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事情現在說起來可能很多人會覺得好笑,甚至會不相信,不理解,但當時確實如此。從某種意義上說,新中國成立之後第一代新生資產階級正是雙軌制造成的。鄧小平當年說「要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但真正憑勞動致富與普通人拉開差距很難,並且也不會把差距拉大,真正使差距拉大的,正是這種雙軌制。
當時這種制度被稱為改革,也確實是改革。雙軌制是從生產資料的計劃調撥向市場交換的一種過度。在這個過度時期,為了維持關係到國計民生主流經濟的平穩執行,在一定時期內必須有一部分生產資料繼續維持原來的計劃調撥價格,否則很多經濟活動就沒有辦法執行了。
舉個例子,當時市場上鋼材的價格是一千五百元人民幣一噸,而計劃內價格是八百元一噸,為什麼會這樣?因為如果不這樣,那麼生產火車輪轂的工廠就要停產,而輪轂廠一停產,整個鐵路就要癱瘓。原因是,輪轂廠供應給鐵道部的火車輪轂價格就是一千元人民幣一噸,而這個價格如果也調整,那麼火車運費和火車旅客票價也必須調整,否則鐵路部門就要關門。國家能讓鐵路也關門嗎?而鐵路運費和鐵路旅客票價的上漲又涉及到汽車、民航、水運、差旅費報銷標準、物價、稅收甚至是國家職工的工資標準和各種補貼等一系列重大問題和政策,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解決的,因此,「雙軌制」其實也是社會轉型期間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過度政策。
「雙軌制」雖然必要,卻有一個很大的漏洞,那就是,如果有人能利用特權特批到計劃內物質,比如鋼鐵或煤炭,那麼他馬上就發財,就成為老闆,就成為「最先富起來的人」。事實上,當時確實就有一些人能夠特批到計劃內指標,所以就真的發財了,真的成了老闆。這些人當然不是一般的人,他們中的絕大多數是高幹子女。所以,曾經有一個時期,有學者提出這樣一個觀點,說蘇聯的改革是「休克」式的,一夜之間把幾十年積累的國有資產平均分配個全體蘇聯人民,每人分配七千盧布的「資產券」。說這種改革看起來合理,也比較公平,其實對社會穩定不利,對社會資產的最有效利用也不利。學者說中國的改革比蘇聯成功,主要體現在漸進和優選兩個方面。漸進不會引起社會的巨大震盪,優選可以照顧一部分人的利益,使這部分人成為中國改革的收益者,這樣,他們就會支援改革,有利於社會穩定。這部分被「優選」的人就是高幹及其他們的子女。此種說法是不是科學值得商榷,但是有一條是肯定的,就是中國確實有一部分人是通過「雙軌制」發財的,發了大財。比如安小元。
安小元不是高幹子女,沒有辦法特批到計劃內煤炭指標,但是她又決意要跟能源集團建立商業關係,所以,她第一批供應給能源集團的煤炭只好按計劃外的價格購買,然後用略低的價格再賣給能源集團。不過,這樣的賠本買賣只能在特定的時期特殊的情況下偶然做一次。現在,她的目的達到了,雖然陪了一點錢,但是她終於跟能源集團正式建立了業務關係,並且取得了勞天容的信任與好感,她要施展自己的第二步計劃了,就是設法搞到計劃內指標。
安小元雖然不是高幹子女,但她是大同本地人,她能摸到路。當時流行一句話,叫做「魚有魚路蝦有蝦路」。「魚路」是大路,就是直接從中央拿到計劃內指標,這對於安小元來說,「魚路」走不通,只能走「蝦路」。「蝦路」就是各產煤地自己都有「自留地」,是為支援地方經濟服務的。在完成國家計劃指標之外,多生產出來的煤就是「自留地」,歸地方上支配。並且上行下效,地方上也在「自留地」上搞起來「小雙軌制」。安小元現在就打「小雙軌制」的主意,因為打「小雙軌制」的主意相對容易一些。事實上,上次回來她已經打探出「蝦路」來了,目標就是自己以前的中學老師李必恆。
李必恆也算是高幹子弟,嚴格地說是大同本地的高幹子弟,或者說是「小高幹子弟」。李必恆曾經在礦務局子弟中學當過一段時間的語文老師,雖然沒有直接帶過安小元的課,但安小元畢竟是文科班學生,而且後來考上大學了,加上安小元出類拔萃的漂亮,安小元相信李老師能記得她。
李必恆由於是「高幹子弟」,所以早就不當老師了,調到礦務局總排程處。彷彿語文老師這類的工作只能是平民百姓的子女做的,如果是高幹子女做,哪怕是「小高幹子弟」,當教師太委屈了。彼時,老師不如現在吃香,至少不如當官或當排程吃香。所以,李必恆在安小元上大學的時候就從礦子弟中學調到總排程室。
不久,李必恆的爸爸從礦務局副書記的位置上退居二線,李必恆被提拔為副主任。礦上曾經有人傳說這是一種「交換」,但傳說僅僅是傳說,不可全信,因為李必恆後來又當主任了,而此時他爸爸已經退居二線好幾年了,拿什麼交換?所以,關鍵還是靠自己。李必恆從中學老師調到礦務局總調室或許主要靠他父親,但當上總調室主任則更多地是靠他自己。
李必恆當然主任後,趕上礦務局機構調整,總調室變成總調處,李必恆從主任變成處長。礦上認為這一個調整非常必要,這不是李必恆個人問題,而是整個礦務局的級別問題。之前,礦上各個部門叫「室」,負責人叫「主任」,對內無所謂,可對外的時候,就矮半截,因為「主任」很容易與「班主任」或「婦女主任」混淆,而「處長」則明顯帶有官方性質,很容易與政府各部門的「處長」平起平坐,所以,礦務局的本次「改革」,不花一分錢,就能對全礦的中層幹部「全面提拔」,不僅充分調動廣大幹部的積極性,還能使本礦在今後對外的聯絡和和作用處於更加有力的位置,堪稱一次「最成功的改革」,因為,之後的一系列改革都有阻力,都遭受詬病,唯有那一次,沒有任何人反對,上上下下加大歡喜,據說很多中層幹部從主任變成「處長」後,還彈冠相慶,輪流請客,不亦樂乎。
安小元去找李必恆的時候,並沒有入鄉隨俗地說找「李處長」,而是說找「李必恆」。換上其他人,說不定連門都不讓進,但安小元不一樣。第一,安小元是美女,年輕漂亮動人的美女;第二,安小元雖然是大同本地人,但離開大同去北京來深圳多年,穿著打扮說話口音和整體氣質像大城市人;所以,守大門的一看安小元在來頭和稱呼,不但沒有轟她走,反而屁顛屁顛地把安小元帶進去。
其實安小元是說漏嘴了,否則,她至少會叫「李老師」,「李必恆」是她們女同學背後的稱呼,當面還是喊「李老師」的。背後稱「李必恆」的原因是李必恆其實比他教的同學大不了多少,並且長的目清眉秀,象個書生,安小元她們喜歡對比她們大不了多少的目清眉秀的男性老師直呼其名。
安小元這次見到李必恆,發現李老師已經一點沒有書生的味道,反倒象個殺豬的,整個人發胖了,臉盤變的賊大,鬍子沒刮,酒氣沒退,整個臉是泡起來的,象是劊子手上場之前搶著喝了一碗酒,或者象電影上的大刀會。
安小元不敢認。
「安小元,怎麼是你呀!」劊子手叫起來。
李必恆這樣一叫,安小元就確信此人正是李必恆,因為人雖然變了,但聲音沒變,還是當年李老師的音質,只是比當年洪亮了而已。
安小元見李必恆居然還認識她,就有點激動,差點又漏嘴。
「您好,李必……李老師。」
「哈哈哈哈……」李必恆一陣大笑,問:剛才你是不是說找「李必恆」的?
安小元紅著臉點點頭,算是說「是」。
李必恆自然又是大笑一陣。笑的非常爽朗,象領袖。
安小元發現,李必恆不但形象變了,連說話的聲音和笑聲都變了。安小元記得,李必恆當年說話輕聲細語,好象沒有什麼底氣,而且笑不露齒,好象根本就不會這麼大笑。
李必恆笑足了之後,說:「幸虧你找‘李必恆’。」
「為什麼?」安小元問。
「如果你要是找‘李處長’或‘李老師’,那麼肯定被擋駕了。」
「是嗎?」
「是,」李必恆說,「沒辦法,凡是找‘李處長’或‘李老師’的,準是要煤的。我手裡哪有煤呀。」
「是嗎?」安小元問,「那麼我這次也是白跑了?」
「怎麼,你也成了倒煤的?」
安小元一聽,怎麼這麼彆扭,真想回敬一句「你才倒霉呢」,但還是忍住了。
「你不要見怪,」李必恆說,「這裡都這麼說,就是倒騰煤炭的意思。」
「我不倒騰煤炭,我是政府採購。」安小元說。說著,呈上名片,自然還是「特區人民政府能源管理辦公室」那張名片。
李必恆接過名片,認真看了看,說:「好,政府採購好,政府採購你直接拿著煤炭部的批文到銷售處就行了,用不著找我。」
「去過了,」安小元說,「剛剛去過。但是聽說李老師在這裡當大處長,順便來看一眼。怎麼,當上大處長了連看一眼都不行?」
安小元到底是從特區回來的,大人物見的不少,現在回到內地,對付處長一級的官員還行。再說處長也不是什麼大官,安小元要是不下海,在秘書的位置上熬幾年,下來至少也是辦公室副主任,跟處長也就差不多。起碼是副處。所以,安小元並沒有把李必恆這個「處長」看的多了不起,要不是為了「倒煤」,還難得理睬他。
「厲害。」李必恆說,「到底是特區來的。好,中午我請你吃飯。」
中午吃飯的時候,安小元溫柔了許多。其實安小元只要想溫柔,還是很會溫柔的。畢竟,有黃大衛那碗酒墊底,又在有錢的香港人裡面逛過一圈,知道男人吃什麼。
「您變了很多。」安小元說。
「是,變老了,變粗野了。」
「那倒不是,」安小元說,「其實您現在這樣子倒更像個男子漢。哎,你怎麼一下子就認出我了?」
「你基本上沒變。」
「一點沒變?」安小元歪著腦袋問。
李必恆向後仰了一仰,彷彿是調整眼睛的焦距,調整好了之後,說:「變了,長大了,變洋氣了,變富貴了。」
「老了。」安小元說,「難得你還記得我。我以為你不認識我呢。」
「怎麼會不認識你,」李必恆說,「誰都不記得也會記得你呀。」
「是嗎?」安小元說。
說著,臉紅了,不知道是激動還是不好意思。大約是沒想到李必恆這麼快就能把話往那上面引。這時候見李必恆竟然面不該色,暗想,真是士別三日呀。
「怎麼不是,」李必恆說,「那年搞詩歌朗誦,你獲得了第二名,後來整個子弟中學文科就你一個人考上北京,我這個語文老師難道還能忘記你?」
安小元記起來了,高二那年學校是搞過一次詩歌朗誦會,她是得了第二名,而且那次詩歌朗誦會就是李必恆組織的。想起來之後,多少有點失望,因為她本來以為李必恆會說是因為她漂亮才特別記得她呢。
「當然,」李必恆說,「還有,還有就是你這麼漂亮,是校花,誰都能忘記。」
這下安小元的臉更紅了,彷彿是自己心裡想的秘密一下子被人家看透了。
李必恆沒有想到安小元在北京和特區呆這麼多年反而變得靦腆了,聽人家表揚漂亮就臉紅,難道特區那邊比大同還封建?
「你們當老師的也知道‘校花’?」安小元問。
「老師不是人啊?」李必恆反問。
「但那時候你給我的印象是非常老實的呀。」
「我現在不老實嗎?」
「你現在老實嗎?」
安小元這時候給了李必恆一個媚眼。
藉著媚眼的提醒,李必恆提議:喝點酒?
「好啊。」安小元說。
安小元知道,光憑師生關係是不會搞到計劃內指標的,哪怕是「小計劃」內的指標。要想搞到計劃內指標,還必須加上其他東西,比如加上錢,但李必恆現在這個樣子顯然不缺錢,小錢肯定打不動他,給大錢就意義不大了,兩頭一折扣,還有賺嗎?所以,安小元決定加上其他東西。安小元覺得即使加上其他東西,只要能搞到計劃內價格煤炭,也不吃虧。李必恆是自己的老師,黃大衛也是自己的老師,想當年,把自己的第一次都獻給黃大衛了,結果得到了什麼呢?除了得到「小香港」的侮辱之外,什麼也沒有得到。今天,如果能得到計劃內煤炭指標,跟李必恆那樣了又怎麼樣?安小元已經徹底想開了,女人既然想開了,那麼事情就簡單了。漂亮的女人只要徹底想開了,那麼事情就徹底地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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