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最後的瘋狂

國企老總 丁力 第1頁,共2頁

本來還比較低調的勞天容,這時候突然熱衷於搞個人宣傳起來。當然,只能說她熱衷於搞個人宣傳,而不能說她搞個人崇拜,因為她畢竟只是特區一個集團公司的老總,好象還不夠資格用「崇拜」,但實際做法跟個人崇拜基本上沒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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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勞天容被家裡的事情搞得焦頭爛額的時候,另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悄地向她撒來。

這一天樊泰章以一種不經意的方式悄悄地提醒勞天容:悠著點,現在有些人吃飽飯了沒事,就專門喜歡寫檢舉信。

樊泰章雖然是以不經意的方式說了一句不經意的話,但是,勞天容卻以非常在意的方式聽了這句她非常在意的話。勞天容知道,樊泰章不會輕易說這種不經意的話的,既然樊泰章都這樣說了,那麼就不是一般的問題了,或者說,關於她的檢舉信一定很多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多了,而是非常的多。如果是一般的多,樊泰章可能根本就不會知道,因為樊泰章是分管經濟的副市長,而不是分管政法的副書記,既然樊泰章都已經知道了,那麼這個事情可能就已經鬧到常委會上去了。但是,另一方面,既然樊泰章能夠這樣暗示她,說明她暫時還沒有什麼大問題,或者說這些揭發信並沒有揭發出什麼實質性問題,如果有,樊泰章想躲都來不及,根本不會跟她說了。

是什麼人舉報的呢?

勞天容認真地想了一晚上,竟然發現有太多的人可能舉報她。

首先,許嘉厚肯定是會舉報,或者是授意別人舉報。其次,那些本來大量吃回扣而現在沒有機會吃回扣或者只能吃少量回扣的人也會舉報,這些人主要是二級公司老總和以前掌管採購或基建大權的傢伙們。他們現在當著勞天容的面一個個誠惶誠恐,乖得象兒子,背地裡還指不定怎麼咬牙切齒呢。因為誰都知道,回扣是客觀存在的,不是他們吃,就是勞天容吃,而勞天容吃了之後,他們就不能再吃了,或者是隻能象徵性地喝點湯,因為回扣的比例是有限的,如果比例太大,則必然偷工減料,那就會把問題搞砸,大家吃不了兜著走。所以,他們恨勞天容。第三,像侯峻峰這樣的人,以前每噸燃料孝敬一塊,現在進貢三塊,心裡肯定是不舒服,但是又沒有辦法,只好等待機會,一旦有機會,能捅一刀就會捅一刀,絕不會手軟。第四,其他人,包括那些與他們自身利益沒有直接關係的人,他們或是出於嫉妒,紅眼病,或者是出於某種責任心和正義感,甚至純粹是閒著無聊,也有可能寫舉報信。

這麼一分析,勞天容就發現,除了她丈夫和兒子外,周圍幾乎所有的人都有可能成為舉報人。就是許安小元,說起來已經是自己的兒媳婦了,勞天容都不敢保證她不會舉報,因為在她和鄭小彤婚姻的問題上,勞天容是堅定地反對者,肯定也是把她徹底得罪了。

勞天容甚至認為被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副手都有可能舉報她。如果這個副手是個正直的君子,可能出於正義感和責任心而舉報她,如果副手是個心術不正投機鑽營的小人,可能因為嫉妒她大權獨攬而舉報她,或者是暗中支援其他人舉報。這麼一想,勞天容就一點安全感都沒有了。

勞天容很想找一個人談談,或者是諮詢諮詢,但是仔細一捋,竟然沒有一個人可以商量的。同事或部下肯定是不行了,既然連自己親自提拔的副手都靠不住,還敢靠其他人嗎?家裡人也沒有辦法談,丈夫鄭品浩和兒子鄭小彤本來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人,連安小元懷了孩子這樣的事情跟他們都談不到一起,還能談舉報信的事情嗎?至於以前社科院的那些人,或者說那個關係網,面子上的交情,能源集團需要重大決策的時候,給他們戴一些高帽子,再給點小恩小惠,請他們出出主意還可以,一旦遇到個人問題,不要說諮詢了,連知道都不能讓他們知道。

勞天容突然感到自己很無助,甚至感到一種淒涼,是那種表面風光背後的淒涼,那種高處不勝寒的淒涼。聯想到外面有人說她是特區能源集團的「女皇」,勞天容一下子就理解為什麼皇帝稱自己是「寡人」了。或許,當一個人的地位到了至高無上的時候,他就沒有一個可以交心的人了,就只能是「寡人」了?

但是,淒涼也不一定是壞事,特別是風光無限的人,或許只有在感到孤獨和淒涼的時候,他們的頭腦才能冷靜。

冷靜下來之後,勞天容認真思考了一下,決定按照樊泰章的提示做,悠著點。具體地說,就是收斂一點,包括對下屬放鬆一點,漏點水給他們喝。另外,勞天容做出一個重大決定——主動讓出集團總裁的位置,讓副手擔任。其實即使把總裁的位置讓給副手,他還是副手,或者說還是二把手,他跟勞天容的君臣關係並沒有絲毫的改變。就好比皇帝與宰相的關係。對於副手來說,只是好聽一些,對於勞天容來說,則可以表明一個姿態,這個姿態就是向所有反對她或嫉妒她的人表白:我勞天容準備退了。既然準備退了,你們也不用相煎太急。當然,勞天容能夠主動讓出總裁的位置,或許還在於她發現了一個真理:沒有什麼意思。當國企老總沒有什麼意思,撈太多的錢也沒有什麼意思。就這一個兒子,現在翅膀也已經硬了,硬到娶老婆生兒子連招呼也不打的份上了,給他留那麼多幹什麼?

勞天容主動把總經理的位置讓給副手之後,果然得到了廣泛的好評,連樊泰章都打來電話,表揚她敢於給年輕人壓擔子,好。

「還是領導提醒的好,」勞天容說,「以前我總是把他們當孩子,其實回頭一想,我們自己不也是四十出頭就當局級的嗎?反正我還有兩年就退了,現在讓出一部分擔子,免得到時候您說我突然撂挑子。」

「好,」樊泰章說,「想得開就好。」

真的就「好」了嗎?為了真的好,本來還比較低調的勞天容,這時候突然熱衷於搞個人宣傳起來。當然,只能說她熱衷於搞個人宣傳,而不能說她搞個人崇拜,因為她畢竟只是特區一個國企老總,好象還不夠資格用「崇拜」,但實際做法跟個人崇拜基本上沒有什麼區別。

媒體上開始不斷地對勞天容的豐功偉績進行系列報道,反正現在的媒體也基本上是商業化了,不要說勞天容確實有一些「豐功偉績」可供宣傳,就是沒有,只要與利益掛鉤,記者們也會夢筆生花,編也會編一些東西出來。況且,能源集團內部就有自己的宣傳機構,這些機構也會隨機應變,立刻轉變職能,重點宣傳勞天容。隨著各種媒體鋪天蓋地地狂轟亂炸,本來就有一定知名度的勞天容立刻就在特區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甚至比一般的副市長還家喻戶曉。

應該說,這種個人宣傳還是有一定效果的,效果之一就是一頂頂絢麗多彩的桂冠被戴在勞天容的頭上,多的連勞天容自己都數不過來。對勞天容自己來說,這些桂冠既不能吃,也不能喝,甚至她也不需要什麼虛榮心,不過,作用還是有的,這個作用就是讓她感到自己安全了,或者說,勞天容自己把桂冠想象成了保護傘,想著既然這麼出名,這麼多桂冠頂在頭頂上,有關部門就是要動她,也還多少要有點顧及吧?

其實勞天容這樣想也沒有錯,後來據披露的材料說,當時辦案人員確實是有顧慮,正是這些顧慮,才使案子向後拖延了一些時間。

這時候,正好趕上能源集團十週年大慶,集團公司趁機宣傳集團公司的輝煌歷史,除了媒體上連篇累牘的傳統宣傳方式之外,至少還有以下幾項屬於創新。

第一,拍攝專門的影碟,勞天容的光輝形象當然成了影碟的主角,出現的頻率不亞於文革期間有一段時間柬埔寨國王西哈魯克在中國的《新聞簡報》當中出現的頻率。第二,特製紀念幣,紀念幣用真金白銀打造,如此,就有了收藏價值和使用價值,不象一般的宣傳品,別人拿回去沒有用,往往慶祝會剛一結束,遍地英雄下九天,光輝形象受到嚴重影響。第三,請國內一流的大牌明星助陣慶祝會,使一個國營企業十週年慶祝會門票居然也被炒到了五百塊錢一張,也算是創造了一項全國紀錄。

勞天容這段時期非常矛盾。一方面,想引退,表現為主動讓出總裁的位置,而且在公開的場合多次表示自己要退下來,另一方面,又大張旗鼓地為自己宣傳,彷彿是最後的瘋狂,或者是準備閃亮退場。其實這種表象矛盾的背後是心虛,是想用表面誇大的風光來掩飾內心的心虛,或者是獲得某些虛假的安全感。

她的這些近乎反常的表現,或許有一個人能夠理解,這個人就是勞天容的丈夫鄭品浩。

自從勞天容無可奈何地預設安小元和鄭小彤的關係後,鄭品浩就來到了特區。鄭品浩比勞天容大幾歲,現在已經到了退休年齡,雖然作為教授級研究員和學術帶頭人,還沒有正式辦理退休手續,但是跟退休了也差不多,至少他是比較自由的,那個曾經是他學生的所長是絕對不會計較他到底是上班還是不上班的,如此,鄭品浩就在特區住下了,並且經常往返於勞天容和安小元之間。在安小元那邊,他彷彿是作為勞天容的大使,或者是他們這個家庭的大使,代表鄭小彤的父母來關心兒子兒媳婦和即將出世的孫子;在勞天容這邊,他相當於資訊官,及時傳遞兒子和兒媳婦那邊的相關資訊。當然,是他主動說,勞天容從來不問,就是想問也是間接的,不是直接的。比如街上突然流行紅眼睛,勞天容就會對鄭品浩說:懷孕的婦女這段時間最好少上街,染上紅眼後對小孩不好。鄭品浩自然是心領神會,跑過去對安小元說:「你媽讓你少上街,小心傳染紅眼病。」如此,鄭品浩和勞天容之間的對話竟然多了起來,至少相對於他們以前多了起來。

有一次鄭品浩竟然對勞天容說起他在秘魯的經歷和感受,說他在秘魯的時候經歷了藤深時代,藤深是日本裔,但是秘魯人民還是接納了他,選舉他當了總統。藤深在任期間,是秘魯經濟發展最快的時期,所以,一任之後,他又當選一任。但是秘魯的法律和世界上許多國家的法律一樣,規定總統最多隻能連續兩任,不可能第三任。藤深為了連續地三任,不惜玩弄權術,修改憲法,果然如願。但是,此舉終於惹怒了很多人,包括一些以前極力支援他的人,最後,藤深不得不灰溜溜地下臺,而且還面臨多項指控,搞的有家不能歸,躲進日本一個女作家的懷抱裡。

「人在高位的時候,往往忘乎所以。」鄭品浩說,「而且人對高位都有一種迷戀。不僅中國人這樣,外國人也這樣,不僅現代人這樣,古代人也這樣。所以,現代西方的法律明確規定總統最多隻能兩任是有道理的,誰要是賴在上面不走,最後必然遭眾怒,沒有好下場。」

勞天容表面上裝著對鄭品浩的話沒有感覺,不感興趣,沒有在意,其實內心震動很大,她突然發現,不愛說話的人不一定是沒有思想,而只能說明他愛思考。那麼,丈夫這個時候說出這樣的話,是什麼意思呢?是不是暗示她什麼?暗示什麼呢?關於自己「資產」狀況,勞天容一個字都沒有跟鄭品浩說,過去沒有說,現在沒有說,將來她也不打算說。那麼,鄭品浩的這番話肯定不會包含這層含義。不包含這個含義,包含什麼含義呢?或許真的什麼意思都沒有,僅僅就是隨便說說?

還有一次,鄭品浩說:「很多身居要職的人,在位時期做的很多事情,沒有人追究,等到他們退位的時候,很可能就會被確認為罪行,就要追究,並且可能是變本加厲地追究,所以,他們才不想退位呀。但是,在民主和法制的社會里,退位又是必然的事情,所以,當權者其實是不想民主與法制的呀。」

勞天容聽了這番話,更糊塗了,不知道丈夫的意思到底是要她趁早退位,還是讓她不要退位。

這就是鄭品浩,夫妻之間說話都旁敲側擊,不直接,勞天容鬧不清他純粹是談古說今還是有所指。如果是有所指,那麼是指什麼呢?前幾天的話似乎是暗示她早點退位,今天的話正好又反過來,似乎讓她不要退,因為指一旦退下來,沒有保護傘了,那麼現在這些既恨她又懼怕她的人會跟她秋後算帳,而且要變本加厲地算帳。

勞天容糊塗了。好在她沒有完全糊塗,至少有一點她是清楚的,那就是:危機已經來了。而且,她感到,這是一次真正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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