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陶梅的工作終於安排了。根據她的個人請求,經過南平市委常委會研究,任命她為市殘疾人聯合會主席、黨組書記。組織部長找陶梅談話時問她對這樣的安排滿不滿意?還有什麼要求?
陶梅笑著說:「感謝組織上對我這樣信任。這樣安排就已經是挺好了。自己決不會辜負組織上的希望,一定把全市殘疾人的事業搞得更好。」
對陶梅這樣的回答,組織部長十分滿意。一個大權在握的人事局長兼編辦主任,一個即將被提拔的年輕的市級後備幹部,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弄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既成了殘廢,又丟了遠大的政治前途。可是她仍然這樣樂觀,這樣無怨無悔,實在是一般人所做不到的。組織部長緊緊握住陶梅的手:「小陶啊,組織上了解你,你沒有任何的錯。經受一次重大的考驗吧!相信你在那裡會幹得更好!」
從組織部出來,陶梅首先想到的是去看看劉春生。兩個人從醫院分手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面。陶梅已經知道了王光輝當了副市長,並且已經分管了原來由劉春生分管的計劃、財政等重要部門。劉春生和自己一樣,也是遭到了很大的不幸。越是在這種情況下,越應當去見見他。她打電話給劉春生的辦公室,沒有人接。打了手機,劉春生接了。一聽是陶梅的聲音,他也顯得很高興。
「劉市長,我是陶梅啊!您在哪兒呢?我想見見您。」
「我……我家裡有點事兒,正在家裡邊哩!」劉春生回答。
「我現在能去看看您嗎?」陶梅問。
「這……」劉春生有些為難地想了一下,然後點頭道:「行啊,我等著你。」
此時,劉春生正在家裡幫著史君和女兒收拾東西。史君到澳大利亞出國旅遊的日期已經定下來了,是今天中午的飛機。他們一家三口正忙著整理行李。史君也是多年沒有出門,一個大的旅行箱裡,又裝這個,又裝那個,已經裝滿了,她還要往裡裝。女兒劉麗不高興地說話了:「媽,這些東西您就別裝了。到國外什麼都有,拿著多費勁呀!」
史君停住手,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國外有不是要花錢買嘛!我聽說,國外的東西都貴,能帶還是多帶點吧!」
正說著話,門鈴響,劉春生趕緊去開門。陶梅笑盈盈地走了進來,她一見史君和劉麗在裝行李,忙問道:「嫂子,你們這是幹什麼?」
史君和劉麗吃驚地看著走進來的陶梅。誰也沒有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來到家裡,史君的心頭,又飄來了一絲陰雲。自己出國走了,他們能不能……
劉春生在一旁趕忙說:「這娘倆要去澳大利亞。女兒要回去上課,史君也想去看看女兒,就在旅遊公司辦了去澳大利亞的旅遊。中午的飛機,這不正忙著收拾東西嘛!」
劉麗已經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來到了陶梅的跟前:「陶阿姨,我聽說您的假肢安得非常好,是目前最先進,最棒的。走一下,我看看。」
「嗯。這要感謝你爸爸。」陶梅說完在地上走了兩下。劉麗和史君都認真地看著。劉麗首先叫道:「真是太好了。一點也不像有過什麼毛病。陶阿姨,我發現你更年輕,更漂亮了。」
陶梅的臉一紅,並沒有回答劉麗的話,而是對史君親切地說:「嫂子,我是來告訴劉市長一個訊息的。我的工作已經重新安排完了,去了市殘聯,任殘聯主席。組織部剛剛找我談了話。」
看著這個依然是充滿熱情、充滿朝氣的女人,史君的心裡也是酸楚楚的。要是沒有那起車禍,沒有那場風波,沒有她的致殘,能有今天這樣一個結果嗎?「小陶,你還年輕,你要充滿信心。」史君很同情地說著。
劉春生看看錶,已經到了要啟程的時間了。司機和秘書走了進來,幫著往車裡拿東西。劉春生看著陶梅說:「你到家裡來找我,一定有什麼急事吧?」
陶梅說:「我本是想找您談談我工作上的事,也想談談您工作上的事。這樣吧,我隨您一塊去機場送嫂子和孩子,回來時我們再談。」
劉麗在一旁說:「陶阿姨,您和爸爸就在家裡談工作吧!爸爸這一段時間心情也不好,您要好好勸勸他。我和媽媽走,有秘書小康送到機場就行了。您把爸爸的心情勸好了,我和媽媽在國外也就放心了。」
史君的臉色有些不大好看,可是女兒已經說話了,她又不好說什麼,只得順水推舟地說:「我們倆人走,用不著你們去送。」
「那好吧。祝你們娘倆一路順利。到了澳大利亞,就馬上給我打電話。」劉春生贊同地說。
劉春生和陶梅送史君和女兒上了門外的轎車。女兒臨上車前,跑過來摟住劉春生的脖子,在他的臉上使勁地親了一下,並大聲地對陶梅說:「陶阿姨,一定要把我爸爸的心情調整好。」
車子啟動了。史君的心裡有點酸溜溜的。她沒有招手,也沒有回頭看望。自己的丈夫和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在一起,她心裡怎麼也不是個滋味。
回到了屋裡,劉春生給陶梅倒了一杯水,倆人都坐下。陶梅笑著先開口了:「劉市長,您沒有想到我這個時候會來到您家裡吧?!」
劉春生點了點頭,對這一說法表示承認。
「我也不知道今天嫂子和您女兒出國。我看嫂子的臉色不好,可能又是不高興了吧!」陶梅說。
「也不是。她總也不出門,冷丁要走,心情不太好也是可以理解的。這幾天她就是吃不好,睡不好。既想去看女兒,真的簽證下來了,又捨不得這個家。要是經常出去走一走,也就不會是這個樣子。」劉春生解釋說。
「劉市長,您是不是工作中遇到麻煩了?現在特別的不順利?」陶梅兩眼直瞪瞪地看著劉春生,一字一句地問。
「嗯。工作是不順利。出院後就一直沒有什麼工作可幹。最近,副市長的分工又做了調整……」劉春生說到這,沒有再往下說,他知道陶梅一定是知道了這些情況,不然,她是不會來的。
「我這個時候敢一個人到您家裡來,說明我們之間同志式的交流是光明正大的,是什麼謠言也不怕的。從出院以後我就一直在想,想這起車禍,想這場風波,想你和我今後的工作。說實話,我過去對您並沒有什麼更深的瞭解。您是常務副市長,我是人事局長,我們之間就是上下級的關係。可是,一次偶然的下鄉調研,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把你和我捆到了一個戰車上。面對著風言風語,面對著各種壓力,我是咬著牙挺過來了。您呢,也是咬著牙走過來了。特別是您對我的那種真情,為安裝假肢所付出的辛勞,使我萬分的感動。我為有您這樣一個好領導、好同志、好朋友,或者也可以說是好哥哥而感到高興和自豪。」
陶梅說到這,顯得很激動,眼角已經潮溼了:「你我都是幹事業的人,會把事業放在人生的第一位置。人,有的時候很堅強,有的時候又很脆弱。我已經聽說了,您因為開車,被市委通報批評了。王光輝當了副市長,又把您分管的計劃、財政等重要部門划走了。您這個常務副市長,實際上已經是名存實亡。最近,市委開了兩次常委會,包括研究我的工作安排,都沒有通知您參加。有人還美其名曰地說,這是叫您迴避。我們倆是正常的工作關係,同志關係,您回什麼避?這是有人藉機要整事,要把您從南平市趕走。在您工作面臨重大轉折的關頭,作為您的好同志、好朋友,我必須要找您談一談。」
劉春生抬起頭,用感激的目光看著陶梅。那目光充滿了敬意,充滿了深情,也充滿了愛戴。
「劉市長,我真的不應該在您的面前賣弄,也真的不應該在您面前班門弄斧。但我相信這樣一句話:有時女人比男人更堅強。就說我吧,一場車禍,失去了右腳和小腿,成了殘疾人;我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讓人羨慕的工作職位,更失去了可能獲得的美好前程。然而,人生活著到低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權?還是為了錢?權多大算大?錢多少算多?這是永遠也不能滿足的未知數。我們何必要為此而傷神費力,耗盡人生的一切呢?我看是不值。一點都不值。我們存在著,就是對別人有好處,有意義,能為別人和整個社會做一點貢獻,才算是有意義了。所以,我願意到殘聯去,我也是個殘疾人,我願意為殘疾人做一點點的事,為社會減輕一些負擔。我現在的心態特別好。跟我相比,您可就好多了。您有妻子,有女兒,有個完整的家。您是一個正常的人,而且是省委任命的市委常委,是人民代表選舉的副市長。暫時遇到點困難也沒有什麼。您要相信上級組織,也要相信廣大幹部和群眾。鼓足勇氣,烏雲是遮不住太陽的。遮不住的,永遠都遮不住。」陶梅的話一句比一句有勁,一句比一句動情,劉春生聽得已經是熱淚盈眶。
「陶梅,你算是我患難的同志和朋友,也算得上是我的好妹妹。我這個時候,確實需要支援和鼓勵。和你相比,我確實遜色。我真是十分敬佩你的堅強。有你這些話,我就什麼都有了。我會振作起來的。我也知道該如何做好自己的工作。」劉春生說著,上前緊緊握住了陶梅的手。
陶梅說:「快中午了,您還沒有吃飯吧?走,我請您吃飯去。」
劉春生搖搖頭:「我要趕緊回政府去。我手頭有好些工作要趕緊去做。特別是涉及到一起可能發生的經濟大案……」
兩個人邊說邊走出家門,再次握手告別。
馬美麗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她打了個電話,讓在三樓特大戶的何曉萍馬上到自己的辦公室來一趟。等了好一會兒,何曉萍才推開了她辦公室的門。
「馬總經理,您找我?」何曉萍小心地問。
馬美麗的臉上沒有一丁點的笑容。讓都不讓她坐,劈頭蓋臉地問:「這都幾天了?我讓你還錢,怎麼還不還呢?」
何曉萍低著頭,沒敢吱聲。
「你說,你到底還不還呀?七十萬元的本金,十萬元的利息,這八十萬元錢,你必需在今天晚上下班前還給我。不然,我就把你送進公安局,再不然,我可要找黑社會……」馬美麗聲音一聲高過一聲。
「馬總經理,我是想還的。可是,可是我也沒有這麼多的錢呀!」何曉萍哀求著。
「沒有錢還,不會想別的辦法嗎?上次我跟你說的,讓你找你弟弟,求你弟媳幫忙的事,你辦得怎麼樣了?怎麼也不給我回個話?」馬美麗把話扯到了正題。
「我已經找我弟弟了,也把這個意思跟他說了,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你弟弟不願意幫忙?」馬美麗追著問。
「不是不願幫忙。只是,只是他不好開口,也不知道怎麼才能幫上這個忙。所以,所以他就一直沒有給我正面的答案。我這幾天也著急,天天打電話追,把弟弟追得也是直上火,還在電話裡跟我吵了一次。」何曉萍說。
「我知道你對你弟弟特別的好。小時候你還救過一次他的命。現在你有困難了,他當弟弟的能不幫你嗎?你弟弟是個研究生,也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呀!」馬美麗說。
「可這事兒,畢竟不是我弟弟能辦到的,他也要求媳婦呀!弟弟想幫忙,要是弟媳不同意,這忙也是幫不上呀!他們倆剛結婚,弟媳又懷了孕,有些事情,也是不好辦呀!我當姐姐的,能體量到弟弟的難處。」何曉萍說。
「你這話也有些道理。但你也要加大力度。你救過你弟弟的命,你就不能讓你弟弟也救你一命?我歷來是說話算話。這件事辦成了,你欠我的八十萬元一筆勾銷。我還要獎勵你二十萬元。」馬美麗說著,開啟身後的保險櫃,從裡面拿出了一個裝得鼓鼓的塑膠袋,往何曉萍的面前一放:「這是二十萬元現金,也是我獎勵給你的。看在你的態度上,這錢你先拿著吧!」
「不不不。事沒辦成,這錢我可說什麼也不能拿。」何曉萍看著那袋錢是連連搖頭,彷彿那是一顆定時炸彈。
「讓你拿你就拿。花了我八十萬,還差這二十萬啦?拿著這錢,也給你弟弟買點什麼東西,我知道,他也不是有錢的人。」馬美麗說。
何曉萍還是不肯拿這袋子錢。馬美麗站起來,拿著塑膠袋走到何曉萍的跟前,把錢袋往她手裡一塞:「怎麼,這個社會,錢還能咬手嗎?回去趕緊做你弟弟的工作。記住我那句話:你救過你弟弟的命,你弟弟就應當救你一命。快走吧,把錢拿住,別讓人搶了。這可是二十萬呀!」馬美麗說著,把何曉萍推出了自己的辦公室。
33
「你是誰?」
趙曉強透過家裡防盜門的瞭望鏡,看到了站在門外的一個黃頭髮,藍眼睛的年輕外國男人,正在一個勁地按著家裡的門鈴。
「我是傑克。漢姆·傑克。」年輕男子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
「傑克?我不認識你呀!」趙曉強說。
「請問,這裡是不是陶小姐的家?」傑克又問。
「這裡沒有陶小姐。」趙曉強回答。
「是住這裡的。我在外面已經打聽清楚啦!這裡是不是陶小姐的家?」傑克在外面又一次問。
「這裡不是陶小姐的家。是陶梅的家。」趙曉強糾正著。
「陶小姐和陶梅是一個人呀!好啦,你快給我開門吧!」傑克急著說。
「我不認識你,我不能給你開門。」趙曉強邊說邊搖頭。
「你是誰?憑什麼在陶小姐的家?」傑克反問。
「我是陶小姐的兒子,我憑什麼不在自己的家?」趙曉強理直氣壯。
「啊!你就是陶小姐的兒子,真是太好了。快開門吧!」
「你是誰?我根本不認識你。」
「我是你媽媽的朋友,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我媽媽從來也沒說過她有外國人的朋友。」
「你不相信呀?我是給你媽媽做假肢的那個外國人的朋友,你媽媽沒說過?」
趙曉強突然想起,媽媽是說過有個給她安了世界上最先進的電腦假肢的外國朋友。而且,他也見到那個外國朋友給媽媽從國外郵來的許多高階補品,還有用中文翻譯的說明。那中文寫得像小孩子寫得一樣。不過,曉強沒有想到,那個外國朋友會是這麼年輕,就像是自己的大哥哥。
「快開門吧!你要是不信,就快把你媽媽喊來。」傑克在外面有些急了。
「我媽媽不在家。」趙曉強回答。
「她到哪兒去了?」
「她上班去了。」
「今天是星期天,她怎麼還去上班?」
「我媽媽剛剛調動了工作。她已經不在人事局了,去了市殘聯。媽媽說,新單位情況不熟,她星期天也要去工作。」
「你媽媽真行。那你快告訴我,市殘聯在什麼地方?我去找她。」傑克在外面又急著問。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正在這時,陶梅從樓下走了上來。她一見傑克,十分驚喜地喊了起來:「傑克,你,你怎麼到這來了?」
傑克上前一下子把陶梅抱住。「我是專程來找你的。早上下的飛機,找了一個上午……」
趙曉強一看是媽媽,「嘩啦」一聲,從裡面開啟鐵門,人也衝了出來。他一見傑克摟著媽媽,有些不高興了,大聲喊道:「你鬆手,不要碰我的媽媽!」
作者「孫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