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萊茨和哈斯代表的是美國的實業商,實業商們早就對華爾街金融壟斷集團主導的經濟政策極為不滿。尤其是美元貶值、石油暴漲更是嚴重損害了他們的利益。
施萊茨恨透了保羅這些華爾街大鱷,張口閉口總是痛罵他們是「吸血鬼」,「食人獸」。因為施萊茨心知肚明——對華爾街來說,股市無論漲跌,油價無論高低,經濟危機是否爆發,甚至戰爭是否打起來,華爾街大鱷們都可以漲跌通吃,坐收漁利。但對實業商們則不然,油價上漲、經濟危機對他們的衝擊非常大,甚至會被迫破產。但是在現有的政治體系下,施萊茨的憤怒也只能停留在嘴上,張牙舞爪地罵罵人出出氣而已。
此時,一束陽光透過落地窗傾瀉進來,光線恰好投影在他的臉頰上——哈斯側著臉,面容冷峻,冰藍色的眼眸寒冰澄澈,眼神幽深難測,讓人捉摸不定,身體筆直的凜然姿態,既讓人想起一隻孤獨的海鷹,又像一座文藝復興時期的古羅馬雕像,古典、高貴但充滿距離感。
哈斯想到眼下的窘境,心中充滿了一種無以名狀的煩躁。
除了全球戰略面臨著艱難的改弦更張的問題,還有股價問題、現金問題、最令他頭疼的交班問題。
按照公司規定,再過五年,他和施萊茨就要退休了,鯨魚公司必須推選出新的董事長和ceo。他和施萊茨的意思都是把公司交給施萊茨的大兒子查理。可是公司現在的效益這麼差,他怎麼能放心地把公司安全地移交給查理呢?
想到查理,一種沉重的負疚感縈繞在哈斯的心頭——施萊茨是他一生的摯交,查理也像自己的親生兒子一般。如果在他臨近生命盡頭的時候,無法把鯨魚公司順利地交給查理,他將揹負著永遠的愧疚和恥辱,即使躺進棺材也不會安寧的。
眼下的窘境,讓哈斯這個一向強悍、不肯對命運低頭的實幹主義者也不得不承認:他越來越難以掌控公司的命運,同時也越來越難以掌控自己的命運了。
哈斯又點燃了一支雪茄,他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了煙霧,一個個藍色的菸圈裊裊上升,如雲霧似地升騰繚繞在半空中,遮住了他的臉龐。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揮散了煙霧,似乎想把沉積在胸間的鬱氣也一起驅散掉,可是內心的煩惱,仍然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藤蔓一樣緊緊箍住他。
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同時解決這幾個棘手的問題:儘快籌集到大筆的資金,提升公司的股價,徹底消滅掉不安定的隱患,把一個盈利突出的公司交給查理,延續鯨魚公司的輝煌和顯赫。
看起來,一場天翻地覆的改革是不可避免了。
這時候,「咚咚咚」,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打斷了哈斯的沉思。
「進來。」
進來的是哈斯的秘書。
「什麼事?」
秘書恭恭敬敬地說:「對不起,閣下,打擾您了,我是來提醒您,您中午十二點半要去聖人俱樂部用餐。」
哈斯抬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鐘,現在已經快到十一點了,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他就點點頭說:「好的,十二點十分,你讓司機在門口等我。」
「是,閣下。」
秘書剛想轉身出去,哈斯又叫住他:「董事長在辦公室嗎?」
「在的,閣下。」
「好。沒事了,你可以走了。」
秘書走後,哈斯起身換了一身無尾禮服,他穿上筆挺的白襯衫,馬甲口袋裡還垂下了金色錶鏈,這副十八世紀的裝扮顯得他高貴優雅。他離開了自己的辦公室,步履矯健地朝著走廊前端的一個辦公室走去。那是董事長施萊茨的辦公室。多年以來,他和摯友施萊茨的辦公室總是相鄰甚近,這樣便於兩個人見面談事情。
哈斯走進董事長辦公室的外間,和坐在外面的首席秘書瑪麗夫人打了個招呼,然後推開防彈玻璃門,走了進去。
施萊茨的辦公室是淺白色的,傢俱陳設考究舒適,一張桃木的大書桌亮可鑑人,書桌後面擺著一張淡金色的豪華皮圈椅,靠牆放著一個精緻的木櫃,透過木櫃的玻璃門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擺著的是古帆船模型,牆上還掛著各種各樣的航海天文鐘。
施萊茨酷愛航海,也酷愛收集和航海有關的儀器。他還喜歡收藏帆船模型——從幾千年前的桅杆只能豎在船首部位的埃及古帆船,到腓尼基人制造的雙桅帆船,還有西元十一世紀古羅馬人制造的三角帆船,一直到十五世紀航海時代的迪亞士、達伽馬、哥倫布探險時期的帆船,十七世紀的三桅帆船......應有盡有,製作得十分精美逼真。
此時,施萊茨坐在書桌後邊,手裡正擺弄著一個帆船模型。
和平時一樣,身材高大的施萊茨穿著隨意,滿頭銀髮向後面梳理得整整齊齊的,豐滿而紅潤的臉頰顯得很健康,唇邊還掛著一絲天真的微笑。
在很多人眼裡,董事長施萊茨像個「老頑童」。他個性熱情,思維敏捷,舉止坦蕩,言談幽默,而且崇尚自由平等,幾乎對所有認識的人都統稱為「你」。在他眼裡,無論是總統、富豪、商人、職員和酒店服務生都沒什麼區別,他都是一視同仁,同等看待,也不在乎他們的頭銜或職位。這讓施萊茨在鯨魚公司的形象很好,任何人見到施萊茨都不會感到拘束,甚至有的人還會拍著肩膀和施萊茨開玩笑。在鯨魚公司,施萊茨是個人人樂見的「開心果」,身上混合著孩童般的天真爛漫,年輕人的熱情和老年人特有的睿智,簡直像一個可愛的聖誕老爺爺,既慈祥又天真。他好像有一種魔力,很容易就把人們凝聚在他的周圍。大家都喜歡看到這個滿面紅光、風趣幽默的「老頭兒」,只要施萊茨一齣現,人們就感到如沐春風,都想和他聊上幾句話。
施萊茨是王者,是鯨魚公司的靈魂。
此刻,施萊茨正專心致志研究著手裡那個張滿風帆,船身雕刻著精細圖案,結實又威風的複雜的五桅帆船的模型。他小心地升起主帆,把帆的前端插入固定槽內,認真地固定好升帆鎖,顯得輕鬆又興奮。
「是你嗎?哈斯?什麼時候你走路時發出點腳步聲,而不是像貓那樣,冷不防嚇人一跳?」
「我嚇著你了嗎?」「還好,我早就被你訓練出來了。」
哈斯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在一張厚重的皮沙發上坐下來,點燃了雪茄。
施萊茨這才注意到哈斯衣著隆重,他不禁咧開嘴笑著問,「咦?老夥計,怎麼穿得那麼正式?是要和美人約會去麼?」
「哼。」哈斯板起臉,心不在焉地哼了一聲。「施萊茨,我必須和你談一談。」
「談......談什麼?」施萊茨仔細審視著哈斯,看到他瘦削的面頰如大理石一般嚴肅,不禁奇
怪地問:「怎麼了,你嚴肅得好像古羅馬主神的半身雕像!究竟出了什麼事?」哈斯面色冷峻,憂心忡忡地說:「施萊茨,我今天剛剛收到歐洲和北美各地分公司彙總來的中期財務報表,我們在歐洲和北美分公司的利潤率下滑嚴重——第三季度的利潤又下跌了四個百分點,這已經是兩年內跌得最低的一次了。」
「是嗎?」施萊茨又低下頭擺弄起自己的模型來。「眼下公司的經營狀況很不樂觀。原材料價格一路猛漲,附屬裝置的價格也在上漲,生產成本在增加,銷售情況卻不好,再加上回款週期長的老問題,已經導致公司出現了財務壓力。」哈斯緩慢的語調似乎讓空氣也凝滯起來。
「呃?」施萊茨兩道濃眉微微聳立起來,「你看上去有些擔心?」
「我們這一季度的業績雖然利潤增幅達到了10%,但奇怪的是,我們的股價卻在下跌,這似乎有些蹊蹺。」
「嗯——聽起來不是什麼好兆頭。」施萊茨不以為然地說,又低下頭擺弄起模型來,彷彿毫不在意。
看到施萊茨輕鬆的神情,哈斯有些生氣了,他最受不了的是每當碰到危急關頭,或者當他認為事情已經嚴重到無法收拾而感到焦慮不堪的時候,施萊茨卻像碰到了什麼開心事兒,就像誰掏出錢袋子扔到他身上一樣高興。現在施萊茨的臉上又露出了這種表情。這不禁讓哈斯生起氣來,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瘦削的手指放在膝蓋上輕輕彈動了兩下,用比平時更加嚴厲的口吻說:
作者「莊欣」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