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劉春英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快就懷了孕。一向很有規律的例假到時沒來,她還沒太注意。過了不久,就是噁心、想吐,渾身上下不舒服。她偷偷地去婦產科醫院做了檢查,很快結果就出來了。五十多歲的婦產科主任郝醫生高興地告訴她:「你懷孕了。」
作為大齡初婚育齡婦女,郝醫生認真而又仔細地向她介紹了孕期需要注意的一些問題。並一再囑咐她:「四十歲以上的大齡婦女初婚生產,可能要比年輕的女同志遇到的麻煩多,因此要千萬注意。這九個月可不能出什麼意外的問題。」
劉春英是懷著一種幸福,忐忑和內心無法言表的心情回到家的。開啟家門,何曉軍已經下班回來了,正在廚房裡準備做飯。結婚這一個多月來,早飯和晚飯都是何曉軍做,而中午兩個人又都在單位的食堂吃。見妻子回來,何曉軍忙放下手中的菜刀,從廚房裡迎了出來,他上前輕輕抱住了劉春英,嘴唇在她的額頭上親吻著。兩個人結婚一個多月來,每天都是這樣早上擁抱親吻,分手上班;晚上回來擁抱親吻,互相問好。這些舉動,與他們的實際年齡有些不符,這應當是年輕人的浪漫和親呢,然而這一對大齡初婚男女,也追趕著時代,要努力補回過去失去的美好的一切。
劉春英撲到丈夫的懷裡,閉著眼,任憑丈夫那溼潤而有力的嘴唇親吻著自己的額頭,她貪婪地享受著丈夫身上散發的那種男人的讓她心跳不止的氣息。
「你今天下班回來得怎麼這樣早?不是手裡還有不少的案子嗎?」細心的何曉軍對妻子正常到點下班回家感到吃驚。
劉春英抬起頭,衝他笑了笑,從兜裡掏出了醫院的化驗單:「你要當爸爸了。」
「什麼?」何曉軍瞪大了眼睛,吃驚地問道。
「我懷孕了。你要當爸爸了。」劉春英臉色微紅的重複著。
「真的?」何曉軍一把奪過妻子手中的化驗單,他的目光急切地在上面掃射著,然後,一下子抱起了劉春英,他抑制不住地大聲喊叫著:「我要當爸爸了!我要當爸爸了!」他抱著劉春英在屋地上旋轉著。
劉春英也是興奮異常,她在丈夫的懷裡嬌聲地說道:「你輕點,你輕點。」
何曉軍這才停止了旋轉,他累得氣喘吁吁。他放下劉春英說道:「對。對。得輕點,得輕點,你肚裡有咱們的孩子。」
兩個人相擁著進了臥室,外衣都沒脫,就躺在了床上。兩個人都很興奮。
何曉軍緊緊摟著劉春英,突然問:「你懷孕了,是男孩還是女孩呀?」
「你真是不懂。剛懷孕,哪能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呢?!」劉春英說。
「對。對對。我真是不懂。這起碼的醫學知識我都不懂,真是太笨,太傻。」何曉軍趕忙承認。
「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劉春英問。
「我當然想要男孩啦!我家三代都是單傳,我要是有個兒子,那我父母在天之靈都會為之高興的。」何曉軍說著看了看劉春英,反問道:「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我喜歡女孩。女孩省心,又最疼父母。」劉春英非常認真地說。
「你看,咱倆的觀點不一致。生男孩我高興,生女孩你高興。要是一次能生一男一女雙胞胎,那叫龍鳳胎就好了。對了,我聽說趙本山二婚就生了個龍鳳胎。」何曉軍說。
劉春英點了點頭:「報紙上是這麼宣傳過。可人家那是趙本山,是全國的名人。人家有那個本事,那可不是誰想要個龍鳳胎就來龍鳳胎的。」
「嗯。是這個理。不過,男孩女孩咱都高興。咱都這麼大的歲數了,有個孩子能有多好呀!」何曉軍說著又摟緊了劉春英。
「好是好。一個家庭,多了個孩子,要多很多的事情。要把一個孩子拉扯大,也要操很多心的。」劉春英有些擔心地說。
「放心吧!從今天開始,家裡的一切事務都由我負責。你一方面好好工作,也別太累著。另一方面,就安心地培育這個孩子。明天我去書店買一些這方面的書來。咱們一定要培育出一個吸取了我們倆的全部優點,將來能上清華、北大這樣名牌大學的優秀人才來。」何曉軍說著從床上坐起來,「好了好了,我得給你做飯去了。從今晚這頓飯開始,對你要增加營養,伙食還要進一步改善。保證母子健康成長。」
劉春英一聽笑了,笑得非常甜蜜。「曉軍,用不著這樣。」她說著也坐了起來。
「你別動,千萬別動。好好休息,我去做飯。」何曉軍說著,一頭鑽進了廚房。
股市在經歷了一段暫短的,沒有多少力量的反彈之後,又開始全錢下跌。
何曉萍坐在大戶的包間裡,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腦螢幕,擊點滑鼠的右手都在不停地顫抖,她的額頭已經冒出了熱汗。她用馬美麗借的二十萬元買的三隻票股正在下跌。陽光汽車從頭幾天的八元跌到了五元五,而且還在下跌,眼看到了買入時的五元錢。西北石油也從頭幾天的十元跌到了現在的七元。世紀鋼鐵已經跌到了買時的三元錢。電腦顯示,這幾隻股票都是賣出,沒有買入。形勢是急轉直下。
此時,張大堅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也密切注視著何曉萍這三隻股票的動象。這些天來,他始終關注著,這畢竟是證券公司借出去的錢呀。他看著看著,已經坐不住了,趕忙站起來,推門走了出去。
他急匆匆地推開了總經理馬美麗辦公室的門。馬美麗正在打電話,不知道是和什麼人正談得火熱,臉上佈滿了燦爛的笑容。她見張大堅沒敲門就進來了,用手指了指沙發,示意讓他坐下。
張大堅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到沙發上,臉上沒有一點的笑容,目光一動不動地看著馬美麗打電話。在這種情況下,馬美麗很不情願地與對方結束了通話,最後還用英語親切地說了一句「拜拜」。
她放下電話,用不太高興的目光看著張大堅問:「有什麼事?」
張大堅說:「這幾天我一直在關注著何曉萍手中的那些股票,真是一個勁地往下跌,現在很快就要跌破原價了。她買這些股票的錢是從咱公司借的,我想這些股票一到原價我就平倉,免得我們公司受損失。」
平倉是證券公司的專業術語。是指股票人持有的股票價值等於最初購買的價格加上借貸利息時。證券公司強制賣出股票收回資金本息。
馬美麗知道平倉意味著什麼。她想了一會兒,搖著頭說:「對別的股民,該平倉的就平倉,該處理的就處理。對何曉萍,我們還是要網開一面。」
「可是,可是這樣一來,我們是要有損失的。弄不好,這二十萬元就打水漂了。」張大堅再一次提醒著。
「這個我知道。不就是二十萬嗎,沒有什麼了不得的。」馬美麗說。
張大堅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一臉嚴肅地說:「馬總經理,我雖然是你的副手,但我要對你負責,也要對公司的利益負責,更要對全市的股民和證券持有者負責。你這個意見我不能同意。到了該平倉的時候,我一定要給何曉萍平倉。」
「你……你怎麼敢這樣?」馬美麗愣愣地看著張大堅,就像過去根本不認識自己的老師一樣。她滿臉是怒氣。
「不是我想怎樣,我總不能眼看著公司的錢就這麼白白地損失掉。當初借她時我就不太同意,你堅持要借,我也只好服從。可是現在,風險已經來了,她借我們的錢玩了一把,儘管沒掙著,可也不能讓我們損失吧?!」張大堅據理力爭。
「你看問題就只有一尺遠。教書的出身,永遠也幹不成大事業。這件事你不要干預。我是總經理,我有權決定一切。你只有服從就是了。」馬美麗看都不看張大堅一眼,冰冷冷地說。
馬美麗的話,深深地刺痛了張大堅的心。特別是那句:教書的出身,永遠也幹不成大事業,太讓他受不了了。「好吧,這件事我可以不管。但我也正式告訴你,這個副總經理我也不幹了,我正式向你辭職。回去教我的書,我也不想幹什麼大事業了。」張大堅說著起身就走。
馬美麗一見這情景,趕忙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步來到門口,一把攔住了張大堅。「張老師,您真的生氣了?怪我。怪我。您千萬不能走。您是我的左膀右臂。您走了我可怎麼辦?」她說著硬把張大堅拉回到沙發上,還親自給他接了一杯礦泉水。「張老師,您先喝點水,消消氣。有話咱倆再慢慢說。」
張大堅坐在沙發上,喘著粗氣。如果不是馬美麗出來的快,把他攔住,他真想回到辦公室,收拾一下東西離開這裡。他這樣做是為誰呢?總經理為什麼不理解他這番苦心呢?
屋子裡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馬美麗先笑著開口了:「張老師,您說的這些是有道理的。可我那麼做也是有道理的。您知道,我馬美麗什麼時候辦過沒有用的事兒?只是我這麼做的目的現在還不能告訴您。也可能到時候您自然就清楚了。可眼下怎麼辦呢?我看咱倆都退一步吧。您可以在認為合適的時候,對何曉萍進行平倉。但您平倉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要得到我的批准。您看這樣好不好?」
兩個人爭到了這個時候,也真的只好是各退一步。張大堅同意地點點頭:「那好吧,就按你的意見辦。」他說完,走出了馬美麗的辦公室。
第二天,公司辦公室主任拿著一份傳真電報來到了張大堅的辦公室,「張經理,上海有一個會議,馬總經理批示讓你參加。」
張大堅接過傳真一看,是上海證券交易所召開的一個理論研討會。馬美麗在傳真件的空白處批示道:「此次會議非常重要,請大堅副總經理參加會議。」
張大堅的眉頭皺了皺,對辦公室主任說:「我現在手頭的工作非常多,有的也非常重要。這就是一個普通的理論研討會,能不能讓別的副經理或者中層幹部去參加?」
辦公室主任為難地搖著頭:「這是馬總經理的批示,我們哪敢隨便換別人。」
張大堅想了想,操起了桌上的電話,接通了馬美麗辦公室的電話。
「馬總經理,我是張大堅。我看了你批示讓我去上海開會的通知。我想,我手頭的工作這麼多,特別是何曉萍的股票正處在關鍵時刻,能不能讓別人去開這個理論研討會?」
馬美麗在電話裡說:「張經理啊,這個道理你也不懂嗎?磨刀不誤砍柴。理論研討可是個硬任務,你是搞業務的,不學好理論,怎麼能搞好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證券事業呢?不瞞你說,這個會我都想去呀,只是暫時脫離不開,這才忍痛讓你去參加這麼重要的會議。你就安心去開會吧。致於何曉萍股票的事,你就放心吧,家裡還有我呢。我安排別人看著,一旦到了底線,就馬上平倉。這你總該放心了吧?!」
張大堅已經是無話可說了,他只好點頭同意道:「那好吧!我今天就去上海開會。」
五天以後,當張大堅從上海開會回來才知道,就在他走的當天下午,何曉萍的股票已經到了底線,但是,馬美麗並沒有給她平倉。五天下來,二十萬的股票損失了一半。不僅如此,馬美麗又借給何曉萍五十萬元繼續炒股。何曉萍已經從二樓的大戶房裡搬到了三樓的特大戶房間裡。
張大堅怎麼也想不明白,馬美麗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她的葫蘆裡到底是賣的什麼藥?
晚上六點多鐘的時候,劉麗一個人來到了爸爸的病房。劉春生正躺在床上看著報紙,見女兒進來,他放下手中的報紙,從床上坐了起來。
女兒走到爸爸的床前,輕輕叫了一聲:「爸爸,我來看您了。」
劉春生笑了,上前拉住了女兒的手,上下打量著出國八個多月的女兒。她長這麼大,第一次獨立到外面生活了這麼長時間,當父親的心裡也總是惦念。記得八個月前送她出國的時候,他推脫工作忙而沒有到機場去送行。其實,他是害怕女兒跨出國門前自己經受不住一剎那情感的考驗。後來,聽史君說,女兒非常堅強,笑呵呵地邁出了國門,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爸爸,您的傷都好了嗎?」女兒關心地問。
「基本上都好了。」劉春生回答。
「爸爸,傷好了您就回家吧。媽媽盼著您早點回去呢!」女兒的話裡有話。
「我知道。」劉春生點頭。然後,關心地問道:「你在國外學習怎麼樣?生活都適應了嗎?」
女兒點著頭:「我一切都好。學習和生活都基本上適應了。要是您不出這次車禍,我是不會回來的。」
「出了車禍也沒有什麼,又沒有什麼大傷,這麼老遠的,你回來幹什麼呢?」劉春生有些責怪地說。
「我回來還不是為了您,為了這個家嗎!」女兒也有些不高興了,「爸爸,上午在醫院小花園裡的情景我都看到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經長大成人,我什麼都懂了。爸爸,您做得有些過份,您對不起媽媽。」
「我對不起你媽媽?我怎麼對不起你媽媽了?」劉春生反問。
「這還用我說嗎?這不是明擺著的嗎!那位人事局的女局長,長得年輕漂亮,她喜歡你,喜歡你的權力,你的能力,也喜歡你的為人。我知道爸爸的為人一向是忠誠老實,對人有情有義,這樣的男人最受女人喜歡了。而您呢,也喜歡這個女局長,她確實比媽媽年輕,更比媽媽漂亮。許多書上和報上都說,男人在四十多歲的時候是危險期,和妻子過了這麼多年,已經沒有什麼新鮮感了。男人要創新,要與時俱進,就需要找新鮮的女人去體驗,去感受。您雖然是副市長,可您也是個男人,是一個與其他男人沒有什麼區別的男人。您就在這個軌跡上走了下去,現在已經到了最危險的邊緣。」女兒年紀不大,說出這套男女關係的理論時卻振振有詞。
劉春生根本不相信這一套男人、女人的理論,會出自一個剛剛二十歲,出國才八個月的女孩子之口。他搖著頭,一臉嚴肅地說:「劉麗啊,我可要批評你啦,你一個剛剛讀了幾天大學的女孩子,你知道什麼男人和女人?你一下飛機什麼情況也不瞭解,就指責我這也不是,那也不該。看來,你不僅不瞭解社會,更不瞭解你爸爸。」
女兒不服氣了。「爸爸,您為什麼出門不帶秘書和司機,不是為了單獨和那個女局長幽會嗎?車禍發生了,您為什麼不顧自己的身份,圍著那個女局長轉來轉去,像一個丈夫在照顧自己的妻子。這不正說明您對她的真實感情嗎?現在您的傷已經好了,完全可以出院了,可您還呆在這裡不走,不就是為了陪那位女局長嗎?您對她這麼好,這是明擺著的事實,您還為啥不敢承認呢?爸爸,更重要的還不止是這些,媽媽已經告訴我了,您和那個女局長的關係,已經影響到了您的政治前途。官場上最怕的是什麼?就是說也說不清楚的男女關係。您辛辛苦苦地幹到現在容易嗎?可千萬不要因為這個女人而毀了您今後的前途。」
看來,女兒真的是成熟了。在國外八個月,勝過在中國呆八年。女兒的這些話,完全不像是出自一個孩子之口。劉春生默默地想著,沒有說話。
女兒又繼續說道:「爸爸,其實,媽媽對您有多好,你們是同甘苦,共患難的夫妻。有了你們的愛,才有了我,才有了我們這樣一個幸福而又美滿的家庭。我們這樣的家庭,讓多少人羨慕呀!我走到哪裡都為有這樣好的家庭而高興和自豪。爸爸,您可千萬不能毀了這個家呀!」
「什麼,我毀了這個家?」劉春生生氣地瞪著眼睛,看著一臉嚴肅的女兒:「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爸爸,您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那個女局長已經和丈夫離了婚。下一步就是您和媽媽離婚,再下一步就是你們倆……」
「你,你給我閉嘴。」劉春生已經忍耐不住了:「你少說這些沒影沒邊的事。你這麼老遠地回來,就是來教訓我的嗎?你爸爸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清楚嗎?由於我一時的過錯,陶局長留下了終身的遺憾,她成了殘疾人。而且因為這個,她的丈夫又和她離了婚。在這個時候,我能夠疏遠她嗎?我能夠不給她一些溫暖和愛護嗎?想想她的遭遇,想想她所承擔的痛苦,我為她做什麼都覺得是應該的,也都是不過份的。我不怕那些流言蜚語,也不怕有人栽贓陷害。做人,要有良心。做官,要有官德。我知道該怎麼去做。」
「爸爸,您怎麼做我不去管。但是,您要是為了那個女人而離開媽媽,我,我就不認您這個爸爸。」女兒大聲地說著,她的臉漲得通紅,眼睛也湧滿了淚水。「爸爸,我再說一句」,女兒說到這兒,淚水已經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我不想失去爸爸,也不想失去媽媽,我不想失去這個家呀!」女兒已經傷心地大聲哭了起來。
劉春生也傷心地長嘆:「女兒啊,你讓我怎麼說呢?」……
離開父親的病房,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鐘了。劉麗快步地走到電梯旁,按了下樓的電鈕,一會兒,電梯上來了。她快步地進了電梯,電梯由六樓快速地來到了一樓。她走出電梯,就在這一剎那,她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又快步返回電梯,按了上六樓的電鈕,電梯又將她送到六樓。她走出電梯,問了一下護士小姐陶局長在哪個病房。然後,就輕輕地敲響了陶梅病房的門。
走進病房,她一眼就看見坐在沙發上看書的女局長陶梅,陶梅也認出了她。
「陶阿姨,我想跟您談談。」劉麗首先開口。
「可以,你請坐吧!」陶梅笑著說。
劉麗坐到了陶梅對面的沙發上。她剛坐下又馬上站了起來,走到門前,將門關上,又在裡面上了鎖。回過頭說道:「為了不影響我們的談話,我把門在裡面鎖上了,誰敲門我們都不開,這樣好嗎?」
陶梅笑著點點頭:「好。就按你的意見辦。」
劉麗再次坐到陶梅的對面,她沒有用目光打量這位漂亮的女局長,而是順手拿起了陶梅放在茶几上的那本書,書的名字是《殘疾人的心理》。這名字讓劉麗的心頭微微一顫。一股涼氣頓時向她襲來。
「陶阿姨,我是代表我爸爸,代表我媽媽,還有我自己,向您表示深深歉意的。由於爸爸的一時過失,使您永遠失去了右腳和小腿,我們一家三口人永遠對不住您。」說到這,劉麗從沙發上站起來,向陶梅深深地行了三個大禮。弄得陶梅驚慌失措:「劉麗,你別……你可千萬別這樣。出了這事,也怪不得你爸爸。車禍的責任完全在對方,與你爸爸沒有什麼關係。」
劉麗的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陶梅,看著那張讓所有的女人都羨慕,都嫉妒的漂亮的臉。那臉真是太漂亮了,太完美了。讓女人都嫉妒的臉,男人能不喜歡嗎?男人能不動心嗎?男人能不為此而不惜一切嗎?劉麗這樣想著開口了:「陶阿姨,我這麼老遠地從澳大利亞回來,一是看看爸爸的傷,二是想求您一件事。」劉麗說著話,目光仍然是沒有離開陶梅的臉。
「求我一件事?求我什麼事?」陶梅問。
「您先不要問我是什麼事。您要先回答我,你答應還是不答應我。」劉麗說。
看著這張孩子式的有些幼稚,又有些成熟的臉,聽著她這些有著孩子氣,又有些成年人味的發問,陶梅莊重地點了點頭:「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答應你。」
「陶阿姨,這事您一定能做到。我只求您,讓我有一個完整的家。」
「劉麗,你這話我不明白。我也做不到。我破壞了你的家庭了嗎?」陶梅臉上的微笑頓時不見了。她對劉麗也變得不友好起來。
「陶阿姨,原諒我把話說得太直些。自從車禍發生以後,爸爸把整個心思都給了您,他對您的那種感情,已經超出了對媽媽的感情。他對您的那些友好的表現,是對媽媽都沒有過的。現在,他又不顧社會上的各種輿論和媽媽的心理所承受的壓力,對您還這樣的好。而且我也知道,車禍發生以後,您已經離婚了。您是一個完全自由的人了。你們這樣發展下去,用不了多久,爸爸和媽媽就會離婚,我將會失去爸爸或者是失去媽媽,失去這樣一個美滿而又幸福的家庭。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有了您。假如您不存在,這一切能發生嗎?我的家庭能出現危機嗎?您說是不是?劉麗的目光一動不動地看著陶梅的臉,想從她那漂亮的臉上尋求回答。
陶梅說話了:「孩子,你是從你的角度,從你媽媽,從你的家庭的角度說這些話的。那麼,你替我想過沒有?你從我的角度思考過沒有?有些話我本來是不想說的,但你的話已經問到這個份上,我也就只好多說幾句了。我想問你,我陶梅落得今天這個地步,我怪誰呢?我跟著你爸爸下鄉,那是工作需要。趕上司機有病,你爸爸開車,出了這起意想不到的車禍,我失去了右腳和小腿,我成了終身的殘廢,我怨誰了嗎?因為殘廢了,因為莫須有的流言蜚語,我的丈夫提出和我分手,我們一個完整的家庭就這樣破碎了。我怨誰了嗎?你爸爸為了表達自己的內疚,也為了撫平我心靈的創傷,這個期間對我好了一點,這些我心非常明白。我本來是想回絕這些的,可你想過沒有,假如我回絕他,冷落他,他就會以為我是怨恨他,怨恨他永遠也不能為我挽回的這些損失。那麼你爸爸會怎麼樣?他是一個誠實、守信、有正義感的人,他會永遠的自責自己。我越不理他,他會越痛苦,這種痛苦會伴隨他到永遠。所以,為了他的心理平衡,為了他能夠更快樂一點,我接受了他對我好感的行動。難道這也怨我嗎?孩子,你還小,你不知道一個女人,一個健康活潑,年輕漂亮的女人突然成了殘疾人是什麼心理。你不知道一個女人因為不是自己的過錯而失去了一個完整的家庭是什麼滋味。你也不知道一個官場的女人,被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是什麼感受。這一切,都怪我嗎?」陶梅說到這裡,眼裡已經流出了淚水。汽車肇事,她失去了右腳和小腿,她沒有哭;丈夫主動提出離婚,她失去了完整的家庭,她沒有哭;面對社會上的各種傳言和誹謗,她沒有哭。而現在,面對著一個從國外回來的女孩子的指問,她哭了,她再也挺不住了,她傷心地大哭起來……
「口當口當口當」,門外有人在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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