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魏書記慷慨激昂地講完,我在心裡權衡了一番。如果五年內真的縣縣通高速的話,魏書記的看法絕對正確。回想起來,楊縣長算是個具備開拓精神、敢想敢為的人,但確實有急功近利、搞政績工程之嫌。比如,現在基本廢棄的河濱公園,就是他頭腦發熱時搞出的「傑作」。
可我一想到林阿姨那兩間門面房,以及他們的寶馬、奧迪車,不禁又有些懷疑:魏書記,你對天遠的感情,是真的嗎?
魏書記目光犀利,覺察到我嘴角的一絲冷笑,便問我:「越誠,你有什麼問題?」
我心裡一驚,深悔自己不善於掩飾,只得回答道:「縣縣通高速的規劃,楊縣長知道嗎?」
魏書記冷哼一聲,說:「省裡雖未正式下文,但跟各地的書記、縣長都通過氣,他能不知道嗎?」
馮大秘接過話題:「楊縣長省裡有人,訊息靈通著呢。」
魏書記擺了擺手,大秘才沒有說下去。
我現在感覺在新區選址的問題上,魏書記是正確的,所以有些擔心我的失策會給魏書記帶來不利影響。我指著老闆桌上的《決策參考》問:「魏書記,這個……有辦法應對嗎?」
魏書記笑著拍拍我的肩,不屑一顧地說道:「越誠,你太年輕。常委會討論什麼不討論什麼,都由我決定。我有必要費那個勁嗎?楊縣長他蹦躂得再歡騰,又能怎樣?我還有一票否決權呢。」
我剎那間好似醍醐灌頂,看破了這場鬥爭勝負的關鍵——權力。
我悵然若失地站著,心裡想自己真的好傻啊,混了這麼多年,才真正明白這個淺顯的道理。
魏書記看到我一副若有所失又似有所得的表情,不動聲色地轉頭對馮大秘說:「哲鋒,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你和越誠過一會兒再走。」
等魏書記下樓,開車走了。大秘和我才開始動身。
出門前,大秘突然問我:「越誠,其實今晚魏書記可以不來,他什麼都知道的。可他還是來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點點頭,說:「大秘,也許你真的沒看錯。」
此刻,夜色迷離,月光如水。
楊縣長吩咐的事,我已經照辦。魏書記那邊,對我的所作所為也表示諒解。
我甚至感覺到,經過那一晚的交談,我跟魏書記的關係更近了一步。突然我很希望局面能這麼保持下去。雖然我知道,有政治的地方就有江湖,鬥爭始終無法避免。
我只是個位卑言輕的小人物,左右不了大局。我不希望捲進政治的旋渦,成為犧牲品;卻又盼望著風暴快些來臨,讓該沉的沉下去,該浮的浮上來。
馮大秘進常委的任命,由市委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在今天的全縣領導幹部大會上宣讀。同時宣佈的,還有其他幾個副處級幹部的任免,被免的大多是年限到了,倒沒什麼意外。除大秘以外,這次任免的副處級幹部基本是政協口的,真不知道是誰陪襯了誰。
會議結束,仍然是去天遠賓館,為常務副部長餞行,同時也向得到晉級的同志表示慶祝。
這種場合往往為大家熱衷。誰不想跟市委組織部的領導套近乎呢?自己想去就巴不得別人不去。所以這不像其他活動,不參加還要挨批評。
我暫時不必去巴結吧。馮大秘剛上去,至少要待幾年。如不出意外,我將來應該轉到鄉鎮或是縣局,無須湊這個熱鬧。
我悄悄地,不惹人注意地,一個人磨蹭到最後。
我想到錦繡名城看看。那裡有自己的房子。
3
交房兩三個月了,住戶都基本裝修完畢。為了買這套房,我的口袋幾乎被掏空了。雖然原本就是樣板房,不必為裝修再費工夫,可我看到鄰居們都在忙,又有些心癢。我攢了點錢,按照自己的意願,重灌了一個小房間。
就是這一間,我希望用做女兒的嬰兒房。房間的牆壁上都貼著鵝黃色的桌布,窗簾也是溫暖的橙色。地面鋪的是實木地板,以後也許還需要墊上地毯。做了一些小傢俱,有嬰兒床、小書桌、小書架、小衣櫥、小箱子、小搖椅。大人有的,她幾乎都有,只不過都小了一號,邊角都是圓弧狀。因為傢俱都小,到天花板還有一段距離,我在書桌書架還有衣櫥上面,放了好多布絨玩具。我不好意思一次買很多件,就哪天有空去買上一個,拿回來放著,也算一種裝飾吧。可惜還是顯得空蕩蕩,我只好從天花板上垂下幾根繩子,掛了些色彩豔麗的玩具風箏,這樣感覺好多了。
我躺在房間的地板上,腦袋枕著雙手,愜意地望著天花板。我最得意的就是它,上面畫著美麗的森林,有可愛的卡通動物,開滿了美麗的花。動物的眼睛,最美的花瓣,都可以發光,因為它們都是隱蔽的彩燈。
女兒應該會喜歡我的設計吧?
不知道有人統計過沒有,平均一天之中,我們的手機會響幾次。我的來電其實是很少的,但每一次都來的不是時候。
當時我沉浸在關於孩子的想象裡,安然恬適。可樂剛那小子不停地打我電話。
「喂,幹嗎?」我躺在地板上,懶散地接電話。
「哥,你快來,有急事找你。」樂剛依舊咋咋呼呼的。
「知道了,就來。」
我掛掉電話繼續躺著。好安逸啊,真不想走。
傍晚的「皇宮」看起來,依舊不怎麼皇宮。
我雙手插在褲兜裡,踱著步子,走了進去。
剛到門口,樂剛就迎上來,拉著我說:「哥,怎麼今天這麼慢,等你有一會兒了。」
我滿不在乎地說:「那就罰我兩杯,行不行?」
「哥,今天是真有事呢,你嚴肅點!」樂剛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
「是嗎,那我嚴肅點。」我把笑容一斂,胸脯一挺,說,「樂剛,這樣行嗎?」
樂剛把我領向一個包房。我有些奇怪,今天怎麼不去長順的經理室呢?一進門,我就明白了。
「胡哥,好久不見!」我一眼認出裡面坐著的人了,就熱情地迎上前去。人家是樂剛的領導,看樂剛這意思,肯定有事求他,我敢不熱情點?
胡所長也笑著站起來,搶步上前,雙手握住我伸向他的手,用力搖著。
「隋哥,自從你做了主任,兄弟是難得見你一面啊。想請你吃個飯哪,又怕影響你工作。今天能跟你一起喝杯酒,還真不容易啊。」
我聽出了胡所長的不滿,趕緊賠笑道:「胡哥,你這樣說,我真就太慚愧了。這一段我確實很忙,但要說見個面吃個飯,我保證隨叫隨到。而且你說讓誰埋單就誰埋單。」
「哈哈哈!」胡所長滿意地笑著,連連拍腿,「那就好,那就好。上次為水廠那個事,我跟隋哥你打過交道,一眼就看出,隋哥是個爽快、夠意思的人。我是真想跟你交個朋友啊。」
我聽他提起水廠的事,感覺這次不像是樂剛求他,是他託樂剛求我吧?
不過,他確實幫過我的大忙,我也的確應該幫幫他,如果我能幫得上的話。
「胡哥,彼此都不是外人。有什麼事,我們先往開了說。什麼都說透了,才好放心喝酒,是不是?」
「行。我們兄弟倆就耿直點。我們局這回要提個副局長,我呢,當所長也當得膩了,想轉到機關去。不曉得隋哥能不能在裡面幫點忙?」
我心裡想的,也是這方面的事。所以他說出來,我並不意外,就爽快地答應道:「行,這事我幫你弄。」
胡所長沒想到我如此痛快,不禁喜出望外,但又有些不放心,「哎呀,隋哥,你真是太耿直咯。我都不曉得該怎麼謝你咯。辦事的時候,需要多少錢,你儘管跟我說。」
我很豪爽地說道:「說錢幹啥,你本來就是城關派出所的所長,跟副局長一個級別。平級調動很正常嘛,還需要花錢?」
「是是是。」胡所長巴不得我這麼說,高興地舉起酒杯,說,「隋哥,我先用這杯酒,對你表示感謝。哪天事情辦成咯,我再上我們市裡最好的酒店,給隋哥你道謝。」
我故意摳字眼,說:「意思是,辦不成就不請咯。」
「不不不!」胡所長著急地糾正說,「不是那個意思,辦不辦得成都要請。我說錯了,我自罰三杯。」
我笑著攔住他:「胡所長,我要是幫你把事情辦成,順理成章地,這所長的位置,是不是該輪到樂剛了?」
聞聽此言,樂剛一喜,胡所長一愣。
胡所長猶豫著說:「樂剛到所裡有些年頭了,一直是我的得力助手,按理說當個所長也不過分。不過城關派出所地位特殊,很不好弄。要是其他鄉鎮,我覺得應該沒有問題。」
我瞥一眼樂剛,樂剛暗自點了下頭。我就知道他是願意的。
我微微一笑,轉向胡所長,說:「那也行啊。我既然有信心幫你辦到副局長,自然也有信心幫樂剛搞定所長。不過,胡哥你本來就是老資格,推薦你合情合理。樂剛呢,資歷尚淺,如果所內無人推薦,我很難說上話的。胡哥,你升遷的時候,順便向局領導提一下樂剛,那就兩全其美了。」
雙方的意思已表達得很清楚,開始喝酒吧。但可能是說得太清楚,反倒沒了酒興。胡所長再待一會兒,便告辭而去。長順瞧見了,就摸了進來。
喝酒還是要找意氣相投的人,和長順我們就喝得比較盡興。要回家的時候,樂剛問我:「哥,你真的有把握嗎?」
我知道他問的是什麼事,笑著說:「說實話,樂剛,我沒有一點把握。不過,事在人為,不試試怎麼知道?」
其實,我是這麼想的:胡所長幫過我的忙,又是樂剛的領導,他有事求到我的頭上,我要說不幫,根本行不通。我必須得幫,還不能收一分錢。不收錢,即使事情辦不成,他對我的怨恨也少點。假若我能辦成,副局都可以搞定,樂剛的所長自然不是問題。到時候,胡副局長還能幫樂剛說話,我們不吃虧。最不濟,胡所長沒辦成,樂剛也莫辦了。我自己兄弟都沒當上,胡所長好意思怪我嗎?他對樂剛,不就跟我對他一樣,心懷愧疚嗎?
當然,我沒把這些想法告訴樂剛。這件事我要盡力去爭取,也算是對我的一個考驗。
不知怎麼的,我再見到馮大秘,突然覺得很好笑。我一個人偷著樂的時候,被馮大秘覺察到了。看到辦公室裡沒有其他人,他走過來說:「越誠,你高興什麼呢?如果我沒記錯,好像進常委的是我,不是你吧?」
我很陰險地一笑,說:「你娃這麼囂張,像個常委的樣子嗎?小心我給你捅出去,你娃就完了。」
馮大秘裝作很害怕地說:「別啊,我不是沒做過常委,不知道常委啥樣嗎?你教教我唄?來,越誠,你教教我。」邊說邊裝模作樣地要拉我起來。
我看他搞怪的樣子,差點沒笑岔氣。這與他平日的形象,反差也太大了,我樂得連連擺手,讓他別鬧了。
「大秘,有件事要請你幫忙。」我止住笑說。
馮大秘神情正經了,說:「什麼事,說吧。」
「我想請公安局傅局長吃飯,又嫌自己面子不夠大,所以想請你作陪。」我不確定大秘是什麼態度,有些討好地同他商量。
「你是縣委辦主任,魏書記面前的紅人,誰敢說你面子不夠?」
我最怕馮大秘這樣說話,一般對不便拒絕的人,他都會說得如此委婉。
「你少說一個字,是副——主任!」我強調道,「再說,你們都是常委級別,我一個副科,上不了檯面啊。」
「放心,越誠。縣委辦本來就高配半級,我都要副處了。我想很快,你就會是正科的。」馮大秘安慰道。
「我無所謂啊,提不提也就那麼回事。」我雙手一攤,表示真無所謂,轉而說,「大秘,你耿直點,同不同意去?」
「越誠,你請傅紅兵吃飯幹嗎?」
我覺得沒必要瞞著馮大秘,大家都是朋友嘛。
「城關派出所的胡所長,惦記上副局長的位置了。我欠他個人情,人家催著要我還。」
馮大秘坐下來,說:「如果是老胡想上來,倒沒那麼複雜。他那個所長的位置,比當個副局長實惠多了。他在城裡混那麼久,關係也挺廣的,怎麼會求到你頭上?」
「你管他為什麼要求我呢,你就說去不去吧。」我不耐煩地催問。
「越誠,你知道,我不喜歡這種場合。」大秘有些為難地說。
我握拳輕輕捶了下桌子,站起來說:「大秘,你到底有沒有理想?你看看人家魏書記,無論出席什麼場合,哪回不是八面玲瓏、得心應手?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你要一直獨善其身下去,縣委辦主任就是你仕途的終點。」
馮大秘不無嘲諷地說道:「越誠,照你的說法,你還是在幫我咯?」
「那當然了。我問你,要是為你自己的事,你會出席這種場合嗎?這要是為我的事,你去了也沒什麼心理負擔,多去兩次不就適應了?」
大秘聽了忍俊不禁,笑著說:「這種事,去一次就夠了,還多去幾次?」
我聽他的意思,知道是同意了。
「行,只此一次。我以後決不再麻煩你。」我很興奮地允諾。
只要馮大秘答應去吃飯,這件事就成功了一半。縣委辦的兩大主任,請你公安局長幫點忙,稍微曉事些的,都會掂量掂量吧?傅紅兵又不是傻子,會不知道我們跟魏書記的關係?如果他願意向組織推薦胡所長,再加上大秘,就有兩個常委支援。一般情況下,組織部長自然會通過。魏書記要籠絡心腹馮大秘,而楊縣長呢,若想挑戰魏書記的權威,勢必不肯多樹敵。如此一來,兩大權勢人物都會投贊成票。ok,搞定!
我呸!提拔一個副局長、一個副科級,有這麼複雜?我真是暴殄天物,把自己的智慧浪費在這裡。
想想看,我還算幸運的,有了狀況,都有人能幫我。唯獨一樣不如意——缺乏圓滿的感情。
已經很久沒跟於婷聯絡了,她還好嗎?
4
「越誠,明天魏書記要參加錦繡廣場購物中心的開業慶典,除了剪綵以外,還要致辭,你給寫個稿子吧?」
靠,我一下站起來,說:「大秘,你沒搞錯吧?一個破購物中心,需要縣委書記致辭嗎?」
「誰說不是呢!就算要寫,也沒必要讓隋大主任親自操刀啊。」
我沒好氣地白他一眼,說:「你知道就好。我的文筆,你又不是不知道。」
馮大秘輕嘆一聲道:「唉,誰讓人家是同學呢?你不想寫就算了。」
我猛然想起,林阿姨說過,錦繡名城的老總跟她是同學。我怎麼把這茬兒忘了,想什麼呢。
「大秘,怎麼想到讓我寫啊?」
「愛寫不寫,問那麼多幹嗎?」
靠!我抬頭看大秘,他衝我直樂。這就是成為朋友的壞處,都他媽常委了,也沒個正形。
寫就寫吧,從來沒有付出是白費的。
我絞盡腦汁忙活一整天,終於拿出篇像樣的文章來。我知道,這不過是練手之作。這種文章寫好寫壞,問題不大。魏書記審都懶得審,拿去直接就用。
活兒幹完了,我打算回家。因為想起於婷,我心裡十分傷感。
在家吃過晚飯,我留住習慣性想下樓打麻將的老媽,想跟她說點事。
老媽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猜到是怎麼回事。但她不點破,就等著我自己說。
我被逼無奈,吞吞吐吐地把我的想法告訴老媽,希望她出面幫我把於婷請回來。
老媽嘆氣道:「越誠,你以為爸爸媽媽沒有替你想辦法嗎?我們早就去過於婷家勸她,可她就是不願意回來啊。也難怪,俗話說解鈴還須繫鈴人,你這麼久都沒有去看她,她怎麼可能跟我們回家呢?」
老媽的話說得委婉,可聽她的意思,還是在怪我。但我有什麼辦法?我沒有去過,沒有爭取嗎?只是這一向好多麻煩在身上,我做得不怎麼到位罷了。
想起那天在於婷家受到的冷遇,我忽然感到疲憊。算了算了,我自己的問題自己解決吧,何苦拖累父母,讓他們跟著難堪。
我衝老媽笑笑,說:「那還是我自己去找她吧。你去打牌嘛。」
老媽有些欣慰又有些不放心地說:「不是媽媽不想陪你去,有些話,兩個人在一起才好說。你姿態放低點,女兒家都有點小脾氣,哄哄就好了。」
我點點頭,往外推她,「我知道了,你去玩吧。」
等老媽離開,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認真地考慮一番。我掏出手機,給於婷發了條簡訊:出來再見一次好嗎?我想見你。
在於婷家門口,時隔三月,我們第一次再見。
她在門內,我在門外。
她慵懶地站著,頭髮散亂糾結,寬鬆的衣服遮掩不住隆起的腹部。形容如此憔悴,叫人心疼又擔心。
孩子是否在健康成長?此刻,我本該陪在她身邊的。
於婷怔怔地望著我,似乎想哭,雖然眼角並不見一滴淚。我知道的,憑我對她的瞭解。
再看看自己。因為最近很多事都進展順利,我心情不錯且衣著光鮮,再加上出門前稍加收拾,看起來與分開前區別不大。
這或許就是男女之間最不公平的地方吧。在這種時候,男人應該給女人更多的關愛,而我……
我頗有感觸地搖頭苦笑。我看著這個我愛憐的女人,心隱隱作痛。
於婷看到我的笑,誤會了,冷冷地問:「有什麼事嗎?」
我深吸一口氣,沉穩下來,說:「能跟我去個地方嗎?」看到於婷有些猶豫,我緊接著補了句,「就這一次。」
於婷默不做聲,用腳在鞋櫥裡鉤出一雙鞋來,用腳蹭著穿上。
我候著她出門,她卻徑直走過我面前。我本想扶著她下樓,她避開了。她一步一步地,慢慢往下走。
她上車的時候,很不方便。看她艱難地挺直身半傾著坐進車裡,我的眼眶不禁變得溼潤。
我把於婷帶到錦繡名城,那套屬於我們的房子裡。
我想讓她看看我為孩子裝修的那間房子;我還想告訴她,一個心裡裝著自己孩子的男人,絕不可能背叛他的妻子。這個邏輯,是否成立?
於婷看似平靜地站著,但我知道她很感動,真的。
「於婷,我們和好吧?」我懇求道。
於婷的身體微微顫抖著,眼淚流下來,嘴咧開了,要哭出聲來。
我走過去,想安慰她。
她扭轉身,不讓我靠近。我手足無措,尷尬地站在一旁。
於婷用手擋著自己的臉,拼命地止住自己的哭泣。她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放在小書桌上,無聲地走了。
我愣愣地待在原地。這張紙,我再熟悉不過,它已經是第三次出現了。只不過,這一次有些不一樣——紙上,已經寫好了於婷的名字。
我對她的傷害,有那麼深嗎?
我苦笑著,拿過女兒的小板凳,坐在小書桌前。我摸出隨身攜帶的簽字筆,規規矩矩地寫下自己的名字:隋越誠。
這就意味著,緣分盡了嗎?
我坐到地板上,斜靠著孩子的嬰兒床。想起最初的那個溫暖的午後,她固執地拉著我的手,奔跑在大街上……
如果在她離開的剎那,我也倔犟地拉住她的手,她還會不會放手?
走到大街上,冷冷的陽光,讓我流過淚的眼睛微微有些刺痛。我想把我和於婷曾經走過的地方,再走上一遍。
我悵然若失地走著。世界上只有一個我,腦海裡唯有一個她。可惜到了結束的時候。
我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撥通電話,「字我簽了,我寄給你。」
電話那頭,傳來於婷的啜泣。你也會捨不得嗎?
「不要哭,讓女兒好好的,好嗎?」我心裡很是酸澀。
「嗯。」於婷答應著,啜泣著掛掉電話。
也許,即便是還愛著,有些事發生了,就不能任憑它過去。也許,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是彼此還愛著,卻決定要分開。
我習慣性地想打電話給樂剛,還在撥號中,又被我掐斷。這次是真的分了,什麼安慰都已經沒用。
莫名其妙地,我來到新世界歌城。歌城的主管記得我,直接把我領進一間貴賓房。
一旁的侍應生問我,需要些什麼。我無力地說了句,隨便。
等他把吃喝的東西拿上來,我不耐煩地把他打發走了。我一個人待在包間裡,把音樂開啟,靜默地坐著。
當我深陷於自己的情緒裡時,包房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我一驚,有些惱怒地抬頭望去,滿腔火氣等待發作。
可惜我不能,因為進來的是這裡的老闆——龍在行。
「老弟,今日是何緣故,讓你孤單一人?」
我不理他,自顧自地喝酒。
他呵呵笑著,坐到我身邊,說:「有什麼麻煩,說來聽聽。我或許能幫上忙。」
你能幫就好了,難道你還能讓於婷不跟我離婚?我懶得跟他說。不過老不理他也不合適,我遲疑著,打算提起另一件事。我把樂剛想做城關派出所所長的事告訴了他。原本我不抱什麼希望,他一個生意人,在這件事上能有多大作用?
沒想到,他哈哈一笑,說傅紅兵跟他熟得很,他若出面,這事絕對沒有問題。
我對他的話半信半疑,又有點後悔——沒事我欠他人情幹什麼?
話已出口,開弓便無回頭箭。我給他倒了杯酒,說:「龍哥,我敬你。」
龍在行笑道:「剛剛在陪客人,喝得不少。聽說你在,我過來看看。這杯我喝一點,就不幹了。」
我無所謂地說:「你若干了,是給我面子。只喝一口,是拿我當好朋友。要我選,我還是選後者。」
龍在行微笑著說:「難得你瞭解。你敬我,我喝一口;回敬你,我滿杯。」
沒辦法,遇到龍在行這樣的人,不知道是我的幸運,還是不幸。不管怎麼說,他確實是個有魅力的人。
我同他幹了一滿杯,然後他便急著去陪客人了。
我又坐了一會兒,包間門再度被推開了。我以為還是龍在行,剛想問他為何去而復返,抬起頭才發現是個女人。而且竟然是上次遭我非禮的那個陪酒小姐。
今晚她看起來更顯窈窕。她扭著身子走過來,挨著我坐下,說是龍老闆讓她來陪我的。
我戲謔地道:「你男朋友不會再來了吧?」
她忸怩地說,不會的,老闆跟他說好的。
我感覺很滑稽,忍不住笑道:「既然你男朋友不過來,那我就只好走了。」
鬱悶的心情稍稍好轉,我起身離開了新世界歌城。
在燈火通明的街道上,我給龍在行打了個電話,謝謝他的美意。他說:「越誠,之前我說我瞭解你,你不信。你看今天,你的選擇和我想的完全一樣。你說,我們是不是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