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著不慎,總有些路不能回頭

秘書筆記 楊承華 第2頁,共2頁

魏書記慢慢地開啟抽屜,從裡面取出一份檔案,舉在空中示意我過去拿。

我心裡一顫,猜到了是什麼東西。接過來一看,果然是售房合同的影印件。因為早已想到這個可能,我控制好情緒,並不顯得慌亂。

「魏書記,你要把它交給我,還是自己留著?」

魏書記對我的鎮定略略有些驚訝,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說:「越誠,你暫且把手上的工作放一放,集中精力把它處理好吧。」

我明白魏書記的意思,點點頭表示答應。再想了想,又朝他深深鞠了個躬,感謝他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然後拿了合同轉身離去。

我剛從魏書記那裡回到辦公室,馮大秘忙不迭地圍過來問:「越誠,什麼情況?魏書記找你做什麼?」

我勉強揚起嘴角,笑道:「大秘,近一段時間我打算做三件事。其中有一件,希望你幫助我完成。」

不待大秘回應,我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抽出一沓稿紙,遞到大秘面前,對他說:「我剛起個頭,就寫不下去了,麻煩你幫我寫一份。最好是拿給人看時,越叫人同情越好。」

馮大秘滿臉疑惑,接過去一看,立刻著急道:「越誠,你瘋了嗎?好好的,辭什麼職!」

我不說話,只笑著看他。

馮大秘忽然醒悟過來,神情快快地說:「真要鬧到這種地步嗎?越誠,你到底犯了什麼錯,魏書記一點不念舊情?」

「犯什麼錯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到什麼樣的結果。」我把辦公桌內屬於自己的東西收拾好,用紙袋裝著,「大秘,辭職信就拜託你了,我還有兩件事要辦,就先走了。」

「越誠!」馮大秘叫住我,壓低聲音說道,「如果有可能,你去找找市委的黃書記。魏書記同黃書記關係不一般。」

我舉手向大秘做了個敬禮的手勢,然後瀟灑地離開了。

我把樂剛約到錦繡名城,我剛買不久的房子裡。

樂剛是第一次來,也是除我和於婷之外的第一個來參觀的人。他頗感興趣地四下打量,嘴裡嘖嘖稱羨。我心裡有些好笑,他家的裝修比這好得多,不至於為此驚歎罷。他為了給我面子,裝得可真像。

我把房產證找出來,交到他手上。

樂剛不解地問我:「哥,你這是幹什麼?」

「樂剛,你儘快幫我把房子賣掉。錢分做兩份,一份給我爸媽,一份給於婷。」我很鄭重地對樂剛說。

「哥,你出什麼事了嗎?剛買的房子,為什麼要賣掉!」

「想什麼呢?我能有什麼事。」我笑著哄他,「我一個同學在上海混得挺好的,我打算去投奔他。一輩子待在天遠,能有多大出息?」

「哥,你莫哄我,你在上海的同學根本就是個中學老師,他能混得有多好?」

我笑而不答,從褲腰上解下鑰匙,塞到他手裡。

「哥,出了什麼事?你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嘛。你這樣做算什麼,還把我當兄弟嗎?」樂剛著急地勸道。

我輕嘆一聲,拍拍他的肩說:「樂剛,拜託你了。」

不待他回答,我轉身出門,朝樓下走去。

「隋越誠,你就強撐著吧!到時候,沒人可憐你!」樂剛在我背後大聲地嚷道。

我不打算去見於婷了,去了也沒意思。前兩天她讓岳母打電話給我,叫我有空的時候同她去民政局辦離婚。我反正是不去的,想離,上法院起訴吧。

我想見見楊縣長,這是三件事中,我最後要辦的一件事。

楊縣長以為我有什麼好訊息帶給他,很爽快地答應在德勝茶莊同我見面。

當我把合同拿出來遞給他的時候,看得出他的心情非常激動。只是,等他看清楚是什麼,臉色開始變化,青一陣白一陣的。

「越誠,你給我的這份合同,非常關鍵。只有一樣不妥,這個簽名看起來,跟魏書記沒有直接關係。」楊縣長停頓一下,留意觀察我的表情,「要是你肯站出來,說明事情的緣由,我敢肯定魏書記絕對脫不了身。」

繼續忽悠我吧,楊縣長。如果你真有後臺,確實靠譜,這份合同就到不了魏書記手裡。再說,魏書記未必就沒有後臺,說不定比你的後臺還硬呢。

「楊縣長,我今天早上剛把辭職報告交上去。」我拒絕得如此委婉,楊縣長不可能不懂吧?

「越誠,你想就這樣離開嗎?那佘老闆可就太冤枉了。」

我憤而起身道:「楊縣長,佘老闆咎由自取,與我無關。你若要追究,悉聽尊便。要著急的不是我,是佘老闆本人。」

「佘老闆被抓,與你無關。金礦爆炸案呢,也與你無關嗎?」楊縣長仍是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

「金礦爆炸案?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常委會上不是定性為刑事案嗎,與我有什麼相干?楊縣長,你也是縣委常委,當初作決定的,有你一份。舊事重提,有什麼意思!」

楊縣長一下站起身,怒道:「隋越誠,你這番話,留到法庭上去說吧!魏書記我動不得,你卻未必。」話一說完,他就怒氣衝衝地離去了。

我情願放棄所有,只求平安無事。楊縣長,你若再苦苦相逼,就莫要怪我不客氣了。想著想著,我不由得怒從心頭起:姓楊的,我既動得了佘老闆,自然也動得了你!

夜幕下的新世界歌城,燈火璀璨,裡面曼舞輕歌,透著絲絲魅惑。

我坐在包間裡,耐心地等待龍在行,在一旁侍候我的,竟還是上次我欲非禮的菲菲小姐。

我等得百無聊賴時,龍在行姍姍來遲。

「越誠,久等了。我實在是應酬太多,分身乏術。真對不住啊。」

龍在行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斜靠著說:「越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說吧。」

剎那間,我突然覺得很不是滋味。

幾天之前,我還認為自己堪與龍在行平起平坐,今天卻感覺他有些居高臨下。

男人的自信,真的來源於身份地位以及金錢這些外在附屬物嗎?我不願承認,卻不得不接受。

「沒什麼,龍哥。我閒著沒事,順道過來,玩玩而已。」

「是嗎?」龍在行坐起身,說,「越誠,告訴你個好訊息。佘老闆的事,我讓嚴松搞定了。只要沒人多管閒事,這事就算結了。」

「哦,嚴松他怎麼搞定的?」我不禁好奇地問。

「很簡單。佘老闆不僅貪財,更怕死。」龍在行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猜也是這樣。不管嚴松用什麼手段脅迫了佘老闆,這樣的結果,對我來說總算是個好訊息。

從新世界歌城出來,我很想去看看孩子,她出生好些天了,我卻未曾見過她。

停了幾天的雪,今晚又簌簌地下著。

我頂著雪花站在小區樓下。於婷家裡還亮著燈,應該沒有睡吧?

為什麼於婷一定堅持要跟我離婚呢?我想不明白。離婚協議我是簽了,但手續,我絕對不會去辦。

我想象著女兒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流露出笑意。可內心掙扎一番後,我最終選擇了離去。

漫天的雪花,隨風飄舞著。

我在風中踽踽獨行,心裡暗暗思量,為了女兒,我不能再犯錯。楊縣長,難道我們不可以和平共處嗎?

3

雖然辭職申請尚未得到正式批覆,但我已決意不再去上班了,大不了開除我。況且魏書記不是讓我把手上的工作暫停下來,專門處理好合同的事嗎?

老爸老媽仍舊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我哄他們說,領導讓我在家寫一篇重要的稿子,可以不用每天去單位上班,他們竟然也相信了。每日三餐飯後,他們雷打不動地跑到樓下去玩麻將,不知道打麻將到底有何樂趣,讓他們這麼痴迷。

我懶得管他們,一個人在家樂得清靜自在。

雪一直下個不停,今年冬天確實有點詭異。難道是老天爺看我隋越誠受了難,要給那些傢伙來點警告?呵呵。

電視裡天遠新聞報道說,因為積雪凝冰,導致路面溼滑,個別危險路段已連續發生多起交通事故,好在人員傷亡不多。安全工作形勢嚴峻,春運又迫在眉睫,縣委縣政府釋出命令:自即日起,嚴禁中長途客車上路,短途客貨車上路必須核發通行證,何時解禁,另行通知。

看這情況,我即便辭了職,短期內也去不了上海,我還是安心在家過完年再說吧。望著窗外紛紛揚揚飄落的雪花,我在心裡勸慰自己:無官一身輕啊。大雪天裡,烤著電暖爐,喝一杯熱茶,多麼愜意的生活啊。何苦要去爭權奪利,勞心費神。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儘管我要辭職的訊息尚未公開,嗅覺靈敏的人還是聽到了風聲,不約而同地與我減少了往來。人一走茶便涼,此乃世之常情,我能接受。我原來雖不是權傾一方的人物,也小有權力,平日裡電話宴請不斷。彼時的熱鬧非凡和此刻的過於沉寂,兩相對比,真叫人心煩意亂大不適應。

當然,如果我說這兩天沒有一個人給我打電話,那純屬誇大其詞。在此期間,我曾接到過兩個電話,兩個對我的人生抉擇至關重要的電話。

第一個電話是長順打來的,讓我幫他一個小忙。長順有個表弟,原本在市一中唸書,因為跟同學打架而被學校開除,現在想轉學到縣一中。縣一中和市一中存在著激烈的競爭關係,所以縣一中有條不成文的規定:凡是中考未選報縣一中而報了市一中的學生,將來一律不接受其轉學。

在我看來,轉學不過小事一樁,我很痛快地答應了長順。一開始,我打電話給教體局何局長,請他幫我辦好此事。何局長滿口應承,隔一天卻告訴我,說一中校長死活不同意接收,他沒辦法,讓我自己去做校長的工作。

何局長,變臉不用這麼快吧!虧我在你溜鬚拍馬時,仍然對你以禮相待。我若還是魏書記跟前的紅人,別說叫你幫我辦轉學,就算讓你幫忙辦留學,你恐怕都不會說半個不字!

沒辦法,我只好去請一中校長以及我高中時的班主任出來吃飯。我有何局長的教訓,怕丟臉面,不敢再讓什麼局長啊科長的來作陪,只叫了樂剛和長順一道過來。

吃喝談笑間,我把長順表弟想轉學的事提了出來。一中校長夠奔放,吃了人家的嘴也不軟,竟拿之前對何局長的那套說辭來敷衍我,說學校之所以有這樣的規定,就是為了防止優質生源的流失,如果因為我破了例,肯定會影響學校後續發展和管理。

不就是幫孩子轉個學嗎,居然扯上整個學校的管理和發展,至於嗎?我沉下臉,自顧自地喝酒,暗生悶氣。我幾時被人這般輕視過?顏面掃地啊!

一中校長繼續唾沫橫飛地聒噪著,樂剛按捺不住了,怒道:「陳校長,你不肯幫忙就趕緊走吧,別妨礙我們吃飯。山不轉水轉,我就不信,你會沒有求到我們的時候。」

樂剛話說得挺衝,但我和長順都覺得解氣。你要肯幫忙,我們低聲下氣地求你也無妨;你若不幫忙,誰願聽你唧唧歪歪地說些廢話。

有的人就是賤,吃硬不吃軟。樂剛一發飆,一中校長不敢張狂了,訕笑著待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們都不想答理他,最後還是班主任出來打圓場,好說歹說終於勸和了他們。校長同意接收長順的表弟,長順則塞給他一個大紅包。

事情辦妥,皆大歡喜。送別校長和班主任後,長順邀我和樂剛再去「皇宮」聚聚。我心裡潛藏著失落,沒有興致,便婉言謝絕了長順的好意。

這件事能夠順利辦下來,靠的是樂剛當所長的威勢。我和長順說的許多好話、在一中校長那裡,完全不如樂剛發一通脾氣有效。而之前,我說話是比樂剛管用的啊……

對一個男人而言,說話好使,是一種無法抗拒的誘惑,也是永恆的追求。嘗過了權力的甜頭,我實在難以平靜地放手。

我接到的第二個電話,是小雅打來的。她一上來便問我為什麼要辭職,我還沒準備好跟她討論這個話題,一時間被她問住了。

應該是大秘告訴她的吧?我對大秘的感激又平添了幾分。最起碼,他是真的關心朋友。

作為魏書記最寵愛的女兒,小雅對魏書記的影響力不容小覷。我心存一絲僥倖,說不定小雅能幫助我?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同小雅說了。

電話那頭的小雅,聽著聽著竟哭出聲來。

她抽泣著問我,為什麼要出賣她爸爸,知不知道這樣做會害了他?

我沒料到小雅會如此傷心,心裡真是痛楚難言。唉——我把一個涉世未深的孩子,牽扯進如此複雜的官場幹什麼?

我靜默無言地聽著小雅的責怪,無法再為自己辯解或開脫半句。

小雅願不願意為我向魏書記求情,全憑她對我的感情深淺了,我不想為難她。

若有人問我,世上有沒有比金錢、權力更讓我在乎的東西?在我心裡,或許深藏著一個答案——感情。

金錢和權力不過人生的附屬,感情才是真諦。

喜歡看電視劇的人都知道,過於追名逐利而感情淡漠的人,結局往往會不幸福。譬如嶽不群、慕容復,命運怎一副「杯具」了得。

反正,我不願意做那樣的人。

今冬的天氣變態得很,雪斷斷續續下了近半個月,看起來還沒有消停的意思。

電視裡說,我國南方大部分地區近期都是雨雪天氣,個別地方因降雪量過大,已經形成雪災。

我站到窗前,暗自思量,大雪若按目前的樣子持續下去,天遠只怕也在劫難逃。正胡思亂想著,忽然眼前一暗,電視螢幕一下黑了。

停電了!我摁下電燈開關,作出結論。

暈,電視都看不成的話,這日子要怎麼打發?

老媽打電話給我,讓我找兩支蠟燭送下去,因為她摸了一手好牌,捨不得放棄。真是的,打麻將真這麼有癮嗎?

這年頭家裡哪裡會準備蠟燭?我跑到樓下,去離家不遠的小超市幫她買。嗬!一支小蠟燭,收我兩塊錢!十支二十塊錢,這不是趁火打劫嗎?

我買好蠟燭送到麻將室,點亮了,讓老媽她們繼續酣戰。我站在一旁觀戰,順便把剛才在超市被老闆狠敲一筆的事說出來,讓大家共同聲討。

老媽忽然想起什麼,吩咐我道:「越誠,快去看看,水停了沒有?」

我領命跑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只聽水管發出「味」的乾嚥聲,繼而「噗噗」噴出些汙水來,之後就沒有了動靜。水也停了。

我把情況向老媽一彙報,正搓麻將的好幾雙手不約而同地停止動作。傳言鄰縣己經停了幾天水和電,現在大概要輪到天遠了。

「不打了。越誠,我們到超市多買些蠟燭和礦泉水。」

老媽話音未落,麻友們一鬨而散。

天遠的水電供應一向不很完善,一到枯水季節,時不時就停個兩三天水和電。不過,水和電一般分開了停,而且都能提前通知,以便居民做好準備。這次毫無徵兆地同時停了,只有一種可能——它不在計劃之內。

現在已經沒有辦法查證,事件的發端是否源自老媽,反正搶水搶蠟燭的活動,通過口口相傳的方式,一傳十,十傳百,漸漸變成天遠縣城的居民們人人參與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