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又是半個多月過去了。
劉春生的傷已經痊癒。拔掉的牙也已經鑲上了。從外表上看,和車禍前沒有什麼不同。只是比過去瘦了一些,話也少了一些。醫生已經和他說過兩次,你可以出院了。可是他搖著頭,沒有一點想出院的意思。醫生想,也許是常務副市長的工作太累了,借這個機會多休息幾天,這也是人之長情。
陶梅的傷口長得也比較順利。她已經能拄著柺杖下地自由活動了。她和丈夫趙詩文的婚姻已經徹底結束。兩天前他們草簽了離婚協議。趙詩文一個人淨身出戶,孩子和家裡的一切都留給了陶梅。對此,陶梅只是苦苦地笑了笑,從她那張漂亮的臉上,既看不到喜悅,也看不到悲傷。一切都是那樣的自然,就像事先早已有預料一樣。
上午九點多鐘,當陽光灑滿了陶梅這間雪白的病房的時候,劉春生推著一輛嶄新的輪椅走了進來:「陶局長,你看,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陶梅笑了:「我正準備找人去買呢,你怎麼買來了?」
劉春生說:「假肢沒安好之前,不能光拄柺杖,那樣會很累的。坐坐輪椅,可就輕鬆多了。走,我推你到外面轉轉吧。你已經這麼長時間沒有到外面去了。」
「這些天關在病房裡,我都變成傻子了。我真想到外面走走,轉轉。」陶梅說著從床上坐起來。劉春生把輪椅推到她的床前,又扶她上了輪椅。然後問道:「坐上怎麼樣?感覺舒服嗎?」
陶梅把手放到輪椅的扶手上,看看這輛嶄新瓦亮的輪椅,點了點頭:「挺舒服的。就像坐在辦公桌前一樣。」
「舒服就好。舒服就好。」劉春生高興地點著頭,他推著陶梅出了病房,乘專用電梯下到一樓,然後,又走出病房樓,來到了醫院的一個小花園裡。
這正是四月底的時候,經過了一個冬天的睡眠,北方的樹木已經是全綠了,草也綠了,花也開了,蝴蝶也飛出來了。清新的春風吹拂著人們的臉,給人一種春意盎然的感覺。他們在小花園的涼亭旁停下,涼亭的四周,是幾排造型美觀的觀賞桃樹。只可惜,這時候盛開的桃花早已經凋謝了。看著這幾排桃樹,陶梅有些傷感地說:「上次在政府大院裡,看到了那些盛開的桃花,感覺多好呀。這才短短十幾天,桃花就都不見了。」
陶梅的話使劉春生的情緒變得很低沉。看著已經沒有了桃花的桃樹,一種負罪感又油然而升。是這場車禍,使一朵盛開的桃花凋落了。她成了殘疾人,她離了婚,她還會有更美好的未來嗎?……
小花園裡,都是一些穿著住院服裝的病人。有的在散步,有的三三倆倆在說話,也有的人坐在那裡看書看報,這真是一個使人安心養病的好地方呀!劉春生推著陶梅,儘量往沒有人的地方走。他們好像是怕被別人認出來,這裡畢竟是幹部病房,在南平市的官場上,不認識他們兩個人的幾乎沒有。
劉春生推著陶梅,在甬路上慢慢地行走。不時有一束束奇怪的目光朝他們射來。也偶爾有病人迎面過來和他主動打招呼:「劉市長好!」「劉市長的病都好了吧?!」
對這些親切的問候,劉春生只是連連地點頭:「嗯,嗯。」然後,快步地和打招呼的病人擦肩而過。
他們來到小花園的西南角,這裡沒有人,顯得很安靜。劉春生停住腳步問陶梅:「我們在這休息一下,曬曬太陽?」
陶梅點頭:「好。就在這曬曬春天的太陽。」
史君早上起來,匆忙地洗了一把臉,也沒有顧得上吃飯,打了一臺計程車,直奔機場而去。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她腦子裡一直在想,一會兒看到從澳大利亞回來的女兒,該怎樣和她說,該怎樣讓她去做劉春生的工作,該怎樣挽回現在已經不太好收拾的局面呢?……
到了機場,她付了車錢,快步地進了大廳。看看大螢幕上從悉尼飛來的航班時刻表,再看看手錶,還有四十分鐘飛機才能夠到達。她找了一個空座位坐下,低著頭繼續想著自己的心事。這半個多月來,她已經明顯地消瘦了,人也變老了許多,她的鬢角,已經長出了白髮……
廣播裡傳出了女播音員那親切而又動聽的聲音:「接親友的朋友請注意,由悉尼飛來的2858次國際航班已經降落……」
史君從座位上站起來,快步地朝出港口走去。不一會兒,下飛機的中外旅客,經過海關和邊防檢查,走出了大廳。史君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地尋找著。終於,她看到了穿著夾克衫,揹著旅行包,扎著馬尾辮,臉上充滿青春活力的女兒。她快步跑了過去,嘴裡大聲喊著:「劉麗,劉麗,我的麗麗。」
劉麗也發現了媽媽,她快步地跑過來。嘴裡也大聲地喊著:「媽媽,媽媽。」她一下子撲到了史君的懷裡。
女兒出國讀大學才八個多月,可這八個多月,她覺得女兒長高了,長大了,懂事了,也成人了。儘管她們娘倆三五天通一次電話,還時不時地發電子郵件,可真的見面了,才覺出女兒真的是回到了自己的身邊。
劉麗抱著媽媽的頭,在她的臉上使勁地親吻著。「媽媽,我真的好想您。常常在夢裡見到您,見到爸爸。沒離開您們的時候,我不知道您們的可愛和偉大,如今,我一個人獨闖異國他鄉,我什麼都懂了,什麼都明白了。」
史君緊緊抱著女兒,眼裡流出了淚:「麗麗,看到你長大了,成人了,我高興,高興。」
劉麗鬆開了抱著媽媽的手,用目光仔細地打量著媽媽,大聲叫道:「媽,這才幾個月,您怎麼老了許多?而且鬢角還長出了不少的白髮?……」
史君點了點頭:「累的,心裡累的。」
劉麗問:「媽媽,爸爸的身體怎麼樣?您在電話裡說,他因車禍受了傷。您說傷得不重,不重為什麼不來機場接我?他忙什麼呢?傷真的是不重嗎?」
面對女兒的急切尋問,史君說:「你爸爸的傷基本上都好了,沒有什麼大事。」
「既然爸爸沒有什麼大事,您還非要我回來幹什麼?而且,讓我回來得這麼急,我好不容易才向校方請準了假。」劉麗又問。
「這……」史君話到嘴邊,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一定是為了什麼要緊的事,不然您不會讓我立即就趕回來的。」女兒肯定地說。
「嗯。是出了一點事。」史君點頭了。
「那是什麼事呢?您快告訴我。」女兒追著問。
「唉,怎麼和你說呢?」史君真是不知如何開口。
「是不是,是不是爸爸又有了別的女人?」聰明的女兒一語道破。
「也算是。也算不是。這裡面的事情挺複雜,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咱快上車回家吧。有空我再細說。」史君說。
「不。我不回家,我要先到醫院去看爸爸。」女兒說著,跟著史君快步出了機場,上了一輛計程車。
劉春生和陶梅就這麼面對面的坐著,享受著春天裡太陽的溫暖。他們誰也沒有說話,可是他們心裡都知道,他們有很多的話要說,卻不知道如何開頭,如何開口。
沉默了好一陣子,劉春生先說話了。他想打破這種寂靜,也想使話題變得更加輕鬆,於是,他開著玩笑說:「陶梅,住院這些天,心裡一定是挺煩的,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一聽又講故事,陶梅笑著搖頭:「都怪你講故事,這次下鄉開車,要不是你講的那個《有錢沒錢》的故事,也許還不會出事兒呢!」
一提起上次講的那個有點黃的故事,兩個人的臉都紅了。劉春生說:「那個故事,我也是聽別人講的。車肇事,跟講那個故事沒有一點的關係。」
「我知道。我知道。開個玩笑唄!瞧你那麼認真的。」陶梅說著笑了。她看著劉春生有些不好意思的臉,想了想又問:「你還有什麼故事可講?講是可以的,但不能有一點的黃色。」說完,她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劉春生一臉正經地說:「這次講的,也是個官場上的笑話,但保證是沒有一點兒的黃色。」
一聽這話,陶梅放心了,她點頭道:「那你就講吧!講得精彩一點,能逗我樂一樂。」
「好。我就給你講這個故事吧!故事的名字叫《大小多少》。故事發生在交通局長的家裡。局長已經是五十多歲了,在單位很霸道的。這天,局長的那個還沒有過門的兒媳婦首次來家裡吃飯,飯菜做了一大桌子,山珍海味什麼都有,實在是豐盛之極。席間,局長想顯示一下自己不光有錢,還有文化,而且還很高雅,他就提議,讓在桌的每一個人都輪流作一首詩。詩句要按順序帶‘大小多少’四個字,誰要做不出,就罰酒。
兒媳婦坐在局長的旁邊,又是今天吃飯的主角,第一個輪到的就是她。她剛剛看到局長從身邊那個真皮公文包裡拿出一萬元錢,作為見面禮送給她,她對那個公文包非常感興趣。她的目光在公文包上轉來轉去,然後說道:我這首詩就說公文包了,局長的公文包——撐開大,合上小,裝金錢用的多,裝公文用的少。兒媳婦話音一落,滿桌喝彩。大家都認為,沒過門的兒媳婦不僅長得漂亮,而且極有文化,對公文包的概括真是準確而又精彩。
局長的兒子在一旁見了,趕忙站起來,快步走到公文包前,開啟皮包,從裡面拿出了局長的大紅印章。他前幾天用爸爸的印章撈了一大筆好處,於是有感而發地說道:我媳婦用公文包作詩,我就用這枚印章作詩,局長的印章——收益大,費用小,私事用得多,公事用得少。兒子的話音一落,又是一陣掌聲。局長高興得連連點頭,為有這樣的兒子、兒媳感到驕傲和自豪。
局長一高興,便有些得意忘形,他推了一下身邊沒有文化的老婆說:該你的了,要是說不出來就罰酒。局長的老婆有些生氣。當初,局長還是個窮孩子,對自己沒有文化也不嫌棄。如今官當大了,錢也多了,就不把自己當一回事。想到此,她便有感而發,大聲地說道:我和局長過了這些年,我最瞭解他,局長這個人——舞場大,賭場小,在外睡覺多,在家睡覺少。
誰也沒有想到沒有文化的老婆子,竟當著沒過門的兒媳婦的面,揭了局長的隱私。桌上的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敢說話。局長的臉色都變了。
在一旁端菜的保姆是個鄉下人,更沒有什麼文化。聽了他們幾個人的詩句,聯想平時所見所聞,忍不住上前叫道:你們這樣的詩,我一個鄉下的老婆子也會作。你們這一家人——貪心大,本領小,吃人飯的多,幹人事的少。」
「哈哈哈」。聽到這裡,陶梅忍不住大笑起來。「劉市長,你這是從那兒弄來的故事呀?怎麼有點像《紅樓夢》中劉姥姥進大觀園啊?!」
劉春生忍不住也笑了,「這都是無聊的瞎編,說出來逗你樂樂,別讓你心愁。」
陶梅會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反問道:「如今,以官場為小說,以官場為故事,以官場為笑料的東西越來越多,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這道理太簡單了。中國老百姓的安康與幸福,中國未來的發展與方向,都與中國的官場關係重大呀!當官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老百姓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而今日中國的官場,比起二十年前,十年前,甚至是五年前,都更加錯綜複雜。人們關注官場,關注官員實在是太對了。」劉春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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