思忖著說:「天遠縣的最高領導是魏書記。魏書記以外,能讓你不計後果、俯首聽命的,除了縣委第一副書記兼縣長,還有誰?只是我不明白,越誠,你為什麼……」
我知道大秘想說什麼,我能怎麼回答呢?告訴他,我有把柄在楊縣長手上?不,不行。即便是生死朋友,也不能毫無保留。我和大秘的友誼,尚待考驗。
「有什麼辦法,楊縣長的命令,我敢不從嗎?更何況,他只是要我拿個調研報告出來,僅供參考。你說我有什麼理由拒絕?我一直在拖,楊縣長一直在催。我實在是沒辦法,只好讓文副主任負責去弄。稿子拿上來,我親自改了又改,一心想把影響搞得越小越好。誰知道文副主任整了個重點推薦,我的心思全白費了。」
我的委屈之情似乎感染了大秘,他有些同情地對我說:「越誠,你若是為難,稍微透露些給魏書記或者我,不就可以既不得罪他,又讓他這事辦不成嗎?」
我苦笑道:「人家堂堂縣長,考慮問題不比我們周到嗎?他指明瞭要我在他在場的時候送過去。這就說明文章非發不可,發不了的話,我還能有個好?」
我看大秘頻頻點頭,看似同意我的想法,就決定繼續裝白痴,「大秘,一篇文章而已,撼動不了大局。魏書記和楊縣長,怎麼就這麼在乎呢?」
馮大秘慢慢躺靠到沙發的靠背上,徐徐說道:「這是一篇文章,也是一個訊號。魏書記和楊縣長在工作上,一直不很合拍。不過其間關係複雜,彼此還算相互忍讓,旁人也看不出什麼來。不過,是火山,終有爆發的一天。楊縣長處心積慮地想發這篇文章,不過是以此為由頭,正式向魏書記攤牌,這說明他已經有足夠的自信,可以與魏書記放手一搏。要是魏書記壓住文章不發,楊縣長師出無名,或許還能推遲攤牌的時間。」
「是嗎?」我心裡一驚,問,「魏書記勝算大嗎?」
「楊縣長能從外地調到天遠做縣長,上面自然有人。猛龍過江,勝負難料。」
馮大秘似乎有些頭痛,揉了揉太陽穴,過一會兒又說道:「越誠,我們是魏書記的嫡系,任何時候,務必站在魏書記一邊考慮問題。否則的話,唇亡齒寒啊。」
「有那麼嚴重嗎?一定要鬧到你死我活?就讓一步,把新區建在渡橋又如何?」我實在費解。
「政治上的事,哪有那麼簡單。在新區選址上,大家都知道魏書記屬意七里衝,楊縣長青睞渡橋村。且不談其中有無利益分歧,在重大決策上,你今天若是讓了一步,日後恐怕要退十步都不止。等大家全看出來,你說了不算,大權旁落,以後怎能服眾?」
「你說的我都明白。不過,我還真是覺得,新區建在渡橋更好一點。要是一開始,魏書記也選這個方案,不曉得能省多少麻煩。」我感嘆道。
馮大秘氣得站了起來,想發作又忍住了。他站到窗戶前,看著遠處的護城河,情緒激昂地說道:「越誠,你以為魏書記選擇七里衝,只為意氣之爭,因人廢事嗎!我追隨他那麼多年,我比任何人都瞭解他。楊縣長選擇渡橋,固然看其中很多有利因素。但魏書記屬意七里衝,會沒有原因嗎?魏書記的胸襟和眼界,非常人所能及。越誠,在這一點上,我們應該相信自己的領導。」
我走到馮大秘身邊,固執地說:「你我都是天遠本地人,一心愛著自己的家鄉。如果新區選址純屬個人之爭,我肯定站在魏書記一邊。如果真是為公事而權衡利弊,我保留我的意見。」
馮大秘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我,然後把手搭在我肩上一字一頓地說:「越誠,請你相信我。魏書記他,完全值得你信賴。」
我知道大秘是理想主義者,就不想告訴他林阿姨讓我買門面的事。我並非什麼好人,魏書記是否如大秘所想,於我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讓我前程遠大、一帆風順。我還記得當年高中畢業,班主任送我的臨別贈言——「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是的,好男兒當如是,管他用什麼手段。
「越誠,將要改變你我命運的政治鬥爭,或許就要來了。我們會怎樣,天遠會怎樣,真難想象啊……」望著奔流向東不停息的河水,馮大秘感慨地說道。
或許男人天生就有種歷史使命感吧,雖然我一直在為金錢、權力和感情苦惱,但這一瞬間,我還是被馮大秘深深地感染了。我望向奔騰不息的河流,充滿豪情地說:「如果真能改變你我的命運,那就讓它早點到來吧。無論成功或是失敗,我願意。」
我在演戲嗎?感覺有點像,但又不完全是。人生本是一齣戲,誰敢說自己完全不是演員呢?有時候,你能盡情去演本色的自己;有時候,你卻要被迫出演別人期待的你。
我和大秘從德勝茶莊走出來,感覺形勢緊迫,必須立即去見魏書記。雖然尚未想好應對之策,但能讓魏書記有個準備也好。
最主要的是,現在去找魏書記,有大秘陪著。大秘已經知道事情的大部分情況,到時候肯定會為我打點掩護。我相信他,完全相信。
縣委辦正副兩個主任,一起出來太久很不合適,尤其兩個都是為魏書記服務的。
2
按魏書記的活動安排,這時他正在出席答謝外來客商的酒會。酒會的規格比較高,書記、縣長、副書記等頭面人物均要到場。我打電話給司機小劉,讓他酒會一結束就立刻通知我,我和大秘有急事找魏書記。
我和大秘先回到辦公室,各自處理相關事務。我想起文副主任,他上午可能受了些驚嚇,決意好生安撫一下。大事當前,更需要注重細節。老文雖然地位不高,但誰又知道,在關鍵時刻他會否起到一些作用?影視劇中,很多雄才高手並非敗在敵人手下,往往是栽在不起眼的小人物手裡。
辦好這些事,我和大秘約著一起出去。大秘是有專車無私車的人,此時顯然不適合用專車,所以我們都上了我的愛車。我自作主張,把車開到護城河邊。車停在這裡既不惹人注意,又方便隨時出行。
我和大秘下了車,走到河沿上。我點了支菸,再遞一根給大秘。這個去處,我只跟樂剛一起來過,我能和大秘來到這裡,說明我已經把他看做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我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感受說給大秘聽。我並不需要在急難時,靠討好一個人來獲得幫助。我只想把最真實的感受,告訴我珍視的朋友。這樣的話,我對樂剛說過,對長順說過。今天之所以會對大秘說,是因為他對朋友(包括魏書記)的赤誠,以及他身上的理想主義色彩,感動了我。
大秘聽我說完,很是激動,夾著香菸的手指,微微顫抖,眼角似乎有淚光閃動。仕途險惡,知己難求,他嘴裡喃喃地念著。
「越誠,很早我就覺得,你會是一個很好的朋友。」大秘笑著說道。
我輕咬著下嘴唇,微笑著,堅定地點點頭。
「大秘,有一點你始終比我強——你看人比我準。」我開玩笑地說。
哈哈哈,話音剛落,我和大秘開心地笑起來。
大秘用夾煙的手指,指點著我說:「哎呀,越誠,你是在誇我,還是在誇你自己啊!」
我得意地瞧著他,不說話。
手機響了,是小劉的來電。不必去接,肯定是酒會已結束,魏書記出門了。
我給大秘一個眼色,大秘心領神會地摸出手機,撥通魏書記的電話。
我無意聽他跟魏書記的談話,走到另一旁,坐在河堤邊上,想起和樂剛坐在這裡的那個夜晚。
每次我有麻煩,都會到這裡來。這是我小時候養成的習慣。那時候,這裡是滿是石頭的河灘,河對岸是成片的農田。現如今,對岸有千家燈火,這一邊則是未成型的河濱公園。
「越誠,快走。」打完電話,大秘催促我。我站起來,大步朝車子走過去,大秘緊跟著。
上了車,我問他:「去哪兒?」
「回縣委。」
車停在縣委大樓前,看到魏書記的車也停著,知道他先一步回來,我和大秘快步疾走,不敢多耽擱一秒鐘。
我比大秘走得稍快一點,先到了魏書記的辦公室門前,正打算叩門,大秘跟上來,直接推門而進。
我們不加通報便闖進來,魏書記不以為忤,反而十分欣賞地示意我們坐到他對面的沙發上。
馮大秘毫不客氣,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我本有些遲疑,但是有大秘的榜樣作用,便也跟著坐下。
魏書記笑著說:「越誠,這是我第一次,見你這麼不客氣地直接坐下去。」
我尷尬地賠著笑,不知道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大秘感覺到我的侷促不安,便接過魏書記的話頭說:「這說明越誠已經感覺到,書記您是真把他當自己人了。」
「哈哈哈!」魏書記爽朗地笑著,「我要是不把你們當自己人,能讓你們跟在我身邊,做我的秘書嗎?現在才看出來,不嫌太晚?」
我感覺魏書記話中有話,捉摸不透,就沒答話。
「魏書記,這期參考,你看了嗎?」大秘問道。
「你說的是這本嗎?」魏書記指著辦公桌上的《決策參考》說,「剛剛翻過,沒什麼新鮮東西嘛。」
我和大秘相視無言。
「越誠,我很想聽聽你真實的想法,說說吧。」
我知道魏書記肯定會問我,大秘能想到的,他自然想得到。只是在大秘那裡,我可以有所隱瞞,在魏書記這裡呢?我不敢去賭。
於是,我把楊縣長怎麼找我,我又如何吩咐文副主任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向魏書記交代了,只隱瞞了楊縣長利用金礦爆炸案威脅我的事。這事實在不敢說,如果說了,魏書記就會知道我曾經糊弄過他。領導也許會原諒你幹過壞事,但肯定不會原諒你曾經欺騙過他。
現在只能用一個錯誤去彌補另一個錯誤,用一個謊言去掩蓋另一個謊言了。
魏書記一直和顏悅色地聽著,等到我說完,才微微頷首道:「越誠,站在你個人的角度,這件事你做得非常漂亮。只可惜,你不是局勢的掌控者。不論你做到哪種程度,只要稍加分析,就知道你在其中所起的作用。畢竟,你的分工擺在那裡,你的責任擺在那裡,並不是你讓文副主任拿過來,就可以推託過去的。」
我點點頭,承認魏書記說得對。這本來就是強者的遊戲,是你們非拉我進來玩的,我有什麼辦法?
馮大秘在一旁說:「越誠,你想過沒有,其實楊縣長的目的,還不在於發這麼一篇文章。更重要的是,這樣他就可以向大家證明,魏書記身邊的人,也是可以分化瓦解的。」
我苦笑著說:「你的意思是,即使我瞞過了魏書記,楊縣長還會把我供出來。」
如果真是這樣,權力鬥爭也太他媽好玩了。
魏書記饒有趣味地聽著我和大秘的對話,然後說道:「越誠,我再問你個問題。如果不考慮其他因素,你個人覺得,新區選址的兩個方案,哪個更好?」
我低下頭思考,偷偷瞥了眼大秘,他衝我鼓勵地笑笑。我把心一橫,鼓起勇氣說:「如果我能決策,我還是傾向於選渡橋,投資少見效快,綜合起來看,確實比七里衝要好。」
魏書記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雙手撐住扶手,從椅子上站起來說道:「越誠,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他邊說邊走,直至站到一側牆上貼著的省內地圖前,「如果不是省裡有規劃,五年內縣縣通高速,我當然會同意把縣城新區定在渡橋。那裡畢竟是天遠連線外界的樞紐之地。我們設想一下,要是把新區建到這裡,幾年後省裡修高速的話,天遠的路段該修在哪個位置?七里衝,板凳坡,可能嗎?最後還不是要讓新區挪地方!在七里衝建新區,固然投資多一點,費時長一點,但它是省裡統籌的專案,省裡出大頭,市裡出小頭,輪到縣裡,才出多少?時間長點又如何,這不比拆了建、建了拆好嗎?咱們都是天遠本地人,對家鄉有真感情。楊縣長好多想法是不錯,很多事情我也支援他。但他畢竟是外來幹部,只想著搞兩個政績工程,做好這一屆縣長就走人。急功近利,欲速不達。我跟楊縣長絕無私人恩怨,只是他若想拿天遠的未來、人民的福祉,去做個人前途的跳板,我決不能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