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修好了,廠子也建起來了。我把它交給高強打理,自己有空就過去看看。按說只憑這兩件事,我的工作業績就算有了,即便我時不時地跑回縣裡休閒娛樂一下,只要不出什麼特別嚴重的問題,應該沒有誰會計較我到底駐沒駐到村裡去吧?
水廠開始生產之後,我幫高強在縣裡租下個門面,作為銷售和儲存的據點,準備逐步拿下縣裡的市場。當然這些要由高強去搞定。我覺得自己已經盡到了本分。
沒什麼事,我就與於婷約會,享受愛情的甜蜜。只是我腦海裡,不時會浮現出肖可的影子。想起那天下午,伴著晚霞,我騎著車帶著她的樣子,還有她指尖觸碰到我的身體時奇妙的體驗。
我跟於婷的感情,進展得非常快,應該算陷入了熱戀吧。可為什麼我腦海裡時不時會有肖可的影子?我覺得很奇怪。人可以有那麼複雜的情感嗎?你愛一個人愛得那麼真切,每天都希望見到她,為她笑而喜,為她哭而憂,卻仍然在內心深處埋下另一個人的身影嗎?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常常會想這樣的問題。
我在和於婷熱戀的間隙,偶爾會回到村裡,抽空也去看看肖可。因為上次修路的便利,我讓工人把學校的籃球場鋪成了水泥地。我帶了幾個籃球去,和肖可還有孩子們在球場上嬉戲時,感受到了人生的另一種樂趣。
可惜這種有些理想化的快樂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現實就把我拉回了原來的軌道。
這天我突然接到樂剛的電話,不是叫我去喝酒,而是讓我到派出所去一趟。我有些奇怪,但並沒有多想,就一邊急衝衝地往派出所趕,一邊在電話裡詢問樂剛到底出了什麼事。
原來,水廠經營了一個多月,產品都積壓著賣不出去。高強一氣之下,夥同村裡的幾個年輕人,到競爭對手的銷售點亂砸一通,還傷了人。
縣裡的市場原來都讓外縣一個叫「清泉」的礦泉水品牌壟斷著,喝慣了的使用者也懶得換,所以我們經營的「後溪」牌礦泉水,根本佔不到什麼銷售份額。這個情況高強跟我說過,但我並沒有太在意。我勸他說公司發展都有個過程,讓他耐心等一段時間,想辦法會慢慢開啟銷路。真沒想到高強會這麼衝動。
我到了派出所,見高強戴著手銬坐在一邊的椅子上,樂剛和一箇中年人坐在另一邊抽菸。看到我,樂剛和中年人站起來,樂剛說:「哥,這是我們胡所長。」
我趕緊搶前幾步,伸手過去,「胡所長,你好。」
胡所長爽朗地笑著:「隋秘,早就聽樂剛說起過你,一直想跟你打個交道,可惜都沒機會。」
我故作鬱悶地搖搖頭,「其實我早就想認識胡哥你,總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沒想到今天因為這麼個事……」
胡所長把臉一抹,「咱們兄弟見面還需要什麼理由,真是的!以後有空大家出來一起喝酒。我還有事,就先走了。樂剛你幫隋哥把事辦好,回頭一起來聚聚。」說著,胡所長拎起桌上的一個黑皮包,又跟我握了握手,說:「隋哥,今天我們算認識了,下次我做東請你吃飯,你可要賞臉。」
我賠著笑臉說:「一定一定。胡哥你請,賬單我埋。」
胡所長哈哈笑著,說:「誰埋都一樣。」然後向樂剛示意了一下,就走了。
我看胡所長出去了,用下巴衝樂剛指了指高強,樂剛走過去給高強開啟手銬。
「高強,你他媽怎麼想的!不好好經營公司,你跑人家那裡去鬧什麼?這是犯法的知不知道!搞不好,你要坐牢的!」我氣不打一處來,怒斥道。
高強呆呆愣愣地坐著,不開口。我有些疑惑地看著樂剛。
樂剛解釋道:「剛開始不知道他跟你的關係,進所的時候修理了一下這小子。不過,沒大事,一會兒就好。」
我走過去仔細一看,果然,高強鼻青臉腫得不成樣子。我心裡有些不落忍,放低聲音道:「高強,你怎麼這麼糊塗?」
高強愣愣地看我一眼,眼淚奪眶湧出,「隋哥,我對不住你,我沒本事。可我沒辦法啊。」
「沒辦法?沒辦法你也不能這樣幹啊,犯法的你知道不知道?」我埋怨道。
「我知道是犯法,要坐牢。只要能掙錢,坐兩年牢,我認了。」高強看著我,有些激動地哭訴道,「隋哥你不知道,我出門打工差不多十年了。十年啊!打工有多苦,你知道嗎?本來我和媳婦存了幾萬塊錢,想回家辦個水廠好發家致富的,可我媽一病,錢又花沒了。我本以為我就要打一輩子工了,沒想到你給我這麼個機會,我是把水廠當成自己的在做啊!做成了,我就再不用出去打工了,將來我的孩子也不用吃我吃過的苦了。可……隋哥,他外地人憑什麼來我們天遠,掙我們的錢?憑什麼逼得我們連生路都沒有?我不服,我非把他們打回去不可,別說坐兩年牢,就是再多幾年,我也認了。」
我無語地看著樂剛,默默向門外走去。樂剛在後面跟了出來。
「樂剛,高強這事得怎麼處理?」我問。
「可大可小,關鍵是受害方的態度。」樂剛答道。
我點點頭,對樂剛說:「回頭你幫我約一下胡所長,我請他吃飯。看看他有沒有什麼主意。」
樂剛說:「胡所長這人倒是不錯,不過沒好處的事情他從來不幹。」
我看著樂剛,想了想,說:「我知道。高強我能先帶走嗎?」
樂剛搖搖頭,說:「還不行。不過你放心,我會照顧他的。」
「行,那我先走了。你約好胡所長就打電話給我。」說完,我朝派出所大門走去。
「清泉」礦泉水公司,看來只能把你趕出天遠了!
在「皇宮」酒吧,我、樂剛、胡所長在喝酒。
「胡哥,我就不跟你見外了。高強這事你能幫我擺平嗎?只要高強沒事,有什麼需要都可以考慮。」我盯著胡所長問道。
胡所長把手上的香菸往菸灰缸上撣了撣,說:「隋哥,這高強不過是你廠裡一個辦事的,有必要保他嗎?」
我苦笑一下,說:「水廠是我下鄉辦的頭一件大事,不給我長臉還淨給我抹黑,你說我能怎麼辦?再說高強又是粟村長的兒子,又在我手下幫忙,我不替他出頭,我怎麼交代得過去?胡哥你幫我把事情擺平了,哪裡需要打點,你言語一聲,我絕不含糊。」
胡所長笑著說:「這點小破事,我說了算,要你打點什麼?隋哥你放心,明天我找「清泉」那邊的人說說,讓他們別瞎鬧了,這點面子他們敢不給我?」
我喜出望外地說道:「那可就太感謝了,胡哥,這叫我怎麼謝你才好。」
胡所長哈哈大笑著說:「要謝我容易,今天你埋單!哈哈哈……」
樂剛在一旁附和著說道:「哥,咱們胡頭最夠意思了,你就別見外了。」
胡所長端起酒杯,說:「樂剛說得對,大家以後都是好兄弟,隋哥你就莫跟我客氣了。你可能不瞭解我,樂剛就知道,我這個人最講義氣!只要你把我當好兄弟,有什麼事,我鐵定了幫你。廢話少說,咱們乾一杯。」
我舉起杯,「那就不說了,幹!」
不知道胡所長對「清泉」那邊施加了什麼壓力,反正「清泉」算消停了,沒有再鬧事,什麼「嚴懲打人兇手,維護市場秩序」的口號也沒再喊。不過,我不想這麼輕易地讓事情過去。高強放出來不久,我就開始琢磨怎麼打垮「清泉」公司。當然,報復不能來得太急,否則就太露骨了。我想好了,打垮「清泉」後,我再跟縣裡的機關單位打打交道,爭取把它們都發展成水廠的客戶。如果縣裡的單位都買我們後溪的礦泉水,利潤還是非常可觀的。更重要的是,這也算是我的政績,值得大書特書一筆。
這幾天忙著跑高強的事情,我幾乎沒跟於婷聯絡。這天有空,我約了於婷到常去的飯店吃飯。因為父母從樂剛那裡知道我在談戀愛,催我把於婷帶回家去看看。我一想也是,談了有一陣子了,我跟於婷處得還可以,雙方應該都不打算換人了吧,是時候帶回家給爸媽看看了。我打算在吃飯的時候跟於婷說說。煩心的事往一邊放放吧,人生苦短,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我點好菜,沒一會兒工夫,於婷就下班趕過來了。
我站起來,幫她把椅子往外拉,等她坐下後,又回到自己座位上。這是我念書那會兒學來的,非常受女同學歡迎,她們都認為我有紳士風度。於婷也特別受用,說縣裡的男人談戀愛都不講究,倒實實在在,就是沒有人家大城市的男人體貼浪漫,希望我再接再厲,繼續發揚。
「高強的事怎麼樣了?」我沒有瞞她最近發生的事,所以她一坐下來就問我。
「找人幫忙,賠了萬兒八千的醫藥費,現在沒事了。」我邊說邊給她搭配著作料。今天吃的是湯鍋。
於婷有些不高興地嘟嚷:「又是你給出的錢?」
我嘿嘿地笑了笑說:「我也想叫高強自己出,可他沒有。」
於婷擔憂地說:「你都搭進去多少錢了,跟親戚朋友借的錢,你什麼時候才能還上啊?」
我不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於婷,所以跟她說辦水廠是跟親戚朋友借的錢。結果她一天到晚憂心忡忡的,我很後悔。不過現在解釋也來不及了。
「沒事,又沒有哪個催著我要賬,總能還上的。況且,水廠很快就能掙錢了。」鍋燒開了,我給她夾了幾口菜,心裡說吃吧吃吧,把嘴堵上。
才吃了兩口菜,她又忍不住問我:「你想到什麼辦法沒有?」
我不耐煩了,說:「想到了,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的。現在先吃飯,好不好?」
於婷還想說什麼,我趕緊又給她夾了幾口菜,她才忍住了沒有說。
辦法我是有的,可我不能告訴你。如果你知道了,還會愛我嗎?如果你還愛,那會令我很失望,因為我要愛的是一個冰清玉潔、心地善良的姑娘;如果不愛了,那你是我想要的女孩,可是我卻要永遠地失去你。我怎麼能告訴你呢,親愛的?
我出神地望著於婷吃菜的樣子,感覺她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如果我現在有幾百萬元,什麼都不用幹,就跟她在一起,那該有多好!於婷覺察到我在看她,有些害羞,但也喜歡讓我看著,沒有說什麼,繼續小口吃菜。我覺得她有故意美化自己動作的嫌疑,哪有吃菜那麼小口嚼的。
「於婷,我爸媽想看看你,什麼時候跟我回趟家吧?」我問她。
於婷停下來,有些扭捏地說:「叔叔阿姨都知道了啊,你說的?」
我笑笑說:「當然了,這有什麼好隱瞞的?」
「那你跟叔叔阿姨說我的情況了嗎,他們說什麼沒有?」於婷又問。
「都說了,他們沒什麼意見,就想讓你上門去給他們看看。」我樂著說。
「那……叔叔阿姨什麼時候有空,你跟我說一聲。不過,你得陪我一起去。我一個人上門,有點害怕。好不好?」於婷柔聲地求我。
我很開心,說:「我當然要陪你一起去咯,怎麼會讓你自己一個人上門呢?」
要搞垮「清泉」公司並不複雜,我早籌劃好了。首先我找到樂剛的同學,也就是「皇宮」的老闆二癩子。之前他們用的都是「清泉」的礦泉水,我只要他在水桶裡弄點東西,讓人假裝喝出了毛病,然後再去「清泉」的銷售點鬧事。當然是文鬧,找消協找衛生局找質監部門找工商局,能鬧多大動靜鬧多大動靜,先把「清泉」的名聲搞臭。憑著二癩子在縣裡的勢力,這個事應該很容易辦得到。
接著再想辦法找有關部門的關係,讓「清泉」停業整頓個把月。這樣的話,它所佔的市場份額都得慢慢地吐出來。跟吃喝有關的行業,哪個品牌出了質量問題,除了死,還有第二條路走嗎?何況這是在天遠。憑著後溪的優良水質,只要把佔據市場先機的「清泉」打跑,壟斷全縣的桶裝水市場是易如反掌。說不定,「清泉」一蹶不振了,我們還能到它的其他市場插上一腳。
就這麼辦!是不是有點狠?但我也是為村裡的老百姓找出路啊,沒什麼不安心的。
我把計劃跟樂剛和二癩子合計了一下,覺得應該沒什麼問題。衛生質監工商這些部門,二癩子之前開酒吧就有聯絡,找了幾個關係鐵的朋友,再加上我出面,他們很痛快就答應了。水這種進口的東西,要找點毛病還不容易嗎?隨便一整,啥玩意兒就超標了,你吃了啞巴虧又能有什麼辦法?
二癩子不愧是生意場上的老手,弄這些事情輕車熟路。找個嬌小柔弱的女子冒充受害者,帶上些親友就到「清泉」那邊去鬧事了。旁邊還圍著幾個文身的小夥,裝作看熱鬧把門堵了,「清泉」的人就有所忌憚,沒人敢亂動。
不一會兒,樂剛帶著人來維持秩序。他勸說受害的女人依靠合法途徑維護權益,不要在這裡瞎鬧。行人們看到警車都來了,紛紛好奇地過來圍觀。於是那女人和親友開始含淚控訴,講了自己的遭遇。具體說的什麼我不清楚,因為我坐在街對面的車上,遠遠地看著。
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紛紛傳言「清泉」的礦泉水出了問題。目的已然達到,女人和家屬在警察的勸導下,離開了。嗯,接下來,他們要通過法律的途徑,去維護自己合法的權益了。我坐在車裡遠望,有些得意又有些苦澀。我啟動了車子,走了。
第二天,「清泉」的店面就被查封了。等質監部門的鑑定結果出來,就知道下一步的處理措施了。我幾乎可以肯定他們完了,至少在天遠,不會再有生存和發展的空間。
我讓高強在縣電視臺連續發廣告,丟擲一大堆省市專家對後溪泉水的鑑定和好評,不帶一點虛假的。這也是我對「清泉」下黑手後的唯一道德安慰。至少,我推給大家的是品質更好的礦泉水。宣傳不能忘了打打鄉情牌:後溪是本鄉本土的品牌,絕對不會坑害自己的鄉親;即使有什麼問題,鄉里鄉親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大家都來喝後溪牌礦泉水吧。
縣裡也非常配合。楊縣長召開了一個大力促進本地企業快速發展的會議,會議精神就是要對像我們水廠一樣的本土企業加大扶持力度。真是天賜良機啊!所以我常常覺得,一個人要想成功,機緣巧合總是少不了的。有了這個會議,後溪礦泉水公司到各單位去談銷售就容易多了。好好幹吧!
也許是廣告做得好,後溪礦泉水的發展勢頭很猛。人總要喝水的嘛,「清泉」倒了你不喝「後溪」喝什麼?當然你還可以選擇娃哈哈那樣的名牌產品,不過那都是瓶裝水,桶裝水在天遠就是後溪的天下。至於瓶裝水,咱們就跟它拼價格吧。
小地方做生意沒那麼多步驟,幾乎一夜之間,天遠的各機關單位都用上了後溪的桶裝水(或許誇張了點,我只是想表達一下喜悅的心情)。企業方面有二癩子和樂剛幫忙,酒店娛樂業的各位老闆也給面子,通通換用後溪牌桶裝水。至於個別不太給面子的老闆,我就多跑幾趟,跟他好好談談。人嘛,總是講感情的,什麼好話都跟他講了,他能不給點面子嗎?何況,不就是買礦泉水的這點事嗎?對他們而言不過是些雞零狗碎的生意,買誰的不是買,和氣生財,沒必要搞僵關係。
至於個人使用者,也簡單。天遠縣才多大的地方,我父母兩個單位,樂剛父母兩個單位,加上我和樂剛,還有十幾年的同學朋友,滿縣城的可不都是叔叔嬸嬸、同學朋友,遇到的時候打打招呼,拜託他們推薦一下我們的品牌,不就ok了。還是那句話,人都得喝水,獨一份的生意,不喝我的你喝自來水去。
後溪的水質是有保證的,拿出去也有競爭力。為這個我專門找過魏書記,請他方便的時候到市裡給我們推薦推薦,比如整一個市委市政府會議的專用水,把市場拓展到市裡,該多好。
魏書記倒不說我的點子有多好,但他很滿意我的工作。畢竟我目前取得的成績比其他單位的駐村幹部要漂亮得多,也算給縣委掙了面子啦。
我看他挺高興的樣子,乘機跟他提了我的個人問題。我說現在水廠的經營狀況非常穩定,銷量有保證,目前已經呈現了良性發展的勢頭,我繼續留在村裡也起不到什麼具體作用,再加上後溪礦泉水公司的後續發展更需要我到縣裡活動,能不能考慮讓我回縣委辦工作。
看得出,魏書記並不反對我的提議。當然他並沒有馬上答應我。
到底讓不讓我回縣委辦上班?魏書記不給交底,我真叫一個鬱悶啊!不過我不敢催他答覆,只能自己乾著急。
隔了幾天,實在是憋不住,就盤算著再去問問。沒辦法,我這人心裡擱不下事,有事就煩,一煩就亂。不過再煩也不能妨礙大腦正常工作,我還是想到了一個主意,辦什麼事都不能那麼直接,只要讓人覺察了你的意圖,再在他面前多晃悠幾次,他就能明白。
4
我帶上專門買的名貴茶葉,在一個清爽的午後,去了趟魏書記家。
開門的居然是魏書記,一剎那我還真覺得怪不好意思。一直都是我給書記開門啊,頭一回享受書記替我開門的待遇。不過魏書記倒沒什麼,熱情地把我迎進屋。
林阿姨繫著個圍裙走出來,「哎呀,我說是誰呢?小隋下鄉回來了。來就來,又不是外人,還帶什麼東西。」
我笑著說:「林阿姨今天親自下廚啊。也沒帶什麼東西,看你和魏書記喜歡喝茶,帶了點茶葉來。」
林阿姨接過茶葉放到一邊,說:「小隋,你們有事先談著,我還有個菜,一會兒就好。」
「我今天來,是想找林阿姨的。要找魏書記,我還真就什麼都不帶了。」我坐在沙發上欠了欠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林阿姨聽了一愣,轉而笑道:「找我的呀。哎呀,我們家只要來客人,百分之八十都是找魏書記的,今天小隋你可讓我揚眉吐氣了一回。」說著,她把身上的圍裙一解,遞給魏書記,又朝廚房指了指,回頭對我說:「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魏書記樂得在我面前表現他作為好丈夫的一面,笑眯眯地接過圍裙走進廚房。
「是這麼個事。我這次被派到鄉下去工作,認識了一個朋友,是從省師範大學到村裡來支教的。我覺得她人挺不錯的,對孩子們也很負責,能不能請林阿姨讓電視臺的人幫忙宣傳一下,算是村裡給人家表示謝意。」
「小隋,這個朋友是男的還是女的啊?」林阿姨會意地問道。
我怕她誤會了,急得直襬手:「是個女的,但林阿姨你千萬別誤會,她跟我沒那層關係。」
林阿姨裝作不相信的樣子,說:「真的沒關係?」
「朋友關係,就是朋友關係。」我連聲答道。林阿姨是咋回事,跟我平時見的不是一個氣質了,怎麼變得這麼婆婆媽媽呢。
「好了好了,看你急的。這事我能做主,明天就讓臺裡的記者跟你一道下去,採訪女大學生,好不好?」林阿姨彷彿得勝一般,有些小得意。
「行,謝謝林阿姨。那我先回去,不打擾你們了。」
「都要吃飯了還走什麼,吃了飯再走。」
「不了不了,來的時候都吃過了。」
「真不吃了?老魏,小隋這都要走了,也真是的,來到家連飯都不吃。」
魏書記聞聲從廚房出來,走到門口,對我說:「馬上就開飯了,不嚐嚐你林阿姨的手藝?」
我笑著說:「我的確想嚐嚐,不過真的是吃了來的。沒想到你們吃這麼晚,早知道我就再晚點來,免得打攪你們吃飯。」
魏書記一擺手,說:「總這麼客氣幹嗎。那什麼,回縣委的事,你別太著急。我尋思市裡雖然沒有明確規定下鄉的時限,但肯定要考核下鄉工作的績效,這樣呢,起碼得待上一年才說得過去。你說呢?」
我擺出表忠心的姿態說:「我就一句話,堅決服從領導安排。」
魏書記被我逗樂了,笑著說:「那就這樣吧。這也小半年了,時間一到,你就回來。村裡沒啥事,你可以不去。畢竟公司在縣上,你留在城裡名正言順。」
電視臺的記者跟我商量說,想在肖可不知情的情況下拍一段她上課的錄影,然後再採訪她。我說行,如果效果不理想,再重新拍也沒問題。
所以,我們下鄉的事沒有提前通知肖可。當攝像機出現在教室窗戶外邊時,肖可有些驚訝,不過等看到後邊的我,她就明白了。
肖可的課上得非常不錯,我們幾個人在窗戶外那麼大的動作,教室裡竟然沒有幾個孩子發覺,這足以說明問題。
快下課的時候,攝像師乾脆進到教室裡拍了幾個鏡頭,好在農村的孩子比較膽小,一時間也沒引起騷動,效果不錯。
拍完了,記者開始採訪肖可。我坐在操場上,等著。有些孩子圍著肖可,看她的採訪;有些跑過來,拿著籃球要和我一起玩。
肖可一邊回答記者的訪問,一邊不時朝我這邊瞟上一兩眼。估計是想捶我兩下吧。
花了一上午的時間,採訪才結束。因為下來的時候,鄉上的領導說好請吃飯,所以記者們也不想多待,開了車直奔鄉上。我懶得去,想留下來跟肖可說說話。
接受完採訪的肖可,見了我就氣鼓鼓的,站在那裡不動也不理我。
我嬉笑著走過去,打趣道:「怎麼?讓你上回電視還把你得罪了?」
她一擺手一跺腳,嗔道:「早就讓你別把我放在那麼崇高的位置上,我不喜歡。你還……」
「我知道啊,我知道你很俗。你來支教不是為了什麼崇高的理想,只是希望畢業後簡歷上能多個加分項,對不對?所以,我來幫幫你嘛。」我故意逗她說。
「我,我不想理你了。」肖可生氣地扭頭就走。
我在後面跟著,覺得她挺可愛的,忍住笑說:「真正崇高的人,從來都不想讓別人覺得她做的是多麼崇高的事情。就像你一樣。我很佩服你,所以我必須宣傳你。你從自己的角度,不願意這樣做,我理解。但從我的角度,不這樣做,我會覺得對不起你,以及和你一樣的人。」
「又不是我一個人這樣,其他老師和同學你們都不採訪,我才來了一學期,你們就採訪了。我在老師同學面前怎麼好說,怎麼做人啊!」肖可聽了我的話,消了些氣,索性一股腦地發洩出來。
我笑著說:「那有什麼辦法,誰叫我遇見的是你。」
肖可看了我一眼,不說話,繼續向前走著。我在後面默默跟著。
走了好一會兒,我看她一直往山上走,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就說:「肖可,你不會是想帶我爬山吧,想累死我啊?」
她忍不住笑了,笑過之後,她輕聲地說:「其實我應該謝謝你。」
「才知道啊,免費讓你上電視,還跟我發脾氣。」我嚷著,一看她又要撅嘴發脾氣,趕緊轉換話題,「那你怎麼謝我啊?」
「請你吃飯!」
「吃飯這麼俗啊,能不能整點高雅的?」
肖可咬咬嘴唇,說:「那你說請什麼?」
我壞壞地笑道:「你真的不知道啊?」
肖可臉一紅,又往前走了。
我想她可能誤會了,急忙在後面說:「肖可,你給我唱個歌吧,我喜歡聽你唱歌。」
「才不要給你唱。」肖可羞紅了臉,過了一會兒,還是輕輕唱了起來:
別管以後將如何結束
至少我們曾經相聚過
不必費心地彼此約束
更不需要言語的承諾
只要我們曾經擁有過
對你我來講已經足夠
人的一生有許多回憶
只願你的追憶有個我
「再過一個星期,我就回學校了。」唱完歌,肖可輕輕地說。
「是嗎?」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坐在山坡上靜靜地聽著山風掠過。工作後再不曾有過這樣的機會、這樣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