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萊茨,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你根本不在乎似的。你別忘了,這些年來,美國有不少知名企業紛紛倒閉,其中不乏各行業中的佼佼者,而導致他們倒閉的原因卻往往是一些非常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們需要提高警惕。」
「對不起,我儘量表現得嚴肅一些。」
施萊茨趕緊放下手中的帆船模型,挺直後背,臉上擺出認真的表情。
哈斯沉著臉瞥了他一眼,接著說:「當務之急是在短期內恢復業績增長和增加股東價值,否則查理的接任都會遇到問題!」
「查理?」施萊茨的嘴角有點耷拉下去了。
「是的。」哈斯冷冰冰的,毫不客氣地說,「施萊茨,到今年的11月25日你就滿七十二歲了,我也七十四歲了,應該儘快讓查理接手公司了。最好是今年,最晚明年,儘快把這件事情定下來。」
「噢,天哪!」施萊茨把兩隻手按在額頭上,好像感到頭疼似的,他走到哈斯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認真地說:「我當然願意提早退休,早點讓查理接手,但問題是查理接任必須得到董事會三分之二的多數支援率——我有些擔心某些董事會在這個問題上作梗,比如那個羅伯特。」
「是的,」哈斯點點頭,「你的擔心也正是我的擔心。」他明白施萊茨所說的擔憂。鯨魚公司已有百年曆史了,雖然上市了,但仍是一個家族色彩很濃的企業,管理模式保守甚至有些僵硬,可是隨著市場的進一步開放和競爭的加劇,這家百年老店的處境已是越來越艱難了。表面上說起來,施萊茨家族在董事會持有最多的股票,佔據絕對的控股地位,但是董事會內部的爭權奪利由來已久,部分董事一直對公司虎視眈眈,尤其是那個羅伯特,他一直在阻撓著查理的接任。
「施萊茨,」哈斯略作停頓,慢慢說,「我們都不願意把一個爛攤子交給查理,所以......我有些想法——」
「你說吧,我聽著呢。」哈斯沉思了一下,終於談到了一直放在心頭的事情:「這陣子我經常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作為傳統的機械製造企業,我們存在的價值究竟是什麼?是技術?資金?人才?還是龐大的銷售網路?我們追求的到底是形式還是結果?如果追求的是形式,那麼維護這臺龐大的商業機器所付出的努力就顯得非常必要了。如果追求的是結果,那麼,公司十幾萬人辛辛苦苦忙碌一年,每年僅能創造出幾十億美元的純利潤又顯得太微不足道了,況且這些利潤中的一大部分又要被貼補到那些賠錢的生意上去了,這麼做是否值得?」
施萊茨那雙藍色的眼睛在濃密的眉毛下面炯炯發光,臉上出現了某種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懶洋洋地伸開雙腿坐在了沙發上,後背也向沙發上靠過去。
「請繼續。」
他動了一下手臂,示意哈斯繼續講下去。哈斯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是不會讓施萊茨感到高興的,但他還是接著說下去。「近幾年來,我們在傳統機械製造方面的盈利額越來越低,與此相反,我們從金融期貨市場的獲利反而越來越高,甚至遠遠超出了機械製造產業的利潤,就拿去年來說吧,我們營業收入的一半都來自於金融部門,這說明什麼?說明傳統的產業之路已經走不通了。因此......我一直在考慮,是否應該對公司進行某種程度的戰略調整?」
聽到這話,施萊茨露出一個不快的、略帶譏諷的微笑。「你指的是什麼樣的調整?」「把公司從單一的實業資本逐漸發展為實業資本和金融資本並舉。」「你的意思是放棄傳統的產業模式?」施萊茨的兩道濃眉微微聳立起來。「當然不是放棄,而是側重金融方面。」哈斯冷靜地說,「說得更清楚一些,就是減少實體投入的比例,轉而提高金融投資的比例。」施萊茨抱著胳膊、低著腦袋不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一時間,房間裡的空氣靜寂得令人窒息。
「你準備將金融投資比例提高多少?」「我統計過了,我們過去的製造業務和金融業務的比例是八比二,現在看起來,這個比例不太合理。我的預期是,從現在起,三年內,我們要將金融投資力度提高到50%。」
「50%?」施萊茨瞪圓了眼睛,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怒,眉毛因為憤怒而緊緊地皺了起來。他提高嗓門有些激動地說:「我們並不是專業的金融機構,對金融市場也沒有太多的涉足,為什麼要大幅提高金融業務的比例?這超出了我們的能力,搞不好會顧此失彼的!」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兩條腿走路,砍掉一些不賺錢的部門,把削減後的資金轉移到金融上,並不需要額外增加新的投資......」哈斯急忙解釋了一句,聲音有些不自然。
「不!」
施萊茨生氣地朝天上揚起了雙臂,粗聲粗氣地說:「先生,我真沒想到你竟然會說出這種話!難道你希望我們從一家機械製造企業變成華爾街的貿易公司嗎?我們是籌建套利公司還是投資房產?買股票還是買國債?你這麼做是在削弱我們的立足之本!」
「施萊茨,不管你是否贊成我的看法,我堅持自己的觀點,表面看起來把錢投到金融產業上可能有些冒險,可這麼做至少會確保我們少賠一些錢,現在搞實體就是在慢性自殺,而且我可以告訴你,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保住自己財富的可能性會越來越小。」哈斯的語氣不容置疑。
「簡直是無稽之談!」施萊茨使勁拍打了一下座椅的扶手,生氣地嚷道:「你是不是要和那些
華爾街的騙子們合作?」「對我們來說,這不失為規避風險的好辦法。」
一股怒氣充滿了施萊茨的整個胸腔,他生氣地嚷道:「活見鬼!哈斯!」他站起身,急速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說:「你應該清楚!我憎恨那些石油商和華爾街的金融騙子,他們整天想的就是怎樣掠奪別人的財富,讓別人債臺高築,他們自己卻像禿鷲一樣,任意享用著腐屍!他們整天想的就是怎樣肢解掉我們這樣的實業商,然後一口口吞到肚子裡!」
看到施萊茨激憤的樣子,哈斯一點也不感到意外,他們圍繞這個問題的爭論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只要自己一提到金融投資,施萊茨的牴觸情緒就特別大。
「施萊茨,你聽我說......我們的思考方式不同,但是有一點是相同的,就是希望鯨魚公司永遠發展壯大下去,還有查理。」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不同意提高金融投資比例。」哈斯還想說什麼,這時候,施萊茨的老秘書瑪麗夫人端著一盤熱騰騰的牛排走進來,她看到哈斯,有些歉意地說:「噢,對不起,哈斯先生,我忘了您也在這裡。您要一份嗎?我再去做一份。」
「謝謝,不用了,我一會兒出去吃午飯。」「噢,」這時候施萊茨才恍然大悟似的說,「今天是星期五嗎?」「是的。」
「你是要去聖人俱樂部吃午飯吧?」
「是的。你想和我一起去嗎?m爵士邀請過你好多回了。」
「不,多謝了。」施萊茨皺起了眉頭,臉上浮現出一些近似憐憫的神情,接著說,「我討厭那個地方,討厭那裡的人,討厭那裡的菜,尤其討厭那種腐朽的味道。一股腐屍的可怕味道,就像是從遙遠的中世紀爬出來的腐屍的味道——渾身散發著腐敗和硫黃的味道。」
「你又在胡說。」「胡說?」
施萊茨皺皺鼻子,將自己的大拇指朝天上一指,諷刺地說:「你們聖人俱樂部的會員們個個都是‘人類達爾文主義’的忠實信徒,他們天生愛玩‘我是世界之王’的遊戲。」「什麼遊戲?」哈斯皺皺眉頭,不太明白地問。「‘我是世界之王’——一個最原始最古老的遊戲。我是世界之王,我要統治人類,我要建立強大的帝國,我要男人們馴服,我要女人們漂亮,我要羊兒在山坡上吃草,我要豬兒在圈裡長膘......」施萊茨把手放到胸部,像說繞口令似的說了一長串,「我要成為世界之王,可以左右別人的死活!」
哈斯飛快地瞟了一眼施萊茨,顯得難以相信,搖了搖頭。
施萊茨好像還沒說夠,他站起身,叉著腰繼續說:「聖人俱樂部的那些遺老會員們就像從海洋上飄來的古老碎片,他們恨不得回到拿破崙時代,這樣大家見面時就可以穿著筆挺的制服,披上金綬帶,掛滿勳章,然後按照官職和爵位給皇帝祝酒了,再僱上一群豬犬裝扮出宮廷貴族的神氣,要是你們這樣子走到大街上,一定會引起轟動!」
哈斯不屑地搖搖頭,表示不予置評。
施萊茨又問了一句:「m爵士也去嗎?」
「當然。」
「哼!那個老禿鷲最喜歡吃腐肉。」施萊茨嘲諷地搖著頭。「別忘了,他們家族的祖先可是國王。」「那又怎麼樣?現在誰還會為一個蠻不講理的國王流血?」施萊茨有些
挑釁似的說。「施萊茨,對你的無理指責我只能回答一句話,一個不承認源遠流長的閥閱門第的社會註定是混亂、骯髒和無知的。」哈斯冷冷地說。施萊茨反唇相譏:「現在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了!難道人們還要向中世紀的破爛貨頂禮膜拜麼?」「是嗎?」哈斯也不甘示弱,「可惜你所謂的新時代——二十一世紀裡仍然存在著很多陳腐的舊規則。而且,那些破爛貨居然很有效。」「哼,你說得對,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悖論。」施萊茨垂下腦袋,有些沮喪地搖搖頭。「這是人類社會的悲哀!人類的貪慾總會不停地醞釀悲劇!」他鼻音很重地哼了兩聲,聲音中帶著無奈的味道。
哈斯站起身,傲然地按了按領帶,冷冷地說:「抱歉,我要走了。」
看到哈斯神情嚴肅地向外走去,施萊茨臉上終於掛上了輕鬆的笑容:「唔?你現在就走嗎?好吧,讓我們看看你到底會帶回來什麼好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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