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大人物的小煩惱

國企老總 丁力 第1頁,共2頁

在中國當領導理論上是人民公僕,但事實上他們相當於國外的政治家,有劉備曹操呂不韋這樣的老一輩政治家墊底,他們幾乎個個懂得臥薪藏膽和韜光養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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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上路的出現,雖然幫程萬里逃過一劫,但石化集團的根本問題並沒有解決,自身並沒有建立一個穩定的贏利模式,企業並沒有形成一個核心競爭力,而且銀行的貸款並沒有解除,利息還在增加,所以,程萬里相當於判了一個「死緩」,日子並不好過。

相對於程萬里來說,勞天容的日子好過多了。能源集團主業突出,贏利模式清晰,核心競爭力是天生的,電力行業目前還屬壟斷行業,幾乎沒有競爭對手,產品不愁銷路,勞天容的企業似乎永遠不會發生財務危機。

自從勞天容把許嘉厚從東部電力的老總的位置「調整」到集團公司工會之後,起到了敲山震虎和殺雞震猴的雙重作用,其他各個二級公司老總對勞天容服服帖帖,惟命是從,不僅政令暢通,而且變著法子向勞天容朝貢。看著一個個不可一世的大老爺們在自己面前誠惶誠恐的樣子,勞天容很快就找到了當年武則天的感覺。

但是,人沒有滿足的時候,對於勞天容這樣事業心強的人來說,更是永遠不會滿足。以前,勞天容這種永不滿足的性格被用在了工作上,表現為不把特區的用電問題解決誓不罷休上,表現在寧可不當副市長也要把能源集團搞好的勇氣與決心上。今天,當這一切成為現實之後,她的永不滿足性格並沒有得到改變,而只是稍稍發生了一點轉移,轉移到了「個人價值」上。最明顯的例子體現在她對侯峻峰的態度上。

自從她知道兒子鄭小彤在能達公司百分之三十的分成是什麼概念之後,勞天容對侯峻峰的每筆生意十萬塊的孝敬大為不滿,這不單是錢的問題,還關係到自己的價值和威嚴的問題。於是,勞天容乾脆「負關照」,打招呼暫時不要侯峻峰的貨。最後,當然是侯峻峰負荊請罪,將一筆生意的孝敬額提高到三十萬。當侯峻峰將「水果箱」的價值從十萬塊錢提高到三十萬塊錢之後,勞天容就感覺自己的價值和威嚴就得到「迴歸」,才逐步恢復他的「最惠客戶待遇」。

但是,勞天容沒有想到,侯峻峰其實是極不情願的。因為侯峻峰跟安小元不一樣,安小元有鄭小彤這位「公子」矗在那裡,向能源集團供貨,她不需要再打點其他任何人,加上現在煤炭市場已經從賣方是市場轉變為買方市場,進貨的「打點」節省了,甚至,還有許多供貨商反過來討好她。當初,安小元主要是仰仗她在大同的關係來做煤炭生意,而今天,安小元主要是仰仗跟特區能源集團老總勞天容的特殊關係來做燃料生意,所以,除了鄭小彤這百分之三十的分成之外,安小元幾乎再不需要任何其他的打點。但是,侯峻峰不行,侯峻峰如果不打點其他人,那麼他的煤炭就會「質量有問題」,即便沒有質量問題,即便貨已驗收,但什麼時候能結到款就很難說了,而如果不能及時回款,那麼下一單生意怎麼做?所以,侯峻峰除了孝敬勞天容之外,還必須打點各路小鬼,這樣,他實際賺取的利潤就少多了。這些話他是無法向勞天容解釋的,如果他向勞天容解釋,說誰誰誰也打點了多少,那麼勞天容很自然地就會想到侯俊峰是不是也對別人說「孝敬」她勞天容了,馬上就可能停止與他的合作。再說,說了又怎麼樣?這是風氣,這是行規,不是某個人的問題。即使說了之後勞天容把某個人炒掉了,換上另外一個人,誰敢保證這個人能比前任廉政?誰還敢跟侯峻峰打交道?如果不打交道,那麼就公事公辦,而一旦公事公辦,比不辦還難辦。所以,他給勞天容每個水果箱三十萬,看起來比安小元給鄭小彤的少,但他的總支出其實比安小元大。侯俊峰因此就發現,勞天容變了。

不錯,勞天容確實變了,變精了。凡是集團公司往外花錢的地方,一切權力歸她自己,就跟土地革命時期「一切權力歸農會」一樣。很快,她的錢就多的不知道該怎麼用了。正在這時候,雲南紅塔集團的儲時建出事了。

按說儲時建出事與勞天容並沒有直接關係,勞天容與儲時建非親非故,一個在雲南,一個在特區,遠隔千山萬水,倆人甚至都不認識,但是,這件事情對勞天容還是有影響的,而且影響蠻大。因為雲南和特區雖然遠隔千山萬水,但是他們都是在共和國的土地上,都遵從同一部法律,所以儲時建的問題對勞天容有參照作用。論功勞,儲時建並不比勞天容小,儲時建也幾乎是白手起家,把一個原來只有幾十萬資產的國營小廠,建成一個用有幾百億資產的全國知名企業,並且創立了價值連城的「紅塔」品牌,但是,就因為個人私分了幾百萬,前功盡棄,由人民的功臣一下子成為人民的罪人。既然儲時建能夠這樣,那麼勞天容為什麼不會這樣?如此,儲時建案件就對勞天容發生了影響,至少對勞天容的心理產生了影響。

正在這個時候,市裡面居然哪壺不開提哪壺,還專門組織局以上領導集體學習討論儲時建事件。

勞天容、程萬里還有樊泰章當然都是局以上領導,自從樊泰章當上副市長之後,他們仨由於各忙各的工作,很少在一起相聚,今天在這個場合以這樣的方式相聚,真不知道是不是預示著什麼。

討論會上,大家當然是對儲時建事件表示震驚,對儲時建本人表示惋惜,甚至有人開始表決心,表示要引以為戒,加強學習,防微杜漸等等,但是,也有一個人唱反調,這個人就是程萬里。

「屁,」程萬里說,「現在我們的分配製度就是有問題。如果儲時建當初不是為國家做事,而是自己做,現在雖然不一定也能創造一個紅塔集團,但是創造幾百萬應該是肯定沒有問題的。如今倒好,為國家創造了幾百億沒有獎勵,私分了幾百萬倒成了階下囚,我都替他不服。」

現在果然民主了,程萬里的這段話,要是放在「文革」期間,沒準就能打成反革命,但是放在現在,已經沒有「反革命」這個概念了,人們也不會隨便扣帽子,更不會打棍子,不但不會隨便扣帽子和隨便打棍子,而且與會的絕大多數同志都覺得程萬里很直率,很痛快,敢講真話,多少還有點佩服他,甚至有人當場就附和,說程萬里講的對,我們現行的很多東西是不合理,比如同樣是一個大型企業的老總,在民營企業或者是外資企業,年薪可以是幾十萬甚至上百萬,而在我們國營老總,工資跟一個普通工程師差不多,長此以往,即便不腐敗,早晚也會被外資企業或民營企業挖走,到那時候,國營企業不是明顯競爭不過外資企業和民營企業?

說實話,這些話確實有一定的道理,因為企業的競爭最終還是體現在人才的競爭上,而企業老總就是企業的第一人才,如果好的老總都被外資企業或民營企業挖走了,國營企業還怎麼能搞得好?關於這點,不僅別人聽了覺得有道理,就是勞天容和樊泰章也有同感。

雖然有同感,但是樊泰章不能表示支援,因為樊泰章現在不僅是副市長了,而且還進入了常委,既然是市委常委,那麼他就不能有自己的聲音,而只能重複市委書記的聲音,特區市委書記向來都是官升一級的臺階,不可能支援程萬里的觀點,所以,樊泰章自然也不會支援,這就是中國官場最重要的明規則——「保持一致」。所以,樊泰章不但不支援程萬里,而且還要明確地表示反對。

「話也不能這麼講,」樊泰章說,「假如就按你說的,國營企業的老總也像外資企業或民營企業那樣實行年薪制,並且年薪的標準參照同類外資企業執行,比如勞天容吧,也等於是白手起家,跟儲時建差不多,我們如果採用年薪制,給她年薪一百萬可以不可以?」

「可以,」程萬里說,「我舉雙手贊成。」

其他人也跟著說可以,甚至還有人鼓掌表示通過,反正就是說著玩玩,空頭支票誰都願意開。

「好,」樊泰章說,「就按你說的,給勞天容開一百萬年薪。那麼,我是不是可以開兩百萬?」

程萬里不說話了,嘿嘿嘿地笑。

「可以,我舉三個手贊成。」不知哪個老總說。說完之後,馬上又是一陣笑,並且又有幾個人鼓掌,彷彿又是鼓掌通過。

「好,謝謝你們給我年薪兩百萬。」樊泰章說,「那麼,市長市委書記該多少?省長省委書記該多少?國務院總理該多少?總書記該多少?國家主席該多少?是不是該開一千萬?開一個億?但是,如果總書記開一個億,那老百姓開多少?我們的總書記還是老百姓的公僕嗎?我們的黨還是無產階級政黨嗎?」

樊泰章這樣一說,大家都不說話了,嚴肅了。因為,在座的既然是國企老總,那麼也肯定都是共產黨員,甚至是黨委書記,起碼是各單位的黨委副書記,既然樊泰章把問題提高到黨性原則上,提高到黨的生死存亡上,大家就不得不嚴肅。

還是樊泰章首先打破沉悶。他見大家都嚴肅了,覺得與上面提倡的「和諧」不符,於是又帶頭笑了。既然領導帶頭笑了,那麼其他人就不能不笑,這也是「保持一致」,於是,大家突然又爭著笑,有些善於討好賣乖的人還笑的非常誇張,終於,大家的笑聲匯成了語言,這個語言說:還是樊市長有水平,既沒有喪失原則,又沒有傷害同志,用開玩笑的方法把同志們的牢騷當作玩笑本身來化解了。

勞天容雖然一直沒有說話,但是她心裡想,說一千道一萬,還是儲時建傻,幹嗎要私下分錢呢?不要說是國家的錢,就是私人老闆的錢,分錢也是犯法的呀。如果像我,從來不佔公家一點便宜,每一筆來源都不犯法,就是犯法了,也沒證據。比如侯峻峰的錢,到時候只要我死活不承認,等於沒拿,拿了也白拿。比如鄭小彤在能達公司的百分之三十分成,那是他自己的勞動所得,我本人最多就是管教不嚴,最多就是失察,犯錯誤,但不犯法。再比如二級公司給我的那些錢,是按照職務分發的獎金,最壞的結果就是退回去,還能怎麼樣?

這麼想著,勞天容就同情起儲時建,同情他可能文化不高,見識少,連直線和曲線都分不清。很多事情,如果按直線走,就是犯法,但是如果按曲線走,就沒事。勞天容自己就按曲線走,現在就沒事。

42

因為液化氣的事情,安小元不得不與程萬里打交道。

程萬里認識安小元,並且他是一個訊息靈通的人,好像知道勞天容的兒子鄭小彤在安小元的特區能達公司當副總,所以對安小元格外客氣。但正因為這種「格外客氣」,他並沒有向安小元提供液化氣,而是為她指了一條明路。

程萬里告訴安小元,要想買液化氣,不必找他,可以直接去惠州進貨。他甚至介紹安小元認識惠州淡水石化的老總。

為打消顧慮,避免誤解,程萬里還向安小元透露,因為體制和進貨渠道的原因,惠州的淡水石化公司液化氣價格比深圳低。

安小元獲悉這一資訊後,馬上就進行核實,果真如此。她非常感激程萬里。雖然生意沒做成,還是專門回頭感謝程萬里,鄭重其事地請程萬里吃飯。本來,程萬里作為國企大老闆,不是誰想請吃飯就能請動的,但安小元例外,因為安小元是老熟人,和勞天容關係非常不簡單,還據說與樊泰章的關係也不一般,所以,這個面子他得給。再說,生意已經不做了,此次飯局不帶商業目的,程萬里沒有理由不去。於是,程萬里推掉其他應酬,專門赴安小元的宴。

席間,安小元少不了說些恭維話,說難怪程總口碑這麼好,原來待人這麼真誠,還說雖然生意沒有做成,但自己從程總身上學到很多東西等等。

因為不帶商業目的,所以這頓飯吃的比較輕鬆,程萬里對安小元的恭維也能聽得進,於是,頭腦有些發熱,一激動,繼續彰顯自己的耿直,說:「別說惠州位元區便宜,就是價格一樣,你也應該從惠州進,而不要從我這裡進。」

「哦,為什麼?」安小元問。

程萬里被美女不恥下問,有些得意,說:「不懂了吧?」

「不懂。」安小元說。

「政治。」程萬里說。

「政治?」安小元問。

「政治。」程萬里說。

安小元更加不懂了。進液化氣,與政治有什麼關係?

「你們到底年輕啊,」程萬里倚老賣老地說,「在中國,做什麼不是政治?」

安小元徹底糊塗了,難道做生意也是政治?

她不敢問了,只能把一雙美麗的大眼睛當成問號,瞪在那裡,等待程萬里解惑。

「你忘了?」程萬里說,「能源集團和石化集團都是國企。」

安小元點點頭,表示知道。她當然知道都是國企。可是,和國企做生意就一定和政治扯上關係嗎?

程萬里見安小元不開竅,繼續說,誰都知道,你進液化氣的目的是賣給能源集團。

安小元再次點頭,表示是的,能達公司進液化氣的目的卻是賣給能源集團。

程萬里說:「能源集團是投資管理公司下屬的國營企業,石化集團也是特區投資管理公司下屬的國有企業,你從我這裡買液化氣,一轉手,再賣給能源集團,合適嗎?」

是啊,安小元想,我在同是特區投資管理公司下屬的兩家國企之間充當中介,賺取價差,這也太明顯了吧?

安小元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是不懂政治。

安小元再次起身,真心地向程萬里敬酒,真誠地說了聲「謝謝」。

不過,一個讓她做夢都沒有想到的問題是,在安小元赴惠州聯絡液化氣的過程中,居然意外地碰到了「小香港」。

還好,這次他們相遇,安小元完全佔據了上風。

她們是在淡水石化老總的辦公室裡偶然相遇的。安小元去淡水石化,是簽訂長期進貨合同,「小香港」去那裡,是推銷她的液化氣儲存裝置。一個是買家,一個是賣家。在計劃經濟時代,賣家是大爺,在市場經濟時代,買家是大爺,所以,淡水石化的老總對安小元的態度明顯好過對「小香港」。這點,連「小香港」自己都看出來了,「小香港」不得不主動巴結安小元,在淡水石化老總面前張揚她們是同學,還裝著之前根本沒有隔閡並且關係一直良好的樣子。

安小元對「小香港」的態度是不冷不熱。時間是最好的良藥。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已經漸漸忘卻了對「小香港」的怨恨,甚至,從某種意義上說,她還有點感謝「小香港」,要不是因為「小香港」,安小元還不會來特區,不會成就今天的一番事業。今天,站在惠州的淡水石化公司老總的面前,自己不是明顯比「小香港」高一等嗎?只有勝利者,才更容易更寬容對方。所以,安小元基本上原諒了「小香港」,或者說,不跟她計較了。只是她有點好奇,很想問問「小香港」最後與黃大衛是什麼結果。不過,她終於沒有開口。因為,她現在有自己的事業和愛情,等待她處理的事情很多,大可不必在已經過去的舊賬上消耗精力。

43

如果不是裴教授主動攀親,勞天容說不定就把兒子鄭小彤該結婚成家的事忘記了。

這一天又是校友活動,每次校友活動,裴教授跟勞天容都是男女主角。這一天男主角對女主角說:我們結成親家吧。

當然,這是一句玩笑話,事實上裴教授也只能說玩笑話,即便他本意不是開玩笑,也只能以開玩笑的方式說出考慮已久的話。這樣,他才進退自如。

既然是玩笑話,那麼勞天容也就沒有把它當真,至少當時沒有把它當真。勞天容笑呵呵地回答:好啊,我們就趕在校慶的時候給他們舉行婚禮。但是,到了晚上,勞天容回來之後發覺兒子還沒有回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作為母親的失職。再一算,一眨眼兒子來特區都五六年了,本來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現在快三十了,即便不結婚,那麼至少也該有個女朋友吧?怎麼一直都沒有見他帶女朋友回來過?聯想到他分成三百多萬都沒放個屁,沒準等抱了孫子也不啃一聲。勞天容相信,根據他老子的性格,有可能。

這麼想著。勞天容洗完澡之後就沒有睡覺,也沒有上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打算等著兒子回來好好問一下。如果真的還沒有女朋友,那麼還真要關心一下。如果有女朋友了,不管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總該帶回來給媽媽看看。

勞天容這樣坐了一會兒,神使鬼差地往北京的家打了一個電話。她知道,鄭品浩從秘魯回來了,現在應該在北京,而且就在家裡。

電話響了幾下,沒人接。勞天容覺得奇怪,這麼晚了他跑到哪裡去了?正疑惑著,那邊接了。

還好,是鄭品浩,不是女人。

「喂,出什麼事了?」鄭品浩問。問的非常緊張。

「沒出什麼事情。」勞天容說。

「沒出什麼事情你半夜三更打電話幹什麼?」鄭品浩又問。

勞天容聽了覺得彆扭,這哪像是夫妻,夫妻之間打電話一定要有什麼「事情」嗎?

「真的沒有什麼事情,」勞天容說,「就是小彤……」

「小彤怎麼了?!出什麼事情了?!」鄭品浩彷彿認定肯定是出什麼事情了。

勞天容更加彆扭,甚至覺得不吉利,但是當領導的跟當學者的就是不一樣,主要是脾氣不一樣,就如臺灣學者南懷瑾所說的,有能力但是脾氣不好的人,只能當學者,不能當領導,只有能力強並且脾氣也好的人,才能當領導。勞天容當了這麼多年的領導,即便原來脾氣不好,現在也肯定變好了,這叫做環境造就人,或者叫位置早就人,所以,這時候她仍然沒有發火。不但沒有發火,而且還迅速在自己心裡做了調整,告戒自己跟鄭品浩這樣的書呆子說話,不能像跟部下說話,不能繞彎子,甚至不能做鋪墊,而必須一上來就直奔主題,免得費勁。

「我想跟你說一下兒子找物件的事情。」勞天容說。

「小彤?找物件?找什麼物件?」鄭品浩問。

勞天容不想說了,準確地說是後悔了,後悔給鄭品浩打電話,後悔跟他談這件事情。但是已經打了,話也已經說了,總不能現在就把電話掛了吧?

「算了,沒事。」勞天容說。

「沒事你半夜三更打什麼電話?我好不容易睡著。」

「對不起。沒事了,你睡覺吧。」

說完,勞天容輕輕地把電話掛了,生怕讓鄭品浩誤解她發火了,其實她確實也沒有發火,主要是沒火了,攤上這麼一個學究型老公,有火也變成沒火了。既然沒火了,當然也就不會發火。

放下電話之後,勞天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直到把肺裡面的氣體全部排完了,才開始吸氣,而且同樣是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等呼吸正常之後,抬頭看看電視機上邊的小鬧鐘,發現已經十一點半了,這個時間,在特區可能是夜生活開始的時候,但是在北京,尤其是在社科院那個高深大院,是夜深人靜,難怪鄭品浩以為發生了什麼事。

小彤怎麼還沒有回來呢?難道真的出了什麼事情?

勞天容想了想,決定打他的手機。並且在打的時候,才意識到剛才確實是打錯了,或許她本來就是想著給小彤打電話的,但是不知道怎麼打著打著就變成打到北京的家裡了,打給鄭品浩了。是不是下意識地認為鄭小彤是他們共同的兒子,既然是考慮鄭小彤終生大事,就應該跟他父親商量商量?

鄭小彤還真出事了,而且出的不是小事。因為,安小元懷孕了。

安小元的懷孕是個意外。

安小元以前在跟港佬們交往的時候,始終堅持一個原則,一定要戴避孕套。戴避孕套一是為了避孕,二是為了安全,三是為了自尊。安小元覺得只要戴了避孕套,就不能說是那些臭港佬真正佔有了她,因為他們的那些東西是射在避孕套裡面的,而不是射在她的體內,所以,可以理解為那些臭港佬實際上是「幹」了塑膠,而不是幹了她,於是,安小元心裡好受一些。

安小元跟李必恆的時候,沒有使用避孕套,因為她要在李必恆面前裝純情,甚至想把自己裝扮成實際上還是處女,只是自己動手自慰才破壞了處女膜,既然如此,當然不能從自己的小包包裡面拿出避孕套。哪有純情少女身上帶著避孕套的?雖然沒戴避孕套,但是由於次數比較少,而且什麼時候去大同她自己能夠掌握,所以基本上是採用安全期避孕方法,倒也沒有懷孕。

安小元跟鄭小彤後,既沒有戴避孕套,也沒有采用什麼安全期,而是悄悄地去醫院上了環。按說還沒有結婚的女人一般是不上環的,但是安小元是講究科學的,她認為上環是最科學的方法。再說不上環怎麼辦?讓鄭小彤戴避孕套,她說不出口,也不忍心。安小元跟那些港佬的時候,只是為了業務,為了獲得原始資本積累,沒有辦法,才違心地上床,所以她感覺自己象是在出賣自己,為了不至於全面出賣,她必須有所保留,保留的方式就是戴避孕套。而她跟鄭小彤的時候,情況正好相反,她第一次感覺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愛,或者說她喜歡跟鄭小彤做愛,恨不能完全跟鄭小彤融為一體,當然不能有任何阻隔,所以不可能戴避孕套。而且,她從書上看到,長期戴避孕套,對女性的宮頸損傷非常厲害,時間長了女性可能會的宮頸炎甚至是宮頸癌。安小元想想,有道理,那麼嬌嫩的宮頸,被一個塑膠長期摩擦,確實容易受傷。所以,跟鄭小彤在一起,安小元沒有使用避孕套,而且也不能採用安全期法,因為無論是鄭小彤還是安小元,他們恨不能天天做愛,連每月幾天的不方便他們都恨不能違章作業,哪裡還能等什麼安全期?再說,安小元發現,越是最不安全的日子,做愛越愉悅,哪裡捨得放棄?於是,只有上環最科學。所以,安小元就悄悄地跑到醫院給自己上了環。

既然已經上環了,怎麼還能懷孕呢?安小元真想跟醫院打官司,但是想到這個官司真要是打起來太丟人,未婚上環本來就不是光彩的事情,如果為這個事情再打一場官司,還不是醜上天了?再說,即便打官司,也未必打贏。因為當初上環的時候,醫生就說過上環也不能保證百分之百,叮囑她每隔一年一定要來複查一次,可她上環這麼年了,一次也沒有來複查,此時避孕失敗,責任全在醫院嗎?這麼想著,官司肯定是不能打了。不打官司怎麼辦?打胎?一想到打胎,安小元心裡立刻就收緊了一下,彷彿胸口被揪了一把。

安小元不想打胎,她想把孩子生下來。

安小元已經三十六了,已經屬於「大齡」,再不生育,難道要拖到四十歲?安小元的一些中學同學甚至孩子都開始談戀愛了,難道她還不該生孩子嗎?但是她能生孩子嗎?生下的孩子算什麼?她怎麼跟鄭小彤說?怎麼跟勞天容解釋?

安小元苦惱了。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的苦惱,或者說是她有生以來所經歷的最苦惱的一次苦惱。

鄭小彤也並非完全沒心沒肺。他感覺到了安小元的不安,他問安小元,到底為什麼不開心。追問的次數多了,安小元就告訴他:我懷孕了。

鄭小彤驚得半天沒有說話。這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不知道是喜還是憂。按說鄭小彤也快三十歲的人了,如果他跟安小元是夫妻,或者是正式的男女朋友,那麼,安小元的懷孕應該是件高興的事情,但是他跟安小元之間這種不清不楚的關係,使他現在在面臨安小元懷孕的問題上,表現為不知所措。

「怎麼辦?」鄭小彤問。

「應該是你說怎麼辦。你是男人。」

安小元這樣說的時候,把「你」字做了特別的重音處理,並且口氣也比較生硬,彷彿肚子裡有一團無名之火,想找一個地方噴出來,但找不到噴出口,憋得慌。

「我聽你的。」鄭小彤說。

「我聽你的」似乎已經成了鄭小彤的口頭禪,一遇上什麼需要拿主意的事情,他總是這句話。以前,每當鄭小彤這樣說的時候,安小元心裡就洋溢著幸福,就回敬鄭小彤一個燦爛的笑臉,在兩個人單獨的場合,安小元還在鄭小彤的臉上摸一把,象是姐姐摸弟弟,甚至像母親摸兒子。但是,今天,當遇到這麼大的問題的時候,鄭小彤還是這樣說,安小元一下子就火起來,彷彿這肚子火被壓抑的時間太長了,終於憋不住了,要爆發了。

「我聽你的我聽你的,你就知道‘我聽你的’,你是男人,知道不知道?是個快三十的男子漢了,知道不知道?!你知道什麼是懷孕嗎?懷孕就是我肚子裡面有了你的孩子,你是爸爸了,知道嗎?現在我在問你,你打算怎樣處置你的孩子,是打掉?還是生下?」

爆發出來之後,安小元竟然莫名其妙地哭了,不知道為什麼哭。是傷心?是感到委屈?是誰欺負她了?或許都是,或許都不是。

安小元一哭,鄭小彤更加慌了。但是還沒有糊塗。這時候,他從背後抱住安小元,是那種非常憐惜地擁抱,並且把頭側過來,讓自己的臉貼在安小元的頭頂上,或者說是貼在安小元的頭髮上。

「我們結婚吧。」鄭小彤說。說的聲音非常低,彷彿是存心不讓安小元聽見。

但安小元還是聽見了,而且聽的非常清楚。

安小元轉過身來,緊緊地反抱住鄭小彤,彷彿要把自己融化到鄭小彤的身體裡,或者是彷彿有人使勁地要把他們拆開,而他們為了不讓別人拆開,所以才抱的這麼緊。

44

安小元已經下定了決心,並且做了最壞的打算,寧可得罪勞天容,寧可永遠不做能源集團的生意,她也要跟鄭小彤正式結婚。她不願意再委屈自己了,也不想再委屈鄭小彤了。人掙錢的目的是什麼?假如為了掙錢,而放棄自己一輩子的幸福,甚至連一個正常人的正常生活都不能享受,那麼不真的成了金錢的奴隸了嗎?況且,即使從此之後一分錢生意不做,他們的錢也足夠他們過一輩子了。

「我想生下來。」安小元說。

「好。生下。」鄭小彤說。說的很快,象是說慢了就接不住了。

「怎麼生?」安小元問。

鄭小彤又傻了,他哪知道怎麼生。想了半天,想起來了。

「上醫院去生。」鄭小彤說。

聽他這樣說,安小元真是哭笑不得,但她還是笑了。說實話,她就喜歡鄭小彤,包括喜歡他的傻氣,傻的可愛。安小元甚至覺得,只有像鄭小彤這樣傻里傻氣的男人,才是天底下最可靠的男人。至少比黃大衛那樣的花花腸子可靠。做女人,一輩子不就想找一個可靠的男人嘛。

安小元忍住笑,說:「我是說這孩子生下算什麼。」

鄭小彤又被她弄傻了。

「什麼算什麼?」鄭小彤問。

安小元這次沒有笑,不是忍的,是真的笑不出來。假如這時候硬是讓她笑,那麼只能是苦笑。

安小元靜了一會兒,說:「我是說我們還沒有結婚,就生孩子?」

「對,」鄭小彤說,「我們還沒有結婚。那就結婚唄。」

鄭小彤說的非常輕鬆,輕鬆的就像去商場買一件東西。

這種輕鬆的情緒也感染了安小元。安小元想,是啊,可能是我自己把問題想複雜了。既然大不了就不做能源集團的生意了,那麼還有什麼可怕的呢?結婚唄。

「好,結婚。」安小元說,「但是你要跟你爸爸媽媽說一聲吧?」

鄭小彤眼睛歪向一側,想了想,說:「當然,明天就說。」

正在這時,手機響了。一看,家裡的。

「媽。」鄭小彤說。

「你在哪裡?」勞天容問。問的比較溫柔,至少比剛才電話裡跟鄭品浩說話要溫柔。

「我在小元姐姐這裡。」

勞天容愣了一下,心想,這麼晚了還在那裡幹什麼。

安小元又想笑,心想,都什麼時候了,還「小元姐姐」。

「你什麼時候回來?」勞天容問。

這下是鄭小彤愣了一下,準確地說是停頓了一下,停頓的原因是他要看看安小元。

此時的安小元也像剛才鄭小彤的動作一樣,已經繞到他的後面,反過來從後面抱住他。鄭小彤此時就是回過頭看安小元一眼。安小元對他笑著點點頭。彷彿是對他一種鼓勵,抑或說是給他勇氣。

「今天晚上我可能不回去了,」鄭小彤說,「您先睡吧。」

「不回來了?」勞天容輕聲重複了一遍。不象是問電話裡的鄭小彤,而是象問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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