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所長偏僵持著不肯,非要我們出具身份證明。
我一狠心,把真實身份告訴了他。反正他是搞公安的,三下兩下就能查證我說的是否屬實。
鬼知道他通過什麼方式確認了我的身份,終於同意把人交給我們。
長順拿了條好煙給他,請他給縣公安局回個電話,就說人已經被親戚領走,不用再上來了。
我暗想長順辦事果然周到,這個電話打回去,縣裡自然不會再派人上來,也就沒有人會去查證,到底是誰把上訪者領走了。
人是給弄出來了,怎麼安置她呢?我領著這個女人從派出所裡出來,邊走邊思考這個問題。因為回去是讓長順開車,所以他先一步進了駕駛室,在車裡等著我們。
我和這女人走到車邊。我開啟車門,示意她上去。沒想到在派出所里老老實實、唯唯諾諾的女人,此刻卻犯了犟脾氣,嘟囔著:「我不上車,我不回去,我要告狀,我要申冤。」
我看著這個因為災難變得有些神經質的女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她身材瘦削、衣衫襤褸、神情呆滯,眉尖有一道傷疤,臉髒兮兮的,看了讓人覺得又可憐又可怕。
「你餓不餓?想不想吃飯?」我問她。
「吃飯?」她呆呆地重複著,艱難地嚥了咽口水,「想,想吃飯。」
「那我帶你去吃飯,你要聽話。」我說著用手背推了推她,讓她上車。也許是因為她身上比較髒,我下意識地只是做了個動作,並沒有用力推。
她是真的餓了,沒有再堅持,上了車。我嗅到她身上濃重的異味,想到她汙穢不堪的衣服,不禁往邊上挪了挪。可是我心裡又為自己的舉動感到慚愧,畢竟害她成這樣的人,也算我一個。我想往回挪挪,終究屁股太沉,沒有挪動。
我們開車到最近的夜市,找了家大排檔,準備將就著吃點「麻辣燙」。因為「麻辣燙」可以在大街上坐著吃,如果我們走進飯店,估計老闆要給臉色看。
吃過飯,女人的神志似乎恢復了一些。為了達到勸服她不要再來告狀的目的,我得談談她割捨不下的東西。
「我記得你有個孩子,他沒跟你出來?」
「孩子?」提到孩子,女人的眼睛一亮,不再那麼呆滯了,但緊接著又暗了,「在他外婆家,不知道還好不好。」
為了救人救己,我想我應該殘忍一點。
「他生病了,有點嚴重,天天在家盼著你回去哪。」
「什麼?生病了!」女人也沒想想我怎麼會知道他孩子在哪兒,急切地抓住我的手說,「你帶我去看他,帶我去看他!」
我想把手抽回來,可她抓得很緊,我怕多用了力又傷了她的心,只好忍著讓她的汙手抓著。
「要我帶你回去看孩子也可以,但你得保證,回去後再不出來告狀了。」
女人猶疑著鬆開我的手,看得出她很焦慮,不知道要不要答應我。
「我跟你說實話吧,是縣裡領導派我來的。你答應不告狀,我就給你找個工作,你好好地把孩子撫養大。要是你不聽,還出來告狀,領導說了,那就把你關起來,你的孩子……」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既把她嚇住又不至於傷害過重。
「你們要把孩子怎麼樣?」她一臉的驚惶。
「如果你繼續告狀,我們就不讓你孩子讀書,將來也不讓他工作。」我邊說邊觀察女人,發現她很惶恐無助的樣子,就緩和些說,「如果你答應不告狀了,將來孩子讀書,不論小學中學大學,我們都管。你想想,你告狀有用嗎?你有什麼證據說你丈夫是無辜的,你沒有,什麼證據都沒有。你再告,也告不出什麼名堂來。人死不能復生,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你的孩子想一想。如果你繼續告下去,你的孩子會有什麼樣的前途?」
看到女人的神情變得略有所思的樣子,我想我的話應該起了作用,便示意長順可以離開了。
我們起身朝停車處走去。路上,長順對我說:「誠哥,不如讓她到我那兒去,做個保潔員,我多給她開點錢。」
我搖搖頭,說:「不能去你那裡。若有人知道她的事,對你的生意會有影響。還是我想辦法吧。」
來到車前,我開啟副駕駛室,讓女人坐上去。估計我是嚇住她了,也許是她告狀這麼久終於認命了,開始變得很聽話。
我開啟後車門,坐進去。晚上我想休息休息,一個人坐舒服些。讓女人坐到長順旁邊吧,估計那味道能一直刺激他,免得我擔心他晚上開車犯困。
夜裡一兩點鐘,我們終於回到天遠。長順把車停在了「皇宮」後面的停車場。
下了車,我把長順拉到一邊,「長順,天太晚了。讓她先在你這裡住一宿,明天你再送她回家。」
長順點點頭,說:「誠哥,你放心。這點事我能辦好。」
「那行,我就不說感謝的話了。以後你有什麼事也跟我說一聲。」
「誠哥,你老這樣說就見外了。要是你沒地方安排她,就讓她留在我這裡。我就不信,能有什麼麻煩?」
「有沒有麻煩我也不確定,不過她畢竟在縣委鬧過,個別領導在你這裡遇見她,心裡難免會有些膈應。」
「誠哥,其實你說的道理我也曉得。所以我特別想給你提個醒,你今天在派出所留的是真實身份,還籤的真名領的人。這會不會惹麻煩哦?」
其實我也一直在擔心這個問題。當時一心想把人立刻領走,一時間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能出此下策。
我拍拍長順的肩,苦笑道:「有什麼辦法。你沒個正式單位,把你報出去,他肯定不同意你把人領走。」
長順有些尷尬地說:「真他媽鬱悶,在他們眼裡,開酒吧的就沒有好人了?」
「也不是這個意思。公家人對公家人,以後出什麼問題,他不承擔責任而已。天不早了,我回去了。有事給我電話。」
我跟長順說好後,又走到那女人旁邊,對她說:「今天太晚了,先在這兒休息一晚上,明天他就帶你回家看孩子。你在家老實待著,過兩天我給你找個工作。為了你的孩子,你可千萬別鬧了。你給我表個態,行不行?」
女人沉默著點點頭。
我看她應允了,稍稍放下心來,朝長順揮揮手,算是道別。
4
回到家,於婷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我。
我皺皺眉,心裡頗有些不快,埋怨道:「不是說了嗎,以後我回家晚了就別等了,你老這樣,爸媽心裡怎麼想?」
於婷沒有回答我。我奔波了大半天,又累又乏,想早點洗澡休息,也沒再理她。去臥室取了要換的內衣,就打算去洗澡。
於婷在一旁冷冷地說:「你不打算解釋一下嗎?」
我側轉身看著她,感覺她似乎很不爽,只得很無奈地走過去,坐到她旁邊說:「解釋什麼嘛,我的工作是這樣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看我坐過來,很嫌棄似的往一邊躲了,說:「別拿工作當擋箭牌,你敢說你今天是工作去了?」
我脖子一梗,說:「這有什麼不敢的。本來就是嘛。」
「你撒謊,我都問過辦公室馮主任了,根本就沒有你的工作安排。」
「馮大秘又不是大老闆,我做什麼也不用跟他彙報,他怎麼知道嘛。」
於婷直直地看著我不說話,突然拿起手機,似乎要給誰打電話。我不由得有些好笑,「你再問他也沒用,又不是每件事都要跟他說的。」
於婷怨恨地看著我說:「我問魏書記。」
「你瘋了,這麼晚問什麼魏書記?」我很著急,撲過去奪她的手機。她到底沒我力氣大,也可能她覺得打給魏書記並不合適,我總算把手機奪了過來。阿彌陀佛,好在沒有撥通。這要撥通了,魏書記該往哪方面想……
我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於婷卻嗚咽了起來。
我心情煩躁,不知道該怎麼勸她,又怕吵醒父母。真他媽煩啊。
「別哭了行不行?一天到晚就知道懷疑我有別的女人,你認識我這麼久,你見過我跟別的女人有交往嗎?」
聽我說了這句話,於婷停止了抽泣。我不禁為自己光明磊落、清白乾淨的生活作風感到深深的驕傲。這下沒話說了吧?有蛛絲馬跡讓你懷疑我的人品嗎?
於婷只停了一小會兒,然後突然拿過我的包,一通亂刨找出我的手機,翻到通訊錄裡某一個名字,問:「你這麼清白,那你說說,她是誰?」
說著,於婷握住手機伸到我面前。
我想,通訊錄裡也沒什麼女人是於婷不認識的啊,她這樣是幹什麼?定睛一看,壞了,還真有一個是她不認識的……
不過這也沒什麼啊。我賠著笑臉說:「我以為是什麼人呢,肖可是我下鄉認識的一個朋友,都好一陣沒聯絡了。」
於婷不說話,翻到短訊息那裡,開啟一條已收訊息,又伸到我面前讓我看。我覺得奇怪,最近肖可沒給我發簡訊啊,就湊過去想看清寫的什麼,可於婷卻把手縮了回去。
「一條簡訊也不能說明什麼吧?我都看過的,又沒什麼曖昧的東西。而且還是我們結婚前的事情了。」
「上星期發的。」於婷冷笑道。
上星期發的?我怎麼沒看到呢?一定是於婷拿我的手機玩的時候發過來的,她看了沒告訴我。
「我看看發的什麼。」我伸手跟於婷要手機,她手一縮,乾脆把簡訊刪除了。
無語啊!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沒幹什麼對不起你的事,相信她也不會發什麼無聊的東西。你要亂想,我也沒辦法。」說完,我起身打算回臥室。真的好累,不洗澡也要睡了。
我想於婷的眼淚又下來了,她站在我背後哽咽著說:「她說她想你了。」
一聽這話我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等我回過神來想對於婷解釋的時候,她已跑進另一個房間反鎖了門。門內傳來痛苦而又壓抑的哭泣聲。
我想勸她開門,要跟她解釋清楚,這時父母的房間裡卻傳出來咳嗽聲。
我輕嘆一聲,回了臥室,躺到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肖可怎麼會冷不丁地來這麼一句呢?唉……
早上醒來,爸媽叫我們吃早餐。
於婷跟爸媽倒還是有說有笑的,卻明顯不答理我。爸媽昨晚應該知道我們在吵架,不過不了解情況,以為是我回家晚了鬧的,所以沒多說什麼,是打算讓我們小兩口慢慢消化吧。
我也不吭聲地吃完早餐,拿上自己的包,說了句:「爸媽,於婷,我上班了。」就走了。本來我一直開車送於婷上班的,今天心裡有事,不想多等了。只是想著於婷心裡肯定更記恨我了。
來到辦公室,我先整理魏書記的工作安排,再交到他那裡。又跟一兩個局的負責人互通些情況,然後就坐在辦公室裡,看那些無趣的文字材料。雖然我不如馮大秘那樣有文采,但出幾個好點子還是可以的。多看看材料,有好處。
等到下午下了班,我給長順打電話,問他把那女人送回家沒有。碰巧樂剛在長順那裡,我乾脆也過去碰個頭。
在長順的經理室裡。
「哥,我剛才還在跟癩子說呢。你想好怎麼安排人沒有?」樂剛問我。
「想是想了,不過我也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哥,我跟長順商量,該讓佘老闆出點血。這麼大個事你幫他擺平了,他都沒什麼表示。這回正好敲他一筆。」樂剛咬牙切齒道。
我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說:「說了不要再跟他有牽扯,你提他幹嗎!我打算把人送到高強那裡去,讓她在水廠做工。她的小孩就送到村小去上學,粟村長還能幫忙照顧著。」
樂剛、長順覺得這主意不錯,就沒再多說什麼。
我想著於婷已經在跟我打冷戰了,不敢多逗留。跟長順說好,過兩天一起送那女人到後溪水廠,便起身辭別。
出了酒吧上了車,想到肖可給我惹的麻煩,心情真鬱悶。不行,我得問問她。
我撥通了肖可的電話。
「莫兮莫兮。」電話那頭傳來肖可的聲音。
我沒心情跟她逗樂,「肖可,你上星期給我發了簡訊?」
「嗯哪,你都沒回我……」
「你跟我發的什麼啊?給我惹麻煩了,曉得不?」
「是嗎,你自己看了不刪,還怪我給你惹麻煩。」
「我都沒看到,刪什麼刪。你到底寫了什麼?」
「討厭,還要人家說給你聽。」
「我真的沒看到!」我氣急敗壞地吼道。
「嗯,我沒寫什麼,就是告訴你一聲,我這學期課不多,可以抽空去村裡教教孩子。還有,我想你……」
「你都上班了,還來支教?來來回回地花錢,你掙的夠你開銷嗎?再說,你來就來吧,你說什麼想我啊?」
「我真的想你嘛!」
「我有什麼好想的。我都結婚了。」
「我知道。」
「知道你還這樣寫,我老婆都要跟我離婚了!」我一著急就誇張了點。「那也很好啊,你又不是沒人要。」
我……真的無語了。
「肖可,我跟你有仇嗎,你為什麼要害我啊?」
「我只是喜歡你,我也沒有害你。拜拜。」
「你別掛,你得幫我向於婷解釋……」
肖可把電話掛了。再打,關機。
什麼人啊,這就是80後女孩?真鬱悶。跟於婷的冷戰不知道要持續到什麼時候了。
週末,我和長順開車把鳴鳳(礦工女人的名字)和她兒子小勇送到角坪村。電話裡我都跟高強說好了,讓他照顧一下,給鳴鳳安排個輕鬆活。粟村長是個熱心人,想辦法在村裡找了間空屋,簡單收拾了一下,他們住的地方也解決了。
有一陣子沒到角坪來了,村裡頗有些變化。水廠運營得不錯,高強說今年的贏利肯定能超過去年。村裡資金有了些積累,對困難人家也能提供些幫助,日子比以前要好些了。我聽著高強的介紹,由衷地感到高興。即便是個壞人,偶爾做件好事受到別人的肯定,心裡也是甜的。更何況,我並不認為自己壞。
看過水廠,粟村長又帶我去看村小。學校仍是老樣子,除了籃球場讓我整成了水泥地,其他沒有任何變化。粟村長笑道:「等今年水廠分了紅,村裡就打算把學校修成磚房。這木房有些年頭了,也該下崗咯。」
我感慨地說:「是啊,遠看門窗還是好的,可走近了仔細看,浸了雨水的地方,木頭都有點朽爛了。」
下了山,見鳴鳳母子倆已經安頓好了。看得出,鳴鳳對這裡的環境比較滿意。最關鍵的是,小勇願意留在這裡上學。這樣我就放心了,這件事算大功告成了吧。
辭別粟村長一家,又叮囑了鳴鳳兩句,我和長順便驅車往回趕。因為我家與長順的酒吧不順道,我讓他到十字街把我放下了。
反覆困擾我、折磨我的麻煩,終於得到比較完滿的解決,我如同卸下一副千鈞重擔,無比的輕鬆和暢快。
穿過人行橫道,到了對面街,再往裡走一點,就是小區了。週末有空卻沒有在家老實待著,今天得主動給於婷賠個不是,乾脆帶點她愛吃的零食回去,巴結一下。我站在街這邊,邊等紅燈邊想。
「隋主任!」我耳邊突然有人叫道。
我回轉身,見老高在身後站著,笑眯眯的。我很有些意外。雖然前不久我結婚時老高幫著聯絡過酒店,我倆關係稍有緩和,但畢竟曾有過矛盾,平時見面並不怎麼親熱,相互只說些客套話。
「老高?高主任!這麼巧碰到你。我記得你家不住這附近啊,你……」
「我閒著沒事,到處逛逛。」
「哦,那你慢慢逛。我有事,先回家。」
「你去忙,你去忙。」
「哎,那我先走了,高主任有空再聊啊。」我邊說邊走,忽又覺得自己慌慌張張不像樣子,要是讓老高誤會我不想理他就糟了。
「隋主任!」
「啊!老高,還有什麼事嗎?」我停住腳步,問道。
「也沒什麼事,看你走得急,怕你摔跟頭,給你提個醒。隋主任,走道可要當心啊!呵呵……」
老高他什麼意思啊?我有些不解,還沒來得及問他,老高衝我笑笑,扭頭走了。
老高的笑,讓我在大白天裡感覺到冷。太詭異了,我覺得那笑裡透露著別樣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