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春生從皮包裡拿出了筆和本,做好了記錄的準備。組織部長笑了笑,只好開口了。
「春生同志,今天請你來,由我代表省委和你談話。主要是關於你的工作變動問題。根據中央幹部交流的有關規定,省委對市級黨委和政府班子中在同一個地方連續工作了十年的幹部要進行交流。我們算了一下,你在南平工作二十多年,但真正走到市一級的領導崗位,擔任副市長,也還不到十年。按說,你不屬於這次交流的範圍。但我們考慮到南平市的一些特殊情況,特別是你和市委主要領導同志的關係等問題,經過認真慎重地研究,還是決定把你作為這次交流物件,將你調到撫山市任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雖然是平職交流,但對你來說,也算是重用。你知道,在全省十六個城市中,撫山市從人口、城市規模、經濟實力等綜合因素排列第四位,是屬於較大城市。而南平呢,只排到十二位,在中等城市中也是後屬。這意味著什麼,你是應當清楚的。對這樣的安排,你有什麼意見?」汪部長說完,用詢問的目光看看劉春生。
劉春生完全沒有想到省委會這麼安排自己,也可以說是重用自己。他感激地連連點頭:「感謝省委對我的信任,我沒有什麼意見。」
汪部長聽完笑了,又繼續說道:「省委對你的情況也進行了認真全面地瞭解。儘管前一個時期出了一場車禍,鬧出了一些風波,但我們的調查表明,車禍純屬意外,傳聞就是謠言。省委對你的工作是肯定的。我這裡要特別強調的是:你工作大膽,敢抓敢管,勇於為人民負責。不溜鬚拍馬,察顏觀色,有自己的見解和獨立的人格。這是當前幹部隊伍中十分難得的,也是值得發揚光大的。希望你到新的工作崗位以後,要繼續發揚這些成績和優點,不斷改進自己的工作,儘快適應新環境,熟悉新同志,爭取在撫山市做出新的貢獻。」
「謝謝部長對我的這些鼓勵。我會努力工作,不辜負省委對我的重託。」劉春生表態回答。
「今天就算是正式談話了。任命檔案隨後就到。按規定要在一個星期內報到。撫山市委我們已經通知了,南平市委我們也通知了。你什麼時候去報到,打個電話就行了。省委組織部可以派個處長去送一下。」汪部長說。
劉春生已經站了起來:「汪部長,我安排一下,會盡快去報到的。」
「那好。我們祝你在新的地方幹得更好,有什麼困難和問題,要隨時向我們組織部反映。組織部是幹部之家呀。就說你吧,不是我批評你,前一段出了事,受了不少的委屈,就沒跟組織部說過一個字。是不是把我們當局外人啦?!要不是你們的關市長几次向省委反映你的真實情況,我們還都矇在鼓裡呢!」汪部長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然後伸出手,和劉春生握手告別。
劉春生回到南平,已經是下午四點鐘了。他驅車先到市委。市委書記田瑞明不在,他向常務副書記和組織部長彙報了省委組織部談話的內容,並表示自己要儘早報到。常務副書記說:「田書記已經知道這件事了,他說要好好地送送你。我們大家也都有這個意思。你也不要太著急,一個星期內報到也就行了。」
劉春生說:「我是個急性子人。既然我的工作已經不在這裡了,多呆一天也上火。我希望自己早點走,今天來這,也算是告別。我想明天就去報到。」
「什麼什麼?」常務副書記露出了不高興的神態。「春生啊,你是南平走出去的幹部,大家對你的評價是很高的。說什麼也要好好送送你。怎麼能讓你明天就走呢?好好休息幾天,我們也準備準備。不是公款歡送,就是我們個人出錢,送送你也是沒有問題的。」
劉春生沒再說什麼,只是笑著點點頭,離開了市委。回到政府,關市長正在等他。見了面就緊緊握著他的手:「春生啊,不是我攆你,你就走吧!省委對你的安排不錯,而且我還聽說,撫山市的陳市長已經五十八歲了,幹不了多長時間。省委安排你到那裡做常務副市長,也是有下一步考慮的。你要好好幹呀!」
劉春生感激地緊握關市長的手說:「關市長,這些都多虧了您。要是沒有您向省委領導反映了情況,我能有這樣的結果嗎?跟您共事的這幾年,我是受益匪淺呀!」
關市長說:「我這個政府的班長,也沒有保護好你。不過,我又把你送回了大海。是蛟龍,總要在大海里奔騰;是黃金,總要閃著耀眼的光輝。好好幹吧。別的我也不多說了。一兩天,我們給你開個歡送會,我們痛痛快快地喝一杯!」
從關市長辦公室出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已經到下班的時間了。劉春生讓秘書和司機正常下班回家,並告訴他們,明天早上七點鐘到家裡接他。他一個人來到食堂吃了晚飯。
回到辦公室。天已經黑了。整個政府大樓裡,除了一樓值班室,已經沒有什麼人了。他沏了一杯茶,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凡是公家配備的書籍,他都整理好,放在書櫃裡,留給後任者。各種檔案也都整理好,準備如數交回。他把這些年自己的工作筆記、日記,自己起草、做過重大修改的文稿等整理出來,裝在了旅行袋裡。還有一些沒有大用處的東西,準備交給保密室銷燬。整理完這些,已經是十一點鐘了。他擦了擦頭上的汗,又喝了半杯子茶水,最後深情地看了看自己的辦公室、辦公桌然後關了燈,關上門,走下樓。
值班的同志用敬佩的目光看著他說:「劉市長,您工作到這麼晚了,我向車隊要車送您回家吧?!」
劉春生搖了搖頭:「我家離政府這很近,不用要車,步行回去也是鍛鍊身體。」
值班的同志又說:「劉市長,這麼晚了,您還是小心一點好!」
劉春生聽了哈哈大笑:「怎麼,一個副市長晚上就不敢走路啦?我看南平的治安還沒有壞到這個程度吧?!一個副市長要是那麼怕人,我看這個官也就不用當了。」他邊說邊走出了政府大樓。
也許今晚是十五,一輪又圓又大的月亮高掛在天空。無數個星星也在天幕上閃爍。他深深地呼吸了幾口夜晚清新的空氣。走出了政府大院。
城市已經安靜了,停止了喧鬧。一切都是那樣的寧靜。路上有計程車,不時在他身邊停下,問他是否上車。他笑著擺擺手。從政府走到家十五分鐘。上樓開了燈。屋子裡是空蕩蕩的。妻子出國還沒有回來。頭幾天來電話說,就這幾天回來。為了怕回來撲空,他拿起電話,打了個澳大利亞的長途。正好是妻子史君接的電話。史君說:「我已經買好了後天的機票,大後天就能回南平了。」
劉春生說:「你回來的時候我可能不在家。」
史君問:「你要出門嗎?」
劉春生說:「不是出門,是出走。」
「出走?出什麼走?」史君不解地問。
劉春生就把自己工作調動的事情向妻子述說了一遍。
史君說:「工作調動也好。不過,七天的報到時間,你等我回到家之後再去也不遲呀!」
劉春生說:「我現在是一天也等不了。可以說是離心似箭,我明天就要去報到了。」
十分了解丈夫的史君聽後也沒有反對。只是疼愛地說:「一個人去了要注意身體。等我回到家,就去撫山看你。等你都安排好了,我也要調過去。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幾句話,把劉春生說得心裡是熱乎乎的。看來,還是離別產生了更深切的愛。想到妻子前一段對自己的不理解,想到出國前那種神態,劉春生不由地笑了。
史君問:「你笑什麼?」
劉春生說:「我想起一句話,叫做久別勝新婚呀!現在看是有道理的。」
史君一聽忙說:「去你的。都多大了,還沒個正經的,快點休息吧!」
和妻子通了電話,劉春生的心情挺高興,他又給妹妹劉春英打個電話。問問她工作的事,也問問何曉軍的一些情況。最後,他把自己工作調動的事情告訴了妹妹。
劉春英說:「哥哥。你要調動的事我也早聽說了,可沒想到省委會讓你去那麼重要的城市。這是對你的重用,也是對你前一段工作的肯定。你要放下包袱,好好地幹吧!
劉春生也囑咐妹妹要愛惜身體,特別要關心何曉軍的改造,爭取提前出獄,組織以後的家庭生活。兄妹倆在電話裡嘮了一個多小時。
第二天早上七點鐘。當劉春生夾著公文包,走出家門,準備到撫山市報到的時候,他完全沒有想到,陶梅站在他家門口。她的身邊,還站著傑克。
「你,你們怎麼來了?……」劉春生吃驚地問。
「我知道你調到撫山去了,今天要報到。我特意來送你。」陶梅平靜地說著。
「你是怎麼知道的?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就怕……」劉春生解釋著。
傑克走上前來,緊緊握住了劉春生的手:「劉市長,您在這幹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走呢?」
劉春生笑著說:「工作需要。」
傑克還是不明白地問:「什麼是工作需要?為什麼要工作需要呢?」
劉春生聽了哈哈大笑:「什麼叫工作需要?這個你不懂,說了你也不明白。」
陶梅看著劉春生,滿懷深情地說:「劉市長,你走了,我真的有些捨不得。是不是因為那起車禍,還有那些傳言,你才……」
劉春生點點頭,又搖搖頭:「跟那件事有關,也沒關。我在南平幹了這麼久,交流一下也是有好處的。不是有句話,叫做人挪活,樹挪死嘛!」
「話是這麼說。可我知道,你對南平是有深厚感情的。你是不願意離開南平的。」陶梅很自信地說。
「是啊,你說得對。南平養育了我。沒有南平,就沒有我的今天。我確實捨不得這裡的山水,這裡的人民和這裡的一切。可現實又要我必須離開這裡。所以,我選擇了快走。越快,對我越能減少一些痛苦。」劉春生誠實地回答。
「安心地走吧,到那裡好好幹,別給南平人民丟臉。」陶梅有些傷感地說。
劉春生深情地點著頭,他望著眼前這個漂亮而又堅強的女人。是一場車禍,使她成了殘疾人,斷送了她的遠大前程。又是那些風言風語,使她失去了完整的家庭。生活對她也太無情了。他看著傑克說:「傑克先生,陶梅是我們南平最漂亮的天使,也是一位十分不幸的女人。她失去的太多了。你要真心對她好,要給她美好、幸福的生活。你能做到嗎?」
傑克莊重地點著頭:「劉市長,請您放心,我會用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來保護美麗的天使,讓她再也受不到傷害。我向上帝保證,我要讓她永遠幸福。」
劉春生激動地拉住了傑克的手,並在他的肩上狠狠地拍了兩下。「傑克,好男人說話算數。我相信你。」
他說完,握住了陶梅的手深情地說:「陶梅,我要走了。如果說這一生我還有什麼遺憾的話,那就是由於我,使你……」
沒等劉春生說下去,陶梅當著傑克的面一下子抱住了劉春生。她眼含熱淚地說:「劉市長,不,老大哥,你不要再說那些了。車禍對我既是壞事,可也是好事。我雖然失去了右腳和小腿,可我認識了朋友,得到了友誼,我獲得了新的生活,得到了全新的感覺,這比什麼都重要。到什麼時候,你都不要忘了我這個朋友,你的好同志,好妹妹。」
「我會的。我會的。」劉春生也緊緊擁抱了陶梅。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擁抱這個如此漂亮、如此動人的女人。
「你們回去吧,我要走了。」劉春生鬆開了陶梅,再一次和他們握手。他的眼裡,也含著依依惜別的淚水。
「走吧,好好幹。」陶梅說。
「放心吧,我會的。」劉春生說著,開啟車門,進到車裡,並開啟車窗和陶梅、傑克揮手告別。
陶梅的眼裡,依然掛著難捨難離的淚水。她目送著黑色的轎車,消失在太陽昇起的東方……
45
十月。南平市佛教協會收到了一筆沒落姓名的修建大佛的捐款,金額是人民幣六百六十萬元。美元二十五萬元。這是佛教協會有始以來收到的最大一筆個人捐款。為了尋找捐款者,佛協曾在報紙、電視上刊登啟事,希望做好事者留下真實姓名,以便將其刻在功德碑上。然而,一個多月過去了,沒有任何結果。
十一月。南平市人民政府機構改革開始,十四位副秘書長被精簡為六位。
十二月。南平市委書記田瑞明被調離。
次年六月。劉春生被任命為撫山市委副書記、市人民政府代市長。
年底。一尊金光燦燦的大佛在南平市建成。不知道能否給南平市人民帶來安康和幸福?
2002年3月1日—2002年5月16日夜寫於遼陽家中
2002年7月6日~8月16日改於遼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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