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君子美意,投我木桃報之瓊瑤

秘書筆記 楊承華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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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縣委工作也有不安逸的地方,即便是結婚這樣的大事,也請不了幾天假。我和於婷商量好,暫時不出去旅遊,把假期攢著,以後再出去好好玩玩。

新婚宴爾,幹什麼都有勁。既然不能外出,那就好好上班吧,把革命工作幹好了,回頭請假才好商量。

或許因為結了婚,或許因為經歷過劫難,我的心態開始變得平和。加上前一段跟馮大秘經常打交道,我對他的看法有了非常大的改觀,大家和諧相處,工作非常愉快。我自覺短期內情況不會有大的變動,安寧的日子應該能持續一段時間。不用操心不用鬥爭,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不過事與願違,麻煩並沒有徹底了結。

有一天我下了班,正要開車回家,卻遇到一件麻煩事。

從單位門口一直到對面街上,裡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大幫人。我眼看車子開不出去,心裡有氣,步行到門衛室問門衛怎麼回事。

一問才知道,原來是洞口爆炸案被定為罪犯的那個礦工的老婆,帶著一個孩子,坐在門口喊冤。

聽門衛說了情況,我心裡不免有一絲內疚。自己現在的安寧幸福,不過是建立在別人的辛酸血淚上,想想都有些殘忍。我不敢過去看那個寡婦到底是什麼樣子。

我默默地回到車裡,把車倒回原位。只能走回家了。走走也好,可以透透氣,想想事情。

我儘量不引人注意地出了大門,沿著回家的路走著。為了自身的安寧而累及無辜,我心裡既愧疚又傷感。

我一路無言地走著,撫摸著路旁的樹木,樹幹的傷痕如同人心上的傷疤,不知何時才能平復。

兩輛警車閃爍著警燈朝縣委方向飛馳而去,警笛保持著沉默。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為了自己的利益,我坑了一回老高,但我在心裡找了這麼做的理由,就能把內心的不安對付過去。又如為了自己的安全,我曾試圖選擇做掉佘老闆,當時甚至連些許不安都不曾有過,只會在心中增添些兇狠和暴戾。

可是這一次,我犧牲了一個最底層最無助的可憐人,也許會讓我在內心裡,始終保留著一份愧疚。這反倒喚醒了自己的一份良知,也許使我不會在迷途中陷得太深。

我心事重重,疲憊地回到家裡,見爸媽和於婷都在等我。看到我回來,他們馬上張羅著開飯。自從我有了副主任的頭銜,收入比以前多了,下班也比於婷晚了。

飯桌上,於婷似乎看出我興致不高,小心地問我怎麼了。我不想說,心裡怨她多事,父母都在場,說這些幹嗎。

父母也感覺到了,關切地問有什麼問題。我只好強作歡顏,只說是上班累了倦了,休息休息就好。

跟父母一起住,固然能享受家庭的溫暖,有時又著實不方便。無論自己有多少麻煩事,都必須裝作沒事,不可能還像小時候去父母那裡尋找安慰。可人越長大,煩惱越多,這樣裝下去,何時是個頭?得考慮自己買套房子了,既然已經成家了。

「於婷,領導覺得我倆都在辦公室工作不合適,希望你換個地方。你好好考慮考慮,看看到哪個單位合適。」我岔開話題,省得他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

果然,爸媽和於婷立馬開始討論這個更有意義的話題。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本想打個電話給樂剛,問問他那個蒙冤礦工的女人和小孩被帶到哪裡去了,現在放出來了嗎。想想又算了。一個男人,為了安身立命成就事業,何苦總是沉溺在因婦人之仁而產生的負面情緒裡。如果真想補償受害者,就先混到能主宰其命運的地步。唉,既然我不能,那就安心睡覺吧。

隨後幾天上班下班都很正常,我也不知道警察把人弄到哪兒去了。眼不見心不煩,自家過自家的安生日子吧。

縣委辦主任的職務空缺這麼久,最近終於有了動靜。傳聞馮大秘即將修成正果,過段時間市委組織部就會過來考察他。這個訊息,應該是意料之中的,畢竟目前適合的人選也只有他。我並不擔心什麼,一來,他本身已經是縣委辦的老大,轉成正主任,對他來說是巨大的進步,於我而言並無多大區別。當然前提是,他上了臺不變臉。二來,在日常的工作和交往中,我和他漸漸有了些情誼,算得上朋友了。

為了加深彼此間的革命友誼,我藉故請他幫我分析,於婷調到哪個單位合適。大秘很痛快地答應了,不過提議喝茶不喝酒,所以我們約好下了班去德勝茶莊。

對於習慣大口喝啤酒的我來說,拿個小茶杯小口抿茶喝,還真是彆扭。馮大秘看我一副不自在的樣子,自我感覺非常好,忍不住取笑我說:「小隋,你還真缺乏鍛鍊啊,這水平也就能對付鄉鎮幹部了,碰到高層次的領導,你咋辦啊?」

我苦著臉說:「那我就真不指望了,連你老人家這一級的領導都瞧我不起了,我還敢奢望跟高層次領導接觸?」

馮大秘得意地笑道:「我算什麼領導,我跟你可是平級。」

我把臉一板,「大秘,你少糊弄我。你現在高我半級,且不說這個,你以為我是聾子還是瞎子,不知道你要升官了怎麼的?」

馮大秘暗自得意,嘴上卻說:「你們哪,也不講點組織紀律,一點小道訊息傳來傳去的,影響很不好。」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扯這些了,是真是假,跟我有個毛關係。說正事,你覺得讓於婷去哪個單位好?」我岔開了話題。因為在正式檔案沒下來之前,議論官員的任免升降是官場很大的忌諱。

「那要看你想小於去清閒點的部門,還是有油水的部門了。你老弟的面子夠大啊,魏書記為了照顧你的情緒,任由你們挑單位。」

「不應該嗎?從縣委辦這麼好的單位出去,不換個好點的單位,對得起誰?」我搶白道。

其實我並不真的需要馮大秘給我提什麼建議,無非通過這樣的方式,再跟他套套近乎,估計他也懂。彼此的工作都需要對方扶持,更何況市委組織部馬上要來人考察他了,在這節骨眼上,誰的賬他都要買。大家都是明白人,心照不宣。我們沒有更深入地討論於婷工作的事,只是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品品茶,放鬆放鬆心情。

果然沒過多久,市委組織部幹部科的李科長就帶著兩個手下到縣裡來了。先是讓我們縣委辦的人到小會議室,對幾個副主任的工作表現做了個問卷調查。然後交代大家近一兩天手機要保持開機狀態,如果找誰瞭解情況,誰就立即去。之後就散會了,全過程不超過三十分鐘。

不過大家心裡都有底,組織部的人此行的目的非常清楚。其實找誰去談話,談什麼內容,事先早就定下來了。為了確保縣委推薦的人選能順利通過,談話的人也必須內定。這是公開的秘密了。如果有一天要提拔某人,找你去問意見,你也應該高興。因為這說明你在領導眼裡是懂事的、可信的,下一次提拔的可能就是你。

我有心理準備,然後毫無懸念地被叫去了。

「隋越誠同志,我們現在代表市委組織部同你談話。希望你本著對黨的事業高度負責的態度,實事求是地,從你個人的角度,向組織反映你對馮哲鋒同志的看法。」簡單的寒暄後,李科長和另兩個幹部嚴肅起來。

我已經是第二次跟組織部的同志打交道了。上次是因為我提副主任,來的是縣委組織部的副部長。這次是馮大秘晉升正主任,來了個市委組織部的科長,等級分明啊。

我很鄭重地說道:「我以一個黨員的名義保證,我會如實客觀地向組織彙報我所瞭解的情況,不誇功擺好,不徇私包庇。」

其實我不必說得如此正式,不過是討論馮大秘同志,我就裝裝吧。幹部科兩個年輕幹部看我一本正經的樣子,有點想笑。不過李科長倒是保持著嚴肅表情。

「那你就談談吧。」李科長說道。一個幹部馬上開啟筆記本,開始記錄。

「我跟馮哲鋒同志共事多年,在我個人看來,馮哲鋒同志是一個理論功底紮實,黨性原則強,工作認真負責的人。他擔任辦公室副主任多年……」我口若懸河,侃侃而談。現在於我而言,說這些話不過小菜一碟。

「馮哲鋒同志身上就沒有什麼缺點嗎?」李科長問。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一個人怎麼可能沒有缺點呢?馮哲鋒同志也不例外,他最大的一個毛病就是原則性太強,領導交辦的事情總是不折不扣地完成,不懂得靈活變通。」

撲哧,作記錄的小同志終究是年輕了些,這時候笑啥!李科長不滿意地瞪他一眼,然後示意我接著說……

談話結束了。李科長握住我的手說:「感謝你配合我們工作,希望你注意保密原則,不要把今天談話的內容外傳。」

「我保證。」我真誠地答道。

談話出來,我回到辦公室,馮大秘也在。我們對望一眼,心照不宣地笑笑。

大秘轉正後,我的責權範圍會有相應的調整,根據大秘透露的訊息,我可能接替他的工作,成為辦公室裡專職負責聯絡魏書記的副主任。也就是說,我即將成為魏書記的大秘,也算是升職了。

我心裡高興,就等著於婷下了班,一起上街逛逛。

天遠縣城不大,沒有專闢步行街。不過,商店雲集的那條街,因為行人較多的關係,自發地形成了一條步行街,漸漸地車輛自覺地繞開那裡,所以行人沒有多少忌憚,肆意地穿行,斑馬線形同虛設。人行道邊,有些膽大的小販擺攤設點,賣水果賣燒烤,熱鬧得很。更有那有見識的有閒階級,竟將自家的轎車開出來,把後備廂開啟賣衣服飾品。

我見過網上有很多聲討城管的言論,視城管如洪水猛獸。在天遠,卻沒有這情況。在這一點上,我很佩服楊縣長的開明。就從這條街看,小攤小販給天遠帶來的絕非「髒亂差」,反倒是別具風格的熱鬧繁華。相信到過天遠的人,見到這條街,都為這兒不一般的高人氣和濃濃的人情味感染。

我和於婷手牽著手,悠閒地散步。熙攘的人潮移動得極其緩慢,倒也不顯得擁擠。於婷是個好吃嘴兒的,不時嚷著要吃各色的小吃,還非逼著我跟她一起吃。我總覺得,一個男人在街上邊走邊吃東西,實在不夠雅觀。但我怎麼都拗不過於婷,她拿著一根肉串,嬌嗔著讓我吃一口。我豁出面子咬了一口,看著於婷得意的歡笑,不由得有些恍惚,彷彿旁人都已不存在,此刻唯有彼此。

好在我的官銜不大,再大一些,這些小幸福或許就不屬於我了。夜色再深一些,又多出些生意人,在人行道上撐開大傘佔位置,要出來賣啤酒、冰茶了。

反正於婷總想著吃,坐下來終歸文雅些,我拉著她坐到攤邊的塑膠凳子上,點了兩瓶啤酒、一杯奶茶,還要了些小吃。第一杯啤酒正在下肚,卻被於婷攔住了。她壞壞地衝我笑道:「你忘了要抓革命促生產了?」我第一次見她如此促狹的表情,實在忍俊不禁,哈哈哈……

夜色美好,人間多情。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個辦公室裡有兩個副主任心裡樂開了花,那氣氛就別提多和諧了。組織部的人剛走,正式任命尚未下達,這一陣馮大秘是最平易近人的。不對,大秘馬上就是我了,不過叫習慣了,就不改了吧。

我就知道,我跟李科長的談話不會是秘密。一到辦公室,馮大秘就樂呵呵地對我說:「老弟你太夠意思了,下班我請吃飯。」

人家馬上就要成常委了,我也得客氣客氣。可馮大秘不依,把臉一別說:「越誠,不會要我幫你跟於婷請假吧?馮哥請你吃飯,你推來推去的做什麼?」

兩個人也不用上什麼好飯店,找個僻靜的小飯館吃點特色菜得了。

馮大秘心裡高興,主動要了瓶酒。我因為有生產任務,用茶水將就著陪他。

馮大秘的酒量不怎麼樣,當然也可能是興奮過了頭,又或者真的把我當做可以剖心析膽的朋友,兩個手指頭比畫著說:「越誠,我是真覺得人心難測啊。當初你剛到辦裡來,我一直覺得跟你有些隔膜,沒想到,沒想到哇!你在兩個最重要的關鍵時刻,都是向著馮哥我的。」

我笑著說:「也就老高那回,你總提。除了這,還有哪回關鍵的,我怎麼不知道?」

「哈哈哈,越誠,我就欣賞你這一點。幫人說了話辦了事,從不居功,值得相交。」馮大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越誠,你知道縣委辦主任這個位子,為什麼空了這麼長時間嗎?」

「為什麼?」大秘提及我非常感興趣的話題,讓我不禁豎起了耳朵。

馮大秘左右看看,似乎是怕隔桌有耳,「縣委辦主任的肥缺,多少人惦記著啊。魏書記一直想把我送上去,可就是上不去。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老高後面有楊縣長撐著!總說我資歷淺,資歷淺,該上個穩重的。還有組織部的許部長,平時跟魏書記挺近的,這次也他媽一反常態,吆喝著想讓老高上。可他們也不想想,就他們那點花花腸子,魏書記會不知道?一空就給你空了兩年,熬到我資歷夠了吧?哈哈……」

我搖搖頭,心想楊縣長還真的沒說錯,馮大秘你確實不夠穩重。我又問他:「楊縣長就那麼看重老高,也不怕跟魏書記起衝突?還有許部長,都犯糊塗了?」

「他們不糊塗,他們是怕我馮哲鋒做了常委,常委會上對魏書記一邊倒。那樣,他們就更無足輕重了。」

「那又何必,大秘你不進常委,魏書記也是老大。他們計較這些,有用嗎?」

「越誠你不懂,楊縣長和許部長是外來幹部,跟咱們本鄉本土的不是一條心。你別看場面上魏書記和楊縣長互敬互重,其實私下裡矛盾也不少呢。」

聽馮大秘這樣說,我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我以為我這些年手段也算高超了,沒想到卻是白混了。搞了半天,我還處在縣委政治圈的外圍,居然有這麼多我不知情的內幕。難怪上次金礦爆炸案,楊縣長始終不願鬆口,安監、國土這幫人不就是天遠本土人嗎?難怪魏書記一直難表態,估計是不想和楊縣長白刃相見。這樣一想,以前的事竟明白了大半。懸啊。

2

這幾天我和於婷為她調動工作的事,起了些爭執。她自己想到縣委宣傳部或是組織部工作,但我堅決反對。我覺得她天生並不是有官癮的那類人,卻出於世俗考慮,習慣性地青睞所謂權高責任也重的部門,何苦呢?最後在我一再堅持下,她終於同意去我選定的縣委統戰部上班。這個部門相對輕鬆,也處於權力鬥爭的外緣,更適合她這樣的女性。

作為一種妥協,在她正式到統戰部上班前,我陪著她去拜訪了部長大人。其實我即將成為魏書記的專職秘書,目前又有縣委辦副主任的頭銜,去不去打這個招呼,我想許部長都會給我面子,給於婷適當的照顧。況且有些事,大家心裡有數就行,不必在明面上做出來,有時候做了反倒讓人見怪。不過於婷並不懂得這些道理。

從許部長家裡出來,於婷非拉著我要散步。我們沿著街道慢慢走,或許是觸景生情,我們談起了買房的話題。縣城十字街剛好在建一幢商住兩用樓,我打算就在這裡買一套。雖然可能會比較吵,但小地方的人就喜歡繁華熱鬧一點。就是不知道開盤會是什麼價,我和於婷目前的現金不過二十來萬元,估摸著肯定不夠。在角坪辦的礦泉水廠雖然有得賺,但我考慮第一年自己還是不宜分紅,讓村裡和廠裡多拿點實惠,這樣對以後有好處。反正我有股份在那兒,終究是虧不了的。

我一直掙扎著難以決斷,要不要去找這個房地產專案的老闆談一談,讓他給我適當的優惠。可佘老闆給我的前車之鑑,讓我心有餘悸。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目前正處在事業的上升期,不希望為一點蠅頭小利,壞了仕途前程。更何況,要優惠也應該是他求著給我優惠,哪有我找上門去的道理?丟不起那人。

馮大秘的正式任命終於下來了。上任後的第二天,他正式把之前負責的部分工作移交給我。之所以是部分工作,因為他原來就負責統管全辦,這些總不可能交給我的。

另外,早些時候魏書記也跟我交流過,他認為我並不十分擅長會務文字工作,因此原來馮大秘分管的綜合科工作就不交給我了,而是轉給另一位副主任。根據我下鄉一年的表現,他覺得我具備調研、決策和執行的能力,在縣委辦,比較適合我的是政研室。當然這些不過是場面說法,副主任不過是分管科室工作,未必就親自操刀。當然,派懂行的領導去分管工作,畢竟要靠譜些。

我對工作上的分配持無所謂的態度,不管你讓我管哪個科室的工作,都不是重點,也不是我工作的重心。我只要兼有書記秘書的頭銜,為書記服務向書記負責,就是我唯一的使命。況且,此時我已不再是那個空掛著秘書頭銜,實質在跑腿的生活小秘了。我現在是負責安排書記日常行程,決定書記下一步工作重心,隨時督察書記的指示在下面是否落實的大秘。說得誇張一點,在下面的官員看來,我相當於欽差大臣和掌印太監—也不知道這個比喻是否貼切,好像感覺不太好……

馮大秘為了防止我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在辦公會上宣佈了我的分管工作之後,私下又找我聊了聊,希望我以後有什麼情況能事先跟他通個氣,免得他工作被動。

我連聲允諾。在天遠要想有所發展,一靠關係二靠資歷。以我現有的資歷,能坐到目前的位置已屬少見,根本沒有取代馮大秘的可能。沒有這個野心,我何苦與自己的頂頭上司為難。馮大秘畢竟跟隨魏書記多年,儘管現在秘書換成了我,但誰在魏書記心裡分量更重一些,那是不言自明。

說過工作的事,我和馮大秘又聊了些瑣事。沒想到馮大秘對十字街的房子挺感興趣,也想在那裡買一套。他目前住的是幾年前單位分的福利房,條件確實差了些。我試探著摸了一下他的底,這小子手裡也就有個十來萬元吧。要說他做副主任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啊。不過我相信他沒有撒謊,他這個人身上帶點書生氣,有文人的酸腐、文人的狹隘,也有文人相輕的毛病,除了對朋友還算厚道,沒什麼優點。即便處在重要位置,混成這樣也可以理解。當然不排除他有遠大的政治理想,保持著操守,不打算撈錢。

如果能拉著馮大秘一起,把買房的事情搞定,那是再好不過。即便將來有什麼問題,魏書記也不可能不管—要是兩任秘書相繼落馬,他顏面何存?更何況馮大秘馬上就是縣委常委了,為買套房子搞點優惠的事就整治常委一級的,至少在天遠還聞所未聞。

聯絡到這一層,我心裡有了主意。想著新房的問題可以就此解決,我不由得有些高興。

對了,樂剛也沒買房,應該也找他商量商量。

我跟馮大秘道了別,打電話把樂剛叫出來。

樂剛對買房的興趣不大,聽我把來意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哥,我最近把錢都投給朋友了。縣裡到市裡又批了幾條客運線路,我們湊錢買了一條。」

「買那玩意兒幹嗎,未必還要掙這些辛苦錢?」

「買了也不一定自己跑,可以把線路轉給別人,一轉手能賺好幾萬元呢!」樂剛解釋道。

哦,我明白過來,不再多說什麼。

樂剛見我不做聲,以為我在生他的氣,囁嚅著說道:「哥,這個投資額不大,而且主要是我幾個朋友在搞,所以就沒有叫你。」

我衝他笑笑,說:「這有什麼,我沒怪你呢。我在想,你這個賺錢的辦法很不錯,不貪不佔,算是個乾淨錢。別人查起來,也是你投資賺錢,法律也沒有不准許吧。我想這以後,咱們就往這個方向考慮錢的事。別像上次那樣,魚沒吃多少,反倒沾了一身腥。」

樂剛點頭稱是,說:「哥你不說這個,我倒忘了跟你說件事。那個礦工的女人跑到省裡去上訪了。縣信訪辦接到通知讓去領人,還讓局裡派兩個人跟他們一起去。」

我心頭一悸。樂剛不提,我還真忘了這茬兒。沒想到事情還沒結束啊!

「樂剛,你們把她帶回來,打算怎麼處理?」

「這我哪知道啊,就我這級別。不過上次她到縣委鬧,給關了十五天拘留。這回鬧到省裡去了,結果肯定好不了。」

我心裡隱隱有些痛,「樂剛,這女人說起來挺可憐的,她還有個孩子呢。能不能想個辦法,讓她別挨這回罰啊?」

「哥,這事你可千萬不能管。你要整這一齣,萬一事情鬧出來,你麻煩可就大了。」

「看你說的,我又不是包青天,才懶得管這麼多呢。我就在想,這次縣裡派人把她帶回來,肯定沒有好果子給她吃。她本來就夠可憐了……我也不想替她申冤報仇,只想讓她躲過眼前這一劫。畢竟咱們心裡有愧不是?」

樂剛沉默了,想了想,說:「聽說縣裡過兩天就派人去。目前唯一的辦法,就是找人先到省裡去,冒充她親戚把人領了,保證以後不再鬧事。我估計這樣縣裡就不追究了。」

我思忖著,這倒是個辦法。可找誰去呢?

沒有可靠的人去,還真不行。首先,人不可靠的話,我不可能把底兒全交給他,他不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辦事肯定不能盡心盡力;再者,沒有生活歷練、沒見過世面的人也不行,別人一問兩問就把他唬住了,露了餡還領什麼人?

在省裡真沒有人可以幫我這個忙。

可是時間緊迫,不容我多想。看來只有我親自去省裡把人帶回來了。為了不耽誤明天的工作,我還得連夜趕回天遠,就需要找一個跟我換著開車的人。

我把打算跟樂剛一說,問他:「樂剛,你行不行?」

「哥,這次我幫不了你。省公安廳下了命令,最近要協查一個販賣假幣的團伙,我們派出所管的這片,早中晚一天要查三回。任何人不能缺席。」

我無語。

「哥,你看癩子怎麼樣?要不,讓癩子跟你去?」樂剛提議道。

「長順倒是夠義氣,不過這種事,他肯去嗎?商人重利,像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

「你跟他說一聲,他願意去就去,不願意去再想辦法。」

我和樂剛商量著,往「皇宮」趕去。

「樂剛、誠哥,你們來了。誠哥,你結婚以後,很少來關照我生意了哦。怎麼,今天嫂子不在家?」長順見了我們熱情地招呼著,也沒忘拿我開涮。

我和樂剛把他拉進經理室,簡短地把事情跟他說了,等著他給答案。

長順沒多想,很爽快地答應了:「就這點事?簡單。我跟領班交代一聲,馬上就可以走。」

我沒想到長順這麼夠意思,很是感動,「長順,你真夠朋友。誠哥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長順嘿嘿笑道:「誠哥,你別看我黑道白道的兩頭瞎混,掙些不乾不淨的錢,就以為我癩子不講道義。別的事我不敢說,就這事,算咱們老百姓自己的事,我能不幫一把嗎?別人看我在混社會,但我再怎麼混社會,也知道自己還是個老百姓。你叫我幫你這個忙,是看得起我。」

我和長順開著他的車往省城疾馳。車還不錯,漢蘭達,能跑起來。因為我明天要上班,所以跑過去我開,夜晚回來讓長順開。

「誠哥,結婚的感覺怎麼樣?說出來跟兄弟分享分享。」

「還行,有人關心有人管,不錯。就是有時候管得緊了,不自由。」

「我說這麼久不上我這兒來呢?被嫂子調教好了吧。」

「瞎說什麼哪,你嫂子根本不管我喝酒。最近不是想要孩子嗎,就沒怎麼喝。等過了這一段,還得上你那裡蹭吃蹭喝。」

「這麼久了都沒搞定,誠哥,你不會不行吧?」

「滾你媽的。」我想給長順一下,可車開得太快,也沒敢,「長順,你比樂剛還大吧,怎麼還不找個人啊?想搞獨身主義?」

「我也想啊。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我這都七手八腳地裸奔二十多年了,是該找件衣服穿上了。」

靠,你丫從哪兒看來的一句話啊!我心裡想著,忍不住「撲哧」一笑,手臂一彎,車子刺溜閃了一個彎,好險!

3

我駕車一路飛馳,好不容易趕在下班前到了省信訪局。一打聽,今天根本就沒有那麼個人來上訪過。

怎麼回事?樂剛不可能跟我開這種玩笑啊!

我趕緊打電話給樂剛,讓他去問問清楚。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事情整明白。原來這個農村婦女沒什麼文化,根本不知道信訪局的大門朝哪開。她掛了個寫著「冤」字的牌子,沿街向人打聽,告狀該去哪兒。結果三下兩下的,引起了值勤民警的注意,就把她帶到附近的派出所裡。也是湊巧,所裡有個天遠籍的領導,當下好言好語地把她留下來,接著又打電話通知天遠縣公安局,公安局又轉告縣信訪辦,這樣兩家才決定派人過來接人。不過縣公安局因為有協查制販假幣團伙的任務,正處在決戰階段,沒能第一時間派人手趕過來。

聽樂剛說完,我長嘆一聲,真是萬幸!人在派出所和人在信訪局,從後果來說,完全不是一個性質。

我和長順趕緊按照樂剛提供的電話,聯絡那個天遠籍的派出所長,又冒充農婦的親戚,好說歹說,懇請他讓我們把人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