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這是一個漆黑的夜晚。一輛計程車開到了南平市電視臺節目主持人富豔住的那棟豪華別墅的門前。
孟貴源從車裡出來,按響了鐵門上的電鈴。一會兒,富豔穿著白紗睡衣睡褲,披著頭髮從屋裡走了出來。她一見門外站著的是孟貴源,忍不住驚叫了起來:「貴源,你,你怎麼來了?」她說著跑上前去,開啟了鐵門。
孟貴源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走進了屋子。富豔馬上把鐵門鎖好,快步跟著進了屋裡。
孟貴源進屋後很疲勞地往沙發上一坐:「貴源啊,你來南平,咋不事先打個電話呢?這次來幹什麼?又是考核誰?」富豔進了屋就問。
「考核你。」孟貴源回答。
「考核我?別開國際玩笑了。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電視臺記者,能輪到你們省委組織部來考核?鬼才相信哩!」富豔搖頭說。不過她突然發現,才一個多月的工夫,孟貴源老了許多,額頭上出現了皺紋,鬢角也長出了白髮。她不安地問:「貴源,你怎麼了,怎麼突然老了這麼多?」
「我翻車了。」孟貴源平靜地回答。
「翻什麼車?也是出了車禍?」富豔緊張地問著。
「你真不知道嗎?我工作出事了。」
「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什麼事?就是跟著你們南平市出的事。跟著那個王八蛋王光輝出的事。剛剛提撥兩個月的副市長進去了,而且金額那麼大,損失那麼大,是我來南平負責考核的,省委追究了我的責任,免去了幹部一處處長的職務,安排到老幹部處當一個副縣調。」孟貴源沒有好氣地說。
一聽這話,富豔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了。提拔王光輝,是她到省委組織部找的昔日戀人。如今因為這個,戀人的政治前途沒有了。她一下子撲到孟貴源的懷裡,大叫著:「貴源啊,都是我給你惹的禍。你,你打我吧!」
孟貴源把富豔緊緊地摟在懷裡,並使勁地和她親吻起來。隔了一會兒,他才停止了動作,抬起頭,用憂慮的目光看著這位楚楚動人的女人,氣憤地說:「怪你又有什麼用呢?就算是我倒霉吧!幹部用錯了要追究,這個我贊成,可也不能光追究我一個人呀。胡長清被槍斃了,追究誰了?成克傑被殺了,又追究誰了?怎麼單單就追究我呢?我沒吃過王光輝一頓飯,也沒拿過他的一分錢,考核是我來的不假,可這是當地黨委上報的,市委書記是同意的,與我有什麼責任?」
「那你,那你就把這些話跟領導說唄!」富豔在一旁趕緊插話。
「說有什麼用?一旦出事了,誰都往外推責任,只有我成了替罪羊。唉,也許是命吧!我真是沒有當官的命,眼看著再幹兩年,就可以弄到副部長,現在是全完了。」孟貴源長嘆了一口氣說。
看著自己昔日的戀人,由過去官場上的躊躇滿志變成了現在的一愁莫展,富豔也是十分傷心。她用手撫摸著孟貴源發白的鬢角:「貴源,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管這件破事,我不該去省城找你。是我,毀了你的遠大前程。我……」富豔說到這已經說不下去了,她痛心地哭了起來。
她這一哭,倒把孟貴源哭得心疼起來。他用手擦著她臉蛋上的淚說:「你別哭了。連我自己都不哭,你還哭什麼呢?」
「那你,那你今後想怎麼辦呢?」富豔停止了哭聲,關切地問。
「怎麼辦?我這不是來考核你嘛?」孟貴源說。
「考核我什麼?」
「考核你對我是不是真心。」
一聽這話,富豔又一次撲到孟貴源的懷裡。「貴源啊,我過去對你就是真心的,只可惜,我做錯了一件事,離你而去。現在,你為了我都變成這樣子,我還有什麼對你不真心的呢?你說吧,讓我怎麼樣都行。我已經是你的人了。今後也永遠只屬於你一個人。」富豔咬著牙,發著誓說。
「富豔,我要你的就是這句話。我已經想好了,既然官場上走不通,我就另劈奚徑,東方不亮西方亮,晴朗的天空有太陽。我想經商。離開這裡,到南方闖蕩一番,也許十年八年下來,我會成為一個富商,一樣成為社會上流人物。我頭腦好使,精通上層社會,我肯定能幹好。只是,只是我實力有限,現在還……」孟貴源剛說到這,立即被富豔搶過了話茬:「這你還有什麼說的,不就是錢嘛!我早就跟你說過,我缺什麼,就是不缺錢。老頭子走的時候,給我留下的存款就是幾千萬,還不算這些財產。你說吧,怎麼用都行。」富豔爽快地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我有個朋友在南方發展得不錯,我們拿些錢到那兒去投資。」
「我們?」富豔瞪大了眼睛問。
「對,就我們倆人走。你也辭去現在的工作。」
「那,那你妻子……」
「我要跟她離婚。當初結婚也是出於無奈,哪有什麼真正的愛情。如今我出事了,她是一個勁地埋怨。我跟她早已經過夠了。我們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原配。」孟貴源說。
「貴源,我,我就等著你這一天呢!」富豔興奮得尖叫起來。她抱住孟貴源的頭,又忘情地親吻起來。
孟貴源興奮得滿臉通紅,他一下子抱起富豔,朝樓上的臥室走去……
三天以後,富豔帶著她的存款,跟著孟貴源到南方某個城市發展去了。
劉春英拿著一包東西,來到南平市看守所,為即將去外地服刑的何曉軍送行。此時,她的心情是極其複雜的。已經有兩個多月沒有見到自己的丈夫了。自從那天他從家裡被檢察院的幹警帶走,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丈夫。她不是沒有機會見,而是不願意見,不想見,也可以說是害怕見。她不欠何曉軍什麼,從相識,到戀愛,到結婚,她作為朋友、戀人和妻子,她能做到的,她都是做到了。而丈夫呢,卻揹著她,做了這件不可饒恕的事情。這是她絕對不可以原諒的。然而,當她一個人在寂靜的家裡修養的時候,又常常會想到丈夫,他是那樣的勤快,那樣的聰明,對她也是那樣的深情。她想到了他們的旅行結婚,在波濤洶湧的大海邊,想到了和丈夫第一次性愛時的情景,想到了在丈夫溫暖懷抱裡度過的那一夜又一夜……,她也想到了自己懷孕後丈夫那般殷勤的侍候,以及他對孩子的那種嚮往。她想著想著,竟也會情不自禁地流下淚來。她是個剛強的女人,是一個很少流淚的女人。然而,每當夜深人靜,獨自回起起丈夫對自己那些好處的時候,她也是蒼然淚下。
看守所的所長她認識,對她也格外熱情。「劉檢,我們知道您今天會來。這幾個月,何曉軍在這裡表現不錯,我們對他也是格外的關照。」所長說。
「那就謝謝你們了。我作為他的家屬,在他臨服刑時來看望,不違反什麼規定吧?」劉春英說。
「不,不。別的犯人的家屬都來看過多次了。」所長說著,在前面領路,穿過了幾道大鐵門,進到了監舍的裡面。看守所的警察跟在所長的後面,手裡拿著一大串門的鑰匙。他們在走廊裡走著,兩面的監舍不時閃出一些人頭來看望。他們在一個小監室前停下,警察找出鑰匙,開了鐵鎖,又「當」的一聲開啟了鐵門。
所長說:「劉檢,何曉軍就在這裡面,是他一個人。你一個人進去吧。我就不在這兒陪您了。有什麼吩咐儘管說。」
劉春英點了點頭,走進了監舍。這是一個獨立的小房間,屋子不大,但挺明亮。她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地上的何曉軍。他穿著統一的獄服,剃著光頭,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兩手放在膝蓋上,正在閉目思過。聽見有人進來的腳步聲,他才慢慢地睜開了眼。他的目光和劉春英的目光相遇了。
「春英。」
「曉軍。」
他們幾乎是同時喊了起來。劉春英看見,何曉軍的臉已經消瘦了許多,額頭上已經出現了幾道深深的皺紋。他的臉色發黃,已經沒有了當初的紅潤。他滿頭茂密的黑髮已經被光頭所取代。兩個月,僅僅是六十個日日夜夜,他就蒼老了這麼多。這裡,真不是好人呆的地方呀!
何曉軍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日想夜唸的妻子。他曾在無數個夜夢中呼喊著妻子的名字。向她發出終身的懺悔。他也曾在無數個夜晚思念著她腹中自己的孩子,那會是個男孩?還會是個女孩?他喜歡男孩,何家幾代單傳,他就是喜歡有個兒子。他也知道,妻子喜歡女孩,她常說,女孩最知道疼父母,女孩好。不管是男孩和女孩,只要是一個孩子,是我和她的孩子,那就好。他的目光在劉春英的臉上快速地流覽著,妻子老了許多,額頭上的魚尾紋清晰可見。她的頭上已經明顯地看到了白髮,妻子跟自己遭了不少的罪。她的目光快速地移到妻子的肚子上。他想看看,已經懷了六個月零四天身孕的妻子,是怎樣挺著大肚子來看自己。他的目光在劉春英沒有一點懷孕痕跡的腹部上凝固了。他的目光呆呆的,直直的,足足看了一分鐘,他突然驚叫著:「孩子,我的孩子呢?」
劉春英的臉色是平平靜靜的。她放下了手中提著的一包東西,走過來,坐到了那張單人床上。
何曉軍的目光一直呆呆地射在劉春英的腹部上。他急切地問道:「告訴我,快告訴我,我的孩子呢?啊?我的孩子呢?」
「孩子流產了。」劉春英平靜地說。
「春英,都怪我,都怪我呀!是我鬧的這場禍,害得你不得安生。你為了保住咱這孩子折騰了那麼多次。可最後,還是因為我,這孩子沒有保住。春英,我對不起你,我永遠永遠都對不起你呀!」何曉軍大聲地哭喊著。「撲通」一聲,跪到了劉春英的面前。
劉春英的眼睛也有些溼潤了。她想站起來扶起跪在地下的何曉軍。然而,何曉軍死死地跪在那裡,向她「噹噹」地嗑著響頭。「春英,你原諒我吧!都是因為我,沒有了這個孩子。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這個孩子呀……」他邊哭喊著,邊是淚如雨下。這是最真實的感情,是裝不出來的。
劉春英還是費了很大的勁,才把何曉軍從地上拉了起來。她拿過手絹,為何曉軍擦著臉上的淚,擦著擦著,自己的淚水也止不住地流淌下來。
「春英,告訴我,孩子是怎麼保不住的?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還有,保不住的孩子,到底是男孩還是女孩?」何曉軍不等臉上的淚水擦乾,就急切地問。
劉春英用手攏了攏飄到額前的散發,目光深沉,語氣堅定地說:「曉軍,我告訴你實話,這孩子不是保不住流產的,是我自己主動要求做掉的。」
「什麼?是你要求做掉的?」何曉軍的眼睛瞪得已經不能再大了。他張著嘴,目光是冰冷冷的。
「對。是我要求做掉的。」劉春英莊重地點頭回答。
「你,你為什麼要做掉這個孩子呀?孩子也不是你一個人的?我犯了罪,孩子犯什麼罪?啊,你說,你給我說。」何曉軍像一頭激怒的獅子,發出了吼叫。
「我不想要這個孩子,是因為不想讓這個孩子一齣世,就看不見自己的爸爸。我不想要這個孩子,是因為這孩子給我帶來的創傷是永遠也抹不掉的。每當看到他,我就會想起這一段悔恨的歷史,就會想起發生的這一切,我不願意自己永遠在這樣的氣氛和環境中生活。我要跳出這個環境。是的,孩子是我們倆人的。但是,作為母親,當丈夫給妻子帶來了巨大的傷害之後,她有權做出選擇。這既不違法,也不是沒有人性。你想一想,當你在監獄裡服刑的時候,我拉著一個孩子,你心裡就那麼好受嗎?你能夠安心改造嗎?原諒我沒有事先告訴你。因為那樣你會更痛苦。就像你事先幫助你姐姐辦那種事情一樣,如果我當時知道了,我們會立即分手的。」
聽完了劉春英這一番話,何曉軍的情緒稍稍平靜了一些。不過,他的眼裡,仍然在流著淚水。
劉春英從兜裡拿出一張紙來。「你姐姐在你進去後不久,就服安眠藥自殺了。這是她留給你的遺書。」她說著,把遺書遞給了何曉軍。
何曉軍接過來看著。看完了這封充滿了姐弟惜別之情的遺書,竟然沒有流下一滴眼淚。他自言自語地說:「姐姐,你要是早就這麼走了,何必把我害得這麼苦呢?小時候你救過我的命。如今,我就是沒救你的命,我的代價也是太沉重了呀!我毀了家庭、毀了孩子、毀了我今後的前途。姐姐,你走了,一個人乾乾淨淨地走了。我就是活著,也是什麼都沒有了。」他說著,從小桌上拿出一張紙來,遞給了劉春英,並深沉地說:「這是我寫的離婚協議書,你籤個字吧!我真的不配做你的丈夫,也真的是不配做那個孩子的父親。這一切都怪我。我們從此分手,我無怨無悔。」
劉春英接過那張紙,看也不看地拿在手裡掂了掂。她用深情地目光看著何曉軍,什麼話也沒有說,她的兩手在輕輕地撕動著,那張紙就被她撕得個粉碎。她把撕碎的紙片使勁地扔到了地上。
「曉軍,我來看你,來為你送行,是希望你振作起來,重新開始。誰都不能保證永遠不犯錯誤,也包括不犯罪。但是犯了,就要認真改造,老實服法,重新做人。別人不瞭解你,作為你妻子的我還不瞭解你嗎?四年的刑期不算長。你還有一技之長,多做貢獻,還可以爭取減刑。我已經向市委和市人大常委會提出了辭職報告。我要重新等待安排工作,我也會調整我自己。你安心改造吧,我等著你。」劉春英動情地說著。
何曉軍再也忍受不住了,他一下子撲到了劉春英的懷裡,「春英,我,我真的捨不得你……」
劉春英也深情地擁抱著自己的丈夫,並主動而又長久地親吻著他那冰冷的嘴唇……
送走何曉軍的第八天,南平市人大常委會沒有通過劉春英的辭職報告。常委會在討論中認為:在何曉軍犯罪過程中,劉春英沒有任何責任和過失。而且,正是由於劉春英的努力工作,使丈夫投案自首,揭發他人,才使林一偉和王光輝等腐敗分子被揭露出來。聯絡到她平時的工作政績,人大常委們一致認為:劉春英是南平市人民檢察院最合適的檢察長。
人大常委會的這一決定,受到了全市人民的歡迎。
44
一坐進省委組織部的接待室裡,劉春生就知道自己的工作要變動了。門開了,省委常委、組織部長汪明進來了。他有四十多歲,是剛剛走進省委班子的最年輕的幹部。他身後跟著一位與他年齡相仿的女同志。這是剛剛調整的省委組織部幹部一處處長韓敏。
劉春生同這兩個人都不是很熟,他趕忙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汪部長主動上前和他握手,還親切地問道:「春生同志,你是什麼時候到的呀?」
劉春生看了看手錶說:「市委組織部通知我,兩點鐘到省委組織部來。我是提前了十分鐘,也是剛到的。」
韓敏處長也上前與他握手,並做了自我介紹。大家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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