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能當上領導,第一條就是漂亮,女人要是不漂亮,很難得到上級的賞識和培養。常言說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肯定有一個偉大女人,樊泰章則發覺,一個成功的女人背後必定站在一排男人。試問,哪個男人喜歡站在醜女人的背後?
8
與程萬里組建石化集團相比,勞天容組建能源集團的難度要大一些。
不對,應該說要大許多。
首先,當時特區的電力供應十分緊張,實行「開三停四」。就是一個禮拜七天,只能三天正常供電,另外四天要停電。甚至有時候「開二停五」,一個星期只供兩天電。其次,擬建中的「能源集團」僅僅是一個概念,不要說像石化行業那樣有幾十家企業和二十億資產了,能源集團當時連一個落腳點都找不到,因為當時的特區根本就沒有自己的電力工業,特區的電力都是從廣東電網上輸送過來的,而廣東省當時的電力供應本身就低於全國平均水平,加上改革開放,廣東先行,經濟增長和用電增長都走在全國的先例,自己都不夠用,更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滿足一夜之間突然冒出來的特區這麼大的用電需要,因此,無論是誰來擔當這個角色,都必須具備在短時間內迅速白手起家的本領。第三,最關鍵的是市委推薦的這個勞天容是個四十幾歲的女同志,雖然也是司局級幹部,但是在北京的時候不是在水利電力部任職,而且是在跟電力部門一點都扯不上邊的部門擔任與能源工作一點都沒有關係的工作,具體地說,她是在中國社會科學院擔任機關事務管理局局長兼書記。
樊泰章想象不出市委為什麼推薦這樣一個女同志來擔任這樣一個重要的角色。在樊泰章的心目中,組建能源集團的事比組建石化集團要重要的多,也迫切的多。石化集團搞還是不搞,搞的好還是不好,對特區目前的發展來說最多就是個錦上添花的事,而這個能源集團,將直接解決特區目前面臨的電力供應嚴重不足的問題。電力相當於整個社會經濟活動的心臟,心臟不工作了,或者說工作不得力,其他一切部門都要受到直接影響。現在特區的發展已經進入了快車道,幾乎每天都有香港老闆來特區開設工廠,香港那邊已經把特區視為自己的後院,很多老闆都把寫字樓留在香港,把工廠建在特區,在當時,這種經濟形式是特區的主流經濟,被稱為「三來一補」,而所有這些「三來一補」工廠都需要電力,電力不足已經成為嚴重製約特區主流經濟發展的「瓶頸」。迫不得已,市裡面已經同意港資企業自備發電機,但是,這顯然是個飲鴆止渴的措施,由此涉及的環保問題和電力市場管理問題哪一項都是隱患。再說,「開三停四」還涉及到人民的日常生活和政治影響,所以,相對於組建石化集團的錦上添花來說,成立能源集團屬於標準的雪中送炭。雪中送炭當然比錦上添花重要,也比錦上添花艱難。像這樣重要而艱難的差使,交給一個四十幾歲的女同志,行嗎?
說實話,樊泰章真想找姚中誠好好討教一下這個問題。想了,但是並沒有真的去找。如果去找了,就說明對領導的安排懷疑了。多年的從政經驗告訴樊泰章:不要輕易懷疑上級。上級比自己站的更高,看的更遠,因此,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上級的決定是沒有錯的。尤其是針對特區目前電力供應嚴重不足的局面,市委市政府一定非常清楚,更加著急。在這種情況下,市領導是不敢開玩笑或任人唯親的。
樊泰章看了勞天容的個人材料。
勞天容,女,廣西靈山縣人,1943生,1965年畢業於長江水利電力學院電力工程系。同年分配到水電部西南電力設計院工作,由於正好趕上國家「三線」建設,參加工作後不久即投入到在一座座電廠的建成投產過程中,先後參與四川攀枝花、瀘州、樂山、江油、綿陽及河南洛陽等地火力發電廠的設計和施工工作,技術水平和工作能力得到了鍛鍊和提高,1977年擔任了設計室副主任。1978年因照顧夫妻關係調到中國社會科學院,憑著自己在一線工作培養出來的能力和工作作風,也得益與在西南電力設計院獲得的副科級身份,很快就從一堆老學究當中脫穎而出,成功地從技術人員轉型為管理幹部,歷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基建辦公室副主任、主任、計劃基建局副局長、機關事務管理局副局長、局長、局黨委書記等職。
看了這些材料,樊泰章對市委的決定似乎理解了一些,或者是他為市委的決定找到了一點理由。樊泰章想,這次市委推薦勞天容來組建特區能源集團,可能正是看中了她是專業背景和實際管理經驗。畢竟,她是學電力的,在調入社科院之前,一直從事電站的設計建設工作。畢竟,管理的實質是管人,勞天容既然能玩轉社科院那些大爺,估計應付特區的這些年輕人問題不大。但是,特區不是社科院,更不是當年的「三線」,所以,樊泰章還是有點不放心,因為能源不比石化,特區的電力緊張是老百姓天天都要親身感受並怨聲載道的事情,所以能源集團的一把手是一個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的角色,容不得半點的閃失,而如果這個人選本身不合適,那麼就等於閃失一半了。
這時候,樊泰章突然注意到勞天容是社科院出來的,而當初他們「三峽省」的籌備班子當中正好就有兩個人是社科院的,「三峽省」下馬之後,他們都去了海南,一個在省文體衛廳當廳長,一個在農管委當主任。於是,樊泰章馬上就給海南那邊打了電話。樊泰章知道,很多事情從材料上是看不出來的,必須向曾經與她一起工作過的人打聽。
樊泰章首先給廳長打電話,但是,大約是文體衛廳管的面太廣了,所以沒有找到廳長大人,於是又給主任打電話,這下找到了。
海南農管委主任接到樊泰章的電話非常高興,高興得有點興奮。雙方自然要相互祝賀、鼓勵和吹捧一番,交流了當初一起的幾個人的動向,一比較,差不多,相對來說樊泰章還算是掌握實權的。於是,說話頓時有了底氣,敢於邀請主任並請主任轉告廳長,有空的時候來特區「檢查指導」。最後,樊泰章當然沒有忘記「順便」打聽一下勞天容的情況。主任說知道,女同志,蠻能幹的,本來是照顧夫妻關係調到社科院的,沒想到她居然能從「家屬」幹到基建辦公室主任,然後一直幹到機關事務管理局長兼黨委書記。
「怎麼想起來問她呀?」主任說。
樊泰章停頓了一下,把情況簡單說了一下。
「那就對了。」主任說。
「對了?」樊泰章問。
「對了。」主任說。
「怎麼對了?」樊泰章又問。
「能幹,」主任說,「能力強。你想呀,社科院這些人哪個是省油的燈?而機關事務管理局又是個得罪人的部門,她一個女同志硬是能玩得轉。」
樊泰章沒有說話,在聽。
對方停頓了一下,彷彿是確認樊泰章這邊是不是在聽。
樊泰章說:「我聽著呢。」
主任接著說:「還有就是她就是學電力的,以前在電力設計院幹過,好象還參與過三線建設,對建設電廠是內行。另外……」
主任有點猶豫。
主任一猶豫,樊泰章就更加有興趣。似乎越是不好明說的越是有價值。
「說嘛,」樊泰章,「不方便說啊?」
「也沒有什麼不方便的,還有就是說出來不中聽了。」
「說說說,一定要說,我就是想聽不中聽的。」樊泰章來勁了,彷彿《地雷戰》上的渡邊小隊長終於探到了八路軍地雷的秘密。
「那我就說了?」
「說!」
「還有就是我們社科院系統在中央和地方上當官的多,將來要是找起人來可能比較方便。哎,我不是小瞧你們呀,就事論事。」
樊泰章有點失望,與他估計的「不中聽」不一樣。按照樊泰章的估計,「不中聽」的話可能是說勞天容有生活上的事情,比如說她有一個相好在中央擔任高官。如果那樣,雖然「不中聽」,但是還「中用」。
樊泰章略微想了一下之後,覺得現在聽到的這個「不中聽」也「中用」,而且可能是更廣泛意義上的「中用」,因為整個社科院的背景比某個高官更牢靠,尤其在這種轉型期間,今天是高官的,說不定明天就是「二線」,而社科院這張大網顯然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扯破。這麼想著,樊泰章又高興了。於是,電話裡面說著笑話,又互相吹捧了幾句,心裡的決心也就下定了。
勞天容比樊泰章想象的年紀大,也沒有想象中那麼漂亮。本來按照樊泰章的想象,凡是女人能當上司局級領導的,第一條就是漂亮,女人要是不漂亮,看上去就煩,哪個領導賞識和培養她呀。現在再看看這個勞天容,雖然不是那麼漂亮,但也絕對不屬於看上去讓男人煩的女人,基本上屬於相貌端莊而且還有點靈氣的女人。相貌端莊是指勞天容長的方方正正,或者說是大大方方,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而且鼻子和眼睛之間距離恰當,不像有些女人,為了節省臉盤,把鼻子眼睛眉毛嘴巴全部使勁往中心長,一看就是小氣相,也不像有些人女,臉部器官分佈過廣,看上去顯得臉盤很大,沒有凝聚力,沒心沒肺的樣子。說勞天容比較有靈氣,是指勞天容眼光有神,像火炬,你跟她說話,感覺她很用心地聽,並且聽懂了。另外,勞天容身上有一種正氣,是那種剛正不阿但也不會很挑剔的正氣,這種女人讓人比較放心,既讓領導放心,也讓丈夫放心。樊泰章馬上就有一種感覺:行。
「我本來是不想來的。」勞天容說。
「哦?為什麼?」樊泰章問。
樊泰章的「哦」字拖的很長,彷彿是京劇唱腔的尾音。
也不怪樊泰章把「哦」字拖得老長,因為勞天容跟程萬里反差實在是太大了,程萬里是積極爭取這個角色,甚至到了低三下四的程度,而勞天容上來就以「我本來是不想來的」為開場白,彷彿是存心要給領導一個殺威棒。
「老女人了,」勞天容說,「當然希望在機關坐辦公室,誰願意放著好好的政府能源辦公室主任的不做,跑到企業當老總。」
樊泰章笑想,到底是女人,這樣的話可以當作是撒嬌,這要是男的,並且是一個司局級領導,打死他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不是你的心裡話。」樊泰章說。
「你怎麼知道不是我心裡話?」勞天容問。
勞天容這樣一問,就真的有點撒嬌的味道來了。彷彿他們倆不是上下級在談工作,而是兩個老朋友在聊天。但樊泰章對這種聊天式的談話方式並不反感。
樊泰章說:「真要是想在機關享清福,在北京不是蠻好的嘛,幹嗎跑到特區來?」
勞天容臉紅了一下,彷彿自己心中的秘密被別人戳穿了。
「我說的是真話。但是沒有說完整。」
「那麼完整的是什麼?」樊泰章問。
樊泰章這樣問的時候,就親切了一些。他突然感覺,眼前的這個女同志其實並沒有多少心計,至少並不是太有心計。樊泰章不喜歡太有心計的人,特別是不喜歡太有心計的女人。女人太有心計了,就讓樊泰章聯想到武則天或慈禧太后,不是好印象。
但是,「沒有多少心計」的勞天容並沒有如樊泰章想象的那樣把什麼都「完整」地說出來,而是再次紅了一下臉,說:「不過我後來還是決定來了。」
「噢?為什麼?」樊泰章又回到他們談話剛開始的狀態,連語調都一樣。
勞天容略微停頓了一下,表情突然嚴肅起來,說:「那天書記和市長找我談話的時候,談著談著就停電了,搞的大家都出了一身汗,像是接受批判。」
勞天容說完,樊泰章臉上也嚴肅了。
「是啊,」樊泰章說,「不管我們來特區之前是怎麼想的,現在看到這種狀況,容不得我們想了。從我這邊說,政企分開後,必須探索政府對國有資產新的管理方式,我們沒有選擇,硬著頭皮也要接受任務。從你那邊說,現在連市委市政府辦公大樓在正常工作的時候都拉電,我們還能有自己什麼想來不想來的資格嗎?」
「樊書記您放心,」勞天容說,「既然我接受了這個任務,就一定會做好。我知道,這個任務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看見外商的投訴我就知道不能失敗,看見街上店鋪自備的‘嘭嘭’響的小發電機我就不敢失敗。」
樊泰章點點頭,說:「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姚書記也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9
安小元跟勞天容的合作正式開始。在這次「合作」中,安小元一分錢好處沒有得,還倒貼了錢。倒貼的不僅是一件義大利鹿皮大衣,還有更多多。可以說,第一次合作安小元完全是做了一次賠本買賣。
安小元為特區能源集團搞的這批煤比市場價低,不僅為能源集團解了燃眉之急,還替能源集團節省了成本,所以勞天容才非常感激安小元。但事實上,這第一批煤是安小元自己花高價從市場上購買的,然後再以略低於市場的價格賣給能源集團的,因此可以說,安小元是地地道道做了一次賠本的買賣。當然,她不是傻瓜,安小元這樣做是有目的就是取得勞天容的信任和好感,正式建立自己與能源集團的業務關係,著眼長期發展。安小元年紀輕輕的就有這種胸懷和眼光,說明她這幾年是動了腦經的,她與港商們泡在一起是有收穫的。
彼時中國的社會生產資料供應實行「雙軌制」。
所謂「雙軌制」,就是同樣一件商品,有兩種價格,一種叫計劃內價格,一種叫計劃外價格,計劃內價格比計劃外價格便宜很多,因此,誰能搞到計劃內的商品,誰就等於白揀到了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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