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官是最大的「老闆」

國企老總 丁力 第1頁,共2頁

程萬里始終都稱樊泰章為「樊司長」,以此提醒他們在京時期的一面之緣,同時覺得只有「司長」才是真正的「官」,而「董事長」則更像私人老闆,所以,還是稱呼「司長」顯得更尊重。

6

樊泰章還沒有召見自己的兩名干將,其中之一的程萬里就自己主動找上門了。

「樊司長,您好!我是小程呀!」

樊泰章想了半天,還是沒有想起來面前這個看不出比他年紀大還是比他年紀小的「小程」是誰。

「我是程萬里呀。」

樊泰章笑了,不知道是笑他自己還是笑「小程」。

樊泰章當然知道「程萬里」,組織部直接派下來的,或者說是市委直接派下來的,樊泰章不但接到了組織部部長的電話,還看到了通知,他當然知道,不但知道,而且還準備過兩天就召見他呢。但是他怎麼也沒把程萬里跟眼前這個「小程」聯絡在一起,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想到程萬里會自己冒冒失失自己找到辦公室來。

「您不記得我了?」程萬里問。

程萬里在這樣問的時候,臉上的肌肉進行了有規則的重新分佈,使鼓起的地方更加鼓,凹下去的地方更加凹,如此,整個臉就像五月裡盛開的玫瑰了。

「大前年,」程萬里開始提醒,「國家經委在首鋼搞試點,記得嗎?」

「噢,程處長!」樊泰章終於想起來了。那一年他們在一起開過兩天的會。

在後來的交談中,程萬里始終都以「樊司長」稱呼樊泰章,不知道是想以此來提醒他們原來在北京的時候就有過一面之緣,還是覺得只有「司長」才是真正的「官」,而「董事長」則更像私人老闆,甚至個體戶,所以,還是稱呼「司長」顯得更尊重。

其實程萬里是聰明的,不要小瞧這大前年的一面之緣,也不要小瞧這與眾不同的稱呼,如果是在北京,這種一面之緣,還有這「司長」的稱呼,根本不能說明他與樊泰章有什麼特殊關係,但是,現在在特區,這種一面之緣和與眾不同的稱呼就意味深長了。彷彿兩個河北人,在河北他們根本就沒有什麼特殊關係,到了河南他們就成老鄉了,而如果跑到美國,兩個河北人碰到一起,沒準真的就成了割首抹脖子的兄弟了。

有了這麼一層關係,程萬里就能繞過總裁和副總裁,直接面見樊泰章。不要小瞧這個「直接面見」,在官場上是相當重要的,起碼,這叫「能說上話」。

樊泰章沒有跟程萬里多套近乎,寒暄了幾句,迅速把話題轉到工作上。這樣既不失禮,又無形當中把倆人的關係往外面推了一推,推到一個適當的距離。伸手能碰得到,不伸手就碰不到,如此,樊泰章就有了主動。

「剛來?」樊泰章問。

「剛來。」程萬里說。

程萬里留給樊泰章的第一印象是愛笑,特別的愛笑,因為他的臉始終就像一朵花,剛才是五月的玫瑰,現在是七月的荷花了,更加熱烈。

當然,除了愛笑之外,樊泰章或許還認為程萬里是個很有活力的人。這也不奇怪,愛笑的人肯定比這整天陰著臉的人看上去有活力。

「你對下一步的工作有什麼想法?」樊泰章問。

樊泰章這樣問的時候,臉上就掛著親切地微笑,但是樊泰章的笑比較有節制,一如巴頓將軍在前線對士兵的那種微笑。既讓程萬里感覺到樊泰章對他不同與一般的部下,同時又提醒他們之間是上下級的工作關係。

其實不要樊泰章提醒,程萬里也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程萬里要是連這一點都不懂,怎麼能在國家部委再次精簡之前晉升為正局級,並且順利地帶著這個正局級來到特區呢。

「我聽樊司長的。」程萬里說。

「你沒有想法?」樊泰章再次詢問。彷彿這詢問是請客吃飯,至少要請兩次,否則就可能被誤解為不誠心。

「想法當然有一些。」程萬里說。

「說說看。」樊泰章鼓勵道。

程萬里笑了一下,而且笑的比較靦腆,像含羞草。

樊泰章點點頭,繼續鼓勵。

「我的想法是抓大放小,」程萬里說,「這幾天我檢視了一些資料,發現屬於我們投資管理公司的大小企業上千家,不要說管了,就是您一個企業考察一天,三年也考察不完。」

樊泰章點點頭,不知道是表示聽懂了,還是表示贊同程萬里的想法。但是他顯然已經進入了角色,因為程萬里說的這個想法樊泰章也考慮過,現在聽程萬里這樣一說,彷彿是自己的想法得到了確認。

「你的意思是隻抓大的,把小的全部放掉?」樊泰章問。樊泰章這樣問,至少表明他在認真聽取程萬里的意見。

「我的意思是合併。」程萬里說。

「合併?」樊泰章問。

「合併。」程萬里說。

「怎麼合併?」樊泰章又問。

「按行業合併。」程萬里說。

「具體點。」樊泰章說。

「具體怎麼合併我還沒有想好,」程萬里說,「但是肯定要合併。將這幾百上千個企業合併成幾個大的集團公司,然後您只要面對這幾個集團公司就可以了,而不需要直接面對幾百上千個企業。所以,我講的‘抓大放小’並不是把小企業放掉不管,而是放權,把對這些小企業的管理權力下放給這些集團公司,讓集團公司來管理這些小企業,您只要抓集團公司就行了。」

樊泰章一直在聽程萬里講,而且聽的有點投入,竟然不知不覺地站起來給程萬里倒了一杯水。而程萬里大約也講的太投入了,竟然接過來就喝,連謝謝都忘了說。

「你是學什麼專業的?」樊泰章問。問的好象跑題,其實正是體現他的以人為本。

「學石油化工的,」程萬里說,「這些年一直都沒有離開石化行業。」

樊泰章點點頭,問:「你對自己的工作有什麼想法?」

程萬里愣了一下,看著樊泰章,在得到樊泰章鼓勵的眼神之後,鼓足勇氣說:「我打算做點實事,比如把特區的石油化工這一塊全部集中在一起,成立特區石化集團公司,這樣可以資源共享,也便於資源重新配置和整合,提高效率。從職能上來說,主要是管理,跟過去的‘化工局’差不多,但是比‘化工局’好,因為它是一個企業,所以可以貸款,也可以為下屬企業的貸款提供擔保,還可以整體上市或選擇其中的一兩家企業申請上市。不需要政府投資,只要政府給政策,只要能貸款和上市,就能夠獲得發展所需要的資金,就能夠實現國有資產保值和升值。」

樊泰章很贊同程萬里的想法。有那麼一刻,樊泰章甚至想,如果真的讓他自己主閣,說不定他就選這個「小程」當投資管理公司的副總裁甚至總裁。於是樊泰章就發現,一個人能做到什麼職位,並不完全取決於他的能力,比如眼前這個「小程」,能力真的就比我差嗎?而我的能力真的就比姚中誠差嗎?姚忠誠的能力比更上一級的領導差嗎?機會有時候比能力更重要啊。

「你對特區石化類企業的情況知道多少?」樊泰章問。

「總共有大小企業四十九家,」程萬里說,「所有的資產合在一起將近二十個億。大一點的骨幹企業有三家,其中三家骨幹企業的資產達九個億。如果以三家骨幹企業為基礎,組建特區石化集團,把四十九家企業全部集中在這個集團麾下,那麼再融資十個億沒有問題,這樣,集團公司的資產規模馬上就能夠達到三十億,是名副其實的國營特大型企業了。」

「四十九個企業全部歸石化集團?」樊泰章問。

「不是,」程萬里說,「以三個骨幹企業為基礎,成立三個總公司,作為集團公司的二級企業,其他的小公司有些直接併到總公司裡面,有些則保留三級公司的法人地位,但仍然歸某個總公司管。」

「三個總公司能把四十九個企業全部包括進去嗎?」樊泰章問的更仔細。

程萬里回答:「如果不行,就再成立一個石化企業總公司,相當於‘不管’公司,把剩下的企業全部包進去。如果還不行,就再加一個,反正石化集團下面就三到五個總公司,而集團總部其實就是一個管理中心和結算中心,搞成‘小機關大實體’的管理模式。」

樊泰章聽了頻頻點頭,心裡想,這個程萬里說話還算有分寸,他其實是拿石化集團做例子,來暗示投資管理公司的模式,但不明說,這就是「分寸」。

「這些情況你是怎麼掌握的?」樊泰章問。

程萬里又笑了一下,笑的依然靦腆。

「來之前我就做了一些瞭解,」程萬里說,「這兩天又核實了一下,所以情況就大致掌握了。」

這下該樊泰章笑了。樊泰章笑著問:「你是不是就奔著這個‘石化集團’來的?」

程萬里停頓了一下,或者是略微做了一下思考,然後說:「我聽樊司長的。就我個人來說,是學石化的,這些年又一直做這方面的工作,如果能繼續在這方面做一些具體的工作,當然非常樂意。」

樊泰章聽了哈哈大笑,把手伸出來,在程萬里的肩膀上碰了兩下,同時心裡:就讓這個「小程」組建石化集團,我是既不給一分錢,也不給一個人,是騾子是馬看你自己蹦。做的好,馬上推廣,做的不好,內部消化,事先不彙報,不宣傳,不聲張。

7

安小元離開能源辦的時候,也就是能源辦撤消的時候。能源辦的撤消,當然與政府機構朝著「小政府大社會」改革的目標相一致,但是從另一個側面也證明特區能源集團長大了,成熟了,能夠獨立支撐起一塊天地了。這個時候,特區已經擁有自己的電力工業。不管是以「bot」方式建設的發電廠,還是通過國外貸款建設的媽灣電廠,這些大型的發電廠都在特區的土地上,發出的電力都直接供應特區的電網。同樣,它們也都大量消耗特區場上的煤炭。

安小元雖然是學文科的,大學畢業之後也主要從事秘書工作,但是她畢竟是大學畢業,畢竟是給勞天容當過秘書,所以,幾年下來,對電力工業的本質也有所認識。在安小元看來,所謂的發電廠,其實就是一個能量轉換的工廠。核電廠是把核能轉換為電能,水電站是把高水位中的勢能轉換為電能,而火電廠就是把煤炭中的熱能轉換為電能。由於中國是煤炭大國,由於火電廠建設成本相對最低,最方便,最靈活,所以火力發電在中國佔絕對統治地位。具體到特區,具體到特區的能源集團,實際上所做的全部工作都可以理解為是把煤炭中蘊藏的能量轉換成電力,然後直接送到電網上,由供電部門將電力輸送到千家萬戶,輸送到機關和工廠。如此,只要安小元做煤炭生意,就等於捧了鐵飯碗。不但是鐵飯碗,而且是金飯碗,甚至是鑽石飯碗。因為特區的經濟在高速增長,特區的能源需求在逐年增加,特區的煤炭需求量也越來越大,這樣,就相當於安小元手中的飯碗越來越大。

安小元覺得自己最適合做這些事,因為她出身在煤都大同,跟煤炭生產和供應基地怎麼都能扯得上關係,大學畢業後又來到了特區,並且恰好在特區能源辦工作,恰好擔任能源辦勞天容的秘書。現在能源辦雖然撤消了,能源辦的職能全部被能源集團取而代之,並且班子沒變化,人還是那幫老人,事情還是那些事,關鍵是一把手沒有變,還是勞天容,而且作為企業的一把手,勞天容的權利比以前更集中,更大。以前勞天容作為政府一個部門的一把手,很多權利還要受到各方面的直接制約,不但有來自上級部門的直接制約,還來自於內部的制約,還有跟副手分權的問題,而作為國企老總後,原則上企業是沒有上級的,並且企業推行「一隻筆」的制度,二把手跟一把手之間不再是分權的關係,而是相當於給一把手打工。如此,彷彿是上帝對安小元的刻意關照。安小元只要跟勞天容關係處理好了,就等於阿里巴巴掌握了通向無窮寶藏的咒語,等待她的財富將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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