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哥不拿正眼瞧他,眼睛直盯著長順。
長順不屑地撇撇嘴,不無譏諷地說:「松哥,要是在你們這兒消費,摸摸小姐就叫亂來,還要捱揍,那我就認栽,下回不來了,行嗎?」
這麼一說,松哥的臉上便有些掛不住。他轉身一腳踹向男保安,踢得那小子一個趔趄,坐倒在地上。
「張相印,你媽個蠢貨,有能耐別叫你婆娘出來做陪酒。出來做,就要受得起!」
我在旁邊看著,心裡有些不落忍。雖說這小子捶了我一拳,但我畢竟有錯在先,怪不得別人。「松哥,這事不賴他,怪我多喝了兩杯,算了吧?」
「你算老幾,輪到你說話嗎?」松哥惡狠狠地問。
我無語。在家我是獨子,自然算老大,到了外面我還真不知道自己算老幾。
松哥的話,我沒太在意,卻惹惱了一旁的樂剛。他怒道:「你一個看場子的,又算老幾,敢這麼囂張!」
「是嗎?」松哥冷哼一聲,身後幾個保安立馬圍了上來,形勢不妙。
「嚴松,你不把我吳長順放在眼裡,我不計較。你要敢動我的朋友,別說是你,就是龍老闆在,也休要怪我無禮。」
原來這廝就是嚴松。讀高中時,學校裡有幾個同學不學好,在社會上瞎混,他們的老大就叫嚴松,我略有所聞。
嚴松算得上天遠一霸,旁人只敢喚他松哥,沒人敢直呼其名。乍聽長順放下如此狠話,他不免有些忌憚。儘管他有龍在行撐腰,但長順也不是那麼好惹的,更何況他還不知道我和樂剛的來路。
凡在社會上混的人,最在乎一個面子。嚴松騎虎難下,又不甘示弱,尤其是在自己一群手下面前。
「不管哪個,不管哪樣,都不能在龍哥的地盤上撒野。吳長順,你怎麼交代?」
想不到連嚴松這種厲害角色都在龍在行手下當差,姓龍的勢力真不小,不惹為妙。長順在社會上打拼,自然不肯服軟,我卻無所謂。我攔住長順,不讓他再發狠。
「今天我們是過來消費的,不想惹事。沒想到你們這兒的小姐不能碰,我捱了一拳,長順揍他幾下,彼此都不吃虧。我看他傷得重些,補點醫藥費給他,就兩清了。怎麼樣,松哥?」
嚴松皺眉思考著,我知道他只是在手下面前做做樣子。果然,他同意了。
「小姐哪有不讓人摸的,張相印這狗日的有錯在先,我也不便多說。你們要是願賠醫藥費,這事就算過去了。」
江湖老大幾句話向手下交代清楚了,意思是,之所以同對手和解,是因為自己的人有錯在先,不是老大不肯出頭。說明這老大既講義氣又明事理,很不錯。
聽嚴松說事情到此為止,我暗自鬆了口氣。其實我很擔心事情鬧大,傳出去對我的影響將是致命的。
樂剛很矯情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表達他的蔑視和不滿。嚴松冷笑著,抬手止住了要上前的手下。
我擔心再起變故,賠著笑臉說:「松哥,醫藥費你說個數,改天我送過來。今天先讓我們走吧。」
嚴松稍往一旁側了側身,我拍拍樂剛,第一個從人群走出去。樂剛誇張地理理衣服,故意緊貼著嚴松擠出去,眼神里刻意流露出不屑。
嚴松做出無所謂的表情,迎接樂剛的目光。長順知道深淺,趕緊把樂剛推了出去。
三個人回到車上,靜默地坐在駕駛室裡。我突然呵呵笑起來。樂剛不明所以,問我:「哥,你笑什麼?」
我苦笑著答道:「今天我差點成了流氓,不好笑嗎?」
長順和樂剛哈哈大笑起來,我沒好氣地白了他倆一眼。他倆怕我生氣,稍加收斂,畢竟忍不住,一會兒又肆意大笑起來。
我任由他們取笑,開始發動車子。以後再不能像今天這樣喝酒亂性,真出了事,後果不堪設想。
車子賓士而去。
3
我最近有點害怕上班,預感調研報告的事很難再拖下去。可是,怕什麼它就來什麼。
這天我剛到辦公室,政研室的文副主任就跑過來說,文章已經修改完畢,問我是否安排在下一期的《決策參考》上發表。我心裡煩悶,又不好向他表露,勉強笑著要他把樣稿拿去,請示魏書記後再作決定。
文副主任離開後,我開始犯愁,這東西怎麼過得了魏書記的關呢?本來《決策參考》上發什麼文章,馮大秘和我是可以決定的。不過魏書記特別重視這一塊,所以要求每次出刊之前,樣刊都要送給他過目。他越重視,事情就越麻煩啊。
我打電話給老高,說楊縣長要的報告已經寫出來,如果要上刊,得由他想點辦法,我無能為力,楊縣長要怪罪也沒辦法。
老高還想囉唆什麼,我果斷地掛掉電話。媽的,就知道煩我,能換個人不?魏書記今天要宴請省裡來的一批客人,指名讓我作陪。這是老子的第一次,哪裡有空答理老高!
要請的是省交通廳的副廳長,白天剛從市裡下來,由張副市長和楊縣長陪同,考察了縣裡的一個重點工程。本來打算當天就回市裡去,魏書記不依,非要留副廳長在縣裡吃飯,不然就是領導不給他面子。話說到這兒,副廳長自然留了下來。魏書記之所以一改遵從領導的做法,是因為早就做足了功課,知道副廳長近日沒有其他重大安排。當然,事先還必須向市委請示,得到允許才敢安排。否則,市裡不知情而準備了酒宴,客人卻被你半道劫去,其中尷尬誰來化解?所以這個度要把握好。做得好,領導高興關係更近,做得不好,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其實,副廳長的級別也就比魏書記高那麼半級,而且不是直接的上下級關係,按理說魏書記不必親自出面接待。之所以這次市裡縣裡如此看重,是因為副廳長此行並非在職能部門間考察工作,而是懷揣工程專案和資金,由不得魏書記不重視。
現如今的酒宴,考驗的並非領導是否海量,而是像我這樣的陪酒人。雖然我已練出不錯的酒量,卻仍舊比不了省城幹部的「酒精」考驗。為了幫魏書記擋酒,我被交通廳的一幫幹部灌得又喝高了。
副廳長見我不勝酒力,很滿意自己部下的表現,興致越發高漲。好在我頭腦還算清醒。這或許是魏書記點名讓我作陪的原因吧,馮大秘的酒量畢竟有限。
吃罷宴席,送客人回賓館。之後我給魏書記打電話作彙報,魏書記很滿意,特別關照我早點休息,明天可以晚點上班。
我最受不得領導的關懷,魏書記隨便一說,我便感動得不行。反正頭暈開不了車,就藉著這股感動走回家吧,讓風吹吹,能冷靜些。
很多人都跟我有同樣的經驗,當你想安靜的時候,未必能安靜得下來。我走出不遠,手機就響了。
楊縣長來電,我不敢不接。
「楊縣長,客人都安頓好了,還有什麼事嗎?」
「呵呵,越誠,你辦事我放心。」
「謝謝楊縣長,你過獎了。」我知道楊縣長有事,但他不說我就不提。
「越誠,聽正奎說,你把報告寫好了?」
「嗯。不過不是我寫的,是政研室文副主任牽頭搞的。」此功我不敢獨享,需要文副主任分擔。要是能全部轉送給文副主任就更好了。
「不管誰寫的,有文章就好。我明早要到魏書記那裡去,到時候你把樣刊送過來。」
「好的,明天我一定準時送到。」我想自己已經弄明白楊縣長的意圖,只要準時把樣刊送到,他自有辦法讓魏書記放行。這是我最擔心的事,如果能順利解決,也省得我犯愁。
送樣刊的人,顯然不應該是我。既然是文副主任一手搞出來的,這功勞就讓他獨佔吧。嘿嘿……
關鍵時刻,可不敢貪睡誤事。我定了鬧鐘,確保第二天天一亮就能醒來。後來發現鬧鐘的效果並不明顯,因為我幾乎徹夜未眠。
好不容易磨到早上九點鐘,我立即撥通文副主任的電話。
「老文,我昨天陪領導吃飯,喝高了。」
我話還未說完,就被文副主任打斷,「隋主任,你在家好好休息,身體要緊。要有什麼事,你交代我去辦。」
「嗯。是這樣的,老文,你把下期《決策參考》的樣刊準備好,等楊縣長一到魏書記辦公室,你就馬上送過去。明白嗎?」
「楊縣長也要看嗎?」文副主任滿懷期待地問。
「是啊,這期參考不是有重頭文章嗎?呵呵……」我笑得有點不陰不陽,說,「老文,你記住,要等楊縣長到了再送過去。否則,他看不到樣刊發脾氣,你我都不好過。」
「隋主任,你放心。這些道理我懂,我懂的。」文副主任抑制不住興奮,聲音微微顫抖。
哈哈哈,一切搞定,萬事ok。今天我不去上班了,乾脆到錦繡名城付錢交房吧。
丁文輝這小子真夠意思,說是九十平米的房子,實際面積一百二十平米不止。美其名曰樣板間,裝修都替我省了。
我一個人住,對條件並不講究。以房子目前的狀況,我甚至可以直接入住,簡直太棒了。
當然,現在就住進去不合適。還沒正式交房,住進去顯得招搖。而且其他住戶需要裝修,鬧鬨鬨亂糟糟的也不安逸。等幾個月再說,我不著急。
我志得意滿地走出來,把新房鑰匙套在手指上轉圈。丁文輝夠爽快,直接把鑰匙給了我。
一直難以克服的兩大難題,瞬間得到圓滿解決,我輕鬆了許多。生活總是這樣,給你設定無數麻煩的同時,也不會忘了給你驚喜。反之亦然。
手機總是不合時宜地響起,這一次,不知又是怎樣的麻煩。
「隋主任,有空出來喝茶嗎?我老闆想見你。」
電話那頭異常冷酷的聲音,我聽了很不舒服,卻想不出對方到底是誰。
「你老闆?哪位?」
「隋主任真是貴人多忘事,還記得新世界歌城嗎,我是嚴松。」
我說是誰,原來是兇鬼拍門。「哦,松哥啊,要多少醫藥費,你說個數吧。」
「錢的事,見面再說。是龍哥想見你。」
「龍老闆要見我?有什麼事嗎?」我並不想去見這個天遠縣的傳奇人物,嚴松都讓我生出寒意,更何況是他的老大。
「我們不是說好,付你醫藥費就兩清了嗎?怎麼又把龍老闆牽扯進來了?」
「隋主任,你儘管放心。我看龍哥的意思,是想跟你交個朋友。那點醫藥費,根本不值一提。」嚴松笑著解釋。
關鍵是,我不想結交龍老闆這樣的朋友,高攀不起。我嘴裡嘀咕著:「松哥,龍老闆說在哪裡見面沒有?」
「就在歌城,需要來接你嗎?」
「不用,我自己過來,現在過來。」
我駕車再次來到新世界歌城。
嚴松在大廳候著,看到我進來,起身過來招呼。
我懶得說話,點頭算作回應,然後默默地跟隨他,來到三樓的特別貴賓包房。所謂特別,是因為它只接待身份尊貴的客人,從不對外開放。有錢都到不了的地方,感覺的確不一樣,房間不僅裝修奢華,結構也別緻。包房兩側的牆壁,各嵌有兩扇金色的落地大窗,乍一看以為只是裝飾,其實是四道暗門。每道門通往一個隱秘所在。坊間傳言,新世界陪酒小姐的四大頭牌,各自分居在此四處,專門伺候達官貴人。
初聽傳言,覺得新世界真是神秘莫測,充滿誘惑。後來在網上看到某地掃黃,打掉某知名娛樂城的新聞,才知道這不過是對大城市的簡單模仿,不值一哂。
我坐在鬆軟舒適的沙發上,等著嚴松把龍老闆請來。大老闆就是喜歡擺譜,明明是他有事找我,偏偏要躲到一邊,讓我等他。
茶几上放著幾瓶紅酒和一些水果小吃。我等得無聊,挑了些水果吃,本想把紅酒也開了,又怕龍老闆不耿直(方言,爽快的意思),跟我要錢。這裡的酒水應該很貴吧。
唱歌不必給錢吧。我把音響開啟,點一首《菊花臺》,伴奏緩緩響起,我淺淺吟唱。
我正唱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信步走進來。
我自然知道他是誰,卻繼續唱著,故作投入。你不是擺譜要我等你嗎?現在看你怎麼辦?
中年男子站到我面前,微笑著,悠然自得地看著我。
你裝我也裝,我更加深情地演唱。
中年男子憋不過我,在我等伴奏的間歇,輕咳一聲,說道:「這首歌是龍某最喜歡的歌曲之一,難得隋兄你也喜歡。」
我沒料到,在金礦老闆中,竟有談吐如此文雅的人。我心裡喜歡,便不計較他刻意的擺譜。興許人家真有事呢,畢竟是大老闆。
我把話筒放到茶几上抬頭打量他。看相貌真正是個好男子,眉宇間氣度不凡。他整個人的氣質略顯儒雅,但右眼角下一道約有寸餘的疤痕,讓他平添一些兇狠和猙獰,眼神里也多了點邪氣。
現在醫學這麼發達,要除去一道傷疤非常容易。他應該是刻意留著的。如果是我,也會留著。這種男人斯文中藏點狼性,凜然中帶點邪性,倒更顯魅力。
這男人的性格是否如我所想,不得而知,但至少外在氣質和形象符合我的品位。我很欣賞。
「隋兄,你最喜歡歌曲中的哪一句詞?」
「我……」我在天遠小城遇見的人物中,從未有像他這樣文縐縐說話的,感覺好像在演電影,難得我喜歡啊。我答道:「我最喜歡這幾句,‘北風亂,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斷,徒留我孤單在湖面成雙’,兄臺你呢?」
他呵呵笑著,說:「此一句意味深遠,我也很欣賞。不過它終究拘泥於個人情感,非真男兒所為。我更喜歡‘誰的江山,馬蹄聲狂亂,我一身的戎裝呼嘯滄桑。天微微亮,你輕聲地嘆,一夜惆悵如此委婉’,隋兄覺得如何?」
我輕揚嘴角,笑道:「豆蔻詞工,難及兄臺封狼居胥的豪情氣魄。」
「哈哈哈,」這男子豪放地笑道,「只可惜功成名就之後,難免心懷寂寞。」
我不語。心想如此說話倒也有趣,只是我肚子裡存貨不多,說得多了,難免貽笑大方。倒是馮大秘比較適合來跟他談天說地。
「未請教兄臺尊姓大名?」最後整句文的吧,讓你知道知道,我也是有水平的。
「我,龍在行。」他一吐出這三個字,之前的儒雅之氣便煙消雲散,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懾人的霸氣。
「原來是龍老闆,你找我來,有何貴幹?」我的風格轉換得也很快。
「隋兄,你不必如此稱呼我。若看得起,就叫我一聲龍哥,如何?」龍在行一邊說,一邊坐到我旁邊的沙發上,不緩不急地開啟茶几上的紅酒,斟上兩杯,端起來,遞給我一杯。
「隋兄,前次我手下兄弟多有得罪,望你海涵。這杯謝罪酒,我先乾為敬。」
說完,他一仰頭,把酒乾了。
我不知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只好陪他演下去。
「龍哥,能不能直接一點,你找我有什麼事?如果是錢的問題,你儘管說。」
「哈哈,隋兄,你果真性急。」
鬱悶,是我性急還是你溫吞啊?
我無奈地想去拿茶几上的話筒,再來一曲《東風破》。
龍在行趕緊一把壓住了,說:「隋兄,我改天專門請你來唱,好不好?」
我很得意地看著他,「怎麼,龍哥,你有話要跟我說嗎?」
「隋兄,你比我想得還要有趣。我請你來,別無他意,只想與你交個朋友,不知你意下如何?」
「只是交朋友這麼簡單嗎?」我戲謔地問道。
龍在行哈哈一笑:「隋兄難道認為我另有目的?不是我誇海口,在天遠境內,上至書記縣長,下到草民百姓,哪個敢不給我龍在行幾分薄面?隋兄,你多慮了。」
我略顯尷尬,疑惑地問:「這也是我的不解之處,以龍哥你今時今日的地位,怎會看得起我這樣的小人物?我無權無勢,無德無能,身無長技……」
我打算把我知道的所有帶「無」字的成語統統說一遍,不過被龍在行打斷了。
「交朋友,只講究意氣相投,與身份地位不相干。我聽嚴松說起那日歌城發生的事,不知怎的,想見你一見。說起來你或許不相信,你我之間,頗多相似,我在你身上,能看到自己往昔的影子。」
「是嗎?」我怔怔地,有些失神。
天遠小城,多是些粗鄙之人,龍在行簡直是個異類。即便是馮大秘這樣的秀才,平日裡說話也不敢太過文雅,生怕別人笑他酸腐。同樣的話,龍在行說出來,卻絲毫不顯做作,讓人覺得理所當然。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氣場,不只是有才就可以做到的。
「龍哥,你說我跟你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可你瞭解我嗎?」
龍在行輕笑一下,說:「一試便知。」
「試?怎麼試?」
龍在行微笑不語,晃著杯中紅酒道:「你若願意交我這個朋友,便滿飲此杯,容我叫你一聲老弟。」
我深深為他的氣魄折服。結交他這樣的朋友,從此難免多事。但,冒一冒險,應該值得吧?
我抬眼望他,他微笑著,眼角的刀疤扭曲著。我心一橫,仰頭把酒乾了,酒杯再向下一翻,示意沒有一滴殘餘。
「好!越誠,我們兄弟再乾一杯。」龍在行高聲說道,又斟滿兩杯酒。
我喝了酒,不便開車,龍在行讓嚴鬆開車送我回去。結交權勢人物的效力可見一斑,強悍如嚴松者,前幾日在我面前還威風八面,如今卻淪為我的車伕了。當然,這只是我玩笑一般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