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種差別也能看到,在中國社會中,一個女人想要擺脫掉男人是何其不易!
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蘇晉發動汽車,緩緩駛了出去。她搖開車窗,任雨點飄落,輕風拂過。流年無恙,時光安然。一場雨,一份心境,一段記憶,在輪迴的邊緣淺唱輕吟。
4風投青睞的三類公司
方玉斌與蘇晉一前一後走進沈如平的辦公室。沈如平正在電腦上鬥地主,見兩人走了進來,便按下暫停鍵,笑著問:「談得怎麼樣?」
蘇晉說:「談了一個小時,她就哭哭啼啼鬧了50分鐘,一會兒說老公有糖尿病,一會兒又說自己心臟不好,總之什麼可憐事,都讓他們家攤上了。」
沈如平輕蔑地說:「告訴她,江州不相信眼淚,一哭二鬧三上吊那些套路,在咱們這裡不好使。」
方玉斌說:「最後十分鐘,總算拉回正題了。董勁松的老婆十分配合,我們提出的條件,她全部答應了。」
沈如平哈哈大笑:「這就對了嘛!你們看,還是領導高明吧!把董勁松這個王八蛋一抓,他立馬就老實了。」
沈如平又把目光投向方玉斌:「你可以向北京的丁總覆命了,就說董勁松的事,不勞他費心,我們已經擺平了!還想拿寫字樓去抵債,做他的春秋大夢吧!」
方玉斌點了點頭:「我待會兒就向丁總彙報。」接著,他又輕鬆地說道:「董勁松還自稱是混黑道的,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被搞定了!」
沈如平悠閒地抽起煙:「董勁松要是個小混混,事情或許不太好辦。關鍵他混黑道混出了名堂,成了富商,那就好對付了!古往今來,商人能掀起什麼大浪?」
蘇晉問道:「有錢人怎麼了,不是說富可敵國嗎?」
沈如平擺了擺手:「富可敵國的人多了,沈萬三、胡雪巖,最後誰有好下場?歷史上真能造反成事的,都是那些混跡在社會底層的流民與流氓。他們既不要命,更不講理。商人嘛,說白了就是賺錢,賺多賺少不過是個利益分配問題。他們既不會有什麼堅定的信仰,更不會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搭進去。」
方玉斌說:「我聽明白你的意思了。好比拿著刀去搶錢,搶一個富翁一億與搶一個窮光蛋一百,可能遭遇的反抗烈度大不一樣。富翁會想,失去一億,我不還有一億嗎,犯不著把命搭上。而窮光蛋呢,一百塊就是他的身家性命,反而會拼死抵抗。」
沈如平笑得更開心了:「這麼說也沒錯!」
笑過之後,沈如平說道:「董勁松這段插曲,算是翻過去了。接下來,還得集中精力解決掉金盛集團這個燙手山芋。」
蘇晉問:「沈總前段時間去了幾趟香港,長河集團那邊,對於收購金盛的意願強烈嗎?」
沈如平說:「長河集團是香港最有名的財團之一,公司老闆李鴻聲更是大名鼎鼎。企業實力沒的說,就是李鴻聲這個人老謀深算,談了好幾次,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不過就在昨天,」沈如平話鋒一轉,「李鴻聲打來電話,說下週要親自來江州考察。他親自出馬,倒真是少見。」
沈如平又說:「榮鼎資本的丁總聽到訊息後立刻表態,說他到時也會趕來江州。有關接待上的事情,你們要提前做好準備。」
蘇晉與方玉斌不約而同地說:「好的。」
出了辦公室,蘇晉問方玉斌:「你們公司的那位女同事,好點了嗎?」
方玉斌說:「好多了!如今已經能下床走路。這次多謝你了。」
「別這麼見外。」蘇晉說,「對了,我瞧你這麼熱心,是不是對人家小姑娘有意思?」
方玉斌的臉微微泛紅:「沒有的事。這話可不能亂說。」
蘇晉又問:「那個小姑娘,好端端的幹嗎一個人離開上海,跑來江州工作?」
方玉斌說:「佟小知就是江州人。以前在上海工作,如今為了照顧父母,才回來的。」
「不對吧。」蘇晉說,「佟小知老家在江州沒錯,可據我所知,好幾年前他們就舉家遷往上海,老家的房子都賣掉了。這回受傷住院,她父母從上海跑過來照顧,還是住在賓館裡。」
「是嗎?這些我倒不清楚。」方玉斌疑惑地說。接著,他又反問道:「佟小知的情況,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佟小知的情況,當然是蘇晉刻意瞭解過的。不過此時,她卻岔開了話題:「我就是無意中聽人聊了幾句。對了,我幫你聯絡了床位,你不是說要感謝我嗎?」
方玉斌說:「你什麼時候有空,我請你吃飯?」
蘇晉說:「今天就有空呀。」
方玉斌卻面露難色:「今天恐怕不行,一個朋友大老遠趕來江州看我。」
「沒關係。」蘇晉笑了起來,「你有事就先忙吧。」
離開辦公室,方玉斌駕駛汽車先去接上佟小知,接著便奔赴江州市郊的一座度假村。方玉斌攙扶著佟小知出了電梯,摁響了房間的門鈴。
房門開啟,袁瑞朗的身影出現了。他與方玉斌熱情地握手,接著又把目光投向佟小知:「這位是?」
佟小知自報家門:「我叫佟小知,是方總的下屬。」
方玉斌解釋說:「小知聽說袁總到江州了,激動得不行!她早就聽說過袁總的大名,知道你是投資界的傳奇人物,還是微博上的大v,想過來親眼看一看偶像的風采。」
袁瑞朗的眉頭微微一皺,不過很快又舒展開。他笑著說:「別聽玉斌瞎說,我算哪門子傳奇人物!」
佟小知腿腳不便,晚餐就在度假村裡吃。飯桌上,佟小知展現出一名粉絲的熱情,不斷把問題拋給袁瑞朗。她問道:「你微博上有那麼多粉絲,每天會冒出各種話題,你都怎麼應付?」
袁瑞朗笑著說:「當然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舉個例子吧,曾經有一個外交家去德國訪問,有人問到他對希特勒的看法。讚美希特勒肯定不行;把希特勒罵得太狠,又有些揭人家傷疤。這名外交家最後說,希特勒不是德國人,他是奧地利人。後來去了奧地利,這位外交家又說,奧地利只盛產藝術家與哲學家,像希特勒這種人只能跑去德國。結果,兩邊聽了都高興。」
「另外,說話順序也很重要。」袁瑞朗接著說,「如果你說一個女大學生晚上去夜總會陪酒,聽起來就不大好;可要說一個夜總會小姐白天堅持去大學旁聽,那就滿滿的正能量了。你說一個學者開了間公司,人家會覺得俗,認為學者掉到錢眼裡去了;可你要說一個企業家經商之餘鑽研學術,別人就會肅然起敬,尊稱企業家為儒商。」
方玉斌反應快,立刻舉一反三:「說官府裡有貪官,老百姓得多恨啊。可要說一群犯罪分子還在堅守工作崗位,那就是勵志故事了。」這一下,三人都大笑起來。
佟小知又問:「對於大v在微博裡做廣告的事,你怎麼看?」
袁瑞朗說:「臺灣以前流行部落格,就是我們所謂的部落格。很多知名博主,也收錢打廣告。但人家有一條規矩,但凡收錢的廣告,都會標註出來,告訴公眾,寫這篇文章我是收了錢的,是否相信裡面的內容,你們自己判斷。」
袁瑞朗接著說:「我覺得這種模式就很好。開大門,走大門,收了錢就不妨公之於眾。不像有些人,分明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還要裝出一副天真爛漫、深情陶醉或是滿腔熱血、為民請命的模樣。」
晚宴在輕鬆愉快的話題中結束。方玉斌說:「小知,你還要回醫院換藥,早點回去吧。我和袁總繼續聊會兒天。我讓吳步達開車過來接你。」
佟小知笑著說:「一天不換藥沒事。今天難得見到袁總,還想多跟著你們長一長見識。」
袁瑞朗說:「耽擱了你換藥,這罪過可就大了。小知,你還是早點回去吧。」
「你們都攆我走,我就自己知趣吧。」佟小知做了個鬼靈精怪的表情。
送走佟小知後,袁瑞朗與方玉斌回到房間。落座後,袁瑞朗點燃一支菸,說道:「這次我來江州,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所以,連市區的賓館都沒有住,選擇了郊區的度假村。你把佟小知帶來,這個人可靠嗎?」
方玉斌笑著說:「小知不會有什麼問題。她是我來江州後招聘的員工,不是從總部帶過來的。再者說了,剛才咱們聊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這會兒,不是把她打發走了嗎?」
袁瑞朗點了點頭,接著問道:「聽佟小知說,你們去澳門出差,遇到了狀況,她的腳還受了傷。到底怎麼回事?」
方玉斌長嘆一聲,向袁瑞朗講述了自己被當作誘餌去澳門談判,結果身臨險境的經過。袁瑞朗聽完之後,大聲說了句:「這種事,的確像丁一夫的手段。」
袁瑞朗又說:「我跟在丁一夫身邊的時間,可比你長多了。我曾經是他著力栽培的下屬,最後又被他掃地出門。對於這位大老闆,多少有點發言權。」
袁瑞朗接著說:「丁一夫有識人之眼光,更有用人之魄力。當初是他把我延攬進榮鼎資本,又是他力排眾議讓我當上了上海公司總經理。沒有他,就沒有我的今天。這些事,我應當感激他。」
「但是,」袁瑞朗話鋒一轉,「無論用一個人還是貶一個人,丁一夫考慮的,都是他自己的利益。有一種講法,說一個人的性慾通常比壽命短幾年,因為一個人臨死前那幾年,已沒有精力去想男歡女愛的事;一個人的食慾通常比壽命短幾天,因為臨死前的幾天,人是吃不下東西的;一個人的權力慾,卻比壽命要長几秒,只有嚥氣之後,心裡叫一聲‘完了’,才會對權力放手。我看這段話,就是對丁一夫的最好寫照。」
袁瑞朗深吸一口煙:「丁一夫大概是一個沒有朋友的人。他只會根據不同人的利用價值,來決定對待每一個人的態度。他需要你時,可以破格拔擢;不需要時,可以毫不留情地打擊。他在乎的,只是自己的官位。」
袁瑞朗與丁一夫之間,的確交織著複雜的愛恨情仇。方玉斌只是默默聽著,卻沒有作聲。他打心眼裡認為,袁瑞朗的話不能說全錯,卻也絕非全對。
袁瑞朗掐滅菸頭:「玉斌,我在榮鼎這麼多年,總算想明白一條道理。什麼信任、栽培,都靠不住;什麼道德、敬業,都是領導誆下屬的鬼話。那些把漂亮話掛在嘴邊的人,才是最沒有道德的。歸根結底,咱們還得把命運捏在自己手裡。」
袁瑞朗接著說:「在一個物慾橫流的社會,錢或許是最實在的東西。你放心,昊辰影視的事不會讓你白忙活,事成之後,會有50萬佣金打到你的賬戶上。」
袁瑞朗又從懷裡掏出一張銀行卡,說:「這裡面有10萬,你先拿著,就當是活動經費。」
方玉斌盯著袁瑞朗,目光中有些驚訝。袁瑞朗卻笑了笑:「咱們曾在一起共事,你應該瞭解我這個人,自以為喝了一點洋墨水,就清高得不行。可最後呢,卻被人家掃地出門。玉斌,之前你不也經常勸我,要活在當下嗎?有些事,咱們就同流不合汙、隨波不逐流吧!」
袁瑞朗的變化實在來得太大,讓方玉斌有些適應不過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方玉斌對於袁瑞朗的印象,都是那個嚴厲的師長,或者是一位普沐歐風美雨的海歸精英,對於東方社會的繁文縟節往往嗤之以鼻。但所有這些印象,在這一刻崩塌了!方玉斌不知道,如此巨大的轉變,是因為袁瑞朗自身,還是外部的力量?他更不知道,要為袁瑞朗的轉變慶幸還是悲傷?
有袁瑞朗的人情在,方玉斌不好一口回絕,他只能說:「事成之後的事,到時再說吧!至於活動經費,我現在還用不上,就放你那兒吧。咱們不是外人,真有用錢的地方,我再跟你說。」
方玉斌生怕袁瑞朗再堅持,於是主動岔開話題:「袁總,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何對昊辰影視這麼有信心?據我所知,近些年投資影視的案例很多,成功的卻沒幾個。」
袁瑞朗把銀行卡撂在茶几上,身子向後一仰:「投資影視的風險是很高,但這幾年,資本進入影視行業卻成為一股潮流。既然賺錢不易,為何各路資本還像飛蛾撲火一般進入影視業?」
「我以為,這是投資資本的屬性決定的。」袁瑞朗又拿出了當年指點江山、談笑自若的風采,「對風投來說,最青睞的專案大概要有三個特點:第一是具有較高關注度,也就是常說的眼球經濟;第二是輕資產;第三是被投專案是否具有二次開發的價值。影視產業,恰恰符合上述三個特點。」
袁瑞朗接著說:「第一點很好理解,沒有關注度的產業或專案,熱錢不會流進來,未來即便勉強上市,也不會取得多高的溢價。既然收益有限,風投自然興趣不大。前幾年網際網路大熱的時候,各路資本一擁而入,就是這個道理。」
袁瑞朗又說:「所謂輕資產,外行或許弄不明白,但你應該很清楚。輕資產就是在資金上以小博大的概念,真正的資產都在創業者腦子裡,都在運營過程中的積累裡。與房地產、製造業等行業把大量資金積壓到固定資產上不同,影視產業不需要連片的廠房,也不需要建高樓大廈,它最核心的資源就是創意。」
袁瑞朗笑了笑:「之前有人問我,一個地產專案抵押給銀行,即使變成爛尾樓,銀行還可以再進行處置變現,而一部片子拍砸了票房慘淡,投進去的錢豈不徹底打水漂?我回答說,這正是銀行與風投的差異所在。銀行追求穩健經營,當然喜歡有抵押物的重資產行業。風投追求的是暴利,哪怕九個專案虧損,只要有一個專案大賣,就能把錢撈回來。因此,那些具備真正創意的輕資產專案,才是我們青睞的。」
袁瑞朗越說越興奮:「你或許看過好萊塢電影《盜夢空間》,這部影片全球票房高達8.6億美元,在中國的票房也高達5億元。而它的製作公司傳奇影業成立不足8年,員工僅有28名。這就是名副其實的輕資產,用創意經濟以小博大。」
「看來,你對影視產業做足了功課。」方玉斌笑著問道,「那麼影視的二次開發價值,你又怎麼看?」
袁瑞朗不假思索地答道:「就是一魚多吃。因為電影的關注度高,所以除了票房收入,還有很多贏利渠道。前些年張藝謀執導的一部電影,民生銀行是合作伙伴。電影上映前,各大城市的民生銀行信用卡客戶都收到這樣的簡訊:刷民生銀行信用卡積分消費達到某一標準,即可獲贈電影兌換券兩張。對銀行來說,它們已經把贈送電影票、參與觀影活動等,納入到客戶回饋的服務中。另一部國產電影中,奧迪汽車是合作伙伴,除了廣告植入,奧迪還在放映期間安排了上百個包場,組織客戶去觀看。」
「對我來說,影片的二次開發價值就更大。」袁瑞朗掐滅菸頭,「你也知道,我所管理的基金,葉雲來是主要投資人之一。在納斯達克上市後,火石科技不僅繼續在社交軟體領域深耕,也進軍了網遊,近期還會收購一家影片網站。葉雲來向我透露過,伴隨影片拍攝,他打算開發一款同題材的網路遊戲,甚至電影從影院下線後,還可以拿到他的影片網站去全網獨播。」
「我還有一件事不明白。」方玉斌自顧自地掏出一支菸,問道,「要想投資電影,好導演多的是,幹嗎挑中趙曉宇?我不否認趙曉宇的藝術造詣,但他的名氣畢竟不夠大。」
袁瑞朗說:「選擇趙曉宇,首先還是欣賞他的才氣。這小子有成為大藝術家的潛質,只是這幾年時運不濟。另外,這一次我們不打算按常規套路出牌,而要打一場另類的營銷戰。」
「什麼叫另類營銷戰?」方玉斌有些不解。
袁瑞朗接著說:「當初決定投資電影產業時,我與葉雲來長談了幾個晚上,最後一致認為,除了院線發行、媒體造勢等傳統手段,還得發揮自身優勢。我們的優勢是什麼?就是火石科技的社交軟體!赴美上市後,火石科技的發展勢頭一直不錯。在一、二線城市中,使用火石軟體的年輕人越來越多。」
「這是多麼龐大的一個資源!」袁瑞朗說,「當影片上映時,藉助社交軟體來進行推廣造勢,就是我們的另類營銷戰。」
方玉斌若有所思地說:「趙曉宇的氣質,與你們手裡掌握的資源,倒是頗為契合。」
「你真是一點就通。」袁瑞朗笑道,「既然火石社交軟體的主要使用者是大城市裡的青年,那麼他們喜歡的電影,自然要青春、陽光一點。像趙曉宇這種導演,之前有藝術片拍攝背景,如今又願意朝商業片跨界,既有風格又有賣點,才能與火石的使用者引發共鳴。」
方玉斌說:「怪不得你們信心十足,原來把銷路都找好了。趙曉宇的自身風格再加上你們的網路推廣,幾乎就打造出一個票房的基本盤。傳統營銷反倒成為輔助手段,能多賣一點是一點。」
「所以我才這麼著急呀!」袁瑞朗續上一支菸,「趙曉宇早一日與金盛脫鉤,電影就能早一天覆工。這幾天,趙曉宇急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天好幾個電話來催。」
方玉斌思忖了一會兒說:「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關鍵是這麼大的事我拍不了板,只能旁敲側擊去推動。」
「要不這樣,」方玉斌抬頭說道,「下週丁一夫要來江州,到時我逮著一個機會,向丁一夫與沈如平建議,就說昊辰影視整天來鬧,對金盛集團很不利。長痛不如短痛,索性想出一套方案,來個一次性解決。只要他們點頭同意,事情就好辦了。」
「好啊!」袁瑞朗一拍大腿,「最好你去把這個活兒接下來。方案由你做,也由你與趙曉宇主談。真要是那樣,勝算又添了幾分。」
方玉斌苦笑著說:「誰出面談,得丁一夫說了算。」
袁瑞朗抿了一口茶,問道:「丁一夫到江州來做什麼?」
方玉斌說:「長河集團的老闆李鴻聲有意收購金盛,下週要來江州考察。丁一夫就是專門跑過來,與李鴻聲會面的。」
袁瑞朗剛舒緩的神情又緊繃起來,兩隻手還不停搓著:「長河是香港的大財團,要一口吞下金盛,倒有這個實力。對了,我聽說丁一夫近來在北京,還在與央企老總簡滄民接觸,希望對方接手金盛。有這事嗎?」
方玉斌點了點頭:「我在北京時,還陪著丁一夫去和簡滄民吃過一次飯。」
「所以呀,咱們更得抓緊。」袁瑞朗說,「真要等他們與李鴻聲或簡滄民把併購的事敲定了,到時不知又是什麼局面。」
「我盡力吧。」方玉斌鄭重地說,眼神中卻閃過一絲光芒。
5別人貪婪時我恐懼,別人恐懼時我貪婪
江州市郊的高爾夫球場裡,丁一夫正在享受綠茵之上的揮杆之樂。方玉斌就像一個盡職的球童,隨時為老闆遞上需要的球杆。
這座高爾夫球場原本是塊荒地。伴隨江州經濟的飛速發展,從上到下都認為,這座經濟大市亟須擁有一座一流的高爾夫球場。數年前,一家來自雲南的企業幾乎以零地價拿下這塊地,政府還配套出臺了若干優惠政策。緊接著,企業以土地做擔保,從江州的銀行裡貸出資金,一座設施先進的高爾夫球場終於呈現在世人眼前。
江州地處江南水鄉,球場內搭配的卻是別出心裁的荒漠景觀——球道在沙丘與綠草間交錯,球場周圍栽植著在南方地區很難存活的北方植物。據說在球場建設臨近尾聲時,江州出現了重大人事變動。楊偉國就任市委書記後,對於將江南水鄉的婉約與北方沙漠的壯美生拉硬拽在一起的建築風格十分反感,直斥其不倫不類。楊書記開出了一劑補救的藥方——水是財源,水是人脈,趕緊引來活水,才能讓死氣沉沉的球場有一線生機。建設方案立即調整,銀行接著放貸。一個環繞球道,面積超過十萬平方米的人工湖被挖掘出來。
揮出一杆後,丁一夫接過方玉斌遞上的毛巾,擦拭了一下臉頰,問道:「幾點了?」
方玉斌畢恭畢敬地答道:「下午4點。」
丁一夫又問:「李鴻聲的私人飛機是晚上8點到,對嗎?」
「沒錯。」方玉斌說。
丁一夫哼了一聲:「李鴻聲出來一趟,排場可不小啊。」
已年過八旬的李鴻聲,是香港著名企業家。早在20世紀80年代,他就投資內地,並在各界建立起深厚人脈。得知他要親赴江州,正在外地出差的市委書記楊偉國匆匆趕了回來,並要親自去機場迎接。連省委書記也被驚動,說是要趕來作陪,還是李鴻聲給省委書記打電話,說自己來江州僅僅是洽談生意,千萬不要興師動眾。最終,省委書記指派一名副省長趕來江州,恭候李鴻聲的大駕。
丁一夫提前一天飛抵江州,昨晚聽取了方玉斌等人的工作彙報,今天上午與沈如平會面。趁著下午的空閒時間,他又來到球場上活動筋骨。
丁一夫漫步在球場上,悠閒地說道:「江州的高爾夫球場,設計上還是有許多可取之處,比如第七洞的發球臺設在水中,這樣人們就有了在島上揮杆的獨特感受。只是周圍的景觀搭配,一會兒是北方荒漠的松葉林,一會兒是流水潺潺的小溪,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方玉斌恭維道:「全國那麼多一流球場,丁總幾乎都打遍了,江州這種球場,自然難入你的法眼。」
丁一夫說:「你別光給我背球杆呀,也來試一下。」
方玉斌擺著手說:「我從來沒打過高爾夫,什麼都不會。」
丁一夫微笑著說:「我從小生活在農村,正兒八經的飽飯都沒吃過幾頓。後來當兵去部隊,整天踢正步、練格鬥,崇尚的都是陽剛硬朗的作風。所以剛開始打高爾夫時,也有牴觸情緒,認為這東西假模假樣,不過是有錢人用來打發時間。」
丁一夫接著說:「直到有人告訴我,高爾夫的精髓就在於違反人性,我才對這項運動有了點興趣。」
「違反人性?什麼意思?」方玉斌不解地問。
丁一夫說:「打高爾夫的,都知道一句口訣——絕不用力,死不抬頭。這八個字,可是打高爾夫的真諦。高爾夫絕不是靠臂力將球甩出去,而是靠腰部帶動肩部的轉動形成的扭力將球掃出去。同時,瞄球、起杆、上杆、下杆、擊球的時候眼睛務必盯住球的位置不動,將球擊出後,才順勢在送杆、收杆的動作中站直身子,將頭轉向目標方向。如果打球的一系列動作還沒做完就急於觀察球的落點,自然就立足不穩,也就打不好球了。」
「別看這八個字簡單,很多人就是做不到。」丁一夫又說,「其中的原因,或許就在於這個口訣實則是違反人性的。大家來打球,一為強身健體,二為欣賞景色,你卻要別人既不能用力,又不能抬頭看遠方,這不是違反人性嗎?」
丁一夫笑著說:「聽人這麼一說,我對高爾夫反倒有興趣了。你想呀,要把投資生意做好,不也得違反人性嗎?投資界的許多格言,‘別人貪婪時我恐懼,別人恐懼時我貪婪’,還有‘行情總在絕望中誕生,在半信半疑中成長,在憧憬中成熟,在希望中毀滅’,其實都在教導我們,投資決策要與人性背道而馳。這與‘絕不用力,死不抬頭’,幾乎是異曲同工。」
丁一夫又說:「做投資我是半路出家,這些年來一邊幹一邊悟出了一個道理,什麼所謂的投資哲學、投資理念,最後還是離不開四個字——人情世故。天底下的生意,說到底都是和人打交道。讀懂了人性,就沒有難做的生意,投資才能有的放矢。不是說投資就是投人嗎?連人都看不穿,能投得準?」
方玉斌拍掌道:「丁總這番議論,太精闢了!」
丁一夫揮了揮手:「經驗之談,隨口一說而已。對了,聽說上回去澳門,有個小姑娘摔傷了。她叫佟什麼來著?」
方玉斌答道:「佟小知。她這幾天還在養傷,所以沒來公司。」
「對,佟小知。」丁一夫說,「這次來江州,原想著去看望她一下,現在看來是沒時間了,麻煩你替我轉達一下慰問之意。另外,除了報銷醫藥費,公司也可以特批,給人家一點獎勵。」
丁一夫身為一把手,永遠也不會對下屬說聲對不起。今天這番話,大概就算對派方玉斌去澳門一事,委婉地表達歉意吧。方玉斌知趣地說:「謝謝丁總關心。」
揮出一杆後,丁一夫又說:「金盛集團這攤子事,不是那麼好解決的。這段時間,你們做了不少工作,肯定的話我就不多說了,只是這個昊辰影視是怎麼回事,沒完沒了地鬧騰,還不停地在報紙上發文章。」
「都怪我工作不力。」方玉斌表面自責,內心卻不免驚喜——想不到,丁一夫竟會主動提及此事。他要不說,自己還不好開口呢。
丁一夫的目光直視方玉斌,顯得咄咄逼人:「金盛的情況大家都清楚,目前根本拿不出錢來。昊辰影視一意折騰,擺出撕破臉的架勢,我不得不懷疑,他們不是來要錢的,而是另有目的。」
方玉斌心裡咯噔一下,幾秒鐘前的喜悅蕩然無存。丁一夫不愧為老江湖,袁瑞朗那點伎倆,壓根瞞不過人家。
丁一夫似乎還打算說下去,手機卻響了。接完電話,丁一夫說:「李鴻聲的專機提前從香港起飛了,咱們也打道回府,去會一會這位傳奇人物吧。」
大隊人馬等候在停機坪上,當方玉斌遠遠瞧見李鴻聲走下舷梯時,心情不免激動。如李鴻聲這般赫赫有名的香港富豪,一直被視為「香港夢」的代表,其影響力早已超越經濟領域。當方玉斌還在縣城老家讀書時,就從電視上、報紙上讀到過不少有關李鴻聲的創業傳奇。今天,偶像人物終於站到了自己面前。
李鴻聲還是戴著那副標誌性的黑框眼鏡,頭髮稀疏,穿深藍色西服,一雙皮鞋擦得鋥亮。不過,與出現在媒體中的矍鑠形象不同,現實中的李鴻聲顯得更為衰老。他的背有些駝,上下樓梯也需要有人攙扶。
來到酒店後,李鴻聲只與副省長寒暄了幾句,便上樓休息了。李鴻聲的作息時間十分規律,每晚看一個小時的書,11點鐘之前上床睡覺,早上6點準時起床,運動一個多小時,8點之前用完早餐。以李鴻聲的江湖地位,絕不會因為一個副省長打亂自己的作息規律。
第二天上午,副省長與江州市領導陪著李鴻聲一行,遊覽了當地幾處景點。中午,又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歡迎宴會。任何人來敬酒,李鴻聲都會禮貌起身,報以招牌式的笑容,接著再輕抿一口紅酒。
宴會接近尾聲時,副省長端著酒杯:「下午,李先生將與江州的企業展開洽談。企業間的合作事宜,政府不便干預,我就回省城去了。不過,作為政府一方,當然期待長河集團這樣有實力的企業,能夠到江州投資。讓我們共同舉杯,預祝雙方合作成功!」
下午3點,談判正式開始。李鴻聲的左首,坐著他的特別助理周亞君,兩人不時低頭交流。周亞君是一名50歲左右、姿色平常的成熟女性。但熟悉長河集團的都知道,周亞君是李鴻聲工作中的左膀右臂。李鴻聲面前,只放著一杯清茶;周亞君面前,堆著一摞厚厚的資料。瞧這架勢,周亞君是主談者,李鴻聲會在後頭壓陣。
談判桌另一側的中間位置,坐著華守正,沈如平、丁一夫就坐在華守正的身邊。華守正畢竟還是金盛集團總裁,他坐中間名正言順。不過這個紈絝子弟,平時面對方玉斌、蘇晉尚且吐不出幾句像樣話,此刻遭遇氣場強大的丁一夫與沈如平,基本就成了擺設。
與內地的習慣不同,香港並不會把那些功成名就的大商人稱為「某總」,而是稱呼「某先生」。丁一夫、沈如平都稱李鴻聲為「李先生」,李鴻聲也稱呼對方為「丁先生」「沈先生」。
李鴻聲的潮汕口音很重:「我一大把年紀,全世界都跑遍了。去年生日的時候,給自己立下一個規矩:儘量不出差。沒想到,為了江州的事,又食言了。」
丁一夫笑著說:「我十年前見過李先生。今日重逢,感覺您的身體還和十年前一樣。照這個樣子,您還可以再幹20年。」
「不行嘍,上了年紀,精力不濟了。」李鴻聲揮了揮手,接著又問,「恕我愚鈍,不知十年前,我和丁先生在哪裡見過面?」
丁一夫說:「當時我在北京一所商學院的總裁班進修,學院組織了十幾名學員,專門飛到香港,請您給我們講過一堂課。」
「哦,是有這事。都怪當時人太多,沒有記住丁先生的名字,抱歉了!」李鴻聲說道。
「這可真是緣分!」李鴻聲把目光投向沈如平,「上回在香港,我聽沈先生聊起,咱們的第一次見面差不多也在十年前。」
「是啊!」沈如平笑起來,「十年前,我還在當縣長。當時省長率領一個龐大的經貿團赴港招商,我是成員之一。我所在的縣和長河集團的一家子公司簽署了合作協議,李先生出席了簽約儀式。」
聽著三人閒話當年,方玉斌心中不禁生出一番感慨:過去十年,中國內地的確走過了一段經濟高速成長的黃金歲月。想當年,丁一夫、沈如平去拜見李鴻聲時,幾乎就是以一種朝聖的心態。高高在上的李鴻聲,壓根不會記得這些小人物的姓名。十年之後的今日,丁一夫、沈如平起碼已經有資格,作為談判對手坐在李鴻聲的對面。
從年過八旬尚且奔波勞碌的李鴻聲身上,也能看出內地與香港經濟實力的此消彼長。20世紀80年代,方玉斌剛上小學那會兒,就知道李鴻聲是華人富豪,是名震香港的企業家。多少年過去了,香港卻再沒能誕生幾位真正叫得響的商界領袖,依舊靠著李鴻聲這一撥大佬支撐門面。反觀內地,從牟其中、倪潤峰到柳傳志、張瑞敏、王石,再到馬雲、馬化騰,企業家一茬茬地湧現。有些人倒了,有些人在堅守,又有些人冒出了頭。其實,企業家的成長速度,正是一個地區經濟活力的體現。
客套話說完,談判逐漸切入正題。李鴻聲平緩的語氣中,帶著幾分霸氣:「我雖然一大把年紀了,自問還當得了長河集團的家。如果我親自來都談不下來的生意,公司裡大概也沒人談得下來。」李鴻聲的這句話,幾乎就是給談判對手的最後通牒——這次來要是談崩了,長河集團就會毅然退出金盛的併購。
沈如平說:「對於李先生的誠意,我們充分了解,只是不知道,長河能開出怎樣的條件?」
李鴻聲臉上掛著笑容,嘴裡卻不再說話。身旁的周亞君開口道:「我們認同沈先生之前提出的承債式整體收購的方案。收購完成後,金盛在外面的債務由我們全部承擔。」
「至於價格,」周亞君接著說,「沈先生上次在香港給出的30億報價,實在太高了。我方能接受的價格,就是25億,多一分都不行!」
「太低了!」丁一夫與沈如平異口同聲地說道,心裡卻都樂開了花。周亞君說的可是承債式整體收購!金盛集團在外面欠的一屁股爛債,從此就扔給李鴻聲了。丁一夫與沈如平把25億現金瓜分掉,比起當初的投入,起碼不會賠太多。丁一夫在北京與央企老總簡滄民磨蹭了幾個月,對方目前也不過給出15億的報價。至於丁、沈二人嘴裡嚷嚷太低,不過是談判技巧而已。
沈如平把戲繼續演下去:「這個價格已經突破了我們的底線。我如果今天敢在這裡答應,估計江州市委明天就會摘了我的烏紗帽。」
丁一夫說:「李先生,我們相信你的誠意,但這個價格,能否再上浮一些?否則沈總在江州市委交不了差,我回到北京,董事會那邊也過不了關。」
如果說丁、沈二人是老江湖,那麼李鴻聲就幾乎修煉成精。他笑著說:「對於具體的價格,我之前並沒過問,但我相信周小姐的能力。她率領團隊測算出的價格,應該是符合實際的。」
接下來,丁一夫與沈如平先後離開談判桌,一個說要請示市委領導,一個說要打電話同董事會成員商量,把各自手段耍了一遍,最後又乖乖回到談判桌,以萬般無奈的模樣接受了李鴻聲的報價。
關於細節的談判,持續了幾個小時。丁一夫與沈如平一唱一和,愈戰愈勇。或許在他們心中,痛飲慶功酒的時刻近在眼前。
最後時刻,周亞君又丟擲一個議題:「諸位都清楚長河的實力,25億的收購資金倒不算難事,不過,企業向來秉持穩健的財務風格,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並不符合我們一貫的風格。」
「周小姐的意思是?」沈如平坐直了身子。
周亞君說:「我們希望江州方面出臺配套政策,相關企業也提供一些支援,幫助長河籌集部分資金。」
丁一夫警覺起來:「周小姐,你能否說得詳細一些?」
周亞君喝了一口茶,開口說:「江州是一片充滿商機的投資熱土,榮鼎資本、江華集團也是實力雄厚的大企業,我希望除了簡單的股權交易以外,大家可以探索出一種繼續合作的模式。例如,由長河集團、榮鼎資本、江華集團共同拿出部分資產做抵押,再由江州政府出面協調各家銀行組成銀團,為此次收購提供資金支援。」
周亞君用了許多美麗的詞彙,什麼熱土啦,合作啦,模式啦,但在座的老江湖一聽就回過味來,敢情你們不打算拿出真金白銀,而是玩空手套白狼的遊戲!
在這種大場面裡,一直沒撈著說話機會的方玉斌,此前在心裡嘀咕談大生意不過如此,但長河集團這套空手道把戲,把他也驚著了。方玉斌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江州市郊那座不倫不類的高爾夫球場。企業零地價拿地,接著用土地去銀行貸款,貸出的錢再來搞基礎設施建設。繞了一大圈,哪裡是吸引外資?分明是讓江州方面自己掏錢,還得替別人做嫁衣。
丁一夫立刻擺手:「恕我直言,周小姐所說的這種模式,我沒什麼興趣去探索。之所以要出售股權,就是為了回籠資金。如果長河不拿出真金白銀,則背離了我們的初衷。」
沈如平附和道:「讓我們做抵押,借錢給長河來收購我們的股權?這不是鬧笑話嗎!」
連一直沒說話的華守正都氣得憋出一句話來:「想要收購,又不拿錢!天下哪有這種生意?」
周亞君的態度也很強硬:「我們是有誠意的,但剛才也說了,輕易拿出幾十億現金,絕不是長河的做事風格。」
會場內的氣氛緊張起來。李鴻聲抿了一口茶,終於開口了:「當年去臺灣做生意,有位朋友告訴我,蔣經國先生特別喜歡一副對聯——計利當計天下利,求名應求萬世名。對這副對聯,我更是推崇備至。」
「要計大利,不妨把眼光放長遠些。」李鴻聲接著說,「把金盛集團捏在你們手裡,其資產是很難盤活的。但如果到了另一個人手裡,局面會立刻改觀。我大膽預測一下,如果長河集團收購金盛的訊息傳出去,金盛的股價立馬會大漲。」
李鴻聲又說:「從這個角度來看,若能探索出一套合作模式,實則是多方共贏的局面。丁先生、沈先生拿一部分錢出來,或許能獲得豐厚回報。」
李鴻聲最後說:「諸位知道,近年來我的慈善捐贈已好幾百億。現在拿出幾十億現金,不過小菜一碟。但周小姐說了,我們做生意有自己的原則。」
沈如平說:「李先生的提議大大超出我們之前的設想,能否讓我們商量一下,再做答覆?」
「可以。」不待李鴻聲開口,周亞君搶先說道,「不過我們今晚要回香港,如果你們覺得方案可行,下次只能邀請諸位到香港相聚。」
6判斷對錯並不重要,重要的在於正確時獲取了多大利潤,錯誤時虧損了多少
丁一夫、沈如平依舊十分禮貌地將李鴻聲一行送到機場,並在停機坪上揮手目送專機騰空而起。
送別李鴻聲後,大隊人馬返回市區,丁一夫與沈如平坐在同一輛賓士轎車裡。剛駛出機場,沈如平便一臉苦笑地說:「老丁,看來關鍵時刻,只有咱們兩家人才能風雨同舟呀!」
「這就是患難見真情。」丁一夫的表情倒挺輕鬆。接著,他又說道:「李鴻聲的意思,咱們都聽懂了。對於老前輩那一番計利當計天下利的教誨,有何感想?」
沈如平搖頭說:「那一番道理似是而非。他一會兒說金盛到了他手上,立馬能起死回生,一會兒又說什麼合作共贏,這兩者之間,根本是矛盾的。沒有哪個商人願意把十拿九穩的利潤拿出去和別人分享。既然他在拉人合夥,就說明他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指望把風險轉嫁出來。」
丁一夫笑了:「你這番話,可是對老前輩不敬喲!」
「我看是他為老不尊!」沈如平毫不客氣地說,「什麼計利當計天下利,都是鬼扯!說穿了,就是想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戲。」
「你的意思是,拒絕他?」丁一夫問。
沈如平立刻反問:「難不成你準備答應他?」
沉吟了一會兒,丁一夫說:「看來在拒絕李鴻聲這點上,我們已經達成共識。李前輩還把咱們當鄉巴佬,以為憑著他的威望,還有一通高來高去的道理,就能做成無本萬利的生意。時代不同了,那一套早不靈了。」
「李鴻聲的確不用再去搭理了。」沈如平面色依舊嚴峻,「可金盛這個爛攤子,究竟怎麼收拾?時間不等人,以金盛的狀況,越往後拖越危險。」
丁一夫把雙手抱在胸前:「最近我一直在和一家央企聯絡。一個月前你也飛來北京,和簡滄民見過面。簡滄民開出了15億的報價,只要我們點頭,馬上就能籤合同。但以這個價格成交,榮鼎與江華難免會蒙受一些損失。」
沈如平問:「當初在北京的時候,你反對把金盛賣給簡滄民。如今,改變主意了?」
丁一夫嘆了口氣:「索羅斯有句話,判斷對錯並不重要,重要的在於正確時獲取了多大利潤,錯誤時虧損了多少。在金盛集團這個專案上,或許真到了止損的時候。」他又說:「賣給簡滄民,當然不是最好的結果,但或許是最不壞的結果。人家好歹肯出15億,不像這個李鴻聲,竟打起無本萬利的主意。」
「我沒意見。」沈如平高聲說,「往金盛注資,那是上邊交代的任務,我打心眼裡根本不想摻和這事。虧幾個錢是小事,金盛早一點賣,老子早一天脫身。」
「看來你也同意了?」丁一夫說。
沈如平點頭說:「榮鼎資本好歹是股份制企業,你們都虧得起,我一個正兒八經的國企怕啥!江州的領導都知道金盛的狀況,在這件事上我又沒往自己口袋裡裝一分錢,就算江華蒙受一點損失,又不是我的責任。」
丁一夫苦笑道:「回到北京之後,我再找簡滄民談一次。哪怕是城下之盟,能爭到一點是一點吧。」
「那我等你的訊息。」沈如平的目光中充滿期待。
從機場返回的車隊在江華集團門口停了下來,坐在後面車裡的方玉斌看到,一輛掛上海牌照的奧迪a8轎車已停在大廈旁邊。他一眼就認出來,這是榮鼎資本上海公司總經理的專車,過去歸袁瑞朗使用,如今成了燕飛的座駕。方玉斌頓時疑惑,難道燕飛來江州了?
丁一夫朝奧迪a8轎車停靠的方向走去,並朝後面的方玉斌揮了揮手。方玉斌小跑著過去。丁一夫說:「趁著這次來江州,我打算順道去趟杭州。我也通知了上海公司的人,叫他們趕去杭州,向我彙報一下近期工作。」
方玉斌明白過來,奧迪轎車就是專門來接丁一夫的。他問道:「丁總馬上就要走?」
丁一夫點了點頭:「江州這邊一時沒什麼事,我就連夜趕過去吧。」停頓了一下,他又說:「下一步的工作,剛才我與沈總已經交流過了。這會兒時間緊,我就不同你細說,到時他會告訴你的。」
方玉斌拉開車門,恭送丁一夫登車。丁一夫回頭向送行的人揮手道別。
第二天一早,方玉斌就被沈如平叫到辦公室。江華集團的幾位副總也被召集了過來。沈如平向眾人通報了他與丁一夫的決定——拒絕李鴻聲,同時準備與簡滄民儘快簽署協議。他還叮囑大家打起精神,站好最後一班崗。
一把手定了調的事,其他人當然不會有意見。眾人一面在筆記本上做記錄,一面說了一通貫徹領導指示的陳詞濫調。蘇晉的表情,看上去卻有些落寞。想著一旦與簡滄民合作的事敲定,方玉斌就會離開江州,她的心裡空落落的。
出了辦公室,蘇晉主動招呼方玉斌:「你要去哪兒?」
方玉斌說:「回金盛集團。」
「我也要去那裡,方便的話,搭下你的車?」蘇晉說。
「這有什麼不方便的?榮幸得很。」方玉斌說。
上車後,蘇晉又問:「你認為與簡滄民的合作,成功的可能性大嗎?」
方玉斌說:「剛才沈總不是說了嗎,人家已經提出報價,只要我們點頭,立馬就能籤合同。」
「這麼說,你很快就要離開江州了?」蘇晉說。
方玉斌說:「也許吧。」
蘇晉輕聲說道:「真捨不得你走。」
方玉斌笑著說:「我也捨不得離開。」
蘇晉盯著對方,語調溫婉:「我是說真的,沒有開玩笑!」
哪怕再遲鈍的男人,也能從這句話裡體會到對方的一往情深。方玉斌不敢直視蘇晉,臉上泛起紅暈,握方向盤的手也顯得不自在。隔了一分多鐘,他才憋出一句話:「許多事,咱們也改變不了。」
蘇晉又問:「離開江州後,你會去哪兒?」
方玉斌搖了搖頭:「不知道。」
「你會記得我嗎?」蘇晉追問。
「當然了。」方玉斌鄭重地說,目光看著前方。
對於蘇晉來說,她多麼希望這是一段沒有終點的旅程,兩人待在車裡的時間越久越好。可惜幾分鐘後,汽車還是停在了金盛集團的辦公樓下。
一下車,周圍便有不少人同他們打招呼。兩人趕緊恢復常態,蘇晉說要去財務部處理幾份報表,與方玉斌依依不捨地告別了。
回到辦公室,方玉斌一頭倒在沙發上。蘇晉的模樣,不停在腦海裡浮現。他幾乎不敢相信,如蘇晉這般清高冷豔的女子,竟會用如此直接的方式表白。這是天底下多少男人求不來的福氣!
而自己對於蘇晉呢?過去曾有一股對「冷美人」的好奇與仰慕,後來又變成對一位知心體貼的「好姐姐」的感激。但他不清楚,這些情愫是否就是愛情?
情絲剪不斷,夠讓人心煩意亂了。可此刻的方玉斌,還得為自己的前程憂心。一旦央企入主,管理團隊的使命將宣告結束。那麼,對於自己這段時間的工作,丁一夫究竟會做出何種評價?
來江州之前,方玉斌曾設想過三種結局:第一,把差事辦砸了,無法再在榮鼎立足;第二,收拾好這個爛攤子,憑藉江州之役一戰成名,從此在職場青雲直上;第三,就是不好不壞的結局,自己的命運再次懸而未決。
如今的局面,恰恰就是第三種。來江州這麼久了,工作上沒什麼大的紕漏,也遠未到扭轉乾坤的地步。丁一夫在北京與簡滄民周旋,最後以並不理想的價格賣掉金盛,所有這一切,同你方玉斌有何相干?說到底,自己不過是在江州本本分分地替人守了幾個月攤。類似這種守攤者,似乎派誰來幹都差不多。
以這種業績,回到榮鼎後能得到提拔嗎?方玉斌沒有把握。再說了,自己又能回到哪兒呢?到總公司?那裡可沒什麼好位置。再回上海公司?燕飛就在那兒,這一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情場、職場都是一團亂麻,至於袁瑞朗的託付,看來是愛莫能助了。袁瑞朗想玩的那套把戲,已被丁一夫識破。胳膊擰不過大腿,難道我還能逆著丁一夫的意思行事?
當初滿懷雄心壯志來到江州,沒想到最後卻竹籃打水一場空!方玉斌在心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從沙發上坐了起來,並安慰自己不必去想這些煩心事。不過此時,腦筋似乎不聽他的指揮,一件件煩心事,始終交織縈繞,揮之不去。昊辰影視!袁瑞朗!央企!李鴻聲……
慢,慢!方玉斌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愁雲慘霧暫且消退,方玉斌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最近經歷的一次次失敗中,是否正蘊藏著轉機?過去之所以處處碰壁,是否因為方法不對?如果換一種方式呢?他興奮地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方玉斌彷彿看見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必須緊緊抓住!為了金盛,更為了自己的前途,方玉斌不能認輸。
一個大膽的計劃,逐漸在腦海中形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