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回來了。」鄭小彤說。說的聲音蠻大,彷彿鼓足勇氣說出來的,或者是象大聲宣佈一項偉大的決定。既是說給勞天容聽,也是說給安小元聽。
鄭小彤在這樣大聲說的時候,安小元就笑著在他身上做著各種親密的動作,不知道是情不自禁,還是對鄭小彤英勇氣概的特別讚賞。
這下又輪到勞天容發愣了,而且是徹底地發愣,愣了很長時間。
「你說什麼?」勞天容問。勞天容這次是真正地發問,不象剛才的重複,所以問的聲音比剛才大,但也不是很大,彷彿她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所以並沒有理直氣壯。
「我說您先睡吧,媽,」鄭小彤說,「今天晚上我就不回去了。」
「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勞天容又問。問的聲音比第一遍大,而且拖音也比第一遍長。
「不回來了。」鄭小彤說。說的比剛才更輕鬆,但也更堅定。
勞天容再次愣了一下,使勁地把自己的頭搖了搖,彷彿是懷疑自己睡著了,這時候使勁一搖,沒準就能要醒。
大約是感覺搖醒了,勞天容儘量使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恢復平靜的口氣,說:「不回來你睡哪裡呢?是不是小元姐姐生病了?」
勞天容的冷靜態度也影響了鄭小彤,使鄭小彤也冷靜不少,至少說話的語氣比較冷靜,主要表現在說話的速度比較緩慢上。
鄭小彤說:「不是生病,是懷孕了,所以我要留下來照顧她。」
鄭小彤確實是冷靜的,因為這幾句話說的不急不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象老師給小學生讀聽寫。鄭小彤第一次以這種口吻對媽媽說話。
鄭小彤這邊是平靜了,但是在勞天容那邊卻是炸雷了。勞天容當場就聽見頭頂上一聲巨響,彷彿一個春雷正好在她頭頂上炸開,或者象是爆破,比如當年他們在攀枝花水庫第一次經歷定向爆破一樣。幸虧勞天容是坐在沙發上的,這要是站著,沒準就倒下了。
勞天容感到頭頂一陣眩暈,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明顯地感到流血不暢,而且還喘不過氣。
勞天容騰出一隻手,自己在胸口錘了兩下,像是自己做心跳啟動。
但她到底是當領導的,在中國當領導的雖然理論上說是人民公僕,但是事實上他們相當於國外的政治家,而且有劉備曹操呂不韋這樣的老一輩政治家做榜樣,所以涵養遠遠好於西方的政治家,更好於他們的政客,當然,也好過本國的普通老百姓。
勞天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並且努力將這種冷靜通過電波傳遞過去。
勞天容問:「小元姐姐懷孕了?」
「懷孕了。」鄭小彤說。
勞天容問:「你怎麼知道小元姐姐懷孕了?」
「她告訴我的。」鄭小彤說。
「她告訴你的?」
「她告訴我的。」
「她什麼時候告訴你的?」
「剛才。」
勞天容停頓了一下,突然,語調一變,非常嚴厲地說:「你把電話給她。」
鄭小彤聽媽媽這樣說,不由自主地把話筒從自己的耳邊移開,回頭看安小元。
由於安小元實際上一直是貼在鄭小彤的身上的,所以勞天容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能聽見。這時候聽勞天容這樣說,於是放開鄭小彤,捋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像當年江姐上刑場。然後,伸手把話筒接過來。
「您好,大姐。」安小元說。
「怎麼回事?」勞天容問。問的聲音並不大,但是透露出威嚴。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嚴。不僅她自己神聖不可侵犯,而且她的兒子也神聖不可侵犯。
「什麼怎麼回事?」安小元反問。但是口氣卻非常謙和。象是請教。
「你懷孕是怎麼回事?」
「我懷孕不是很正常的嗎?」安小元說,「大姐,我都三十六了呀,難道不該懷孕嗎?」
安小元這樣一說,倒讓勞天容沒話說了。再威嚴,再神聖不可侵犯,總不能剝奪人家懷孕的權利吧。
「我不是說你不該懷孕,」勞天容說,「我是說男女有別,你懷孕了怎麼能讓小彤照顧你呢?」
「他不照顧我誰照顧我?」安小元說,「是他的孩子呀。」
安小元這邊說的輕鬆,比剛才鄭小彤說的還要輕鬆,但是勞天容那邊又炸雷了,而且炸的比剛才響,這次不是攀枝花水庫,而是六盤水水庫,爆破的規模和等級比攀枝花水庫大。
勞天容強忍著憤怒,問:「你說什麼?」
「我說我懷的是小彤的兒子呀。」
「無恥!你喊我什麼?你剛才還喊我大姐,你怎麼跟他做出這種事情?!他是小孩子,不懂,你難道還不懂嗎?你,你,你怎麼能勾引我兒子?!安小元,你欺人太甚了!我饒不了你!你等著!」
這要是放在過去,勞天容這樣對安小元說話,沒準就能把安小元的尿都嚇出來。但是今天不一樣,今天安小元一點都不害怕。不但不害怕,而且還有點得意,甚至有點幸災樂禍,彷彿她是一個虔誠的奴僕,一輩子對主人忠心耿耿,突然有一天見主子落馬了,她反而有點高興一樣。安小元現在就有點高興,是那種翻身農奴把歌唱的高興。
「你把電話給他。」勞天容說。
儘管翻身農奴把歌唱,但是農奴已經習慣於服從。安小元聽見勞天容的命令,沒來得及多想,本能地把電話給了鄭小彤。
「媽。」鄭小彤說。
「你先回來。」勞天容說。說的比較平靜,至少比安小元和鄭小彤想象的平靜。正因為平靜,所以才顯得更加不容置疑,更加不可抗拒。
說完,勞天容就把電話掛了。
鄭小彤拿著「嘟嘟嘟」的話筒,看著安小元。
「那你就先回去吧。」安小元說。
「那你?」
「我沒事,」安小元說,「也不是今天就生。」
說著,安小元還給了鄭小彤一個燦爛的笑臉,颳了鄭小彤一個鼻子。
「聽話,」安小元說,「不要讓媽媽生氣。她可能是嫌棄我年紀大了,別的沒有什麼。其實只要你不嫌棄我大就行。」
「我不嫌棄,真的。」
「我知道,」安小元說,「所以我要你回去,不要惹她生氣。過幾天,她會想通的。主要是太突然了,她一直把我當妹妹,既然是‘妹妹’,怎麼能跟她兒子結婚呢?」
鄭小彤想想,也是。
「那我就回去?」鄭小彤問。
「回去。」安小元說,「走,我送你。」
安小元把鄭小彤送到樓下,準確地說是送到地下車庫,看著鄭小彤開著車走了,她才從地下車庫乘電梯直接上樓。
45
當電話再次響起的時候,鄭品浩確定,真的出事了。
這次電話裡面勞天容沒有說話,只是哭泣。
鄭品浩炸腦袋了。他一直反對兒子鄭小彤自己開車,總覺得不是正規司機的人自己開車不安全,沒想到怕什麼來什麼。
但是,男人畢竟是男人。關鍵時刻,鄭品浩表現出了自己作為男子漢遇險不驚的品質。
「別急,慢慢說。」
勞天容仍然沒有說話,繼續哭泣。從電話裡傳過來的,還有勞天容擤鼻涕的聲音。
鄭品浩有點急了,但是他沒有催促勞天容,這時候,即使天塌下來,他也必須頂著。
不知怎麼,對於勞天容去特區,鄭品浩一直都有一總不祥之感,至於是什麼不祥之感,以及為什麼有這種不祥之感,他也說不清楚,或者說根本就沒有認真想過。總之,他一直都覺得勞天容去離開北京去特區不是什麼好事情。
鄭品浩這樣想也是有道理的。別的不說,就說當初為了把勞天容從西南電力設計院調到北京來,用千辛萬苦形容一點都不過分,幾乎一輩子不求人的鄭品浩,那一次求了好多人,到現在,都好象還欠人家似的,單憑這一點,勞天容就不該說走就走。假如說走就走,那麼當初何苦調來北京呢?再說,鄭品浩的工作性質決定了他只能在北京。社科院在特區並沒有分支機構,即便將來特區長大了,社科院在特區有分之機構了,根據特區的德行,也一定是設立新經濟研究所一類的機構,不可能設立研究美洲歷史的機構,那麼,即便再次照顧夫妻關係,並且這次照顧的方式是鄭品浩跟隨勞天容跑,那麼鄭品浩在特區也找不到自己合適的位置。所以,鄭品浩對於勞天容去特區意見蠻大。
意見大歸意見大,鄭品浩卻從來都沒有說。一是因為他天生內向,比兒子鄭小彤還內向,本身就不愛說話,尤其是容易引起雙方不愉快的話,他從來不多說一句。原因之二是他覺得自己是男子漢,而且是某個方面的全國頂尖學者,不要搞的象離不開老婆似的,革命靠自覺,夫妻感情也要靠自覺,讓我鄭品浩求你,或者在你面前示弱,沒門。不過,自從兒子鄭小彤也跟著跑到特區之後,鄭品浩的意見漸漸地藏不住了。有一年鄭品浩來特區過春節,安小元請他們全家吃飯,喝了一點酒,他居然當著安小元的面說勞天容自私,說勞天容為了自己的事業,連家庭都不要了。勞天容當時沒有接他的話,象是沒有聽見,而安小元則以為這是丈夫間接表揚自己的老婆,說老婆為大家忘小家,是模範,所以,安小元也沒有往心裡去,只是繼續敬酒。其實,那就是鄭品浩表達自己對勞天容不滿的最強烈方式了。今天聽見勞天容在電話裡面哭泣,聽見勞天容在電話裡面擤鼻涕,又把他內心的強烈不滿點燃了。鄭品浩甚至心裡想,如果事情出在兒子身上,這次我一定要發火,如果出現在勞天容自己身上,活該!
「哭什麼,」鄭品浩沒有好氣地說,「這麼大的事情,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鄭品浩這樣一說,勞天容果然就不哭了,而且是嘎然停住。
「你知道了?」勞天容問,「是不是小彤給你打電話了?」
「小彤?給我打電話?」
鄭品浩糊塗了,同時也鬆了一口氣,既然小彤還能給我打電話,那麼就沒有出什麼大事,至少沒有車毀人亡。沒出大事就好,出點小事還可以讓他今後更小心一些。
「那就是那個騷貨。」勞天容說。
勞天容這樣一說,鄭品浩更加糊塗,他沒有想到「騷貨」這種類似潑婦罵街的話也能從勞天容的嘴巴里出來。看來企業真能改變人呀。
「什麼亂七八糟的,」鄭品浩口氣更加不好地說,「快說,到底什麼事,不說我掛電話了。」
「掛吧掛吧,反正兒子也不是我一個人的。」
真是兒子出事了?鄭品浩緩和了一下口氣,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告訴我嘛。你不告訴我,我怎麼知道?」
勞天容清理了一下眼睛鼻子,說:「小彤懷孕了。」
「什麼?!小彤懷孕了?!你說胡話了吧。」
勞天容激靈了一下,知道自己講錯了。
「安小元懷孕了。」
「安小元懷孕了?」
「是啊!是啊!」勞天容說的很快,一個字一個音節,象說日語。
鄭品浩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人也重新躺下,並且把被子掖嚴實。
「安小元懷孕你哭什麼?」鄭品浩說。說完,突然想到,老婆是不是更年期到了?難道女人的更年期還能影響大腦?
「你知道她懷的是誰的孩子嗎?」勞天容問。
「我哪知道她懷誰的孩子呀,」鄭品浩說,「你管那麼多幹什麼,反正也不是……」
鄭品浩本來或許想說「反正也不是我的」,但是說到一半,馬上就反應過來了。
「你是說她懷了小彤的孩子?」鄭品浩。
「是啊!」勞天容說。說的口氣跟剛才「是啊是啊」差不多,很快,而且聲音也提高不少,像是不耐煩。
鄭品浩的大腦飛快地轉了幾圈,小彤和安小元分別在腦海中當了幾圈主要演員,然後收回鏡頭,說:「也行。」
「什麼也行?」勞天容問。口氣像質問。
「我覺得安小元跟小彤也行。」鄭品浩說。
「行你個鬼。」勞天容說,「安小元喊我大姐,喊你大哥,怎麼能做我們兒媳婦?騷貨!肯定是她勾引小彤的。」
鄭品浩本能地躲讓了一下話筒,彷彿是怕汙染。
「那是這麼喊,何必當真?」鄭品浩說,「其實除了年齡大一點外,我看這個安小元也沒有什麼不好。」
「好好好,你們這些臭男人,就喜歡女人漂亮。你知道她的底細嗎?她上大學的時候就跟老師勾搭,後來又不知道跟多少男人勾搭過,我們小彤怎麼能找這麼個女人做老婆?」
勞天容這時候說話像發連環炮,打得鄭品浩抬不起頭,彷彿安小元懷孕是他惹的貨。
當年安小元為了和勞天容「知心」,故意把自己的一些事情透露給勞天容,估計她現在非常後悔。
「小彤自己是什麼意見?」鄭品浩問。
「怎麼能聽他的呢?」勞天容說,「他還不是被安小元勾得神魂顛倒。」
「哎呀,如果他們倆自己願意,我們還真不好干涉。」
「不干涉!不干涉!我就知道跟你講了也白講,關鍵時刻你倒做起縮頭烏龜了。行了行了,算我沒跟你說。」
勞天容說完,把電話一撂,而且是使勁一撂,不像剛才那一次那樣輕輕放下。
既然老公指望不上,勞天容只好親自出馬。但是,事情比勞天容想象的麻煩,主要是她跟兒子沒辦法溝通,任勞天容怎樣苦口婆心,鄭小彤死活不開口,具體表現為一不解釋,二不爭辯,比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還要難對付,如此,當然讓勞天容一籌莫展。
「她比你大多少,你知道嗎?」勞天容說。
鄭小彤心裡想,燕妮比馬克思還大呢。但是他沒有說。
「你對她的過去了解嗎?」勞天容說。
鄭小彤心裡想,我也不是跟她的過去結婚,瞭解那麼多幹什麼?再說我們認識已經五六年了,還有什麼「過去」。不過,他還是沒有說。
「你肯定是被她迷住了。」勞天容說。
鄭小彤心裡想,廢話,相愛的人不就是互相迷戀嘛。但是,他仍然沒有說話。
勞天容在鄭小彤這裡講不出個所以然,只好硬著頭皮找安小元。當然,所謂的「找」,就是打電話,那種沒頭沒尾的電話。
「我要跟你談談。」勞天容說。
「好。」安小元應。
「什麼時候有空?」勞天容又說。
「隨便。」安小元又應。
勞天容想了一想。說:「現在行不行?」
安小元說:「行。」
「什麼地方?」
「隨便。」
勞天容停頓了一下,說:「來我家。」
安小元說:「好。」
「就我們倆。」勞天容說。
「可以。」安小元說。
到了勞天容家之後,倆人都覺得尷尬,主要是安小元不知道該怎麼樣稱呼勞天容了,支吾了半天,只說了句「您好」。
勞天容說:「我們也不用繞彎子了,這件事情,你說怎麼處理?」
安小元本想問她是什麼事情,但是話在出口之前又在腦子中打了一個滾,覺得大可不必耍這個小聰明,以前,勞天容是自己的領導,這些年,實際上是自己的財神婆,今後,是自己的婆婆,還是以誠相待比較明智。
這麼想著,安小元就真誠地說:「我已經三十六了呀,我真想結婚了,現在既然一不小心懷上了孩子,我是真想把孩子生下來。我知道,您一定覺得我比小彤大,一定想著我以前和別的男人有過不光彩的歷史,說實話,我當時是為了和您‘交心’,故意說的。其實沒有那麼嚴重,也就是在上大學的時候和一個老師談過戀愛而已。儘管如此,你不想接納我我能理解,我也不怨您。不過,我可以向您保證,我跟小彤是真心相愛的。以前怎麼樣我就不說了,那隻能代表過去,自從認識小彤之後,我一直是規規矩矩地做人,除了小彤之外,在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事情。總不能年輕的時候犯過錯誤,就一輩子不能做正常的女人吧?」
說到這裡,安小元竟然哭了。安小元一哭,勞天容的氣就消了不少。不過,安小元並不是把哭當作武器,因為她馬上就止住了哭,繼續說。
安小元說:「小彤也快三十了,您也不要總是把他想象成孩子。您把他當成孩子,他怎麼跟您溝通和交流呢?其實,他也不是孩子了。信不信由您,我們實際上已經好了五年了。」
安小元這最後一句聲音很小,並且是突然小下來的,彷彿這是一句見不得人的話。但是,就是這句非常小聲的話,最讓勞天容吃驚,甚至比她的眼淚還讓勞天容吃驚。五年,差不多比她和鄭品浩在一起的實際時間還長了。勞天容突然有一種預感,可能真要認這個安小元做兒媳婦了。儘管他不甘心,不情願,但是她畢竟不能強迫她去打胎呀。只要安小元堅決不去打胎,堅持把孩子生下來,那麼,我還能真的不認自己的孫子?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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