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領導換得勤,不像建國初期那樣十幾年甚至幾十年一貫制。取消領導職務終身制當然是一種進步。而對於特區這樣一個先鋒城市來說,一把手更是像走馬燈,相對於特區成立之初來說,現在的領導實在難不便有長期打算,只求維持穩定,順利升遷就行。
10
勞天容這邊還沒理出頭緒,程萬里那邊已經熱熱鬧鬧地開張了。
本來樊泰章對石化集團的開張是想低調處理的,但是他只是心裡這麼想,並沒有說出來。他覺得作為部下的程萬里應該具有猜測和揣摩領導意圖的本領,當領導的要是什麼想法都說在明處,那麼輕則顯得領導沒有水平,重則說不定什麼時候在哪一件事情上就會陷入被動。但樊泰章他沒想到這麼精明的程萬里這次沒有揣摩出他的意圖,或者是揣摩出來了,但是裝糊塗,就是要大張旗鼓地搞一下。不管屬於哪種情況,樊泰章都有點不愉快。
也難怪樊泰章不愉快,程萬里太張揚了,在投資管理公司內部張揚還不夠,還要張揚到市委市政府,居然還邀請了包括姚中誠在內的市委市政府領匯出席石化集團的掛牌剪彩儀式。既然姚書記都來了,那麼石化集團的成立當然就成了本市各大媒體的頭條新聞,所以各大媒體全部都來了。說實話,樊泰章真有點不高興了,不知道是因為對程萬里的過分張揚不高興,還是程萬里事先沒有請示他而越級請了市領導來不高興。但樊泰章沒有將這種不高興表露出來,既然姚書記都來參加開業典禮,那麼他就是再不高興也不能表露在臉上。不但不能將不高興表露在臉上,而且還要高高興興地出席。這就是當領導的基本素質,或者是當領導的必要水平,這就是城府。當領導的沒有城府不行。
剪綵之前,樊泰章還暗暗擔心,或者是暗暗得意,想著這麼多領導來了,看你程萬里讓誰剪綵。但是事態的發展很快就證明樊泰章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不但擔心是多餘的,而且得意也是多餘的。因為程萬里是個熱衷於創新的人,首先對剪綵就搞了個創新。
傳統的剪綵是一條紅綢緞讓某個領導從中間一剪兩半開,表示「開張」了。但程萬里不是這麼搞。程萬里搞了很長的一條紅綢緞,每隔一兩尺就紮了一朵大紅花,每個大紅花旁邊站了一個美麗的少女,每個少女都穿了鮮豔的大紅旗袍,每個鮮紅的旗袍胸前都斜掛了一個條幅,每個條幅都把一個少女兩個高聳的胸脯分隔開來,彷彿是少女的兩個胸脯「開張」了,或者彷彿是為了讓人們分別鑑賞。樊泰章將目光從少女胸脯向下移,才發現少女手中還託了一個金色的盤子,這樣,傳統的一條紅綢緞一剪兩半開就變成了兩個領導同時剪下一朵大紅花獻給美麗的少女了。如此,領導同志剪綵的行為,就具有了某種遐想的意境,很容易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拋繡球發生聯想。並且,領導同志在剪綵的同時,還能順便欣賞美女,包括欣賞右邊少女的左胸脯和左邊少女的右胸脯,以至於領導同志的中樞神經得到一定程度的調劑,當場腰板更直,小腹更收,臉上更加紅光煥發。
這種創新的另一項突出的好處是可以容納更多的領導同時剪綵。表面上看是每兩朵大紅花之間就可以站一個握剪刀的領導,其實也可以說是一個大紅花旁邊可以同時站兩個領導,事實上是隻要有多少朵大紅花就可以站多少位領導。這樣,不但市領導都可以上,而且連樊泰章也有幸被邀請上臺參加剪綵。
樊泰章剛才還對程萬里的這種做派反感,現在一旦自己站在了臺上,馬上就領略其中的美妙了。
樊泰章現在與姚中誠這樣的大領導並排站在主席臺上,一左一右是兩個美麗絕倫的少女,前面是一張張笑臉和一大片掌聲,背景是鮮花和振奮人心的勝利進行曲。不用看,樊泰章肯定也是滿面紅光了,而且很自然地就挺胸收腹,精神抖擻。於是,樊泰章又暗暗佩服程萬里的能幹。這樣搞一下,確實可以起到振奮人心和製造聲勢的作用,就像戰場上軍隊發起衝鋒,一定要吹衝鋒號,並且戰士們齊聲喊「衝啊——!」一樣,誰也不能說安排專人吹號是浪費人員,更不能說喊「衝啊」是浪費精力。再看看包括姚書記在內的領導一臉興奮的樣子,樊泰章簡直就有點感謝程萬里了,因為自打投資管理公司成立以來,他還從來沒有讓市領導這樣高興過,這樣開心過。別的不說,單就從領導這個高興勁來說,程萬里的張揚就值!樊泰章由此就感悟,人的性格無所謂好壞,關鍵看用在什麼地方,怎麼用。他自己行事低調,所以就不太喜歡行事高調的人,今天看來,喜歡高調未必是缺點,在整個投資管理公司,或許還真需要幾個像程萬里這樣行事高調的人,否則,需要振奮人心的時候,怎麼辦?需要讓上級高興的時候,怎麼辦?我們這些當領導的,一生之中一項重要的工作,不就是讓上級領導高興嗎?
確實,特區現在太需要振奮了,投資管理公司更需要振奮了,但是,最迫切需要振作精神的,還是能源集團那邊。這時候,樊泰章甚至有點後悔,後悔沒有把勞天容也叫來,讓她也振奮一下。
此時的勞天容面臨的不僅是振奮的問題,一個連肚子都吃不飽的人是顧不上精神的。勞天容現在就好比那個吃不飽肚子的人。
勞天容正在為辦公地點和辦公經費發愁。
一個集團公司董事長為辦公地點和辦公經費發愁,境況肯定不比一個吃不飽肚子的人強。
勞天容向姚中誠提出:既然已經成立了能源集團,並且能源集團的董事長和是政府能源辦公室主任是她一個人,乾脆撤消市政府能源辦,把原能源辦的全般人馬一起劃到能源集團。這樣人的問題首先就解決了。另外,最好能將三年的辦公費一次性支付給她,並且給她一個與原來能源辦公室面積相當的辦公地點。
「編制怎麼辦?」姚中誠問。
「什麼編制怎麼辦?」勞天容沒有聽懂。
「政府能源辦撤消了,那麼原來機關的編制怎麼辦?」姚中誠只好把問題說的更明白一點。
勞天容愣了一下,突然笑起來。
「你笑什麼?」姚中誠問。
勞天容笑的更加厲害,笑彎了腰。
「我說大書記呀,」勞天容說,「您是不是也急糊塗了。我這是撤消機構,並不是成立機構,原來的機關編制不要了,並不是新增編制,編制辦高興還來不及呢,哪裡還有‘怎麼辦’呢,等著他們放炮仗吧。」
姚中誠也忍不住笑起來。
這些天姚中誠最頭痛的問題就是編制。當初成立特區的時候,中央明確要他們試行「小政府大社會」,所以機構是能精簡就精簡,精簡到幾乎所有與經濟有關的局全部都合併到一個經濟發展局中,並且這樣合併似乎也很合理,因為所有的「局」,包括冶金局、化工局、建材局、煤炭局、紡織局、輕工業局、二輕局,機械局、電子局還有七七八八的局,它們不都是圍繞著經濟發展的嘛。
機構精簡了,編制當然也就下來了,但是,後來在實際執行中發現太精簡了也不行。有些機構還必須有,沒有這些機構機關運作就不暢通,沒有這些機構就不好對口。比如中央有機械部,省裡面有機械廳,而特區沒有機械局,那麼,上面機械部或省機械廳下發的檔案歸到哪個口子?國家機械部或省機械廳下來的人歸口哪個部門接待?如果全部歸口的經濟發展局接待,是副局長出面接待還是正局長接待?如果是副局長出面接待,上面的人肯定不高興,而上面的人一旦不高興,稍微為難一下特區,那麼造成的麻煩肯定比接待一下更麻煩。如果是正局長接待,由於各局全部都歸口過來,要是省機械廳跟省冶金廳的領導都來了怎麼辦?事實上,一天來兩撥三撥甚至更多的撥的情況經常發生,是不是要準備一把斧頭,把局長劈成幾塊?再說局長如果一天到晚忙於迎來送往,那麼還抓不抓特區的經濟發展?畢竟,發展才是硬道理,經濟發展局的基本職責是經濟發展,而不是接待。但是接待工作也不能不做,特別是特區挨著香港,彼時香港還沒有迴歸,給人的感覺跟挨著美國差不多,所以上級部門包括中央各部委的中層領導和省裡的領導特別喜歡來特區視察和考察,而且每次視察都要到中英街看看,沒有人陪肯定是不行的。再加上國家正在漸漸開放,出國考察日益增多,而特區是國門,從這裡出境的各級領導不少,對口接待的任務相當繁重。如果加上各兄弟省市的各級領導極其夫人們,說每天都要接待幾撥人絲毫沒有誇張。對此,曾經有人建議,乾脆特區的經濟發展局設五個正局長,一個副局長,真正管事的是那個副局長,五個正局長專門應付中央、省和兄弟省市的各級領導。這個提案當然沒有獲得通過,既然沒有獲得通過,那麼問題就並沒有解決,於是,本來被「精簡」掉的機構,現在又悄悄地恢復起來。比如特區原來沒有能源辦公室,但是特區的電力供應這麼緊張,緊張到中央領導來視察的時候都不能保證開路燈,不專門成立能源辦公室行嗎?再比如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如果不專門設立一個部門,不是拿基本國策不重視嗎?還有各級領導來特區考察之後,發現這麼大一個城市連「精神文明辦公室」都沒有,明顯地不重視精神文明建設,直接向中央有關部門反應了,於是這個部門當然也要恢復。還有諸如國防建設,教育,環境保護等等,認真追究起來,哪個部門都不能沒有。如此,「小政府」就成了一句口號。為了不讓「小政府」成為一個空洞的口號,這些部門在重新設立的時候,都悄悄地進行,不聲張。姚中誠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既然一把手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那麼其他人乾脆把兩隻眼睛全部閉上,但是,一涉及到編制問題,姚中誠的兩隻眼睛馬上就睜開了,因為編制涉及到工資,總不能閉著眼睛發工資吧?所以,從姚中誠這個角度看,眼下編制問題是他最頭痛的問題之一。正因為如此,剛才勞天容一談到「機構」,他馬上就想到了「編制」,連勞天容在「機構」兩個子前面加上的「撤消」都被他忽略了。
「好!」姚中誠說,「行!我在下次常委會上提出來,撤消能源辦,全班人馬劃到你的能源集團。不過,一下子支付三年的辦公費不行。」
「為什麼不行?」勞天容擺出據理力爭的架勢。
姚中誠微笑了一下,看著勞天容,說:「三年時間太長了,三年之後我自己還不知道在不在這個位置上,怎麼敢先把辦公費支付給你?」
勞天容一聽,也確實有道理,如今的領導變化快,乾的好要提拔,乾的不好要免職,對於特區這樣一個每天都在變化的城市來說,一把手是不是能幹三年還真不敢說。既然不敢說,姚書記當然就不能把可能是後任的辦公費先支付出去。
「要不然這樣,」姚中誠說,「你們悄悄地撤出去,按照集團公司的方式運作,但是並不撤消能源辦這個機構,相當於一套班子兩塊牌子。只要機構在,辦公費就在,編制也在,工資就能保留,你那邊沒有工資壓力,比一次性支付三年辦公費不是更好?再說……」
突然,姚中誠遲疑了一下。
「‘再說’什麼?」勞天容問。
姚中誠看著勞天容,好象還是沒有拿定主意是不是把「再說」說下去。
「再說這樣過度一下也好,」姚中誠說,「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一個能源辦那麼多人,只要有一兩個處長想不通,不願意離開機關,到時候你就很被動。」
「好!」勞天容說,「就按您的意見辦。」
勞天容的這個「您」不是隨便喊的,她是真的服了姚中誠。領導就是領導,水平就是高,考慮問題確實周到。「有個過度」,這話說的非常好。
後來的發展證明,姚中誠的擔心不是多餘的。事實上,不要說當時了,就是後來能源集團成了氣候之後,集團領導的綜合待遇遠遠好於政府機關公務員之後,當市政府正式下文撤消特區能源辦的時候,還是有人堅持要留在機關,寧可要機關的低工資,也不要企業的高工資。當然,也有人選擇了第三條路,就是既沒有跟勞天容去企業,也不留在政府機關,比如勞天容的秘書安小元就是這樣。
11
安小元為能源集團提供的第二批煤炭的價格與第一批一樣,仍然比市場價略微低一點。但是這次她沒有虧本,不但沒有虧本,而且還賺錢了,因為這次李必恆給她搞的煤是「三七價」。所謂「三七價」,就是百分之三十是計劃內價格,百分之七十是計劃外價格,這樣合起來,平均價格還是比市場價低不少。由於量大,所以即便如此,安小元也有的賺。
同樣,這次勞天容還要感謝安小元,因為安小元又為能源集團搞到了煤炭,而且搞到的煤炭價格仍然低於市場價。這次勞天容又讓安小元拿點發票來報銷,並且一再強調:這次一定要給你自己買。
安小元表現的很乖,這次報銷完之後果然就沒有再給勞天容送東西。安小元覺得,既然勞天容真心不想讓她送,那麼她就不能送。如果她再堅持,那就過分了,就可能搞的勞天容不敢跟她繼續打交道了。安小元覺得,做什麼事情都不能過分,都必須有一個「度」,都要掌握一個「分寸」。根據這些年當領導秘書的經驗,領導同志都怕跟做事情沒有分寸的人打交道。做事沒有分寸的即便熱情,即便能為領導同志兩肋插刀,但也不受領導同志的歡迎,因為他們非常容易捅婁子。當領導的人最怕下面的人給他捅婁子。
安小元第一次為能源集團提供煤炭的時候,雖然做了賠本的買賣,但是仍然堅持給勞天容送東西,而且送的巧妙,巧妙到雖然勞天容接收了鹿皮大衣,但是感覺不到那是在「送禮」,而更像是安小元替勞天容抱不平,既然石化集團的老總程萬里能用公家的錢為自己武裝,那麼同樣作為國企老總的她為什麼不行?這樣,鹿皮大衣穿在身上就更加理直氣壯。但相同的理由不宜使用兩次,所以,這次勞天容事先明確打了預防針之後,安小元就沒有再把從友誼城買來的禮物送給勞天容。這就叫「度」,這就叫「分寸」。
其實,送禮是一門學問。什麼時候送禮,送什麼樣的禮,以什麼理由和什麼方式送禮,都是有講究的。在安小元看來,選擇恰當的時機以恰當的方式送對方最想要的禮物,就是送禮這門學問的核心。但是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並不簡單。比如對勞天容,她最想得到的是什麼東西,外人知道嗎?既然不知道,那麼實踐這門學問的前提就不存在。幸好,外人不知道,安小元知道,所以,安小元就等於掌握了在勞天容身上實踐這麼學問的訣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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