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天容只是感覺到了危機的來臨,而程萬里的危機已經來了。
異地法院突然凍結了特區石化集團的銀行帳戶,搞的程萬里莫名其妙。法律室主任拿來傳票,程萬里才知道是尹上路惹的禍。
原來,上次由石化集團提供擔保的道葛拉斯公司向銀行貸款已經到期,當銀行追討這筆貸款時,卻發現道葛拉斯公司早已不見蹤影,人去樓空,於是,按照連帶責任條款追討到特區石化集團,並且直接就進入訴訟程式,申請了訴訟保全。給程萬里的感覺是銀行與道葛拉斯公司串通好的,合夥來欺詐特區石化。但是感覺沒有用,法律相信的是證據,異地的法院更加相信他們本地銀行提供的證據。
「不對呀,」程萬里說,「欠銀行貸款的事情我們碰到的不少,即便到期沒有還款,也會先協商,讓我們制定還款計劃,先償還到期利息,然後辦展期,或借新還舊,如果協商未果,最後實在沒有辦法了,才起訴,像這樣上來就進入訴訟程式,並且馬上就訴訟保全,凍結我們的銀行帳戶,好象是有備而來,來者不善呀。」
「我們也覺得很奇怪,」法律室主任說,「並且我們只是擔保,承擔連帶責任,只是在原貸款主體被證明確實沒有償還能力的情況下,才輪到我們。按照慣例,追訴到擔保單位應該是半年之後的事情,一般不會上來就直接來凍結我們的帳戶。難道他們早就知道道葛拉斯是個騙子公司?他們早就等著這一天?等到還款日期一到,馬上起訴,並立刻進入司法程式?」
「那麼我們怎麼辦?」程萬里問。
法律室主任想了一下,說:「兩個辦法,一是主動跟對方協商,讓他們先撤訴,解凍。反正我們是上市公司,又有國營集團公司做後盾,跑不了。二是根據管轄權條款,要求案子移到特區來審,因為當初按照您的意思,我們跟道葛拉斯簽定合同的地點是特區,所以這項要求應該得到支援。」
「好,」程萬里說,「就按第二套方案辦,只要案子在特區辦,事情就好辦。到那時候,再談庭外解決也不遲。」
按說程萬里的考慮沒有錯,既然對方是有備而來的,根據普遍存在的地方保護主義實際,這時候即使石化集團低三下四地提出庭外協商,估計對方也不會買帳,要他們撤訴和解凍更是想也不要想的事情。而如果引用管轄權條款將案子移到特區來審,對方沒有什麼理由拒絕,並且到了特區中級人民法院經濟庭之後,肯定會對石化集團有利,就是不搞地方保護主義,至少也不會欺負石化集團。再說,這些年石化集團與特區中級人民法院經濟庭的交道沒有少打,大家不是朋友也是朋友了,熟人好辦事,多少會好一些。但是,程萬里做夢也沒有想到,正是這個看起來非常合理的決策,最終導致了更加不可收拾的結果。
事實情況是,當他們動用管轄權條款終於將案子移到特區來審後,雖然這件案子本身石化集團是不吃虧了,但是,由此引發的連鎖反應是他們沒有始料的。
第一,凍結的銀行帳戶並沒有解凍,至少沒有立即解凍,並且,由於對方提供的證據確鑿,所以不但沒有解凍,而且還凍結了他們上市公司的部分股權,理由是,涉案金額超過特區石化集團當時銀行帳戶上的實際存在的金額。第二,已經查明道葛拉斯公司是地道的騙子公司,除了尹上路這個騙子是真的外,其他一切都是假的。尹上路就是這場騙局的編劇、導演、兼主演,跟當初美國的卓別林拍的電影一樣。本來這場鬧劇還要精彩一些,就是貸款一下來,道葛拉斯公司和尹上路馬上消失,全部貸款捲走,後來因為程萬里專門在擔保協議上註明了共管帳號,才使騙子的陰謀這得逞一半。但是,就是這一半,也足以引起多米諾效應。本地的銀行一見外來的銀行已經凍結了石化集團的帳號和部分股權,出於他們作為商業銀行自身利益的考慮,馬上也跟著走訴訟這條路,連鎖反應由此爆發。
程萬里慌了。因為他自己心裡清楚,即使把石化集團的全部資產賣掉,也不足以償還銀行的貸款。換句話說,石化集團已經資不抵債了。
事實上,石化集團早就資不抵債了,但是隻要銀行不起訴,不進入司法程式,在中國,企業即使資不抵債,也照樣運轉,運轉的方式是拆東牆補西牆。或是借新還舊,或是從這個銀行貸款還那個銀行,再從那個銀行貸款還這個銀行,甚至可以搞擊鼓傳花,只要能接得上就行,即使接不上,銀行也不至於立即起訴,因為一旦立即起訴,可能會引起多米諾效應,這樣,一個企業就會轟然倒塌,轟然倒塌之後,企業欠銀行的錢就只能變成呆帳,而一旦形成呆帳,比例大了,行長自己也就做不成了。但是現在,外地的銀行不管這麼多,他們沒有保護特區的企業不轟然倒塌的義務,再說他們跟特區石化集團之間也沒有舊帳,即使特區石化真的一夜之間轟然倒塌,也不會秧及到他們,他們想到的,只是保全自己的那部分貸款,如此,石化集團就真的要轟然倒塌了。
程萬里自知自己罪責難逃,遂主動「高姿態」,引咎辭職。正式提出辭職之前,他竟然神使鬼差地給老對手勞天容打了一個電話,告訴她這個訊息。
勞天容聽了之後並沒有高興,反而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一定要這樣嗎?」勞天容問。
「一定這樣。」程萬里說,「也好,算是一種解脫吧。看來我不是做企業的料子,給國家造成這麼大的損失,無臉見人呀。」
「那也不至於,」勞天容說,「這也不全是你一個人的責任,換上我,也不見得就比你好。」
「快不要這麼講,」程萬里說,「你把能源集團做的那麼好,還這麼說。這真是我瞭解你的為人,要是換個人,聽你這樣講,還以為你是挖苦我呢。」
「不是挖苦。」勞天容說,「真的。體制問題,行業問題,價格政策問題,管理架構問題。能源集團的發展壯大屬於碰巧,本來就是非競爭行業,加上特區特別缺電。當初是難,現在看起來對能源集團的發展還是好事情了。如果當初你處來這個位置,也一樣。」
「哎呀,不敢當,不敢當。」程萬里說,「你也太謙虛了。不過實事求是地說,如果當初是我在能源集團,雖然不敢它能像你做的這麼好,但是也不至於像石化集團現在搞的這麼糟糕。」
「還是呀。」勞天容說。
「但是這正好說明我有很大的責任呀。」程萬里說。
勞天容沒有說話,似乎是以沉默表示同意程萬里的觀點,或者是在想其他的問題,比如想著,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她的處境並不一定比程萬里好。
程萬里見勞天容不說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講錯什麼了,或者是想著勞天容真的認為他責任重大了,於是,又想把已經說出去的話往回收一收。
程萬里說:「不過我敢說一句,我是一分錢沒有往自己腰包裡面裝。從這一點來說,我倒是問心無愧的。」
勞天容一聽,不對勁,但是又不能自己把話接過來,只好假設程萬里的話並不是有所指,安慰自己不要多心,於是趕緊把話岔開。
勞天容說:「即使你不做了,換一個人來,石化集團的日子就好過了?」
「可能好一點吧。」程萬里說。
「怎麼好一點?」勞天容問。
「應該好一點,」程萬里說,「按照正常情況,如果我不做,一般上面肯定會另外派一個人來,比如經濟發展局一個副局長來,那麼,這個副局長就可以向市裡面提要求,尋求支援。而且他有理由提出要求,有理由要求支援,但是如果是我繼續在這個位置,我怎麼向市裡提要求?好意思提嗎?提了有用嗎?」
勞天容一聽,有道理,並且立刻就發現,在這麼嚴峻的時刻,程萬里居然一點也不糊塗,真是個人才啊。既然是人才,為什麼會落得一個灰溜溜的下場呢?再一想,我自己不也是個能人嗎?我的下場就一定會比程萬里好嗎?這麼一想,竟然在炎熱的夏天打了一個寒戰。姑且說是空調吹的吧。正巧,空調就是「藍波」空調,當初市裡面為了支援石化集團,號召特區所有的單位如果購買空調,就儘量購買「藍波」空調。能源集團跟石化集團是兄弟單位,當然不能袖手旁觀,所以,幾乎多有的空調都是這種「藍波」,最大的好處就是上班不會打瞌睡,因為噪音很大,而且中間還經常變調,熱鬧的很,象個婆婆嘴,不斷地提醒你保持清醒。或許,還有警鐘長鳴的意境吧。
程萬里的預料沒有錯,他主動退位之後,上面果然就重派來一個董事長,並且這個董事長果然就向市裡提出了一些條件,而且條件提的非常策略,說如果市政府不出面協調銀行方面的關係,就真的會引發一個更大的連鎖反應,因為,特區的許多上司公司跟石化集團之間都存在著相互擔保的關係,如果真的讓石化集團一夜之間轟然倒塌,那麼,跨掉的就絕對不是一個石化集團,而是幾個甚至是十幾家上司公司。
新任董事長的話起到了作用,因為如果特區的上司公司真的在一夜之間轟然倒塌幾個或十幾個,那麼倒霉的就絕對不是程萬里一個人。於是,在樊泰章的主持下,市裡緊急部署,第一,說服本地銀行立即撤訴,要顧全大局,不要趁火打劫;第二,馬上組織資金支援石化集團,先把外面來的小鬼給打發走;第三,對石化集團進行資產重組,置換進去優質資產,剔除不良資產,維持住這個「殼資源」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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