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傍晚的時候回到家,沒想到於婷也在。爸媽一見我回來,趕忙說:「怎麼才回來,於婷等你好一會兒了。」
我解釋道:「今天村裡有點事,又回去了一趟。不過魏書記已經同意我待在縣裡,以後不用下鄉咯。」我伸了個懶腰,一屁股坐到沙發上。
於婷問我:「魏書記讓你回縣委辦上班了?」
我搖搖頭,說:「暫時不行,還得等半年。不過以後我就不怎麼跑鄉下了,就在縣城待著。」
爸媽聽後,說那也好,老跑鄉下也累,你們在家看電視吧,我們到樓下打牌。他們是想給我和於婷獨處的機會。
等他們走了,我一把摟過於婷,說:「這下好咯,我可以整天纏著你了。」
於婷悶悶不樂地說:「你好了,我還要天天上班。」
我趕緊坐好,給她捶著肩說:「噢,我可憐的小豬,你太辛苦太可憐了。」
於婷也樂得坐直身子讓我給她捶,捶著捶著,她又想起什麼,嘟著嘴說:「張玉玲的男朋友都帶她出去旅遊好幾次了,你一次都沒帶我去過。」
「不是一直在上班嗎,哪裡有空出去?」
「那你有空的時候也沒帶我去,五一去了嗎,國慶節去了嗎?」於婷有些生氣地嚷著。
「國慶的時候我不是在村裡嗎?你們放了假我沒放啊。」
「我不管,反正你沒帶我去過!」
「咦,今天我們的小豬情緒有點反常啊!什麼狀況啊這是?」
「什麼狀況,就想問問你帶不帶我去旅遊?」
「你要有空就帶你去啊,你不是要上班嗎?」
「這是你說的,我明天就調休去。」於婷指著我的鼻頭說。
我張大嘴,作勢要咬她的手指,硬撐著說:「是,我說的。」
四川省峨眉山市。峨眉山腳下。
我望著秀美峻峭的峨眉山巒,懷著一點小疑惑,問道:「於婷,怎麼想來爬峨眉山呢,想領教滅絕師太的風采還是怎麼著啊?」
「胡說什麼呢,先找個旅館住下來,明天才好上山去呢。」於婷敲打著我。
我應著,四下裡看哪裡有旅店。
「豬頭,問你個事,你不準笑話我。」於婷有些扭捏地說。
「說吧,我什麼時候笑過你啊?」
「算了,還是不說了。」
我看她臉紅紅的,很害羞的樣子,越發要問個究竟:「說嘛,有什麼啊。我保證不笑你。」
「嗯……一會兒到旅館,開一個,還是開兩個房間啊?」於婷說完,臉漲得通紅。
我倒沒想過這個問題。但這時候,如果我說開兩個,那我肯定是頭豬了。「當然只開一個啊。」看於婷張大眼睛很驚訝的樣子,我趕緊接著說,「旅遊區的賓館好貴哦,開兩個好浪費。」
於婷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的樣子,羞澀地說:「我也這麼想。那我們開個兩人間吧,你答應我,晚上不準欺負我好不好?」
我說好。心裡卻在想,什麼才叫欺負你呢,那樣應該不算吧?
到跟老闆娘說的時候,於婷又反悔了,說要開兩個。我急了,連聲說就開一個開一個,剛才不說好了開一個的嗎?
老闆娘不懷好意地竊笑著問,有身份證嗎?還是學生吧?我和於婷趕緊說不是,都工作好幾年了。老闆娘索然無味地道,那還怕什麼,就開一個唄。
把背包放到房間裡,我和於婷商量著去吃飯。還真不便宜呢,一個涼拌小野菜能要二十塊。於婷看我點了兩三個菜就急著說,別點了別點了,吃不飽晚上吃燒烤好了。
我很奇怪,問,於婷你咋這麼熟啊,你來過嗎?於婷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訴我,她父母結婚前第一次旅遊來的就是峨眉山。我明白了,多麼有象徵意義,多麼美好的地方啊。
吃完飯,我們在山腳下閒逛。夜色漸漸暗了,街邊的啤酒攤擺出來了。於婷是小孩子脾氣,還想著跟我玩消失,乘我不注意躲到一棵大樹後面。我裝作沒看見,大聲喊了兩嗓子,滿足了她的虛榮心。然後掏出手機撥了她的號碼。嘿嘿,小樣,跟我玩。於婷很無奈地走出來,直說把手機鈴聲關了就好了。
走到後來,我們都想回去了。回到房間,我先洗了澡。洗好出來叫她去,她卻忸怩得很,不肯去,說:「你答應我的哦,不準欺負我。」我說:「我答應了嗎,真的答應了嗎?」
她生氣地坐到我面前,要哭一樣地看著我。我只好說:「我說了的我說了的,我保證不欺負你。」
她這才去浴室洗澡。洗完了,她不好意思地說:「哥哥,我沒帶睡衣,你出去給我買,好不好?」
我說不會吧,這麼晚了到哪裡去買啊?她說我只帶了小內來換,怎麼辦?我看她很著急的樣子,不敢跟她開玩笑,就說那你穿我的吧。她著急地說你的好大嘛。我無奈地說那就穿你白天穿的吧。她又不肯,說洗了澡再穿白天的衣服不舒服。最後她只好穿了我的內衣出來。
我心裡忍不住想樂出聲,又不敢。她看我一臉的壞笑,惱得過來捶我。捶了一陣,也累了,就躺到另一張床上說:「晚上我睡著了,你不許偷跑過來。」
我張牙舞爪地跑過去,說:「我不偷跑過來,我現在就過來。」
她看我的樣子想笑,忍住了冷著臉說:「你保證了不欺負我的。」
我躺到她身邊,摟住她,柔聲說:「我不欺負你,我只想抱抱你。」
她看了看我,把身子轉過去,背對著我。
我抱住她,貼著她,聞著她的髮香,手輕輕地撫摩著她。
她把手護到胸前,嬌聲說:「說了不欺負我的。」
我把嘴貼到她耳邊,輕柔地說:「我只想摸摸它,真的。」
於婷鬆開手,讓我握住了它們。然後轉過身,把頭貼到我的肩上,像個小女孩一樣,閉著眼睛,「哥哥,別欺負我。」
我輕輕地摟著她,把臉頰貼在她頭上,摩挲著她的秀髮。
我愛你,小豬……
峨眉山比我想象中的還要高大。我們從早晨開始動身往上爬,遊遊逛逛,下午才趕到洗象池,在破廟旁邊的小店住下了,懷疑有跳蚤,度過了難熬的一晚。
第二天,我們奮力向金頂前進。到峨眉旅遊的人,多半是衝著日出和佛光而來吧。
快到金頂的地方,有好多鐵索,上面鎖著許多情侶鎖。據說情侶們鎖住了再把鑰匙拋掉,情緣就可以鎖定一生。我很想買一把試試,於婷卻說沒必要浪費錢,我便沒有買。
走到捨身崖,於婷向我講了在這裡發生的男女殉情的故事。我開玩笑說,哪天你把我甩了,我也從這裡跳下去。於婷笑笑說,你不會的。我怔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們在金頂又住了一晚,再過一天好看日出。但很遺憾,我們在金頂沒看到佛光。
回去的時候,於婷執意走山後的小路,而且是一路跑著下去。山高路峭,我害怕樂極生悲,連聲勸阻,可於婷不依,非要拉著我一起跑。我拗不過她,就指著半山腰上一塊平地說,這就是我們的愛情之路,讓我們一起跑到終點吧。現在想來,這句話是有問題的。但當時兩個人都很興奮,呼嘯而下,遇著幾個老外背包客,看我們來勢洶洶,一邊讓路一邊搖手,hello。我匆忙中連聲說,hello。一笑而過。
和於婷從峨眉山回來,我們的婚事就提上了議事日程。雙方的老人都沒什麼意見,只是因為我目前名義上還在下鄉駐點,覺得不便結婚。當然一定要結也可以的,但好像沒必要那麼著急,等我回到縣委辦再考慮更好。
於婷變得非常的黏人。我除了偶爾到村裡看一下水廠,其他幾乎所有的空暇都被她佔據。我並不反感這樣。我喜歡黏我、依戀我的女孩。
因為決定要結婚了,所以很多方面不太避諱。有時候於婷來我家,黏著我不願回去,雙方父母也默許了。當然表面上還是她一間房,我一間房。主要是於婷覺得在我家留宿就夠丟臉了,再住一間房的話,不知道老人們會怎麼看她。
我不想勉強她,只要她喜歡,怎樣都可以。
不過我們常常會等父母睡下後,悄悄跑到一間房裡睡,到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於婷再叫醒我,讓我去另一間房裝睡。
和於婷睡在一起的時候,我聞著自己喜歡的女人的體香,撫摩著她光滑柔嫩的肌膚,常常會激起渴望。於婷慢慢地也不再堅持,只是每次到了要緊時候,她都會壓抑著喊疼,讓我不得不無功而返。我曾經抱怨過她,為什麼別的女孩可以忍受的疼痛你忍受不了?而她總是委屈地說,我也不知道嘛,你說過要疼我的,不許發脾氣。
終於有一次,我因為她喊疼又半途而廢,很懊惱地把她推開,側身自己睡了。於婷很難受地把我扳過來,說:「你答應我的,以後都要抱著我睡的。」
我很無奈地對她說:「抱著你我會想,想了會很難受,難受了你又不給我,你要我怎麼辦?」
於婷還是那副委屈的模樣,「我又不是不肯,我都陪你試了好多次,真的很疼嘛。」
「第一次都會有點疼,沒見過誰像你這樣。」
「我不是一點,我是很疼很疼。」
我再次無奈地轉過頭去。於婷坐起來扳我的腦袋,可我使勁不讓她扳動。她費力地扳了幾次,見我不理她,就開始啜泣,「你是個騙子,你說了會愛我的,說了會疼我的。都是騙我的。」
我怕她吵醒父母,就壓低聲音說:「誰騙你了。你問問你的好姐妹張玉玲,她跟她男朋友多少次了,我們一次都沒有呢。我這還不算愛你嗎?我還想問問你愛不愛我呢。好了別哭了,讓爸爸媽媽聽到了不好。我到那間房去睡,乖,別哭了。」
我爬起來,噔噔噔地跑到另一間房睡下。鬱悶啊。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睡著了。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突然覺得臉上被啪啪地抽了幾巴掌,藉著屋外路燈的光線,辨認出是於婷騎在我身上打我。我抬手按亮燈,只見於婷哭得眼睛腫腫的,穿著小內衣騎在我腰上。看到我醒了,於婷又開始罵我騙子,然後用手來拍打我的臉。我又好氣又好笑,想坐起來攔她,卻動彈不得,無奈地叫道:「你把我肚子坐癟了。」
於婷聽了,往下坐了坐。我順勢坐起來把她抱住,心疼道:「瘋婆娘,你不怕冷啊,凍壞了怎麼辦?」
於婷嚷著:「凍死了算了,你又不愛我。」
我把她抱進被窩,說:「我哪裡不愛了,我是全世界最愛你的人。」
她抽泣著把臉貼到我胸口上,說:「你說過每晚都抱著我睡的。」
「是,我說過。」我撫摩著她凍得冰涼的胳膊,拍拍她,「乖,睡覺吧。」
她可憐兮兮地抹著眼淚,說:「哥哥,你是不是真的很難受?」
「有一點,也不是很難受了。」
「那,再試一次好不好?」
「你不怕疼嗎?」
「怕,我讓你停的時候你就停下來好不好。」
我點點頭。她乖乖地爬到我身上……
「疼嗎?」
她咬著牙,搖了搖頭。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用力地索取著。
她似乎有些疼,張開嘴,想喊出聲來,卻終於沒有。
「哥哥,抱緊我,抱緊我,好不好?哥哥,說你愛我,愛一輩子……」
2
不知其他男人是否都跟我一樣,在感情穩定之後,便開始醉心於事業。突然間,我對工作冒出莫名的興趣,很勤奮地往村子裡跑著。除去水廠,我還尋思著跟粟村長再整些其他專案,畢竟水廠解決不了多少人,很多人還需要靠自己,喂喂豬養養魚,小打小鬧做個有益的補充。我一心想著年底考核的時候能拿個頭彩,也不枉我在角坪辛苦了那麼久。
而女人是否又都會變得和於婷相似,把感情看得比一切都重?哪怕什麼都不做,只要兩個人能在一起,怎樣都是甜的;不在一起的時候,就會很焦慮很懷疑。每次我從外邊回來,於婷都要拿我的手機玩,開始我以為她是在玩遊戲,後來才發覺,她是要看我的通話記錄和簡訊。我沒有不快也沒有反感,反正我問心無愧,如果她能安心,那就由她看吧。
在這幾個月裡,生活對我而言,既平淡又充實。而對於其他人來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不知道這其中的細節,與我無關的,我也不樂意打聽,認為該知道的自然會知道。
水廠的效益很不錯,儘管處在創業期,實行薄利多銷的營銷策略,但因為基本上是壟斷經營,預期年底收入能超過百萬元。
肖可早已離開村小回到大學,聽說她有可能留校。她偶爾跟我聯絡,讓我憶起她燦爛的笑容。
老高終究還是敗給了馮大秘,被轉去做了縣接待辦的主任。雖然還兼著縣委辦副主任的職務,但只是個空銜,他的權責範圍移交給了馮大秘。
雖然已經獲得階段性的勝利,馮大秘卻並不十分開心,因為他沒有取得完勝。正主任的職務始終像吊在樹上的一塊肥肉,他踮著腳能聞到,卻始終吃不著。按理說這是不正常的,一個縣的縣長有空上一兩年的,縣委辦主任空這麼長時間的卻不多。馮大秘表面在辦公室負全責,相當於正主任,但這個正字沒扳過來,他就進不了縣委常委,就始終是個小角色。這其中有什麼玄機,誰知道呢?
而我呢?縣委組織部的同志已經跟我有了比較正式的接觸,這一年過去,我將回到縣委辦工作,等待我的將是副主任的職務。雖然排名最後,但前途光明。這也預示著我又將回到過去的生活軌道。等待我的會是什麼?也許是更曲折的算計和鬥爭,雖然不會血雨腥風,刀光劍影恐怕少不了。
至於於婷,她正處在即將與我結婚的喜悅和躁動不安之中。她的小心眼完全放在籌備結婚上,一點一點地攢著組建新家的小物件,一個小檯燈一幅裝飾畫一張別具創意的請柬,都能讓她喜悅不已,擺弄半天。她對我越來越在乎。她可以問心無愧地和任何男人談話,卻不信賴我,以為隨便哪個女人都可以把我勾走,每天的必修課是翻看我的手機。平靜之中,暗藏著危機。
雖然正式任命還沒有下來,我被提拔為副主任的訊息還是在內部流傳開來。這給我出了個小小的難題——就要回到辦公室工作了,我該以什麼樣的心態和方式去面對大家呢?
當然,對某些人來說,這個問題很簡單,你繼續低調不就完了嗎?保持低調做人,永遠都不會有錯的。
可對於我這種心理有陰影的人來說,卻不一樣。我迫切地希望有東西撫平我心靈的創傷。想當初,我在辦公室連張桌子都沒有啊,現在好歹是個副主任了,要還那麼唯唯諾諾的,我心裡憋得慌。我努力了這麼久,等的不就是揚眉吐氣的這一天嗎!都說「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人活著不就為一個痛快嗎!不行,我要高調,我要張揚!
呵呵,這些不過是我沒事想著玩玩的。我沒那麼傻,老高的事給了我一個深刻教訓:人哪,到什麼時候都得謹慎,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同志們,我胡漢三又回來了。」我調整心態,故作輕鬆地走進辦公室。
同事們湊過來熱情地打招呼,隋秘,好久不見,怪想你的。呵呵,我心裡想,不過是場面話都這麼說罷了,我不必戳破就是。
於婷早知道我今天會來,有心理準備。可是在過來與不過來之間,她還在掙扎。
馮大秘同志比較矜持,沒有在第一時間過來打招呼,等其他同事散開了,他才走過來,用力地搖著我的手,彷彿搖得越重感情越深似的,「小隋,這就回來了吧。你走的這一年,我總覺得辦公室少了點什麼,你一回來我才明白,原來是缺了你啊。」
我真想裝作有氣無力的樣子跟他說,大秘你省省吧,這一套再來一輪,我咋吃得消啊。可我忍住沒說。
馮大秘是真捨不得放開我的手啊,好像我是小媳婦似的,拉著我走到他辦公桌前,「小隋你看,這以後就是你的辦公桌了。老高現在主要在接待辦上班,我就用了他的桌子,特地把我的桌子騰給你了。」
還是秘書懂秘書啊,我心裡感慨著。終於想辦法把手從馮大秘那裡抽回來了,我坐到馮大秘原來的椅子上,摸了摸桌子,對馮大秘說:「嗯,長幼有序,是該我接你的位子。」
我是啥意思大秘沒反應過來,我也自覺失言,趕緊悄聲說道:「下了班有空沒,一起喝點?」
馮大秘會心地笑笑,比了個ok的手勢,轉身走了。我想,他是真把我當好朋友了,有點不忍心。因為我沒有拿他當朋友。
不能陪於婷吃飯了,她又得唸叨我了。
回到辦公室工作沒幾天,任命就下來了,由馮大秘代為宣佈。我這種級別的幹部也不需要公示啊評議啊這麼麻煩,直接就走馬上任了。私底下,馮大秘向我倒酸水,說你這個副主任剛說沒幾天就定下來了,我這個「正」字幾年都弄不上去。我說,你那不是帶個「正」字嗎?錢鍾書先生早就說過,教授是大老婆副教授是二奶,大老婆只能娶一個,難;二奶隨便包,易。同理可得,正主任……副主任……馮大秘苦著臉說,照你的意思,我跟你都是二奶。我說你要實在不爽的話呢,可以把我看做三奶。馮大秘同志才略感安慰地去了。
既然我已回到縣委辦,又提了副主任,是時候把於婷娶進門了。我和於婷先不動聲色地在辦公室裡略表親密,有意讓大家看出端倪,紛紛來逗趣我們,我倆就乾脆向大家公佈了婚期。馮大秘看著是一個文化人,可嘴裡硬是吐不出象牙來,一臉猥褻表情地說我不聲不響就把辦公室的美女給辦了,必須向大家坦白犯罪過程。於婷羞惱得要去打他,被我拉住了,說都快是我老婆了還動手動腳的,成何體統。
最讓我意外的是,老高聽說了這事,主動跑來道喜,還說要幫我們聯絡酒店,說他現在在接待辦管事,有這個資源優勢。我正苦惱結婚要不要請他呢,不請,怕於婷懷疑;請了,又怕送請帖人家也不給面子。所以見他主動過來祝賀,我很高興,但心裡又總覺得有些不踏實,說不清為什麼。
不過我沒工夫考慮那麼多。如果幹戈能化為玉帛當然好,假使不能,他老高又能怎樣?
我還是操心下婚禮的籌備吧。老高說酒席儀式他包了,我想就算他還記著仇,也不至於在婚禮上給我整段哀樂吧?市裡黃書記總算是親戚,如果能把他請來做主婚人就爽了,不過又不是至親,合不合適呢?請魏書記做證婚人?是主婚人大還是證婚人大,這事我不懂,得上網查查。要是兩個書記都能來露上一臉,那我的面子就大了去了。這就是我們這地方的風氣。
有空我會和於婷一起上街買點小玩意兒。她說新衣服還得上省城買,嫌縣裡的沒檔次。好嘛,連市裡的也看不上了。我真不明白女人,不都是那幾個品牌嗎,至於嗎?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這些天看於婷,怎麼看怎麼覺得美。只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生活遠比電視劇還要戲劇化。那天我正跟於婷在小飯館吃飯,突然聽到街上唧唧喳喳亂傳什麼,因為動靜比往常大,我便留心聽了聽。正好有幾個人進飯館,邊走邊說:出大事了,洞口那邊的金礦出事故了,礦井爆炸,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我當時驚得筷子都掉地上了——千萬別是佘老闆啊……
於婷看我的樣子覺得奇怪,關心地問我怎麼了。
我心裡著急又不能跟她明說,只得敷衍著說:「如果洞口那邊真出了這麼大的事故,縣委和政府應該有大動作。趕緊吃完,我回單位看看。」
於婷也沒多想,不緊不慢地繼續吃著。這時候我手機響了,掏出來一看,是樂剛。我心裡立刻湧上來不祥的預感,遲疑著不肯接這個電話,心裡殘存著一點希望。我甚至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在不自覺地顫抖,脊背上冷汗直冒。
於婷看我任由手機在響卻無意接電話,奇怪地問:「誰打的,怎麼不接啊?」
我知道她這一段老擔心我被別的女人勾走,沒事就喜歡翻我的手機。可這時候懶得解釋,我鼓起勇氣,把手機拿到耳邊,按下接聽。
「哥,佘老闆的礦井出事了,死了十幾個人哪!」樂剛在電話那頭心急火燎地嚷著。
我猶如五雷轟頂一般,大腦裡一片空白。真是佘老闆,真的死人了……
許久後,我怔怔地掛掉電話,也不想再聽樂剛說什麼。完了!佘老闆完了,我真不該拿他的錢啊!
鎮定,千萬不能讓於婷擔心。我暗自深吸一口氣,裝作沒事人一般,平靜地說:「於婷,可能那邊真出了什麼事,我得回單位去候著,萬一有啥情況要我處理,我不在就麻煩了。」
於婷詫異地問道:「真出事了,死了多少人哪?」
「現在還不能確定,等搞清楚了再說吧。我先回去,你吃完把賬結了。」我艱難地站起身,強作鎮定地走了出去。
走出飯店,我習慣性地掏出手機,一時間卻不知道該打給誰。一直以來,我都以為自己很有本事,短短幾年就取得了別人難以取得的成就:坑走老高,建立水廠,打垮「清泉」,做上副主任,即將迎娶自己的愛人。順利得以為自己可以呼風喚雨,舉世界為我所用。然而到這時我才發現,這些統統都是假象。我所有的本事不過是一個虛幻的肥皂泡,它可以很絢美,也很容易被戳破。
我把電話打給了馮大秘。這真是個絕妙的諷刺。在最危難的時刻,我能去找的不是後臺不是恩人,而是曾經的敵人。不過,也許他把我當做朋友。
「大秘,洞口的事聽說了嗎?有沒有什麼確切的訊息?」我顧不得旁敲側擊,開門見山地說。
「具體還不清楚,魏書記和楊縣長上午就去了現場,下午回來要召開內部會,統一口徑。」
「知道上面的意思,是放還是堵嗎?」
「目前不清楚,你別問這麼多,先回辦公室吧。」
我心煩意亂地掛掉電話,也不敢開車,招了輛計程車來到辦公室。
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做,只能等訊息,非常時期誰都不敢怠慢。
接近傍晚的時候,書記和縣長才趕回來,馬上召集了縣委、政府和人大的相關幹部,通報了部分情況。或許因為我級別不夠,傳達到我這兒的只有三條:一是本次事故確定死亡三人,傷五人;二是事故原因尚未查明,目前還不能定為安全事故;三是所有幹部必須統一口徑,防止群眾在死亡人數和事故原因上以訛傳訛,製造不安定因素。
聽完調查情況,我心裡稍稍放鬆一些,畢竟死亡人數並沒有之前聽說的那麼誇張。只是有一點我百思不得其解,事故原因不明我可以理解,怎麼連是不是安全事故都不能確定呢?死傷八人,還不能定為安全事故?
正當我為此困惑的時候,樂剛給我帶來了答案。
3
樂剛開車帶我來到河邊,我們沿著河堤一直往下游走,直到確信方圓百米空無一人。
「樂剛,以後別一驚一咋的,要嚇死人的。」我埋怨道。一次事故的死亡人數非常關鍵,多一人少一人完全是不同的性質。
「我當時也嚇壞了,顧不上核實。」樂剛心有餘悸道。
我慢慢地坐到河堤上,無言地望著對岸燈火,心裡隱隱有些傷感。樂剛過來挨著我,默默地坐下,任由晚風吹著。
就這樣過了許久。
「哥,回家吧。」樂剛在一旁輕聲喚我。
我沒理他,仍呆坐著。
又過了許久,我把頭深深一埋,再猛地抬起,把自己拉回現實中,「樂剛,死傷這麼些人,縣裡說不能確定為安全事故,你們局裡有什麼說法沒有?」
「是這樣的。這次爆炸有點特殊,發生在礦井入口。本來金礦跟煤礦也不一樣,又沒有瓦斯什麼的。從現場來看,是工人觸爆雷管引發的爆炸。之所以不能定性,是因為目前無法確定是工人操作上的失誤還是蓄意的犯罪行為。」樂剛解釋道。
原來如此。我思忖一會兒,說:「如果是刑事案,佘老闆的責任會不會小一點?」
「那當然,不光佘老闆,就連安監局、縣委和政府的責任都會小很多。你能管天管地管空氣,總不能管人犯不犯罪吧?」
「要是刑事案就好了。」我長吁一口氣道,「你們傾向於哪種可能呢?」
「難說,人都死了,誰知道他是有意還是無意。」樂剛嘆道。
我站起來,伸出手,把樂剛拉了起來。
「樂剛,我真希望從沒收過佘老闆的錢。」
「哥……樂剛有些內疚。」
我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攬過來,「回家吧。」
夜空下,是兩兄弟相攜的背影。
世上從無後悔藥可吃。
爆炸案轟動了一天,之後辦公室似乎又恢復了平靜。只要不是直接負責的領導和利益相關方,誰會操心這樣的事呢?這又不能給自己調薪升級,最多就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我所在的縣是個山高皇帝遠的地方,國家級的大媒體很少會把目光投射到這裡。我曾經留意過,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節目一個月能提到一次我們省就非常罕見了,何況這小小的縣城。而且此定律可以推廣:本市在省電視臺,本縣在市電視臺,曝光率都大抵如此。大媒體不關注,小媒體很聽話,外界很難作出什麼反應。
跟一般礦難不同,本次事故沒有被困井下等待救援的礦工,也就無須省市領導親臨現場指揮,從而譜寫一曲搶險救災的動人篇章。遇難礦工屬於自己操作不當,甚至還有蓄意犯罪的可能,無論從哪個角度,似乎都有咎由自取的嫌疑,所以遇難者家屬情緒較為穩定,沒有過多折騰;也許是在耐心等待鑑定結果,能處理成工傷順利拿到補償,應該是他們最迫切的願望。因為有可能是一起刑事案件,並且肇事者已經死亡,市裡也沒有給縣裡太多壓力,只是給了十五天的時限,要求縣裡務必在規定時間內把最終結論和補救措施上報。市縣一心,竭力維護來之不易的安定局面。
而在民間,風聲慢慢地轉向了刑事案。是啊,礦難在全國不算罕見,有什麼噱頭,值得大家賣力地瘋傳?唯有血腥暴力的罪案聊起來才足夠過癮。爆炸原因越傳花樣越多,有說佘老闆霸佔人老婆的,有說佘老闆拖欠工資的,也有說跟佘老闆有仇的金礦老闆買兇尋仇的。各種版本,不一而足,充分體現了市井小民豐富的想象力。
我為遇難者悲哀,卻又為自己慶幸,心裡還是希望最終結果就是如此吧。
不過一切只能聽天由命,我是沒有任何影響力的。如果我是書記縣長,我或者可以說,把事情壓下去吧,別破壞了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如果我是分管副縣長或安監局長,我或許可以說,拜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小弟為頭頂烏紗謝謝大家了。可我什麼都不是,能去求誰?你跟這事有關係嗎,你就來求人,難道你在裡頭有貓膩不成?
所以,我除了等候命運的裁決,還能做什麼?
等待總是讓人煎熬,而煎熬會讓人忽略生活中其他重要的東西。這些日子,我拼命想辦法打聽有關爆炸案的訊息,忘了顧及於婷的感受。
這天下班,我又強拉著馮大秘去喝酒吃飯。作為縣委辦負責全面工作的副主任,他會比我更早更全地知道內幕。
經過這一段的交往,我對馮大秘漸漸有了些好感。即便不是如此,我能找的可以放心一點的人,也只有他了。
「大秘,洞口爆炸案,縣裡定了調子嗎?」
「本來基本上定了,不過後來出了點麻煩。」馮大秘邊喝酒邊回答。
「有什麼麻煩,說來聽聽?」我四下打量一番,有些著急。
馮大秘不緊不慢地回道:「公安局是要定成刑事案的,常委裡多數人也同意,不過楊縣長有不同意見。」
「他有毛病吧?公安局都定了,他反對?他比公安局的還懂斷案!」我不由得有些激動,好在音量剛大了些就反應過來,控制住了。
「公安局的依據確實很牽強,說出去很難服眾。」
「那也不至於否定掉啊,他就不怕定成安全事故,掉了烏紗帽?」
馮大秘瞥了我一眼說:「掉烏紗倒不至於,這個案子的毛病在於炸藥的來源有問題,跟那些治理不力導致的礦難有很大區別。」
「怪不得,跟自己沒關係,就不管底下人的死活了。」我有些不忿地道。
馮大秘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小隋,你的情緒有點不對,不會跟這事什麼牽連吧?」
我一愣,暗暗自責沉不住氣,「搞笑哦,我跟這事能有什麼牽連?我不過是剛提了副主任,圖個太平,不希望改朝換代罷了。」
說完,也不好再問馮大秘什麼,以免引起他的懷疑。
倒是馮大秘在沉默一陣之後,又幽幽地說:「其實我倒是能理解楊縣長的立場。如果定成刑事案,那死的三個人中,必然要定一個罪犯出來。這樣的話,不光死亡賠償拿不到,還得承擔罵名。對他的家庭來說,又將是個致命的打擊。所以,沒有確鑿的證據,寧可定成安全事故,也不能往刑事案上靠啊。」
「是嗎?我倒是沒有考慮到這一層。」我被馮大秘的一通話感染得也有些心情沉重。但我這會兒心裡想:這事搞不好聯絡著我的安危呢,更何況行兇報復未必就沒有可能,萬一真是刑事案件呢?我在心裡責怪楊縣長多事。真讓人心煩意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