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就身在官場,你能把今日的官場說得清楚嗎?」陶梅一動不動地看著劉春生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問了一句。
劉春生搖了搖頭,嘆息道:「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蘇東坡這首經典的古詩,說得是再深刻不過了。我在官場上幹了這些年,已經是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了,官也不算小了,可你讓我說今日的官場,我仍然是說不清楚。有些事情,也如同是霧裡看花,水中望月。真正能把今日中國官場看明白的,也許是局外人,或者是許多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陶梅聽了連連點頭:「你說得有道理。真是身在其中看不明啊!就說我們倆吧,一次正常的下鄉調研,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把我們捲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漩渦裡。我不但失去了右腳和小腿,還失去了丈夫,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這,這都怪我。」劉春生再一次難過地低下了頭。
「怪你什麼呢?你又錯在哪裡了呢?這些日子我躺在病床上就在想。也許真正怪的,恰恰是我。我這樣的女人,我這樣的性格,是不該在官場上混的。也可能是我連累了你。」
陶梅的話一齣口,把劉春生驚得眼睛瞪得好大。「陶局長,這不關你的閒事。都是因為我開了車,出了事,要不然,一切都不會發生的。」
陶梅搖了搖頭:「你不要說了,我什麼都清楚。咱們回去吧,在外面呆的時間夠久了。」
劉春生站起身,推著陶梅,順著乾淨整潔的甬路,走到了花園的門口。就在這裡,一輛高大雄偉的草綠色「沙漠風暴」大吉普車停到了他們的前面。一看那輛車子,他們都知道那是市委書記田瑞明的專車。車子停在他們前面三米多遠的地方,後車門開啟,卻不見人下來。停了足足有一分鐘,後車門又從裡面關上了,車子按了一下喇叭,又快速地開走了。
望著離去的車子,劉春生和陶梅心裡都明白,車裡坐的是誰,他來幹什麼。可是,車門開了為什麼人不下來呢?他們倆人的心情頓時都變得沉重起來。
劉春生推著陶梅繼續往前走,剛走了十幾步,一輛計程車在他們的身邊「嗄」地一聲停下。後車門開啟,一個女孩子跳了出來,她大聲地喊著:「爸爸,爸爸。」
劉春生的眼睛頓時一亮:「麗麗。」他快步迎上去,看著彷彿是從天而降的女兒:「你,你怎麼回來了?」
計程車的另一個後門開啟了,史君面無表情地從裡面走了下來。她手裡提著女兒的背包。一見這情景,劉春生的心裡什麼都明白了。
麗麗的目光只在爸爸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就把目光落到了坐在輪椅上的陶梅的臉上。她立即被陶梅那張漂亮的臉所驚呆了。這是很少見的,如此動人的,如此漂亮的臉。她立即相信了媽媽的話,遇到這麼漂亮的女人,不要說是爸爸,任何男人都會為之傾倒的。她用不友好的目光看著陶梅,大聲地問道:「爸爸,她是誰?」
劉春生趕忙介紹說:「她是你陶阿姨,是和我一塊……」
「我沒有這麼個阿姨。」劉麗不等爸爸把話說完,就態度生硬地頂了一句。在場的人都清楚這話是什麼意思。
陶梅的臉紅了一下,不過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她笑著說道:「你就是在澳大利亞讀大學的劉麗吧?!我叫陶梅,在人事局工作,算是你爸爸的同事和部下。」
「爸爸,您有病就應當老老實實地在病房裡休息。推著這麼個漂亮的女人在下面走,你不怕別人說閒話嗎?您可是一位有身份、有地位、有家庭的人啊!」劉麗一開口,就批評起爸爸,而且話說得也有些難聽,不像是個孩子說的。
劉春生不高興了,他批評道:「麗麗,你知道些什麼?陶阿姨的腿和腳,是因為爸爸的過失才截去的,爸爸對不起陶阿姨。」
「對不起就應當以感情作代價嗎?您這樣下去,能對得起媽媽嗎?」劉麗的話一句比一句有勁,根本不給劉春生和陶梅留面子。
史君在一旁都有些受不住了,她趕緊上前,拉住女兒的手說道:「麗麗,不要胡說。」
劉春生真的生氣了。他瞪著眼,大聲說道:「麗麗,你是專門回來看我的,還是專門回來教訓我的?如果是回來看我的,就說幾句讓我能聽得進去的話。要是回來教訓我的,那你就趕緊走。送你出國才八個月,你真的是出息了。」劉春生說完,理也不理女兒和妻子,推著陶梅進了病房樓。
女兒望著爸爸離去的背影,大聲地叫著:「爸爸,爸爸……」
劉春生連頭都沒有回。
16
市委書記田瑞明回到辦公室,肚子裡的氣還沒有消。他本來是想到醫院看看陶梅的。自打車禍的那一天,他在醫院看過她一次以後,因為工作忙,加上心情也不好,就一直沒去看她,甚至連個電話都沒打。過去,他每個星期,不管有事還是沒事,總是要抽空給陶梅打個電話,兩個人說上幾句話。這是絕密的,別人誰也不知道,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一個市委書記,一座中等城市的一把手,能夠每個星期給一個下屬的女局長打個電話,這已經是不可想像的了。
前天,他聽秘書長彙報說,陶梅的傷基本上長合了,下一步就是要安假肢。秘書長還無意中告訴市委書記,陶梅已經和趙詩正式離婚了。
對離婚這個訊息,田瑞明感到十分的意外。就憑這些沒有影的事情,趙詩文真的就能和陶梅離婚嗎?但秘書長說得十分肯定,不會有錯。他甚至可以想像,離了婚的陶梅是多麼的痛苦。不過,他的心頭也似乎飄來了一些欣喜,離了婚的陶梅,不會像以前那樣太保守,太……
他決定抽空去看看陶梅。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他連秘書都沒有帶。只想一個人偷偷地進幹部病房,看看病中的陶梅,再和她好好談一談。他想勸陶梅不要灰心,還要努力工作。腿殘了,心不能殘。好好幹,還是有前途的。他還想告訴陶梅,自己對她還是像以往一樣的關心和愛護,只要是她同意點個頭,他一定會……他不是那種見她殘了就離她而去的陳世美,對她還是一往情深。
他是帶著這些美好的想法來到醫院的。偏偏趕巧,他的車子在小花園處碰到了陶梅。他是隔著車窗看到陶梅的,看到了那張漂亮的,讓他永遠心動的臉。一看到這張臉,他的心跳就有些加快,他的熱血就有些沸騰。當官的也許都是這樣:輕易到手的東西看來並不寶貴,也並不珍惜。只有苦苦追求,而至今仍然沒有到手的東西,才最有魅力。他的目光只注意了陶梅的那張臉,而根本沒有注意後面推輪椅的那張男人的臉。
他趕緊讓司機把車停下。他開啟後車門,準備下車。也就在他要下車的那一剎那,他看到了劉春生的臉,那張帶著笑容,正和陶梅邊走邊說,邊說邊笑的臉。這是一張他現在實在是不願意看到的臉,而他們倆個如此親近的畫面更是他不想看到的。他準備下車的身子立即僵在了那裡。他不知道現在該不該下車,下車以後他會說些什麼。
這短短的一剎那,他在想人們傳說中的陶梅和劉春生在下鄉的汽車裡嘻笑調情的情景,他在想有人告訴他在醫院裡劉春生給陶梅洗內衣內褲的事情。而如今,倆人如此親近推著輪椅在醫院的花園裡,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這能說明什麼呢?你一個市委書記,一個市的第一把手,苦苦追求這麼一個女子好幾年,竟失敗在自己的副職之手,這太不可思議了,太不能讓他接受了。他使勁地把車門一關,衝著司機喊了句:「開回去。」
坐在沙發上想了一陣子,田瑞明有些渴,起身倒了一杯茶,端起來剛要喝,秘書敲門進來,輕聲請示道:「田書記,市政府王秘書長請求見您。」
他喝了一口茶,想了想,點頭道:「請他進來吧!」
王光輝敲門走進來的時候,田瑞明已經端坐在寬大的寫字檯前批示檔案了。王光輝進門就親切地叫道:「田書記,您好。」
田瑞明站起身,王光輝趕緊上前,伸出了手,兩個人握了一下手。田瑞明微笑著說道:「王秘書長請坐吧!」
作為市政府的秘書長,王光輝也是沒有多少機會單獨一個人到市委書記的辦公室來彙報工作的。他小心地坐在真皮沙發上,看著市委書記微笑的臉,想了想,終於開口了。
「田書記,我有一件事情來向您彙報。本來,我是不應當越級來彙報的。政府的秘書長應當向政府領導彙報。可眼下,關市長昨天又上北京談專案去了,劉春生常務副市長有病還沒有上班,政府的事情又沒個牽頭的人,其他副市長都各忙個的,綜合方面的一大攤子的事,就都落到了我的身上,有些事情我根本定不了,而且事情又急,就只能來向您越級彙報了。」王光輝說這番話的時候,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市委書記的臉。
田瑞明仍然是笑著點頭:「老關去北京談專案的事我知道,事先和我請假了。政府有什麼定不了的事,你可以直接和我說。」
一聽這話,王光輝高興了,他把身子向市委書記寫字檯前又挪了挪,小聲地說道:「田書記,這幾天政府門前不太平,上訪的群眾特別多,有時是幾百人,多時上千人,把政府大門圍得水洩不通。這些您一定早已知道了。來訪群眾反映的問題比較集中,有前年紡織廠變賣企業的事情,有去年軋鋼廠破產的事情,也有今年計程車和小客車線路調整的事情。按說這些事情也不是特別的難解決,可是政府內部……」他說到這停下了,用目光再一次打量著市委書記的臉。見市委書記認真聽著,並且還在小本上不停地記著,於是又繼續說道:「政府內部,對這些事情都沒有人管,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出面接待。致使上訪的人是越來越多,政府的威信越來越下降。」
「你是政府的秘書長,信訪工作不是由你具體來抓嗎?」市委書記問了一句。
「是啊,是由我來抓。這些天我一直蹲在信訪辦,做說服勸解的工作。可我只能是協調,不能決策啊。關於兩個工業企業的問題,我找到了分管工業的牛市長,可牛市長直搖頭,他是年初剛剛提拔上來的,這些過去的事情都不是他定的,他既不瞭解情況,也不願出面解決。牛市長一見有工人在政府門前上訪,就帶著秘書和司機,早早從後門溜走了,說是到下面搞調研,連秘書、司機的手機都關了,誰也找不到。這工業企業的事情,就像是沒人管似的。小客車的事情更怪,政府說是市委定的,市委又說是政府定的。到現在也沒弄明白,這件事到底是誰定的。事情都辦完了,也找不出個檔案依據。政府下屬的這些部門,更是躲政府遠遠的。一聽說有群眾上訪,要部門領導來解決問題,一把手推二把手,二把手推分管領導,有的時候就派個科長來應付,群眾能沒有意見嗎?!有人給這屆政府編了個順口溜:‘一把市長滿天飛,常務市長女人追,其他市長六七個,遇到矛盾一齊推。’這話說得可能有些誇張,但也基本上反映了本屆政府的現狀。」
市委書記的臉色沉乎乎的,越來越難看了。他對政府工作早就不滿意。可又不太好開口。現在,他終於要說話了。他想了想說:「光輝同志,你反映的這些情況很重要。有些呢,我是知道的。有些呢,我也不知道。政府那邊也沒有人向我反映真實的情況。聽了你這些話,我感到問題很嚴重。這樣長期下去是絕對不行的。你雖然還不是市級領導,但你是市級後備幹部,又在市政府秘書長這樣一個重要的位置上,你一定要加倍努力,多做工作。你是政府黨組成員,有責任、有義務向市委報告政府那邊的工作,特別是彙報存在的主要問題。你年輕,頭腦聰明,好好幹,會有很好前途的。」
「田書記,我知道您對我好,我會好好工作的,我一輩子不能忘記您對我的培養和教育。我一定聽您的話。」王光輝雞叨米似地連連點頭。
田瑞明喝了一口茶,想了想又問:「關於劉春生同志開車肇事的調查,進行得怎麼樣了?」
王光輝一聽連連搖頭:「沒有調查呀!事情完了,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好多人都盼著劉市長早天出院回來工作呢!」
這句話,深深刺痛了市委書記的心。他臉一沉,用手使勁拍了一下桌子:「我說過了,這件事要徹底查清。反對腐敗,治理政府,就從這件事上下手。我已經決定派人進行調查了。可能是調查的人員還沒有下去。你心裡有個數,一旦調查人員找到你時,你要全力以赴,協助調查,把事情的真相搞清楚,對有關責任人員,不管職位多高,一定嚴肅處理。」
一聽這話,王光輝心裡有數了。他連連點頭:「是。我一定按田書記的指示辦。」
「你還有什麼事嗎?」田瑞明望著一動不動的王光輝問。那話的意思也很明顯,沒什麼事你可以走了。
王光輝站了起來,走到寫字檯前:「田書記,這些年您一直對我好,培養我,教育我,我真的是終身難忘。我也是一直想報答報答您。可總沒有個機會。我這裡有點小紀念品,送給您作了紀念。」他說著從兜裡拿出一張卡,放在了田書記的寫字檯上。
掌握著南平市幹部大權的田瑞明,對這一作法已經是再熟悉不過了。他微笑著客氣地說道:「光輝啊,你這是幹什麼?我一個市委書記,還缺你這個小小的紀念品嗎?」
王光輝連連點頭:「田書記,就是一點小意思。您要是不接受,我怎麼能出您這個門呢?我還要好好給您幹工作呢!」
田瑞明說道:「你就好好幹吧!用不了多久,就會安排你的。不過,最終決定你的,不是市委,而是省委。現在的競爭也是比較激烈的。我當你不說假話,市委這一層你放心,省裡的事情你還要自己多做工作呀!」
王光輝高興得連連點頭:「謝謝田書記。我明白。我明白。」他起身告辭。
田瑞明並沒有送他,而是看著那張卡。那是一張製做精美的金色龍卡。上面有一大串數字,下面還有一個電話號碼。他操起電話,按了那個號碼,電話裡面傳出了銀行自動服務檯女服務員親切的聲音:「您的龍卡內有人民幣五十萬元整。」
田瑞明放下電話,滿意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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