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遭遇石油幫

金牌投資人 龍在宇 第1頁,共2頁

蘇慶輝擺了擺手:『什麼壟斷不壟斷的,都是學者們研究的事情。我這個人讀書少,不懂這些事情。有句話叫戰士沒有選擇戰場的權利,我想商人也沒有選擇市場的權利。在什麼樣的市場,就因地制宜做什麼樣的生意。整天抱怨這、抱怨那,是讀書人乾的事情。』

1戰士沒有選擇戰場的權利,商人也沒有選擇市場的權利

丁一夫在方玉斌、蘇晉等人的簇擁下,穿過海關通道,進入新加坡樟宜機場的抵達大廳。一名穿深色polo衫的中年男子在接機口朝丁一夫揮手,丁一夫快步上前:「蘇總,怎麼麻煩你親自到機場來!」

來者便是蘇慶輝。他身材敦實,面色紅潤,髮際線向後退去,嘴角邊長著一顆醒目的黑痣。蘇慶輝與丁一夫一邊寒暄,一邊朝外走去。來到停車場,四輛寶馬轎車已等候在此。蘇慶輝拉開車門,與丁一夫同乘第一輛車。車隊緩緩啟動,駛上了遍植雨樹的新加坡街道。

這位蘇慶輝,出生在閩南農家,如今卻成為具有傳奇色彩的石油富豪。他與丁一夫在北京認識,並對金盛集團旗下的石油資產表現出濃厚興趣。

今年不過40多歲的蘇慶輝,小名叫「阿朋」,是土生土長的廈門人。蘇慶輝自幼生活的村莊,家家戶戶以打魚為生,這樣的環境,練就了蘇慶輝超乎常人的水性。據說蘇慶輝12歲時,就能一口氣從廈門游到對岸的金門。

20世紀80年代初,15歲的蘇慶輝開始出海討生活。只不過,他不再像父輩那樣撒網打魚,而是在月色如洗的夜晚,一個人駕著小船漂浮在海面上,與經過廈門灣的油輪做買賣。漁民的淳樸與商人的精明,在蘇慶輝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那個擁有特殊遊戲規則的圈子裡,越來越多的人選擇相信這個看上去有點木訥的年輕人。蘇慶輝的貨源愈發充足,來往廈門灣的船老大們都主動將「省」下的油賣給他。他還買了好幾輛摩托車,與一幫手下終日奔波在閩南的田間地頭,將從海上買來的石油賣給村裡的發電廠以及其他需要用油的地方。

當蘇慶輝20歲時,已經積累起數百萬財富,還在村頭的小山坳裡建了一個幾十噸的小油庫。突如其來的財富衝昏了這個漁村青年的頭腦,他開始肆無忌憚地花天酒地,在當時風靡閩南的歌廳裡,蘇慶輝可以為點一首歌而出價上萬元。有一次,為了爭奪陪酒女郎,他與另一夥人大打出手,腦袋被啤酒瓶砸傷,足足縫了六針,膝蓋也被對方用鐵棍敲成粉碎性骨折。打那以後,蘇慶輝走路變得一瘸一拐。

或許正是這場變故,讓蘇慶輝幡然醒悟。他決定收斂起鋒芒,低調做人。到了20世紀90年代,蘇慶輝已在福建擁有多個加油站,還在海邊修建起成品油倉庫,昔日漂浮在海上的「油耗子」,奔波在田間的「油販子」,終於成為富甲一方的民營企業家。在蘇慶輝事業最輝煌時,賴昌星曾找上門,提出租用成品油倉庫。蘇慶輝思慮再三,最終拒絕了與自己私交不錯的賴昌星的請求。因為在做事低調的蘇慶輝眼中,賴昌星太高調,與這種人合作風險很大。

正因為當初的謹慎,蘇慶輝沒有牽涉進日後震驚天下的遠華大案。不過,在賴昌星案發後不久,蘇慶輝卻毅然決定離開家鄉闖南洋。蘇慶輝曾這樣解釋自己的抉擇——雖然沒有捲入賴昌星的案子,但生意還是受了些影響。加之20世紀90年代末,國營石油巨頭大舉擴張,民營加油站的油源供應短缺,幾乎陷入無油可加的困境。與其把加油站掛靠在國有企業名下,每年交一筆不菲的「掛靠費」,不如干脆把加油站賣給人家。

福建與南洋宛如一體,就像一箇舊時的錢袋子,新加坡是袋底,南海是錢袋,而福建則是袋口。這種天然優勢使得福建籍商人將華僑與華商的身份顛來倒去,運用自如。來到作為亞洲石油貿易中心的新加坡,蘇慶輝立刻找到了大展拳腳的舞臺。

在一幫福建老鄉的支援下,蘇慶輝的生意越做越大,開始為新加坡、馬來西亞兩地的漁船、礦場、工廠供應油料。在2003年左右,蘇慶輝斥資一億美元購買了新加坡與英國兩家老牌航運公司旗下的油運公司聯合船務,獲得十多艘油船。憑藉這一役,蘇慶輝在馬六甲海峽這個國際石油大動脈中站穩了腳跟,並在南洋商界聲名鵲起。

蘇慶輝曾向丁一夫誇耀,自己旗下的油輪在馬六甲海峽可以無所顧忌地一路遠航,不僅各國政府不會為難,連海盜都會主動讓行。「道上的人都認老蘇這個人,不會為難我。」

巨大的成功,也讓蘇慶輝成為名震江湖的福建石油幫中的大佬。所謂福建石油幫,正是由好幾位與蘇慶輝擁有相似經歷的大商人以及成百上千渴望成為下一個蘇慶輝的同鄉後輩組成的。在中國的民間石油貿易中,來自福建的民營油商把持著高達七成的市場份額。在全國的民營加油站中,有近八成由福建人投資修建。

汽車駛入位於新加坡聖淘沙島東南部的聖淘灣別墅區,蘇慶輝在新加坡的豪宅便坐落於此。

聖淘灣別墅區被兩座高爾夫球場和大海包圍,中間以新加坡頂尖的遊艇俱樂部分成北翼和南翼兩個區。北翼區有三個人造島嶼,從北翼往遠處眺望,可以看到新加坡最繁華金融區的林立高樓以及夜晚的璀璨燈光。南翼區有兩個人造島嶼,從這裡眺望出去,可以看見新加坡南部海島和夢幻迷人的海景。

更難得的是,聖淘灣別墅區距離新加坡商業中心烏節路、金融中心濱海灣均只有十幾分鍾車程。據說,在紐約、東京、香港等國際大都市,都很難找到這樣一塊既能方便快速地連線金融中心,又置身於大海和高爾夫球場之間的世外桃源。

在海濱別墅中稍事休息,蘇慶輝又把丁一夫一行請上了自己的遊艇。這艘購自義大利的法拉帝遊艇,即便在以奢華著稱的國際遊艇界,依舊算得上頂尖品牌。大膽使用頂尖科技,是法拉帝遊艇吸引全球買家的重要原因之一。蘇慶輝的遊艇上裝備了行駛當中防浪湧晃動裝置,這種裝置令遊艇在海面航行時非常平穩,酒水不會因晃動而潑灑出來。

蘇慶輝的排場,讓見慣了大場面的丁一夫也不禁嘖嘖稱讚,他感嘆道:「蘇總過的可是神仙日子。」

蘇慶輝笑著說:「打腫臉充胖子而已。像丁總這樣的貴客能大駕光臨,那才真是蓬蓽生輝。」

落座後,丁一夫將隨行人員向蘇慶輝介紹。丁一夫指著蘇晉說:「這位大美女是江華集團副總。她曾經留學海外,回國後還在大學當過老師。」

蘇慶輝咧開嘴,露出被煙燻得發黑的牙齒,笑道:「咱們老蘇家能有這麼才貌雙全的人物,我也跟著沾光。」

接下來介紹方玉斌等人時,蘇慶輝同樣滿面笑容,還不忘說幾句恭維對方的話。看著蘇慶輝的談吐儀表,方玉斌心中思忖,如果是一個普通人,大概可以用淳樸、和氣來形容,但因為財富的關係,這些形容詞就必須改成低調與平易近人。

在義大利風格的遊艇上,蘇慶輝依舊擺滿了充滿閩南情調的烏龍茶具。他親手斟茶,並給每位客人遞上一杯。蘇晉接過茶杯,笑著問道:「蘇總如今是在國內待的時間多,還是國外?」

蘇慶輝回答道:「目前還是在國外多一點。」

丁一夫接過話茬:「蘇總當年闖南洋時,把旗下的加油站、成品油倉庫都賣掉了。不過這幾年,他又在華北地區建起好幾座工廠,專門生產、維修大型採油機械。」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蘇慶輝說,「在國內市場,各種原因使得像我們這樣的企業不可能去搞採油、煉化以及大宗石油貿易,只能另闢蹊徑,想辦法搞一些加工配套產業。」

蘇慶輝接著說:「國外的限制少一些,所以我組建起船隊,把重心放在石油貿易這一塊。」

蘇晉說:「想必蘇總也是深受壟斷之苦。」

蘇慶輝擺了擺手:「什麼壟斷不壟斷的,都是學者們研究的事情。我這個人讀書少,不懂這些事情。有句話叫戰士沒有選擇戰場的權利,我想商人也沒有選擇市場的權利。在什麼樣的市場,就因地制宜做什麼樣的生意。整天抱怨這、抱怨那,是讀書人乾的事情。」

蘇慶輝幾句平淡的話語,卻在方玉斌心中激起波瀾。都說讀書使人明理,但懂的道理太多,有時也未見得是好事。世上哪有那麼多道理可講,又豈是你一個人抱怨得完的?像蘇慶輝這種人,沒讀多少書,也不去琢磨大道理,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賺錢這個單一而執著的目標。為了達到目的,什麼手段都可以用,什麼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可以滾一邊去!

在自己的主場,蘇慶輝信心很足,幾句客套話一說完,便直奔主題:「上次在北京同丁總聊過,我對金盛集團在海外的那幾塊油田有些興趣。這次請大家來新加坡,就是希望進一步溝通。」

「好啊。」丁一夫抿了一口烏龍茶,「上回同蘇總在北京見面之後,我就吩咐人把有關油田的資料整理出來。玉斌,你給蘇總介紹一下。」

「好的。」見丁一夫點了自己的名,方玉斌立刻正襟危坐,滔滔不絕講了起來。

方玉斌對金盛集團的情況十分熟悉,介紹起來幾乎不需要看材料。據方玉斌說,金盛集團旗下的油田大致分為三大板塊,一個板塊是在中東地區,這裡的石油產量穩定,品質也有保障;第二個板塊在加拿大,是華子賢三年前買下的,距離李嘉誠在加拿大買下的赫斯基油田不遠;第三個板塊就是在中亞地區購入的油田,目前還處於前期勘探,未來前景十分樂觀。

看著方玉斌侃侃而談的樣子,蘇晉心裡直樂。中東和加拿大的油田她不清楚,位於中亞的那塊油田,因為董勁松的緣故,她卻頗為熟悉。這塊油田分明就是華子賢被一個國際掮客忽悠了,哪來的什麼樂觀前景?

待方玉斌講完,蘇慶輝說道:「中亞那塊油田,因為尚處於前期勘探階段,未來結果誰也說不清。至於中東與加拿大的油田,我倒有所瞭解。」

蘇慶輝接著說:「中東的油田是華子賢從一家英國石油公司手裡買來的。在此之前,人家已在油田開採了近十年。像這類老油田,即便目前的產量還算穩定,但用不了兩三年時間,產量一定會大幅萎縮。否則,英國佬也不捨得把它賣出去。」

蘇慶輝又說:「至於加拿大的那塊油田,儘管距離李嘉誠的赫斯基油田地理位置不算太遠,但地質結構卻有天壤之別。像這種地質結構的油田,開採成本往往要高出20%。」

見蘇慶輝把金盛的油田貶損了一番,丁一夫心中卻在竊喜。自古挑貨才是買貨人,講這裡不好、那裡不好,實則是為殺價做準備。丁一夫說:「蘇總說得沒錯,金盛旗下的油田的確存在不少問題。但是,咱們又去哪兒找十全十美的油田?」

丁一夫接著說:「就說國內吧,核心油氣資源牢牢掌控在國有企業手中,好油田輪得上其他人?在那些開放程度較高的國家,美孚、殼牌、道達爾等西方老牌石油企業早就完成佈局,別說像金盛這樣的民營企業,就連實力雄厚的央企,到海外收購的也絕非第一等油田。不客氣地說,桌上的肉早被別人搶光,有點青菜蘿蔔也還算不錯。」

「你這個比喻倒也貼切。」蘇慶輝笑著說。

蘇慶輝的煙癮大得出奇,登上游艇後不到一個小時,便抽了三四支菸。丁一夫戒菸多年,在榮鼎資本,沒有哪個員工敢在他面前抽菸。蘇慶輝卻沒有這些顧忌,又點燃一支:「說說你們的價格吧!」

丁一夫揮手將飄散在眼前的煙霧驅散,接著說道:「蘇總知道金盛目前的狀況,既然是迫於無奈的甩賣,也就不想賺錢,只求保本。合同都在那裡,華子賢當初多少錢買的,如今就多少錢賣給你。」

丁一夫嘆了口氣,表情顯得有些痛苦:「說是原價出售,其實也虧了本。這幾年時間,因為通貨膨脹貨幣貶值了多少?還有那些貸款,幾年下來光利息就支付了幾千萬美元,這部分的損失也得我們承擔。」

蘇慶輝立刻反駁:「你把貨幣貶值、貸款利息都算上了,怎麼就不算國際油價的下跌呢?金盛海外買油田的時候,國際油價飆到了最高,一桶有上百美元。如今呢,跌到了幾十塊錢一桶。」

丁一夫說:「國際油價的漲跌本是稀鬆平常的事。這幾年價格走低,過幾年又會漲上去。」

蘇慶輝搖頭說:「我們談論的,正是當下的交易,那麼談判的基礎,就應該建立在目前的國際油價基礎之上。拋開現實,去預測未來油價的起落,並沒有太大意義。」

見丁一夫與蘇慶輝的談判陷入僵局,蘇晉趕緊出來解圍:「蘇總,在你看來,什麼才是合理的價格?」

蘇慶輝說:「國際油價比起高峰時已經下跌了一半多,你們出售油田也應該打個對摺吧。」

丁一夫幾乎快要跳起來:「這個價格我們絕對無法接受。」

蘇慶輝一邊喝著烏龍茶,一邊笑道:「大家都是商人。所謂商人,就是凡事可以商量的人。今天我們提出了各自的報價,就算把談判的價格區間確定了。接下來,我們不妨在這個區間內,慢慢尋找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點。」

「油田的事先緩一緩,再來說說江州的煉化基地。」蘇慶輝決定另闢戰場,「丁總上次說過,華子賢曾經在江州買下一塊地,準備上馬煉化專案。結果,剛把地平整出來,他就被抓進去了。」

「是有這麼一回事。」丁一夫點頭說,「你要感興趣,那塊地就按200萬/畝的價格給你吧。」

蘇慶輝依舊煙不離手:「那只是一塊距離市區幾十公里的工業用地,剛把土地平整完,上面一臺機器都沒有,甚至連公路也要明年才竣工。這麼一塊不毛之地,你把它當市中心的商業用地來賣呀?」

丁一夫說:「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僅僅那塊地的確不值錢,以你的影響力,去找市委書記說一說,沒準可以零地價拿過去。但是,地雖不值錢,後面的批文卻價值連城。能夠在江州這樣的經濟發達地區批准上馬煉化專案,華子賢當初不知往北京跑了多少趟,那錢可往海里在花。」

丁一夫接著說:「如今的環保標準更嚴了,即便蘇總出馬,想在華東地區批一個煉化專案,我看也夠嗆。」

蘇慶輝笑起來:「你可是精打細算,一樣不漏。但做生意的人都知道,買的貨越多,價格越便宜,量大從優嘛!如果我買下你們的三塊油田,再加上這個煉化基地,能否優惠一點?」

丁一夫說:「量大從優這個道理,並非什麼時候都能派上用場。」停頓了一下,他引用起商業案例:「20世紀50年代,索尼公司研發出小型電晶體收音機。此後不久,一位經銷商找上門來,想要一份詳盡的報價單,數量從5000臺、1萬臺到10萬臺不等。第二天一早,索尼總裁盛田昭夫帶著報價單找到經銷商。對方看完報價單後,驚訝地問,一般買得越多越便宜,你的價格怎麼是先降後升?」

丁一夫繼續說:「盛田昭夫答道,這便是索尼的‘u’字報價。以5000臺訂貨量為起點,達到1萬臺,可以打折。如果再增加訂量,譬如5萬、10萬臺,價格將上升。見經銷商聽得一頭霧水,盛田昭夫解釋道,公司的年生產能力是1萬臺,接10萬臺訂單就意味著要擴充裝置、增加員工。萬一來年拿不到同樣的訂單,裝置會閒置,員工也將失業。」

丁一夫微笑著說:「蘇總既買油田,又買煉化基地,把我們的老底都掏空了。這種情況,我不來個‘u’字報價就很夠意思了,哪裡還有什麼量大從優!」

蘇慶輝聳了聳肩,說:「看來在價格問題上,你們是寸步不讓了?」

丁一夫說:「剛才你說了,商人就是凡事都可以商量的人。我們絕非寸步不讓,只是對於讓步幅度,蘇總千萬別期望過高。」

蘇慶輝說:「那說明還有的談嘛!來新加坡一趟不容易,咱們就利用這幾天時間,爭取能縮小分歧。」

「好啊!」丁一夫笑道。

蘇慶輝看了看錶:「時間不早了,咱們就返航用餐吧。生意上的事,明天接著談。」

2聰明人會把一單生意分成幾份合同來籤

晚宴就設在蘇慶輝的別墅內。為了迎接丁一夫,蘇慶輝的確花費了一番心思。晚宴的主廚有兩位,一位是新加坡本地人,負責烹製當地美食;另一位是從福建請來的師傅,烹製蘇慶輝家鄉的閩南菜。餐桌上一會兒是幹炸鱘蓋、桃花鱖魚等閩南菜,一會兒是新加坡的招牌美食黑胡椒螃蟹。

這麼豐盛的美食,可惜方玉斌卻無福享用。丁一夫與蘇晉不怎麼喝酒,蘇慶輝與一幫手下不好硬灌,只能把火力集中到方玉斌身上。

第二天一早,方玉斌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感覺腦袋還在發漲。躺在床上用力揉了幾分鐘,他才走出房間,去到酒店自助餐廳。

蘇晉已經在餐廳裡,見到方玉斌後招了招手。方玉斌剛坐下,蘇晉便把一碗粥推了過來:「知道你喝醉酒需要養胃,盛了小米粥。」

「謝謝!」對於蘇晉的貼心,方玉斌頗為感動。

蘇晉又問:「味道怎麼樣?喝得慣吧?」

方玉斌說:「從小到大就是喝稀飯長大的,哪有喝不慣的道理!」

「對啊!」蘇晉說,「我差點忘了,你是四川人。」

方玉斌放下碗,說道:「我在老家的時候,爹媽幾乎每天都會熬粥。粥熬好後,上面浮著一層細膩、黏稠、形如膏油的物質,一般都叫它米油水。家裡人說,米粒用來熬粥後,很大一部分營養進入湯中,其中尤以米油水營養最為豐富,是米湯的精華。」

「這一碗粥,還把你的鄉愁給喝出來了。」蘇晉笑著說,「怎麼樣,昨晚醉得厲害嗎?」

「還行。」方玉斌說,「蘇慶輝的酒量實在深不可測,所幸後來見我不行了,人家也沒再硬灌。」

蘇晉喝了一口牛奶,說:「昨天當著蘇慶輝的面,你可把牛皮吹上天了。接下來,就不怕被人家戳破?」

方玉斌知道,蘇晉說的是中亞那塊油田的事。他苦笑著說:「華子賢當初犯下的錯,我們來幫他擦屁股,除了吹牛皮,還能有什麼辦法?總不能一見著蘇慶輝就實言相告,說中亞那塊油田根本是不毛之地。你也看見蘇慶輝氣勢洶洶的樣子了,如果我們把底牌露出來,還不知道他要怎麼砍價。」

蘇晉說:「接下來,對方肯定會派人實地勘探。」

方玉斌說:「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即便蘇慶輝在勘探中發現問題,我們還能在價格上做些讓步。」

蘇晉說:「這撒謊也撒出理直氣壯了。」

聊到這裡,方玉斌忽然想起一則歷史故事,隨口說起來:「二戰結束後,麥克阿瑟成了日本太上皇。那時的日本經濟崩潰,饑民遍地。日本首相吉田茂撐不下去,就向麥克阿瑟求助,希望美國援助日本470萬噸糧食。吉田茂說,少一粒糧食,日本的饑民就會暴動,甚至爆發共產革命。」

方玉斌接著說:「麥克阿瑟向國內報告後,一些美方人士在情感上無法接受。他們覺得,怎麼能援助糧食給曾經的敵人。情急之下,麥克阿瑟向華盛頓高官喊出了那句名言:‘給我糧食,否則就給我子彈。’最終,美國人批准了援助計劃,首批70萬噸糧食很快運到日本。可就這70萬噸糧食,便讓日本的饑荒大大緩解了。麥克阿瑟憤怒地找到吉田茂,質問對方為何撒謊,分明70萬噸糧食就夠了,幹嗎要說470萬噸。」

蘇晉饒有興趣地問:「吉田茂怎麼回答?」

方玉斌說:「吉田茂說,將軍,如果我們的計算能夠那麼精確,就不會發動太平洋戰爭了。」

蘇晉呵呵笑起來:「日本人真是會詭辯,怪不得要他們認錯那麼難!」

方玉斌也笑著說:「所以呀,即便最後被蘇慶輝看出破綻,我們也可以理直氣壯地說,如果我們掌握的資訊無比準確,當初就不會投資金盛了。」

兩人正聊著,丁一夫走進了餐廳。方玉斌畢恭畢敬地站起身打招呼:「丁總,早上好。」

丁一夫坐下後,問:「你們在聊什麼呢?」

蘇晉說:「我剛和玉斌聊,這次與蘇慶輝談成的可能性有多高。」

丁一夫說:「你們有什麼看法?」

蘇晉說:「我們覺得,蘇慶輝對這些油田的興趣很大,現在的關鍵,就是處理好中亞油田那顆定時炸彈。」

丁一夫點了點頭:「昨晚我和你們沈總通了電話,他也擔心中亞油田那邊會出狀況。他提出一個建議,如果與蘇慶輝籤合同,不要籤一份合同,而要每個油田籤一份。」

「為什麼?」方玉斌問。

丁一夫說:「老沈說,他之前在這上面吃過虧。是嗎,蘇總?」

蘇晉想了想,說:「沈總說的大概是前年租賃一棟物業時發生的事。當時江華準備租下一座五層樓的賓館,用來做接待培訓中心。本來一份合同的事,對方非要籤五份合同,一層樓一份。江華當時沒太在意,便同意了。可接手後,才發現大樓裡的基礎設施有問題,就去找對方理論,要求他們立刻維修,否則就要終止合同。」

蘇晉接著說:「可對方說,咱們是每層樓一份合同,三樓出了問題,你也只能終止三樓的合同。江華的律師研究後認為,對方的說法在法律上能站住腳。」

丁一夫說:「油田交易如果籤一份合同,蘇慶輝發現中亞油田的問題後,就能理直氣壯找上門,甚至索要高額違約賠償。每座油田籤一份合同,即便出了問題,起碼風險還在可控範圍內。」

「玉斌,在談判中你用一個合適的藉口,把這個要求提出來。」丁一夫吩咐道。

方玉斌一面答應,一面在心裡感嘆,丁一夫、沈如平這些人,真是在商場中修煉成了精。

雙方在新加坡的談判持續了三天。在談判過程中,蘇慶輝提出要向中亞地區的油田派出實地勘探隊伍,丁一夫儘管心裡發虛,可明面上還得表態說沒問題。方玉斌以股權複雜作為藉口,要求每塊油田籤一份合同,蘇慶輝思考之後,也答應了下來。

在敏感的價格問題上,儘管分歧依舊存在,卻明顯縮小了。蘇慶輝最後說:「關於價格的差距,我想等勘探結果出來後咱們再談。現在,我倒要提出另外一個問題。」

「請說。」丁一夫說。

蘇慶輝說:「我仔細研究了金盛旗下這些油田的股份,怎麼裡面有一個叫董勁松的股東?這人是誰?」

「大概是華子賢的合作伙伴吧。」丁一夫不敢說華子賢欠了賭債,把油田股份抵押給董勁松,只好這般搪塞。

蘇慶輝面色嚴峻:「有這個董勁松在,咱們之間的合作就有不確定性。」

蘇晉開口說:「你多慮了吧。在所有油田中,金盛始終處於控股地位。」

「話不能這樣講。」蘇慶輝說,「董勁松的股份再少,畢竟是合法股東。按照相關法律,大股東轉讓股份時,必須通知小股東,而且小股東享有優先購買權。咱們之間把什麼條件都談好了,董勁松突然冒出來,說他要花相同的錢收購股份,那麼這些股份就只能賣給他,而不是我!」

方玉斌說:「據我們所知,董勁松的實力有限,根本沒有資格跳出來,和蘇總搶奪股權。」

蘇慶輝依舊搖頭:「董勁松手裡拿不出錢,可人家要是找到一個實力雄厚的合作伙伴呢?到時的局面就難說了。」

丁一夫抿了一口茶,說:「你的顧慮不無道理。董勁松的問題我們負責處理,保證不會讓他影響大局。」

「那就好。」蘇慶輝笑逐顏開,「下週,我就會把勘探隊伍派往中亞。勘探完成後,我再來北京,與丁總敲定最後細節。」

「恭候大駕。」丁一夫說。

談判告一段落,丁一夫啟程回國。蘇慶輝親赴機場送行,和眾人握手話別。飛機起飛後,丁一夫對身邊的方玉斌說:「趕緊派幾個人去中亞油田,名義上是配合、協助蘇慶輝進行勘探工作,實則是同對方搞好關係,看能否起到緩衝作用。」

方玉斌說:「你是擔心勘探隊發現油田的問題?」

「是啊。」丁一夫眉頭緊鎖,「這顆炸彈埋在那裡,終究不讓人省心。」

「石油這一塊,就等著蘇慶輝的勘探結果吧。」丁一夫又說,「接下來這段時間,你還得把工作重心放到昊辰影視那邊。我聯絡了一家電影發行企業,回國後雙方見面溝通一下。」

「好!」方玉斌答應道。

3一部電影的票房,究竟摻了多少水分

北京建國門外大街的一座寫字樓裡,水汽和霾混合著的窗外車水馬龍,一張印象派風格的油畫擺在窗邊,一旁是堆滿了顏料和畫筆的架子,再往裡是一幅尚未完工的作品。

這個近百平方米的空間,如今是中國電影界傳奇人物任小軍的畫室與辦公室,關上窗便可鬧中取靜。辦公桌上沒有檔案和會議材料,只有一摞摞的畫冊和書籍,還有一個大屏的蘋果電腦。

這幅尚未完工的油畫描繪的是法國一座修道院內的樹木,炫目的陽光製造出迷離絢爛的顏色,映照在原本白淨的建築上,配以兩株挺拔的柏樹。半年前去戛納參加電影節,任小軍用相機拍下了當地場景,回北京後,把人物全部拿掉,只剩下建築、樹木和光影。

美術是伴隨了任小軍一生的愛好,更慶幸的是,因為沒能在自己的愛好上取得令人信服的成績,反而成就了他今日的財富與地位。出生在老皇城根下的任小軍,高中畢業進了電影廠,當了幾年道具管理員後,因為整日吹噓自己的美術天賦,被拉進劇組做美術。結果,所謂的天賦被證明只是誇誇其談,他根本不能勝任劇組美術的工作。

藝術之路走不通,又不甘於當個保管員,任小軍轉而投身商海。此後人們終於發現,比起繪畫,他在拉關係方面的天賦顯然高得多。至今沒人說得清,這個傻不稜登的窮小子怎麼就和中國電影界的幾位大佬攪到了一起?靠著幾位大佬的扶持,他的公司迅速膨脹,成為中國最具知名度的電影發行企業之一。

功成名就之後,他又拿起畫筆,還把自己的工作室搞成了畫室。這一次,沒人再敢嘲笑他,人們只會投來羨慕的目光。

任小軍正聚精會神地繪畫,秘書走了進來:「任總,外面有四個人找你,說是之前約好的。」

「什麼人?」任小軍的眼睛盯住畫板,連頭都沒有回。

秘書說:「他們說是昊辰影視公司的。」

「請他們進來。」任小軍知道,門外這幾人是榮鼎資本董事長丁一夫介紹來的,他必須好生款待。放下畫筆時,他的臉上充滿遺憾,享受藝術的時光是多麼令人陶醉,卻不得不中斷。

論起商界地位,丁一夫可比任小軍高出許多。之前無論如何巴結,人家還不一定賞臉。可前幾次碰面,丁一夫的態度忽然熱情起來,尤其聽說任小軍參股的一家公司在上市審批環節遇到麻煩,對方主動提出,可以幫忙疏通關係。丁一夫還說,有部電影發行的事,雙方可以合作,通曉人情世故的任小軍自然一口答應下來。

客人走進來後,任小軍一臉笑容地招呼道:「這位就是袁總吧,咱們在電話裡聊過。」

袁瑞朗與任小軍熱情握手,同時介紹說:「這位是方玉斌,昊辰影視公司的總經理。這兩位大美女是……」

「我認識。」不待袁瑞朗說完,任小軍主動說道,「這位不就是新片中的女二號嗎?」

「沒錯。」袁瑞朗說,「楚蔓是昊辰影視公司的股東,這一次親自上陣,在電影中飾演女二號。」

袁瑞朗接著介紹:「這位佟小知小姐,也是昊辰影視公司的。」

方玉斌兼任昊辰影視總經理後,一直是上海、江州兩邊跑。金盛集團的事情很多,原本是讓佟小知留在江州的,不過,佟小知申請了好幾次,說想來影視公司,親身體驗一下娛樂圈。方玉斌拗不過,便把她調到昊辰影視。

「貴客臨門,蓬蓽生輝呀。」任小軍請客人落座,還沏上一壺茶。

方玉斌抿了一口茶,笑著說:「丁總本來打算親自登門拜訪的,不過昨天臨時接到電話,趕去海南了。他讓我們一定跟任總說聲抱歉。」

任小軍擺著手說:「有什麼事丁總吩咐一聲便是,哪裡用得著親自跑一趟。」

任小軍似乎對茶葉很排斥,他為客人沏好茶,自己卻擰開一瓶礦泉水:「你們今天來,應該就是談電影發行的事吧。上週你們把樣片送來後,我看了一遍,之後又組織公司裡的人看了兩遍,很多感受不吐不快。」

「請指教。」袁瑞朗說。

任小軍說:「實話說吧,這部電影丁總打過招呼,看在他的面子上,甭管片子多爛我都會接下發行的活兒。不過看完樣片之後,我卻充滿驚喜。這絕對是近年來難得一見的佳作,既保留了藝術片的底蘊,又把商業片的元素納入其中。如果後期推廣得當,一定能成為叫好又叫座的影片。」

任小軍又說:「我之前聽說過趙曉宇,沒想到他的功力如此深厚。可惜他的名氣還小了點,如果冠上大牌導演的名頭,沒準會創造票房奇蹟。」

任小軍這幾句倒不是客套話。新影片的確令他有眼前一亮的感覺,看完樣片後,立刻決定以最優厚的條件簽下影片發行權。任小軍接著說:「我在電話裡同袁總溝通過,我會把這部片子作為公司的重點專案,最大限度地投入精力和資源。」

袁瑞朗高興地說:「由任總操盤,我們還有什麼不放心!」

任小軍說:「接下來,就談一談具體的營銷細節吧。」

「好啊!」袁瑞朗說,「之前在電話中,任總說目前最有效的營銷手段就是花錢買票房。儘管這不是什麼正大光明的事,但基於電影市場的現狀,咱們也只能同流合汙了。」

「我也不喜歡買票房,但當所有人都不守規矩時,獨善其身就有些不合時宜了。」任小軍苦笑道,「片方提供影片,通過影院售票,再由觀眾付錢購買,從而達成一部電影的票房——這是正常的生態鏈。但如今,許多片方自己出錢購買大量電影票,再以贈送和低價售賣的方式將電影票給予觀眾,這就叫買票房。通過買票房,不僅可以製造高票房的假象,還能排擠同期競爭影片。道理很簡單嘛,誰肯撒錢買票房,影院在利益驅動下就會拼命排這部片子。那些不買票房或出手不夠闊綽的片子,連排片的機會也沒有。」

佟小知算是長了見識:「怪不得市面上經常有八九塊錢的電影票流出,敢情是人家買了票房,再低價放出來的。」

楚蔓笑著說:「前不久有個導演朋友發微博抱怨,說如今還有首日不買5000萬以上票房三天能過億的電影嗎?看來人家沒說假話。」

任小軍說:「吃了虧的人,發幾句牢騷也正常,關鍵是咱們不能吃這個虧。」頓了頓,他又說:「在金錢社會,遊戲規則都變得簡單了。比方說買票房,就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以我的公司為例,分佈在全國各地有300多個工作人員,他們會挨個上門找影院經理談。影院對於送上門的錢,一般不會拒絕。影院收了錢,票就算出了,雖然是否到達觀眾手中還是個未知數,但數字已經計入票房總數。」

「之前我也瞭解了一下,如今各家電影發行公司,幾乎都在用這種手段買票房。我很好奇,國外也這樣嗎?」方玉斌問道。

「國外還真不這樣。」任小軍說,「買票房之所以流行,我認為和大眾心態有關。近些年去法國出差,每次我都會去影院。問了好多人,如果一部影片的票房特別高,你會有興趣去看嗎?結果法國人全搖頭,他們說各人的偏好不同,別人喜歡的電影未必是自己喜歡的。在中國我們做過無數次問卷調查,結果發現人們的從眾心理特別強,一部電影票房衝高,很多人都會選擇去觀看,彷彿大家都看了,自己不看會顯得落伍。在這種背景下,買票房自然成為營銷利器。」

「你們準備拿多少錢出來買票房?」任小軍問。

袁瑞朗把目光投向方玉斌:「你是昊辰影視的總經理,你說呢?」

這種大事,可不是方玉斌能拍板的,所幸他昨天已經請示過丁一夫,於是信心滿滿地伸出五根指頭:「5000萬。」

任小軍有些吃驚:「據我所知,這部影片的拍攝成本還不到5000萬,你們就捨得掏這麼多錢買票房?」

方玉斌說:「5000萬這個數,是丁總定下的。丁總說,任總很看好這部電影,他自然相信任總的眼光,因此不怕花錢。」

方玉斌接著問:「5000萬夠了嗎?丁總說不夠還可以加。」

任小軍說:「你們可真是大手筆,一部小成本的製作,卻按照大片的規格來做營銷。」他接著說:「5000萬給別人,夠不夠不好說,但放到我手裡,一定夠了。我的本事,就是把每一分錢花到刀刃上。」

「什麼意思?」方玉斌問。

任小軍說:「買票房雖說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但裡面也並非毫無講究。首先,是時機的選擇。去年一部港產片,是另一家公司負責發行,他們用分階段的方式買票房。上映前兩天買一點,然後就歇下來,等到影片熱度降低再來買,這樣平均用力的目的,是把票房穩定在一定水平。但最後的結果,卻是一敗塗地。」

方玉斌等人儘管惡補了不少電影市場的知識,但比起任小軍這種老油條還是差得太遠,他們聽得津津有味,只聽對方繼續說:「一部片子能否炒熱,就看前三天,分階段買票房實則是分散力量。這部港產片前三天買票房的力度小了,沒造出多少動靜。片方慌了神,趕緊加撥資金買票房。可惜錯過了最佳時機,即便投錢也於事無補。而我發行的片子,講求決戰決勝,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三天之內必見真章。」

任小軍又說:「我在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好歹還有幾分薄面。一般人買票房,影院會要求至少包下50%的票量,他們才開一個場。一場電影,你先買走一半的票,影院起碼不會虧本了,這時再通過正常渠道賣剩餘的票。而我出面,這個百分比可以降到40%。」

「太好了!」方玉斌十分興奮。可別小看這10%的差距,它的放大效應,沒準頂得上幾千萬真金白銀。每場電影少付10%,片方就能節約出資金去同更多影院談排片,影片的排片率上去了,就不愁觀眾不掏錢買票。

任小軍掏出煙,先遞給客人,接著自己點燃:「買票房時還有一種最經濟實用的辦法,就是做假場,我們的行話叫過數。比如說影院的早場和晚場,原本觀眾很少,這時咱們就直接給影院好處費,讓他們把這場鎖起來。在影院排片和購票系統上都能看到這個場次,並作為售罄處理,實際根本沒有觀眾。好處費一般是10%,也就是說,咱們用10塊錢,就買回100塊的票房。作為影院一方,片子都不用放,把成本都省掉了,他們也樂意這樣幹。」

方玉斌問:「這樣明目張膽作假,會被戳穿嗎?」

任小軍說:「這種手法內行人一看便知。比如一部片子在全國都沒排片了,卻發現它一天還賣個幾百萬,然後死不下線,那麼肯定在玩過數。但圈裡誰也不比誰乾淨,大家都閉口不言了。」

袁瑞朗哈哈大笑:「幸虧任總與我們合作。如果你是其他影片的發行方,那可夠咱們喝一壺的。」

楚蔓說:「聽說現在有人不僅買票房,還會偷票房。咱們不屑於去偷,但也得防著被別人偷。」

「這是當然。」任小軍點頭說,「其實偷票房這事,都是返點惹出的禍。一部影片的票房,大概影院能分走55%,一些片方為了討好影院,承諾多返點。在返點利益的驅使下,影院很可能會去偷票房,將一部沒有返點的影片的票房挪到有返點的影片上,甚至一些發行公司也會加入其中。前些年一家發行公司在同時發一部勵志片和一部青春片的時候,就把勵志片的票房挪到青春片上了。因為這家公司是青春片的主導發行方,只是勵志片的執行發行方,它在勵志片上拿不到最大收益,便聯合影院來偷票房。」

佟小知好奇地問:「這偷票房具體怎麼個偷法?」

「簡單。」任小軍說,「如今影院常用雙系統,也就是一家影院買兩套票務系統,一套負責出票,一套負責將票房上報,在出票系統中打出a電影的電影票,卻在上報系統中計入b電影的票房,這種方式較隱蔽,一般難以查出。」

方玉斌笑著說:「任總,你要覺得發行佣金不夠高,只管明說,可千萬不能偷我們的票房。」

任小軍也笑了:「丁總賞的生意,借我幾個膽也不敢去偷。另外,我也能拍著胸脯保證,我負責發行的片子,沒人會在這上面動手腳。」

「對了,」任小軍又說,「聽說袁總手下的基金握有很強的網路資源,甚至你們已經制訂出一整套線上營銷方案?」

袁瑞朗點了點頭:「網路營銷這一塊,我們籌備多時,一定會有出彩的地方。任總只管放心。」

任小軍說:「除了營銷造勢,其實在買票房這一塊,也不妨與網路合作。」

袁瑞朗問:「怎麼合作?」

任小軍說:「咱們花錢買來的票房,最終還是得想法賣出去。這裡面最主要的渠道,就是電商或團購。據我所知,如今的網站或app增加一個啟用使用者,成本接近12元。採用賣低價電影票的方式,正是增加使用者的好方法。你想呀,買票房執行的是團體票價,一張就算三四十吧,在網上20塊賣出去,不過才虧10塊。可這樣一來,app就獲得一個客戶,進而瞭解客戶的消費習慣。這個時代最值錢的就是客戶資源,這筆賬對網路企業來說肯定划得來。」

「沒問題。」袁瑞朗立刻表態,「這是雙贏的事情,火石科技的葉總一定會支援。」

任小軍一拍大腿:「這一下,能想到的營銷手段都用上了。」他續上一支菸,問道:「你們認為檔期安排在什麼時候合適?」

方玉斌說:「五一勞動節,怎麼樣?」

任小軍才吸了一口,便把煙放到菸缸上。沉吟一會兒,他說:「五一當然是個好時機。不過,聽說五一會上映兩部好萊塢大片,這可是個麻煩事。」

電影院的好時段就那麼多,排了好萊塢大片,其他影片的排片率自然會打折扣。再說了,論影片的精良程度與票房號召力,國產片還是難以同進口片分庭抗禮。方玉斌皺眉道:「如果我們多拿點錢買票房,影院能否保證排片率?」

「難呀!」任小軍搖了搖頭,「影院之所以同意買票房,自然是為了錢。當真正的大片上映時,觀眾都搶著看。他們正兒八經賣票也能賺錢,幹嗎來做偷偷摸摸的勾當?據我所知,去年有部國產片的檔期和好萊塢大片撞上,發行方抱著真金白銀去買票房,平常上座率較高的大院線沒一個接招。」

袁瑞朗也點燃一支菸:「據我所知,任總同手握電影進口權的那幾家企業都很熟,能不能去通融一下?即便對方私下提出一些要求,也不是不能談。」

「你的訊息倒很靈通。」任小軍苦笑道,「這幾家企業的老闆的確對我很關照,今年春節的檔期,他們就主動讓給我了。兩部好萊塢大片,硬是挪到元宵節後上映。可就因為這樣,反而不好再開口。一年就那麼幾個好檔期,人家已經讓給你一個了,再去要一個,怕是不行。」

袁瑞朗問:「還有什麼辦法沒有?」

任小軍說:「要不這樣,我做東安排一場飯局,屆時請丁總出席。丁總是商界大佬,人家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或許還有的談。」

「我回頭就向丁總彙報這事。」方玉斌說。

4既然後門鑽不進去,只能跳龍門

坐落在長安街上、毗鄰王府井的北京東方君悅酒店大堂內,一行人從電梯裡走了出來。最前面的丁一夫談笑風生,身後的方玉斌不停點頭附和,一旁的任小軍卻滿是尷尬。

趁著在門口等車的間隙,任小軍歉疚地說道:「安總本來答應要來的,可突然說有事。」

這場飯局由任小軍做東,目的就是約丁一夫與掌控進口片放映大權的安總聚會。為了今天的飯局,在外地出差的丁一夫專程提前回京。安總那邊原本也答應了,沒想到忽然變卦。

如此不給丁一夫面子的人,方玉斌還是第一次遇到。得知對方爽約後,方玉斌的臉立刻沉了下來。倒是丁一夫神態自若,依舊與周圍人談古論今,把飯局的氣氛搞得頗為輕鬆。

「安總一定是遇到什麼緊急的事!」任小軍還在解釋,「否則他今晚一定會來。我跟他說了,丁總是專程從外地趕回來的。」

丁一夫笑著說:「沒事,安總這樣的大忙人,難免一時走不開。下次你見著他的時候,煩勞轉達我的問候。」

「好,好!」任小軍點頭道。

轎車駛了上來,方玉斌趕緊拉開車門。丁一夫正要登車時,任小軍問道:「丁總,咱們片子的上映時間,是不是往後挪幾天?」

「怎麼,你覺得五一的檔期不好?」丁一夫反問。

「好倒是好,只是……」任小軍沒說出口的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安總這次爽約,擺明了是不打算為昊辰影視的新片讓路,人家手裡捏著好萊塢大片,真到了市場上硬碰硬,吃虧的可是自己。

丁一夫臉上依舊掛著笑容:「既然五一是個好日子,我看沒必要挪時間。還是按照原計劃,五一上映。」

「哦。」兩邊的大佬都得罪不起,任小軍夾在中間的滋味真不好受。

汽車駛出酒店後,丁一夫立刻換了一種表情,他陰沉著臉,嚇得一旁的方玉斌大氣不敢出。以丁一夫的身份,竟然遭受這種羞辱,心裡不冒火才怪。剛才的談笑自若,不過是在外人面前保持風度。

隔了好一會兒,丁一夫才緩緩開口:「這個安總,架子不小呀。」

方玉斌不知道該如何搭話,只能苦笑幾聲。丁一夫盯著窗外,聲音不大,語氣卻異常堅定:「他要玩,就陪他玩一會兒。我還不信這個邪了。」

僅僅一週之後,方玉斌與任小軍又出現在東方君悅大酒店,他們的身旁沒有丁一夫,卻換成了安總。

安總酒喝得不少,走起路來有些踉蹌。他把手搭在任小軍的肩膀上,說道:「小軍子,當大哥的這回夠意思吧?」

任小軍攙扶著安總,感激地說道:「大哥對我們這些小兄弟,哪一次不夠意思!」

「知道就好。」安總重重地拍了任小軍幾下。

步出酒店大門,安總又握住方玉斌的手:「老弟,雖然是第一次見面,卻很投緣,以後有用得著大哥的地方,只管開口。」

方玉斌雙手緊握:「多謝關照。」

安總又說:「上次小軍子做東,我臨時有事來不了。今天我請客,丁總又到外地出差了。兩次失之交臂,實在是太遺憾了。」

方玉斌說:「丁總說他與安總神交已久,今天臨時出差,也抱歉得很。他說回京之後再設宴邀安總一聚,到時務必請你賞光。」

「好啊!」安總爽快地答應。

送走安總後,方玉斌鑽進了任小軍的寶馬座駕。任小軍紅光滿面,既有喝酒的緣故,更因為心情大好,他拍著方玉斌的手臂:「上次安總沒來,我心裡涼了半截,沒想到就在前天,他主動打電話,說要約我和丁總吃飯,當時我都愣住了。」

任小軍又問:「安總是怎麼回心轉意的?」

方玉斌答道:「丁總當初是不想驚動太多人,私下拜託安總,把這事解決了,也算皆大歡喜。可上次的事你也知道,安總不肯賞光呀。回去之後,丁總對我說,既然後門鑽不進去,只能跳龍門了。丁總去找了一位領導,這位領導當場給安總打了電話。」

任小軍豎起大拇指:「還是丁總面子大!」接著,他又笑嘻嘻地問:「丁總今天沒出差吧?」

方玉斌也笑了:「來而不往非禮也。他爽約了一次,丁總也不是招之即來的。我不是說了嗎?改天丁總會專門設宴邀請安總,到時你也要來喲。」

「一定,一定。」任小軍發出爽朗的笑聲。

方玉斌問道:「今天安總的表態,你滿意嗎?」

「何止是滿意,簡直是驚喜!」任小軍高興得快要從座位上蹦起來,「他不僅答應把好萊塢大片的上映時間挪後,讓出五一黃金檔期,還承諾去協調院線,保證咱們新片的排片率。在圈子裡混了這麼久,可是第一回見安總這麼爽快。」

方玉斌有些不解:「憑你的面子,還不能把院線的關係協調下來,非要安總親自出馬?」

任小軍搖了搖頭:「我出馬拿下大多數院線自然沒問題,可有幾家,真不敢打包票,特別是那一兩家大院線,背後是由電影公司投資的。這就是說,電影公司不僅投資拍電影,做發行,還擁有院線資源,做到了製片、發行、放映一體化,流行的說法是全產業鏈思維,本質上就是一種行業壟斷。在這幾家院線,當然會優先排自己公司拍的片子。甭管你怎麼買票房、返點,人家也未必接招。」

任小軍嘆了一口氣:「這種電影市場的壟斷行為,在國外早被禁止了。20世紀20年代,美國的派拉蒙影業就因為過於強大而被政府的反壟斷部門盯上。1948年,聯邦法院頒佈派拉蒙判例,禁止好萊塢大公司垂直經營製片、發行和院線業務。但在中國,這樣全產業覆蓋的一條龍巨頭卻紛紛形成。唉,生意不好做呀!」

方玉斌又問:「安總出面,就能把這些院線搞定?」

「當然。」任小軍說,「這些院線可以不給我面子,卻不敢得罪安總。安總手裡攥著進口大片,誰要不聽話,專挑你新片上映的時間把好萊塢大片丟出來,看你服不服!」

萬事俱備,又從安總那裡借來了東風,方玉斌對於新片愈發充滿信心。一連幾天,他都坐鎮影視公司,為影片上映做著最後的衝刺工作。一天上午,正在辦公室忙碌的方玉斌突然接到任小軍的電話,對方語氣急促:「一個小時前,有人在網上發了一封公開信,是寫給昊辰影視的。你看到了嗎?」

「公開信?」方玉斌一頭霧水,「誰發的?寫的什麼?」

「我馬上轉發過來,你看看吧。」任小軍說。

公開信是一位作家寫給昊辰影視的。信中說,影視公司的新片改編自其原著,可從目前透露的劇情來看,將他的原著改得一塌糊塗。更令人不可忍受的是,他本人根本沒有授予相關機構改編原著的權利。針對這種侵權行為,不排除採取進一步法律行動。

看完公開信,方玉斌馬上撥通袁瑞朗的電話:「袁總,這個不是你策劃的吧?」為了給新片造勢,袁瑞朗在網上找了一大幫吹鼓手。針對新媒體的特點,袁瑞朗甚至專門找人寫了幾篇「負面評論」。所謂「負面」,當然是小罵大幫忙,而且選擇的切入點,都是極具話題性的。很快,輿論就分為正反兩方,針對這些議題爭吵不休。兩邊越是吵得面紅耳赤,影片才越是未播先火。方玉斌有些吃不準,這封公開信是否也是一種炒作噱頭?

袁瑞朗看過公開信後,很快回了話:「我可沒策劃這個玩意兒。公開信不僅論壇上有,作家的微博也轉發了。從論壇的點選率與微博轉發數來看,背後還有一群水軍在推波助瀾。」

方玉斌又問:「會不會是火石科技裡的人自作主張,弄出來的這個東西?」

「絕對不會。」袁瑞朗說得斬釘截鐵,「之前推出的那些引發爭議的文章,好就好在小罵大幫忙!怎麼才能拿捏好其中尺度,可是個技術活。我打過招呼,凡是推送類似文章,必須送我過目。我從沒看過這封公開信,所以絕不是底下人發出去的。」

「既然不是你那邊發出去的,肯定就是有人搗鬼。」方玉斌說,「我也問了趙曉宇,他說這部電影的確是根據作家原著改編的,當初趙曉宇和人家談過,也簽了一個協議。不過合同寫得太粗糙,裡面有很多含混不清的地方,容易被鑽空子。」

袁瑞朗說:「得趕緊和作家本人聯絡,看看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結束通話電話,方玉斌立刻佈置下去,要公司裡的人聯絡這名作家。中午時分,一名下屬跑來彙報,作家居住在杭州,不過手機卻一直關機。方玉斌急得直跺腳,叫下屬們繼續找。直到傍晚,終於聯絡上了,原來這位作家的女兒移民去了日本,他兩天前出國看女兒了。多虧昊辰影視裡有個學過日語的員工,把國際長途打到作家女兒供職的株式會社,才輾轉問到其家中的電話號碼。

方玉斌說了一通好話,邀作家回國面談,對方卻一口回絕。情急之下,方玉斌祭出金元攻勢,說只要肯回來,往返的頭等艙機票公司包了,而且單為這一趟,還要支付對方一萬塊的誤工費。至於版權的事情,方玉斌拍著胸脯保證,一切好商量。可即便這樣,作家還是找各種理由推辭。

思考了一番,這件事在方玉斌的心裡漸漸清晰。他又給任小軍打去電話:「任總,這個作家是軟硬不吃呀。」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方玉斌接著說,「他就是故意搗亂的。如果為了錢,大家還可以談嘛。他居然連談都不願意談,說明已經收了其他人的錢。」

沉吟了一會兒,任小軍說:「根據我的判斷,你的感覺應當八九不離十。」「究竟是誰?」方玉斌眉頭一皺。

任小軍說:「還記得我跟你提過,有一部片子也要趕在五一檔期上映嗎?」

「記得。」方玉斌點了點頭。

任小軍臉色陰沉:「當初我去找過他們,希望把檔期協調下來,人家卻一點面子都不給。後來我還勸自己,市場經濟裡競爭在所難免,不妨讓各自影片的品質說話,把決定權交給觀眾。可沒想到,這幫兔崽子一點規矩也不講,盡幹些背後捅刀子的活兒。」

方玉斌的眉頭越皺越緊:「人家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咱們該怎麼辦?」

任小軍思忖了一會兒說:「你不用再和那個作家周旋了。我去找安總想想辦法,他老人家面子大,說話還是管用的。」

一天之後,任小軍就傳來了好訊息。安總親自打電話給那家影視公司的負責人,對方二話不說,同意去做協調工作,讓作家撤下公開信。安總還給跑娛樂口的記者打了招呼,關於版權爭議這件事,記者朋友就假裝不知道,別再去報道炒作了。

「在這個圈子裡,還得數安總講話有分量。」方玉斌感嘆道。

「那是當然。」任小軍說,「從之前的檔期安排到這件事,安總可是給了咱們天大的面子。對了,另外他也順口提了件小事。」

「什麼事?」方玉斌問。

任小軍說:「安總的一個朋友,之前當過演員,如今想轉型做導演。近年來執導的幾部片子並不成功,安總認為新片品質不錯,想讓這位朋友與趙曉宇一同署名。」

「應該沒問題吧。」方玉斌說。

「別應該呀。」任小軍有些著急,「這事可得十拿九穩。安總可是幫了大忙,就這麼一點小要求,咱可得滿足人家。」

方玉斌託著下巴:「我回頭就跟趙曉宇說。」

5只有當你成為更有實力的人,才有機會獲得更多公平

安總交代的事,方玉斌自然不敢馬虎。思前想後,他沒有把趙曉宇找來辦公室,而是邀對方去到一家小飯館。

就著小酒,方玉斌聊起這段時間影片的進展,得知任小軍親自操刀發行工作,安總也答應為新片開綠燈,趙曉宇顯得興高采烈。

放下筷子,方玉斌說道:「還有件事,要和你說。」

「什麼事?」趙曉宇笑著問。

當方玉斌說出導演共同署名的事情後,趙曉宇臉上的笑容倏然消失,轉而是一種憤怒:「這部影片凝聚了我多少心血,她就像我的孩子。我不能讓自己的孩子,認一個莫名其妙的人做父母。」

「別激動。」方玉斌說,「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是,在現實面前,我們不得不妥協,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趙曉宇氣憤地拍起桌子:「難道我妥協得還不夠嗎?你們說要改劇本,我答應了;你們說要弄什麼狗屁3d,我也昧著良心去做了。而你們,卻是得寸進尺。」

「雖說是共同署名,但你肯定會排在前面。」方玉斌攤了攤手,「這樣既給了安總面子,也保障了你的利益。我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了。這部新片是你趙曉宇的心血,可為了讓這番心血獲得回報,就離不開安總的幫助。」

趙曉宇冷笑一聲:「你是不是覺著,我還應當謝謝你?」

方玉斌搖了搖頭:「我可沒這個奢望。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吧。」

趙曉宇站起身:「如果你執意這麼做,我就會召開新聞釋出會,把你們這些檯面下的齷齪勾當,通通公之於眾。我說過,這部電影就像我的孩子。你也應該明白,父母為了自己的孩子,會不惜一切代價的。」丟下這句話後,趙曉宇頭也不回地走出飯館。

方玉斌看著滿桌的酒菜,無奈地苦笑著。他當然能夠理解此刻趙曉宇的憤懣。畢竟兩人都來自普通家庭,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有權有勢的父親,但又同樣一身才氣,滿腔抱負。他們只能靠著自己的打拼,艱難地向上攀登;他們不想欺凌弱小,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恐懼被人欺負;他們最渴望的,只是一份公平,讓自己的付出獲得應有的回報。

然而,世界對於他們,哪有什麼公平可言?

經歷過許多事情之後,方玉斌逐漸醒悟,公平絕不是別人的賞賜,而要靠自己爭取。曾經的自己,在袁瑞朗、燕飛面前,有何公平可言?袁瑞朗、燕飛在面對丁一夫、費雲鵬時,又敢奢求公平嗎?只有當你成為更有實力的人,才有機會獲得更多公平。因此,在爭取公平的道路上,就註定要忍受一次次的不公!

安總之所以敢明目張膽提出署名要求,不就是欺負趙曉宇沒名氣嗎?有朝一日,當你成為像張藝謀、陳凱歌那樣的大導演時,即便如安總,也不會做任何非分之想。

命運的弔詭或殘酷更在於,它會讓兩個同樣充滿才氣且苦苦打拼之人來一場生死對撞。比如今日,趙曉宇的堅持已將方玉斌逼到了牆角。同是天涯淪落人,卻要相煎何太急?

掐滅菸頭,方玉斌輕輕喊了聲:「老闆,結賬。」

接下來幾天,方玉斌一直試圖再找趙曉宇談一次,對方卻避而不見,甚至把手機關機。任小軍那邊一天幾個電話催,問共同署名的事協調好沒有。方玉斌一面搪塞,一面急得跺腳。

直到第三天晚上,方玉斌才總算等到趙曉宇的電話。一看來電號碼,方玉斌趕緊接聽,不過電話那頭卻不是趙曉宇的聲音。一個年輕男子怯生生地說:「請問是方總嗎?」

「你是誰?怎麼用趙曉宇的手機?」方玉斌問道。

對方支支吾吾地說:「我是趙曉宇的朋友,一起在酒吧玩。中途跟一夥人起了衝突,被帶到派出所了。我讓趙曉宇打電話求救,他死活不肯,我只好打電話給你。」

「你們在哪個派出所?」於私來說,方玉斌同趙曉宇儘管正鬧彆扭,卻還算惺惺相惜;於公來說,一個即將上映的新片的導演,絕不能同這些事扯上瓜葛。營救趙曉宇,自然是自己的當務之急。

放下電話後,方玉斌趕緊四處求救,卻收效甚微。榮鼎上海公司那邊是燕飛在把持,這種事自然不能告訴對方。北京的丁一夫縱然神通廣大,但不到萬不得已,還是別讓老闆來為自己的失職擦屁股。最後,方玉斌找到了蘇晉。蘇晉在江州關係很廣,不知能否通過江州警方,聯絡到上海的熟人?

這一招果然奏效。蘇晉找到江州市政法委書記,這位書記又親自向上海的朋友請託。到了凌晨三點多,方玉斌總算在派出所門口接到了趙曉宇。

趙曉宇蓬頭垢面,看到方玉斌和蘇晉後,一臉羞愧地說:「給你們添麻煩了,對不起。」

方玉斌已從派出所所長那裡獲知事情經過。趙曉宇和一夥朋友泡在酒吧,因為一點小事,和隔壁桌的大打出手。酒吧老闆還說,這幾天趙曉宇每天都會來酒吧,喝得酩酊大醉。

「咱們之間不用客氣。事情過去了就讓它過去。醫藥費公司出,被打的人也保證不會再聲張。」看著趙曉宇的模樣,方玉斌心裡也有一絲歉疚。影片署名風波,或許正是趙曉宇借酒消愁、自我麻醉的誘因。

「謝謝!」趙曉宇不斷重複。

「早點回家休息吧,其他事到公司再說。」方玉斌把趙曉宇送上了計程車。方玉斌與蘇晉也鑽進轎車,方玉斌駕駛汽車,送蘇晉回上海的住所。路上,方玉斌感激地說:「這次多虧你了。為了這事,還專程趕來上海一趟。」

蘇晉笑了笑:「咱們之間,不用客氣。酒吧打架,本身是件小事,就算沒有我,你也能處理好的。」

「話可不能這麼說。」方玉斌流露出後怕的神情,「打架雖是小事,但趙曉宇身份特殊,一旦捅出去,也算是則醜聞。幸虧你及時出面,把各方面的關係都協調下來。這件事,就當沒有發生過吧。」

「這個趙曉宇也真是,」蘇晉說,「節骨眼上捅這麼個婁子。他一天到晚怎麼盡跟一幫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不能全怪人家,他這幾天心情鬱悶。」方玉斌苦笑著,告訴了蘇晉有關影片署名的事。

「難怪。他也夠倒霉的。」蘇晉聽後也是搖頭嘆息。她接著說:「可不管怎樣,趙曉宇交友時還是要謹慎。剛才公安局的朋友告訴我,酒吧打架的事算不得什麼,但趙曉宇那幾個朋友卻是前科累累,其中好幾個,還被關過戒毒所。」

「戒毒所?」方玉斌不自覺警惕起來,「警察在酒吧搜到毒品了?」

「沒有。」蘇晉說,「真要在現場搜到毒品,甭管咱們找誰說情,趙曉宇今晚也出不來。警察只是說,趙曉宇的朋友有案底,不是什麼好人。」

方玉斌手握方向盤,不再說話。與趙曉宇相處的一幕幕情景,在他腦海中不斷浮現。方玉斌越想越害怕,後背冒出了冷汗。

幾天過後的一個上午,方玉斌早早來到昊辰影視的辦公室。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菸缸裡的菸頭堆積如山。連續幾日的忙碌,讓他的神經始終處於緊繃狀態。今天上午,總算到了塵埃落定的時刻。

那天與蘇晉的談話結束後,一種不祥的預感便湧上心頭。方玉斌一直在祈禱,這一切並不是真的,但當越來越多的證據擺在面前時,真相已近,希望卻漸遠。

「一大早找我過來,有什麼事嗎?」因為方玉斌的出手相救,儘管在署名一事上依舊寸步不讓,但趙曉宇的態度卻緩和了很多。起碼,方玉斌一個電話,他就趕了過來。

方玉斌從抽屜裡取出體檢報告,放在辦公桌上:「前天的體檢報告出來了。」

「這麼快。」趙曉宇拿起體檢報告,「不是說一週後才出結果嗎?」

方玉斌遞給趙曉宇一支菸:「我跟醫院打了招呼,請他們在最短的時間內出具體檢報告。」

「幹嗎這麼急?」趙曉宇微微一怔,「不就是公司的一次普通體檢嗎。」

方玉斌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說:「除了儘快出結果,我還在體檢中附加了一個專案——對各種樣本進行交叉比對。簡單來說吧,就是檢測一下,體檢中提取的血液、尿液是否來自同一個人。」

方玉斌接著說:「公司上上下下,包括劇組的工作人員,全都通過了交叉比對,只有一個人例外。而這個人,偏偏就是你!」

「什麼意思?」趙曉宇的聲音有些發抖。

「意思很簡單,你提供的血液與尿液樣本,不是來自同一個人。」方玉斌冷笑一聲,「抽血時大家都看到了,護士的確是從你手臂上抽出的血液。但你從醫院洗手間出來,自個兒提供的尿液,並不是本人的。」

「你究竟想幹什麼?」趙曉宇拍桌質問。

方玉斌彈了彈菸灰:「我想幹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幹過什麼。因為交叉比對的結果,我不得不產生合理懷疑。因此,我調出了公司近半年的監控影片。這些影片清楚地顯示,你曾經在洗手間裡,幹過一些齷齪事。」

「別說了!」趙曉宇像一頭暴怒的獅子。

「我必須說下去,你也給我好好聽著!」方玉斌剛才撒了一個謊,其實公司的監控影片並未覆蓋洗手間。只不過從調包體檢樣本一事,他幾乎斷定趙曉宇是個癮君子。而對方的反應,更坐實了這一切。

方玉斌深吸一口煙:「你應該清楚,這種行為對於個人與公司,究竟意味著什麼!一個才華橫溢的年輕導演,竟然和毒品沾上邊!一旦訊息走漏出去,你就得滾出娛樂圈。」

「你是怎麼知道的?」趙曉宇兩眼通紅。

方玉斌淡淡地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平時開會時間稍微長一點,你就坐立不安往洗手間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