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情誼一夕拋棄,費雲鵬心中也有彷徨與猶豫。但最終,他告訴自己,既然丁一夫能夠犧牲掉袁瑞朗,我為什麼不能捨棄燕飛?博弈之中,除了老帥,沒有哪顆棋子是不能捨棄的。
1敵人的救命稻草,就是自己的致命毒藥
因為颱風天氣,從塞班島到上海的包機座位被搶購一空,方玉斌只得取道日本,再轉機飛回國內。奔波了一整天,抵達江州時已是晚上6點多。
方玉斌連夜召集開會,趕製與油田相關的材料。大隊人馬還在塞班島旅遊,公司的人手很緊張。倒是平素散漫慣了的盧文江,這一次表現積極,為了製作報表,甚至熬了個通宵。
兩天後,方玉斌帶著這些資料就要奔赴北京。原本說一道同行的盧文江卻突然請假,他說大學同學在深圳聚會,自己要過去一趟。對這個費雲鵬安插在自己身邊的副手,方玉斌的態度向來是高高供起,然後再徹底架空,諸如請假開同學會之類的事,他當然不會阻攔。
盧文江飛抵深圳後,即刻前往市中心的彭年酒店。酒店的房門開啟,裡面的人朝他點了點頭,盧文江一臉堆笑著說:「燕總,咱倆的航班時間挨著,你從上海起飛,我從江州過來,原本應該差不多同時到。誰知我那趟飛機晚點,讓你久等了。」
房間裡的人正是榮鼎資本上海公司的總經理燕飛。盧文江此行,也絕不是為了什麼同學會。
美麗的深圳河,在腳下靜靜流淌。河對岸的那一片水草地,就是香港的天水圍。燕飛無心欣賞窗外美景,他拉上窗簾,低聲說道:「方玉斌突然回國,是為了油田的事吧?」
盧文江點點頭:「丁一夫聯絡了一家新加坡的企業,老闆叫蘇慶輝,福建廈門人。雙方接觸有一段時間了,據說蘇慶輝近期會去北京,簽署正式協議。丁一夫急召方玉斌回國,就是為了這事。」
燕飛眉頭緊皺:「沒想到呀,油田這買賣還真讓他們談成了!」
盧文江嘆了口氣:「這幾天,我一直在幫方玉斌整理相關資料。瞧這架勢,像是大局已定。」
燕飛託著下巴,陰沉著臉。如果在董事會會議召開前完成油田交易,無疑等於讓丁一夫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敵人的救命稻草,就是自己的致命毒藥。丁一夫一旦渡過難關,肯定會展開清算與反擊,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那隻老狐狸,可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婦人之仁。自己的總裁助理是沒指望了,說不定還有什麼欲加之罪!所以,必須竭盡全力,阻止這一切。
「大局已定?沒那麼容易。」燕飛掏出一支菸,用力劃燃火柴。
盧文江問:「咱們該怎麼做?」
燕飛冷笑道:「我來深圳,是見一個人。我和他聯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把這人用好了,可是咱們手裡的一張王牌。明天,咱們一起去會會此人。」
盧文江大約猜到了此人是誰,只是還不敢確定,便問道:「這人是不是……」
見燕飛微笑點頭,盧文江豎起大拇指:「這可是放大招呀。」
「對了,」燕飛又說,「影視公司那邊,有什麼情況?」
盧文江面露難色:「方玉斌去昊辰影視走馬上任後,對內部分工做了調整,說江州這邊的事讓我多挑擔子。話講得好聽,其實就是不讓我插手影視公司。所以那邊的情況,我實在不太清楚。」
「丁一夫老奸巨猾。」燕飛恨恨地說,「他讓方玉斌兼任昊辰影視總經理,就是想把那裡弄得針插不進水潑不進,讓咱們一點風聲都聽不到。」
「是呀。」盧文江附和說。
燕飛擺了擺手:「這一趟,你負責把深圳這個傢伙搞定。影視公司那邊,我來弄吧。」
盧文江頗為吃驚:「你有辦法?」
「當然。」燕飛掐滅菸頭,「丁一夫玩的是兵分兩路,分進合擊,一路是影視,一路是石油。而我,就是要他兩邊都雞飛蛋打。到時,看他還有什麼臉面當榮鼎資本的董事長!」
北京長安街上,一家高檔酒店的包間內,時針指向晚上8點,餐廳服務員過來催了幾次,問什麼時候上菜,方玉斌總是說:「再等等。」
丁一夫抬腕看了看錶:「這個蘇慶輝也真是,都幾點了,還不來!」
沈如平的臉色並不好,只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他大概有什麼事吧,咱們等一等無所謂。」
按照之前的約定,各路人馬齊聚北京,就油田交易展開最後談判。為了這次談判,沈如平特意從江州趕了過來。談判將在明天舉行,蘇慶輝一行今日抵京,丁一夫身為東道主設宴接風洗塵。
又過了半小時,蘇慶輝依舊沒有現身。蘇晉低聲說道:「是不是飛機延誤了?」
丁一夫搖了搖頭:「我叫人查了航班資訊,他們乘坐的航班,下午5點多就到首都機場了。昨天通電話時,我說派車去機場接,蘇慶輝說他們在北京有分公司,不用勞師動眾。他讓我把酒店地址發過去,到時直接過來。」
沈如平掐滅菸頭,問道:「蘇慶輝的手機開機了嗎?」
丁一夫說:「從6點多我就給他打電話,一直能打通,卻沒人接。」
「這就怪了。」沈如平輕搖著頭。
這時,方玉斌的手機響起清脆的簡訊提示音。方玉斌掃了一眼簡訊,趕緊向丁一夫彙報:「是蘇慶輝的副手發來的簡訊。他說蘇慶輝臨時有事,來不了北京,油田交易也只能暫緩。」
「這傢伙,究竟搞什麼鬼!」沈如平忍不住抱怨。
丁一夫的臉色很難看,隔了好一會兒才說:「虧他蘇慶輝還是個生意人!約好的事情,說變卦就變卦,一點誠意都沒有。死了張屠夫,不吃混毛豬。我還不信這個邪。」
精心籌備的晚宴就這樣不歡而散。離開酒店後,丁一夫與沈如平各自鑽進轎車離開。上車後,丁一夫凝視窗外,一臉的嚴峻。隔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今天的事,有些蹊蹺呀。」
方玉斌點頭道:「我也在納悶,像蘇慶輝這樣的人物,不至於像個小混混似的言而無信。這中間,想必出了什麼變故。」
丁一夫吩咐道:「你去想辦法,爭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弄清楚。縱然這單生意泡湯,我也要搞清楚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正當方玉斌在琢磨如何從蘇慶輝那裡打探風聲時,丁一夫的手機響了。掏出手機,一看是安總打來的,丁一夫換上一副輕鬆的口吻:「老安,有什麼事?」
丁一夫與安總也算不打不相識。在相互放了對方一次鴿子後,兩人最終聚到一起把酒言歡。雖談不上志趣相投、相見恨晚,但一個是電影界的大哥大,一個是投資界的大佬,彼此都充滿了利用價值。這段時間兩人走得很近,週末還一起去打了高爾夫。
安總在電話裡嗡嗡嗡地說了半天,丁一夫越聽臉色越沉重。到後來,他甚至抽出車上的餐巾紙,擦拭著額頭上的汗珠。
放下電話,丁一夫對方玉斌冷冷地說了句:「跟我到辦公室。」
有什麼事不能在車上說?這麼晚了,還把自己叫去辦公室?方玉斌心中滿是疑竇,嘴上卻不敢說。
來到辦公室,丁一夫坐到椅子上,以一種異常嚴厲的目光直射方玉斌:「影視公司那邊,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事?」
一句話問得方玉斌心中七上八下,他努力做出平靜的樣子,說:「沒有呀,該彙報的事我都彙報了。」
「砰!」丁一夫一個巴掌拍在辦公桌上:「趙曉宇吸毒的事,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第一次見丁一夫發這麼大的火,方玉斌嚇得雙腿發抖,下意識地回了一句。但很快,他就意識到,此時此刻絕不能在丁一夫跟前耍花槍,於是趕緊補充道:「趙曉宇吸毒的事,我之前的確知道。他哭著求我,不要把這事說出去,還說只要我不公佈出去,外面就不會知道,他也會盡快戒掉。我就幫他隱瞞了一下。」
「混賬!」丁一夫勃然大怒,「這些狗屁話,也能信嗎?你知不知道,趙曉宇吸毒的事,已經有人捅給了媒體。」
方玉斌嚇得臉色煞白:「怎麼會呢?我從沒對外說過,趙曉宇更不會拿出去說。」
丁一夫站起身子,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種事,遲早有一天會被捅出去。幸虧拿到訊息的記者是安總的哥們兒,否則趙曉宇吸毒的訊息,明天就見報了。」
丁一夫停下腳步,用手指著方玉斌:「看看你乾的好事!公司投入那麼多資源,眼看影片上映在即,卻很可能毀在趙曉宇手上。我恨不得現在就撤了你的職。」
方玉斌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低著頭認錯:「是我的責任,丁總怎麼處理,我都沒話說。」
丁一夫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茶:「當務之急是暫停新片的所有營銷宣傳。另外,你得趕緊去弄清楚,幕後的黑手是誰,只有弄清楚敵情,接下來才能研究對策。」
「我這就去辦。」見所謂撤職只是丁一夫的氣話,方玉斌長出了一口氣。
離開丁一夫的辦公室,方玉斌顧不上天色已晚,趕緊和那位圈內有名的記者取得了聯絡。因為是安總的朋友,記者挺配合,他一五一十地說,前幾天收到一盤光碟,裡面有趙曉宇吸毒的影片。
拿到影片後,方玉斌搭第二天最早的航班飛回了上海。他找來趙曉宇,怒不可遏地吼道:「你不是說要戒掉毒癮嗎?怎麼還在吸?」
趙曉宇一開始不承認,看到影片內容後,也驚得目瞪口呆,接著支支吾吾地說:「這不是最近的影片,應當是幾個月前拍的。最近這段時間,我真是一口沒碰。」
方玉斌追問道:「這是誰拍的?」
趙曉宇搖了搖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方玉斌一把揪住趙曉宇的衣領:「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吞吞吐吐?有話快說,晚了可沒有後悔藥吃。」
趙曉宇又羞又氣地說:「這是在一間賓館裡拍的。當時我找了一個小姐,一邊玩一邊吸。」他接著搖頭說:「不應該呀,這女的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幹嗎偷拍這種影片?」
「你還能找到她嗎?」方玉斌鬆開趙曉宇的衣領。
趙曉宇說:「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住的地方。每次都是電話聯絡,她上門服務。」
「趕緊去,找到這女人。」方玉斌咆哮道。
中午時分,一名身材苗條、長相妖嬈的女子走進上海新天地附近的一棟公寓樓裡。開啟房門,見趙曉宇坐在沙發上,她浪笑著說:「帥哥,好久不見,想死我了。今天怎麼這麼急,大中午的就打電話叫我過來?」
往裡走幾步,女子瞅見餐桌旁還坐著一人。她先是一愣,接著嬌嗔地說:「怎麼,今天想換個花樣?兩個人一起來,可要加錢喲!」
坐在餐桌旁的是方玉斌,他冷冷地說:「只要你活兒到家,錢不是問題。」
女子把手提包放在餐桌上,順勢坐到方玉斌的大腿上,再用手指撫著方玉斌的下巴:「活兒好不好,你一會兒就知道。不信問問那個帥哥,之前我可是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女子一面用手撫摸著方玉斌的胸脯,一面朝趙曉宇浪笑:「帥哥,你們之間說好沒有,誰在上面,誰在下面?本姑娘都奉陪。」
這時,從臥室裡又閃出一個人,嘴裡叼著煙,目光中透出一股寒意。女子吃了一驚,一面整理衣服,一面站起身:「怎麼還有個大叔?你們什麼意思?三個人我可伺候不了。」
女子口中的大叔,是榮鼎資本上海公司的副總經理林勝峰。為了追查出幕後黑手,丁一夫親自打電話,讓林勝峰全力協助。
「別急呀,美女。」林勝峰冷笑一聲,「三個算什麼?裡面還有好幾個兄弟呢。」
林勝峰話音剛落,就從臥室裡衝出幾個彪形大漢,他們操著外地口音,一把將女子摁在地上。這幾個人,是林勝峰找來的幫手。林勝峰在上海灘關係網很廣,甚至在道上也不乏朋友。
女子倒在地上,尖叫了起來。一個大漢飛起便是一腳,再用不乾膠封住女子的嘴巴。接著,幾人輪番上前,對女子拳打腳踢。一旁的方玉斌、趙曉宇可不常見這種場面,未免膽戰心驚。趙曉宇還開口勸說:「我們抓她是問事情的,別把人打死了。」
大漢踢得興起,絲毫沒有收手的意思:「這種臭婊子,不打她會說嗎?」
幾分鐘後,見眾人拳腳稍歇,趙曉宇一把抓起女子,厲聲問道:「上回叫你來的時候,為什麼偷拍?誰指使你的?」
女子臉色煞白,嘴角、鼻孔都在滴血,她無力地搖頭:「什麼偷拍,我不知道。」
一名大漢推開趙曉宇:「像你這麼問,十天半個月也問不出實話。」他扯出一根繩子,勒在女子的脖子上。只幾秒鐘,就見女子雙腳在地上亂蹬,臉上幾乎沒了血色。
鬆開繩子,大漢又是一記耳光:「早點說實話!媽的,把老子惹火了,你可有苦頭吃!」
見識到這幫人的手段後,女子的嘴終於被撬開。是一個叫「小寧波」的混混,拿錢讓她偷拍的。自己只管偷拍,並不知道趙曉宇的真實身份,更不知道影片的用途。
這幫神通廣大的江湖人士,很快又找到「小寧波」。如法炮製一回後,「小寧波」招供說,自己也是受人所託,這半年來一直在暗中跟蹤趙曉宇,發覺趙曉宇可能是個癮君子後,便花錢買通妓女,偷拍下影片。不過與妓女一樣,「小寧波」也是收人錢財,替人消災,並不知曉整件事情的背景。「小寧波」還說,自己同一名男子單線聯絡,平常都是通過電話方式。
幾名大漢當即逼著「小寧波」同該名男子聯絡,邀對方出來見面。電話號碼是上海本地的,撥通後,「小寧波」剛說了幾句,對方便冷冷地說:「咱們之間的交易已經結束,不需要再見面,以後你也不要再聯絡我。」說完便結束通話電話。
大漢搶過手機,重撥過去,對方卻已經關機。「別打了,他不會接電話的。」一旁的林勝峰擺了擺手,接著又把目光朝向方玉斌,「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這聲音應該是他吧。」
「沒錯!」方玉斌深吸一口煙,「是他的聲音。」扔掉菸頭,方玉斌重重踩上一腳,接著惡狠狠地吐出一句:「這個王八蛋。」
2丁一夫滿臉怒氣,嘴角卻隱隱透出一絲興奮
方玉斌規規矩矩地站在辦公室,丁一夫將身子仰在皮椅上,手指敲擊著辦公桌。「樹欲靜而風不止。」丁一夫一聲冷笑,打破了房間裡的沉默。
方玉斌輕搖著頭:「沒有想到,燕飛竟會幹出這種事。」
「燕飛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我都不會意外。」丁一夫抿了一口茶,「現在的關鍵在於,人家已經出招了,我們怎麼應對?」
丁一夫又說:「那個光碟,肯定不止一個。一家媒體被安總擋下了,燕飛他們還會想其他法子。」
「是啊。」方玉斌焦急地說,「咱們在明處,人家在暗處,真是防不勝防。」
丁一夫說:「射人射馬,擒賊擒王。找到幾張光碟根本沒啥用,只有搞定燕飛以及他後面那個人,才是治本的辦法。」
丁一夫又問:「能夠從那個‘小寧波’身上開啟突破口嗎?如果拿到燕飛吃裡爬外的確切證據,事情或許會好辦些。」
方玉斌搖頭說:「燕飛很狡猾,一直都是用電話同‘小寧波’單線聯絡。那張電話卡我去查了,大概是在黑市上買的,根本查不出持卡人資訊。再說燕飛已經有所警覺,那部電話最近一直關機,他很有可能已經把電話卡扔掉了。僅憑我和林勝峰聽到的聲音,算不得什麼過硬的證據。」
丁一夫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是呀,得找到相關證據,最好能形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讓燕飛無法抵賴。」說完之後,丁一夫陷入了沉思。
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丁一夫的思緒。他接起電話:「喂,你好!」
那頭傳來蘇慶輝的聲音:「丁總,我已經到首都機場了,晚上見個面吧。」
這個蘇慶輝,自打上回爽約後,這幾天一直躲躲閃閃,就連丁一夫親自打去的電話也不接。丁一夫手頭一大堆麻煩事,實在沒興趣同蘇慶輝周旋。他推辭說:「我在外地出差,今天沒時間。」
「你忙糊塗了吧,我打的可是你辦公室座機。」蘇慶輝笑起來。
「唉,真是忙糊塗了。」丁一夫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我的確在北京,但這幾天事情太多,抽不出空。咱們改日再約吧。」
蘇慶輝不僅害得丁一夫在北京苦等好幾個小時,最近還不接電話。丁一夫何等身份,被人戲弄了一回,自然要端出架子。別說自己有事,即便閒得無聊,也不是你蘇慶輝招之即來的。
蘇慶輝說:「今晚你不見我,一定會後悔。我勸你再忙的事也先放一邊,好好跟我聊會兒天。」
「你究竟有什麼事?」丁一夫問。
蘇慶輝哈哈大笑:「到時你就知道了。」
已經很多年沒人敢這樣同丁一夫講話,縱然心中不悅,但強烈的好奇心還是促使丁一夫決定去會一會蘇慶輝。放下電話,他問方玉斌:「上次叫你去探聽一下蘇慶輝那邊的情形,怎麼樣?」
為了燕飛的事,方玉斌已經分身乏術,哪裡顧得上蘇慶輝?他只能如實彙報。
丁一夫點了點頭:「蘇慶輝到北京了,約我今晚見面,我去看看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接著,他又嘆了一口氣:「煩心事都湊到一起了。」
丁一夫與蘇慶輝的會面,安排在長安街一座高檔酒店的套房內。按照蘇慶輝的意思,會談僅限於兩人之間。方玉斌與蘇慶輝的手下在隔壁房間等候。晚上9點,丁一夫走出房間。就在電梯間裡,丁一夫便忙著向秘書下達指示:「通知公司保衛部的人,立刻趕到我辦公室。還有,新加坡方面一會兒會有一份重要傳真,叫值班人員收到傳真後,直送我的辦公室。傳真內容不準透露給任何人。」
登上座駕後,丁一夫始終陰沉著臉。隔了好一會兒,他才問道:「還記得董勁松嗎?」
「記得。」對於這個澳門賭場貴賓廳的廳主,華子賢昔日的朋友,方玉斌當然不會忘記。當初正是自己去澳門做誘餌,才讓董勁松放鬆警惕,最後落入網中。
丁一夫盯著窗外,緩緩說:「人家溜去新加坡,見了蘇慶輝,把油田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一股腦全吐出來了。正因為董勁松的到訪,蘇慶輝才臨時取消了北京之行,讓我們在這邊白白等候一場。」
方玉斌大吃一驚。油田交易被人這樣從背後捅一刀,豈不要告吹!
丁一夫回到公司,立刻問值班的行政助理:「通知的人到了嗎?」
行政助理答道:「保衛部的負責人到了,正在休息室等您。」
「讓他們先等著,需要時我會叫他們。」丁一夫吩咐道。
步入辦公室,丁一夫坐到寬大的皮椅上,一語不發。跟著進入辦公室的秘書與方玉斌,都顯得手足無措,只能乖乖立在原地。
丁一夫終於開口:「身上有煙嗎?」
秘書有些吃驚,丁一夫戒菸多年,今天居然主動要煙抽!秘書沒有抽菸的習慣,只得說:「我下樓去買。」
所幸方玉斌懷裡揣著煙,他趕緊掏出一支,畢恭畢敬地遞給丁一夫。剛抽了一半,丁一夫又把煙掐滅。
大約十分鐘後,行政助理小跑著進來,呈上了新加坡最新發來的傳真。丁一夫認真看著檔案,然後又撥通了蘇慶輝的電話。
看到這一幕,方玉斌既緊張,又有些不解。董勁松的舉動固然可惡,但對蘇慶輝來說,卻算得上善意提醒。蘇慶輝為何要把董勁松出賣得乾乾淨淨?
「啪!」掛掉電話的丁一夫,一掌拍在辦公桌上。他接著站起身,把傳真扔到方玉斌腳邊:「看看,你們整理的關於油田的內部檔案,居然還是蘇慶輝發給我的!」
方玉斌捧起檔案,吃驚地說:「這些東西,怎麼會到蘇慶輝手上?」
丁一夫大聲說道:「董勁松去新加坡告黑狀,背後有人挑唆。還有人把內部檔案洩露了出去。」
方玉斌急忙問道:「誰?」
丁一夫再次拍起桌子,滿臉盡是怒氣,嘴角卻隱隱透出一絲興奮:「這個吃裡爬外的敗類,就是盧文江。」
「是他!」方玉斌口中念道。
丁一夫問:「盧文江現在在哪裡?」
方玉斌說:「盧文江今天就在江州。對了,下午打電話時,聽說江州的同事晚上聚餐,不知盧文江去了沒有。」
「趕快把情況核實清楚。」丁一夫說,「如果盧文江和同事在一起,叫人看著他。」停頓一下,丁一夫接著說:「我會安排人向江州市公安局報案,就說盧文江涉嫌洩露公司商業機密。一旦確定盧文江的行蹤,立刻把他抓起來!」
方玉斌狐疑地問道:「就算咱們報案,公安局這麼快就能行動?」
「這個不用擔心。」丁一夫的眉頭稍微舒展一些,「剛才在蘇慶輝的房間裡,我便同沈如平聯絡了,江州方面會盡全力配合我們。」
方玉斌趕快撥打吳步達的手機,一連撥了三次,對方才接電話。方玉斌心急火燎地說:「你在哪裡?」
吳步達說:「同事們在ktv包間唱歌,包間裡太吵,剛才沒聽到。」
方玉斌語氣急促:「你趕快到包間外面,我有事同你說。」
待吳步達走出包間,方玉斌問道:「盧文江和你在一起沒有?」
「在啊。」吳步達說,「吃完飯本來大家都要散夥的,盧總興致很高,非說來ktv。」
「好!」方玉斌鬆了一口氣,「你不要問為什麼,總之按我說的做。從現在開始,你一步不離地跟著盧文江。另外保持手機暢通,我會隨時和你聯絡。」
一個小時後,江州傳來訊息,公安局出動人馬,在市中心一座歌城ktv內抓捕了盧文江。盧文江此刻已被吳步達灌得酩酊大醉,迷迷糊糊就被帶上了警車。
丁一夫面露喜色,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已等候多時的公司保衛部負責人此時也被叫了進來。丁一夫停下腳步,臉上帶著一股殺氣:「你組織精幹人馬,準備去江州。明天一早就出發!」
3一個收藏大家,栽在了一個老婦人手裡
接下來的兩天,丁一夫、蘇慶輝以及從江州趕來的沈如平一直在北京展開閉門磋商。談判結束後,蘇慶輝又要轉赴香港。丁一夫不僅親自前往機場送行,一大早還趕到酒店,陪著蘇慶輝共進早餐。兩人言笑晏晏,頗有些哥倆好的味道。
送別蘇慶輝後,丁一夫回到辦公室,又把方玉斌召了過來。方玉斌剛到,丁一夫劈頭便問:「這兩天,盧文江那邊怎麼樣了?」
方玉斌只好小心翼翼地答道:「我一直在北京,還沒回江州。再說了,盧文江被捕後,公司保衛部的人就飛到江州,負責與公安機關對接。公司內部的調查,也是保衛部在負責。即便我回到江州,也插不上手。」
丁一夫蹺起二郎腿:「你就沒利用自己在江州的關係,去打聽一下?」
方玉斌說:「盧文江被捕後,我通過電話與江州團隊的同事聯絡過。我覺得,在這種非常時期,所有人應當秉持兩條原則,第一是積極配合、支援調查工作,第二是不打聽、不妄議,相信公安機關會做出最終結論。既然這樣要求別人,自己理當率先做到。公司有丁總執掌全域性,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你會告訴我。你沒告訴我的事,就說明我還沒必要知道。」
丁一夫露出笑容:「有進步!」他指了指沙發,示意方玉斌坐下:「儘管在處理趙曉宇一事上,你犯了十分低階的錯誤,但起碼在盧文江這件事上,你還是展現了一個成熟領導者理應具備的素質。」
方玉斌頻頻點頭,後背卻有些發涼。都說伴君如伴虎,跟在丁一夫這樣的領導身邊,真得時刻謹慎,不能越雷池一步。
「該你知道的事,遲早都會知道;不該你知道的事,知道多了反而是負擔。」丁一夫抿了一口茶,「比方說同蘇慶輝談判的事情,不用你打聽,我就會同你交底。昨天,我們已經達成一致——在原來談的基礎上,交易價格下浮30%。等處理完一些細節問題後,雙方便籤署協議。」
丁一夫又說:「大原則已經定下,剩下的細節問題,蘇慶輝會派人過來接洽。我們這邊,就由你出面去談。」
在董勁松告密、蘇慶輝知悉油田底細的前提下,還能以七折價打包出售石油資產,方玉斌真是又驚又喜。他問道:「接下來的會談,我需要把握什麼原則?」
「寸土不讓!」丁一夫大手一揮,「該做的讓步,我都已經做了。在接下來的細節問題上,你不用遷就他們,大膽地為公司爭取利益。」
方玉斌答應著,臉上卻浮現出一絲疑惑。被董勁松這麼一攪和,還有人肯以七折價接盤,真得謝天謝地了。此時此刻,我又哪來「寸土不讓」的底氣?
「別沒信心!」丁一夫說,「我們的底牌,是被蘇慶輝瞅見了,但他的底牌,我也大致看清楚了。這筆生意,實則各取所需,誰也不是慷慨仁義。」
「蘇慶輝的底牌?」方玉斌頗為不解。
丁一夫輕鬆地笑起來:「無論董勁松告密的動機為何,好歹也算通風報信吧。蘇慶輝倒好,一點不領情,不但扣下了董勁松,甚至還上了手段,逼著姓董的供出背後合謀者。接下來,還把這些訊息通報給我。凡此種種,你不覺得奇怪嗎?」
方玉斌說:「我一直想不通的就是這事。」
「起初我也想不通。」丁一夫將手擱在肚子上,兩個大拇指不停地上下打轉,「可通過幾天的觀察,尤其是談判桌上蘇慶輝的表現,我漸漸理出頭緒。」
眼看方玉斌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丁一夫卻彷彿要岔開話題:「先給你講兩個故事吧。醫學界有所謂的安慰劑效應,就是指病人雖然獲得無效治療,卻‘相信’治療有效,而讓病患症狀得到舒緩的現象。發現安慰劑效應的是一名美國軍醫,二戰時,美軍在西西里島登陸,戰況異常慘烈,每天都有大量傷員送來醫院。到最後,止痛劑已經用完了。受傷的美國大兵拿槍頂著軍醫,要求立刻給自己注射止痛劑。情急之下,有個軍醫抱著箱子跑進來,大喊說止痛劑運來了。幾分鐘後,軍醫給傷兵注射了所謂的止痛劑。」
丁一夫又說:「其實,根本沒有什麼止痛劑。軍醫撒了謊,把普通的生理鹽水硬說成止痛劑。然而,奇蹟緊接著發生了。大部分注射了生理鹽水的傷兵,以為自己使用了止痛劑,居然說疼痛感有所緩解。」
方玉斌點頭說:「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精神療法吧。」
「還有第二個故事。」丁一夫抿了一口茶,「據說有位收藏大家,去古鎮旅遊時,驚訝地發現了一口青花瓷碗。這口碗在一個賣貓的老婦人手中,被用來盛放貓的口糧。收藏家以為,撿漏的大好時機來了。他走到老婦人面前,問起貓的情況,後來,又把老婦人手裡的貓全買走。」
丁一夫繼續說:「第二天,這位收藏家如法炮製,再一次把老婦人手裡的貓全部買走。最後,他開口說道:‘你家的貓真不錯,昨晚我買回去後越看越喜歡。這不,今天又來買。我買了這麼多貓,你把盛貓糧的土碗送給我吧!’老婦人一聽這話,卻笑了起來。」
丁一夫講起故事來一副自我陶醉的模樣,他接著說道:「老婦人笑著回答:‘先生,我知道你並不喜歡貓,只是想通過買貓,來收藏這口碗。而我呢,只有留著這口碗,才能賣出去更多的貓。’你瞧瞧,一個收藏大家,就這樣栽在一個老婦人手裡。」
故事雖然精彩,但方玉斌更加疑惑不解,這兩則故事和蘇慶輝收購油田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
丁一夫的身子微微前傾,兩隻手放在辦公桌上:「蘇慶輝是福建石油幫的大佬,早年在國內起家,後來又遠赴海外發展。之所以做出這種選擇,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改革開放之初,各種規則尚未建立,野生的民營油企還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到了20世紀90年代,隨著國營石油巨頭的強勢擴張,中國石油市場基本處於壟斷狀態,民營油企的生存空間越來越狹小,蘇慶輝只能去海外打拼。」
「不過近些年,情況逐漸在改變。」丁一夫接著說,「對油氣市場進行改革,業已成為各界共識。新一輪油氣改革大幕,實際上已經拉開。改革的一個重頭戲,就是放開原油進口經營權。」
為了油田交易,方玉斌對國內石油市場也做過功課,他點頭說:「一直以來,只有幾家特定的國營油企才擁有原油進口經營權。國外的石油要賣進來,國內的人要買油,只能依靠它們。這幾年,已經有好幾家民營油企獲得了原油進口經營權,而且從發展趨勢來看,民營油企的進入門檻會越來越低。」
「沒錯!」丁一夫說道,「蘇慶輝早就對國內石油市場垂涎三尺,他的公司一直在努力爭取原油進口經營權。但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縱然蘇慶輝有人脈,不差錢,有些基本遊戲規則卻不得不遵守。如今的政策方向很明確,只有兩類民企才能優先獲得原油進口經營權,一是在國內具備一定生產規模的煉化廠,二是擁有海外油氣資源的儲備者。」
方玉斌似乎漸漸明白過來,他若有所思地說:「恰恰蘇慶輝並不符合這兩項條件。他雖然號稱石油大王,強項卻在石油貿易環節,他旗下的貿易公司和油輪船隊實力雄厚,但手上並沒有正兒八經的油田。他的煉化廠主要分佈在非洲與東南亞,在國內也沒有布點。」
見方玉斌一點就通,丁一夫欣慰地說:「蘇慶輝在海外沒有油田,在國內沒有煉化廠,卻又想分食中國油氣改革的蛋糕,他需要做什麼?當然是趕緊彌補自己的短板。」
方玉斌終於恍然大悟——蘇慶輝就像那位收藏家,買的是貓,看中的卻是青花瓷碗。他又與抱著生理鹽水急匆匆跑來的美國軍醫頗為相似,明知藥品有問題,仍要大張旗鼓地告訴所有人,這就是止痛劑。因為唯有如此,才能幫助他獲得夢寐以求的原油進口經營權。
「金盛旗下的石油資產對蘇慶輝來說,實在是再合適不過!」方玉斌感嘆道,「既拿到了油田,又可以憑藉油田本身的瑕疵大肆殺價。」
「說得沒錯。」丁一夫說,「如果我是蘇慶輝,一定也會對金盛旗下的油田愛不釋手。不就是找個跳板嗎?只要能幫助自己跳過河去就行!真要是貨真價實的好油田,可不會這麼便宜。」
「別忘了,」丁一夫提醒說,「除了油田,他還把金盛旗下的煉化基地也買去了。憑藉這場交易,蘇慶輝既在海外拿到了油田,又在國內建立起煉化廠,未來獲得原油進口經營權的希望大增。」
方玉斌接著分析:「蘇慶輝財大氣粗,即便買去的油田短期內無法贏利,也不會帶來太大壓力。可要是因此獲得原油進口經營權,憑藉他在國際石油貿易領域的多年累積,一旦進入中國市場,將會賺個盆滿缽滿。」
「弄清楚了蘇慶輝的意圖,就會發現某些人的行為是何其愚蠢!」丁一夫搖了搖頭,眼神中充滿奚落,「蘇慶輝的如意算盤,差一點就被攪黃了,你說他氣不氣?難怪對送上門的董勁松,蘇慶輝一點也不手軟。」
方玉斌也笑了起來,沒想到盧文江等人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就如同美國軍醫為傷員注射所謂鎮痛劑時,有人在旁邊一直提醒,你拿錯藥了,這不是鎮痛劑,只是生理鹽水。或者收藏家在小鎮上買貓時,旁人卻一個勁兒勸阻,老婦人家的貓不值錢,別去買!像這類「善意提醒」,一定會讓當事人火冒三丈。
丁一夫的茶杯快要見底,方玉斌趕緊續水。接過茶杯後,丁一夫又說:「還有一件事,跟你通個氣。盧文江進去之後,不到半天就全招了,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受燕飛指使。而燕飛背後是誰,不用我說你也應該清楚。」
「這樣一來,不就抓住了燕飛吃裡爬外的證據了嗎?」方玉斌頗為興奮。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丁一夫微笑著說,「有些人絞盡腦汁,想破壞油田交易,想利用趙曉宇的吸毒醜聞阻撓影片上市,再把經營無方、管理無能的帽子扣到我頭上,逼著我下臺。可惜呀,表演越充分,暴露越徹底!到頭來,反而是自己勾結外人、出賣公司利益的形跡敗露。我倒要看看,在董事會成員眼中,哪一種行為更加令人無法容忍!」
管理能力與職業操守之間孰輕孰重,答案顯然不言自明!彷彿兩位高手過招,費雲鵬揮舞大刀,眼看就要斬斷丁一夫的手臂,不料丁一夫的利劍,此時卻刺到對手的喉嚨。一念之間,勝負已定!
再回想機場送行時,丁一夫與蘇慶輝興高采烈、依依不捨的神情,兩人倒真應該好好感謝對方。蘇慶輝借買油田獲得原油進口經營權,丁一夫則借賣油田制服了費雲鵬,都做成了一箭雙鵰的買賣!
4博弈之中,除了老帥,沒有哪顆棋子是不能捨棄的
在辦公室角落的跑步機上,費雲鵬正揮汗如雨。費雲鵬對於運動的愛好盡人皆知,前些年他鐘情於登山與腳踏車,近些年又迷戀上跑步。費雲鵬已連續兩屆參加了北京馬拉松比賽,他給自己定下的目標是,到70歲時還要參加。
秘書小心翼翼地走過來,輕聲說道:「丁總剛打電話過來,請您過去一趟。」
費雲鵬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給丁總的秘書回話,說我正在處理一份檔案,半小時之後過去。」
秘書應諾退下,費雲鵬調整跑步機上的按鈕,讓自己的跑步速度更快。滿腹的鬱悶,如今也只能在跑步機上宣洩。
費雲鵬已在榮鼎資本總裁的位置上待了整整六年,當二把手的滋味,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自己雖比丁一夫年輕七歲,但畢竟屬於同一輩人。眼看著丁一夫老驥伏櫪,甚至打起繼續留任的算盤,費雲鵬怎能無動於衷?一旦丁一夫超期服役,幹完下一屆任期,等到人家告老還鄉之時,費雲鵬再無任何年齡優勢可言。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榮鼎資本一把手寶座,豈能這樣拱手讓人?
偏偏在這時,對手送上一份大禮!華子賢被捕,金盛集團風雨飄搖——試問,還有比這更好的機會嗎?既然丁一夫賴在位置上不走,乾脆自己動手,把他趕下來。
華子賢捅的窟窿太大,丁一夫與華子賢的交情又實在太深,因此費雲鵬一旦發動攻勢,便是摧枯拉朽。縱然丁一夫撤了袁瑞朗的職,玩起丟車保帥的把戲,又由總部直接派工作組進駐金盛,繼而弄出一個資產重組方案,甚至期望通過進軍影視業扭轉局勢,但所有人都明白,主動權始終被費雲鵬牢牢掌握,丁一夫只能疲於應付,左支右絀。
董事會里的那些老江湖,還有榮鼎高層的同僚們,都開始向費雲鵬暗送秋波。儘管丁一夫仍在裝腔作勢,卻難掩已然跛腳的事實。此時的費雲鵬,幾乎要觸控到勝利的果實。
然而,就在最後一刻,費雲鵬卻品嚐到功敗垂成的苦澀。蘇慶輝的出賣,盧文江的被捕,令一盤好棋頃刻間土崩瓦解。油田交易是否成功,乃至金盛集團專案最終的結局,都不重要了。丁一夫的失誤,說到底不過是經營策略、投資眼光的偏差,再怎麼拔高,也是能力、水平問題。可自己讓別人抓住的,卻是裡通外人、出賣公司利益的把柄,這就牽涉到職業道德與對企業忠誠度的問題。
照目前局勢,燕飛大概是保不住了。念及自己與燕飛一家的交情,再想到多年來對燕飛的悉心栽培,費雲鵬真有些不捨。但是,情勢所迫又讓他顧不得太多。
熟讀歷史的費雲鵬記得,當年縱橫天下的八旗精騎中,有一類「死兵」。努爾哈赤、皇太極父子面對裝備火器的遼東明軍,發明了「死兵」戰術。戰鼓一響,身穿重甲且攜帶盾牌的「死兵」衝鋒在前,跟在「死兵」身後的,才是八旗軍中最善騎射的「勇兵」。「勇兵」只穿輕甲,以弓箭發動遠端攻擊。
「死兵」的任務,就是以血肉之軀消耗明軍火力。當「死兵」屍橫遍野時,明軍的第一輪火力發射完畢。重新裝填火藥的時間差,便是「勇兵」大展身手的時機。正是這套看似野蠻血腥的戰術,讓明軍望而生畏,甚至連袁崇煥這樣的帥才,也只能「憑堅城,用大炮」,不敢與八旗勁旅野戰爭鋒。
燕飛,或許正是費雲鵬帳下的「死兵」!洩密一事敗露後,燕飛已從公司的明日之星變為一個毫無前途可言之人。一個不能再衝鋒陷陣的人,只能去做個擋子彈的「死兵」。
多年情誼一夕拋棄,費雲鵬心中也有彷徨與猶豫。但最終,他告訴自己,既然丁一夫能夠犧牲掉袁瑞朗,我為什麼不能捨棄燕飛?博弈之中,除了老帥,沒有哪顆棋子是不能捨棄的。
費雲鵬走下跑步機,脫掉運動服,換上一身西裝,再悠閒地品起清茶。當看到已超過約定時間五分鐘後,再起身走向丁一夫的辦公室。
一進門,費雲鵬便用一種謙恭卻又不失尊嚴的語氣問道:「丁總,找我有什麼事?」
丁一夫起身相迎,待費雲鵬落座後才緩緩說道:「叫你過來,就是商量一下江州那邊的事情。」
丁一夫將一疊材料推到費雲鵬面前:「盧文江被捕後供認,他夥同外人,出賣公司情報的事,是受燕飛唆使。」
「是嗎?」費雲鵬裝出一臉吃驚的模樣,翻閱起材料。
「沒想到,沒想到!」放下材料,費雲鵬幾乎是捶胸頓足,「燕飛走到今天這一步,實在令人痛心。」
「燕飛當過我的秘書,如今墮落到這一步,我管教不嚴,難辭其咎。我會向董事會做出深刻檢討。」費雲鵬繼續說。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丁一夫擺手說,「路是自個兒選的,怨不得別人。你有好幾任秘書,後來的發展都不錯嘛。唯獨這個燕飛鬼迷心竅,我看還得從自身找原因。」
丁一夫又說:「公司目前的局面來之不易,保持大局穩定是最重要的!絕不能讓幾顆耗子屎,壞了一鍋粥。」
丁一夫開宗明義,為今日的談話定下基調——事情到燕飛為止,他並不打算窮追猛打。
從心底裡,丁一夫大概恨透了費雲鵬,將費雲鵬鬥到身敗名裂,方能一吐胸中怨氣。但基於現實的考量,他又不得不手下留情。一旦將洩密事件鬧大,榮鼎資本管理層的矛盾將徹底公開。對丁一夫來說,這絕非樂見的結局,甚至在即將召開的董事會會議上,對自己也不會有加分效應。既然企業高層已經內鬥到水火不容,董事會難免會想,領導班子是否真該動一下?比起報復費雲鵬,丁一夫顯然更在乎董事長的寶座。
丁一夫的弦外之音,費雲鵬當然能聽懂。對方是要和自己完成一筆心照不宣的交易——丁一夫不再追究洩密一事,出手保下費雲鵬;費雲鵬則從倒丁先鋒變身擁丁大將,積極支援丁一夫留任董事長。
對費雲鵬來說,這同樣是最不壞的結局。他甚至有些佩服丁一夫這位老搭檔、老對手——不愧是權謀高手,永遠不會讓情緒左右自己的判斷,冷靜到幾乎冷酷。
「是啊!」費雲鵬毫不猶豫地接過對方遞上的橄欖枝,「如今的局面得來不易,要不是由你掌舵,公司裡不定出什麼亂子。」
丁一夫蹺起二郎腿:「眼看董事會會議召開在即,我是不願再節外生枝。我上了年紀,早就想回家頤養天年,可那些股東,尤其是董事會的成員,非叫我再幹一屆,真是強人所難。我想好了,如果推辭不掉,也要給董事會提一個要求:總裁這位置,還得由雲鵬來坐。咱們搭檔這麼多年,彼此都熟悉了,讓我這一大把年紀,再去和新搭檔磨合,實在沒這個精力。」
丁一夫再一次表明,自己不僅不會追究油田交易洩密一事,還會力薦費雲鵬繼任總裁。一切維持現狀,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胡蘿蔔加大棒,不由得費雲鵬不就範。
「多謝丁總信任。」費雲鵬微笑著說。
丁一夫說:「咱們之間就甭說客套話了。現在的關鍵,是不能任由燕飛胡作非為。此時不出重手,不知道他還會折騰出什麼亂子!」
費雲鵬說:「對燕飛,你打算怎麼處理?」
「這種人,不能再留在公司。」丁一夫說得斬釘截鐵,「據我所知,燕飛私底下搞了不少齷齪勾當,除了勾結董勁松,他還竊取了影視公司的一些情報。下週的辦公會上,我會提議開除燕飛。」
「唉,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費雲鵬當然清楚,燕飛不過是隻可憐的替罪羊,但事到如今,他也是愛莫能助。
丁一夫抿了一口茶:「燕飛手上掌握了不少公司機密,除了把人攆走,還得讓他永遠閉嘴。」
費雲鵬搓著手:「一旦離開公司,燕飛就不是榮鼎的人了。他要出去說什麼,我們實在管不了呀。」
「他曾是你的秘書,你和他談一談,讓他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我想他會懸崖勒馬的。只要他永遠閉嘴,我也可以網開一面。他要是不知好歹,僅憑洩露商業機密這件事,沒準就有牢獄之災。」丁一夫微笑著說。
費雲鵬沉默了一會兒重新開口:「我跟他談沒有問題,但他未必會聽。今時不同往日,一個人萬念俱灰時,往往會走極端,很難聽進去逆耳之言。」
「怎麼,你還是捨不得揮淚斬馬謖?」丁一夫逼問。
「不是這個意思。」費雲鵬說,「燕飛如此混賬,活該有今天。我只是覺得,要讓一個人閉嘴,除了威脅,也得給他嘴裡喂點東西,讓他有點念想。真把燕飛逼上絕路,難保他不狗急跳牆。燕飛一直有出國留學的打算,這回不妨遂了他的意,讓他自己提出辭職留學的申請,也算保留一點顏面。公司將他禮送出境,甚至可以負擔一部分學費。如此一來,他心裡既有忌憚,也會有感激。」
費雲鵬的話不硬不軟,他在告訴丁一夫:無論趙曉宇吸毒的事,還是油田交易中的貓膩,任何時候捅出來都是一樁醜聞。雖然我的大把柄被你攥著,但我也抓著你的小辮子。往後,大家還是客客氣氣的好。再者,能幫燕飛爭取到最好的結局,自己心中的愧疚總會小一些。
沉默了半晌,丁一夫緩緩說道:「就按你說的辦。」
5影片裡的男二號,在影片上映前陷入吸毒醜聞
榮鼎資本上海公司,燕飛的辦公室內,煙霧繚繞,三人相視而坐。肩負著丁一夫、費雲鵬交代的特殊使命,方玉斌與總公司總裁辦主任伍俊桐來到上海公司,向燕飛下達最後通牒。
伍俊桐聲色俱厲地告訴燕飛,立即停止一切愚蠢舉動,自己提出出國留學的申請。否則,公司總部不排除動用法律手段,把燕飛送上法庭。
燕飛只是冷冷地看著伍俊桐,眼神中有絕望,也有輕蔑。或許,為了那些「愚蠢舉動」,兩人曾無數次策劃於密室。如今,一人坐在臺下接受審判,另一人卻高高在上,扮演起仲裁者的角色。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滑稽的事情嗎?
「燕飛,我們今天是代表總公司同你談話。你必須當場表態,何去何從,就看你的了。」伍俊桐義正詞嚴地說。
燕飛輕搖著頭:「伍主任,咱倆誰跟誰,你又何必欺人太甚?」
此時此刻,伍俊桐最不願聽到的就是「咱倆誰跟誰」之類的話語。他氣憤地拍著桌子:「你要端正態度。不是誰要欺負你,而是你自己幹了對不起公司的事。」
燕飛眼中包裹著委屈、憤怒的淚水,但他竭盡全力不讓眼淚流下來。什麼情同父子,什麼莫逆之交!大難臨頭時,費雲鵬、伍俊桐這些人拋棄自己,就像扔掉一個用過的避孕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