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晉甩了甩衣袖:「好啊,看他們能玩出什麼花樣。」
會議室裡坐得滿滿當當,人們的服飾更是五花八門,既有穿著破棉襖的楊白勞,也有身穿華麗京劇服飾、肩上還扛著枷鎖的竇娥。金盛集團的一名副總先開口:「你們這是搞什麼名堂,不倫不類的。有什麼問題可以談,用不著來這套。」
話還沒說幾句,坐在對面的「竇娥」把枷鎖一甩,回嗆道:「金盛的人閉嘴,我們沒空聽你廢話。現在你們說的話還算數嗎?我們要聽榮鼎和江華的代表來說。」此言一齣,會議室裡又吵成一團。
隔了幾分鐘,蘇晉才開口道:「我是江華集團的副總。你們既然讓我講,我就說幾句。不過,我說話的時候,麻煩大家不要打斷。」停頓了一下,她又說:「據我所知,昊辰影視公司是三年前由金盛投資成立的,經歷了幾次股權變更,金盛依舊是公司的最大股東。金盛目前的狀況,大家不是不知道,好些下屬企業已經幾個月沒發工資,希望大家都能共體時艱。」
「這叫什麼狗屁話!」一個坐在後排,穿著綢緞長袍的人站了起來。瞧這打扮,應當是在《白毛女》中扮演黃世仁。
「黃世仁」說:「按照合同約定,近兩年金盛都應該向昊辰繼續注資。去年的錢打了水漂,今年的更沒影兒。我們來討債,可是按合同辦事,走到哪兒都理直氣壯。」
蘇晉笑了笑:「真要按合同辦事,楊白勞就該還錢給黃世仁,還唱什麼《白毛女》?」
「黃世仁」氣急敗壞,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們賴賬還有理了?」
蘇晉抿了一口水:「不是說賴賬有理,而是請你們體諒一下金盛的難處。」
見兩方爭執不下,方玉斌朝前挪了挪身子,準備出來解圍。話還沒說,卻瞧見牆角邊有一個女子,正拿著手機錄影。方玉斌厲聲說道:「這裡不準錄影,把剛才錄的刪了。」
保安得到指令後,立刻來到女子身邊,叫她交出手機,以便檢查她是否刪除了影像。這名女子卻大聲嚷道:「手機裡有我的隱私,憑什麼給你們看?」
方玉斌氣憤地拍著桌子:「既然來找金盛要錢,說明你們還自認是集團的一分子,身為員工,應當遵守公司制度。內部會議不準錄影,不懂嗎?把手機繳了!」
保安與女子拉扯在一起,眼看手機要被奪去,女子大喊起來:「我不是你們的員工,我是記者。你們要打記者嗎?」說著,女子還亮出了自己的記者證。
方玉斌更是火冒三丈:「誰把記者帶進來的?你們要幹什麼?」現場頓時陷入混亂。
4澳門賭場內的貴賓廳廳主
正當方玉斌與蘇晉因為昊辰影視員工的上訪而焦頭爛額時,金盛集團的總裁,企業創始人華子賢的兒子華守正,卻摟著一名身材火辣的女子,在江州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套房內顛鸞倒鳳。
這個女人的床上功夫的確了得,連見慣了各種場面的華守正也不禁大呼過癮。漸漸地,他有些招架不住,只好將主動權讓出,平靜地躺在床上,任由對方在自己身體上展開各種刺激的嘗試。
華守正不是一個普通人,他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貴公子。因此,他既享受著普通人難以企及的奢靡生活,也擁有普通人難以理解的煩惱。
他有一個太成功的父親。年少時,繁忙的工作使父親不能給予自己太多父愛;成年後,他又不得不生活在父親的陰影下。有很多人並不知道華守正的名字,只知道他是華子賢的兒子。
他有溫柔美貌的妻子,當著外人,妻子也會裝出百依百順、小鳥依人的樣子。但他清楚,妻子愛的是華家的財勢,並不是他這個人,甚至在內心深處,妻子時刻都在鄙視懦弱無能的丈夫。
如今,他還是金盛集團的總裁,但就這麼一個虛銜,還是妻子費盡心機才保下來的。公司裡的老臣,並不認為自己是個可堪大用之人。外來的江華集團與榮鼎資本,更把自己當成一個可以隨意擺佈的木偶。
煩心的事太多!性,便成為華守正樂此不疲的放鬆手段。
畢竟是富家少爺,華守正身邊不會缺女人,不過對於女人,他卻有著特殊癖好。從大學時代與一個年長他七歲的女歌星相戀開始,華守正開始對演藝界的女明星情有獨鍾。從女歌星開始,他的好幾任女友都來自娛樂圈。後來的妻子楚蔓,也是一名演員。
此刻正將自己按在床上的女人,據說也是在圈內頗有名氣的模特。經紀人說她是中韓混血兒,出生在韓國,後來去奧地利學鋼琴。回國後進入模特界,成為好幾個化妝品品牌的代言人。上床之前,經紀人還拿出平板電腦,讓華守正看了好幾段這個模特拍攝的廣告。
進入房間後的短暫交流中,華守正發現對方的普通話還算標準,可韓語卻一句不會,聊起奧地利的風土人情更是渾然不知。
所幸很快進入實戰階段,以上所有都不再重要,這個女人帶給華守正的,絕對是銷魂蝕骨的刺激與享受。
華守正腦袋有些發昏,摟著美人沉沉睡去。這一覺,他睡得很久。中途好幾次,他似乎醒了過來,掙扎著想起身,全身卻沒有一絲力氣。他還做了好幾個夢,一會兒夢見自己坐汽車,一會兒又夢見自己登上一艘小船,漂浮在茫茫大海中。
大夢方醒時,才發現一切不是夢。幾條粗大的麻繩捆綁在華守正身上,熱情火辣的美女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兩名凶神惡煞的大漢。一股魚腥味飄進鼻孔,再眨幾下眼睛,仔細一看,自己竟身處一條小漁船中。
「你們是誰?要幹什麼?」驚慌失措的華守正大喊起來。
「吵什麼!」大漢惡狠狠地瞪著,接著又不由分說地給了華守正一耳光。
捱了一耳光,華守正立刻老實下來:「好漢饒命,有話好說。」
「好說個屁!老子跟你沒什麼好說的!」大漢罵罵咧咧,拎起華守正就往船艙外走。來到船艙外,大漢飛起一腳,把他踢到海里。
自小長在江南水鄉的華守正,水性還是不錯的,可惜手腳被縛,一身本事施展不出來,落到海里,立馬嗆了幾口水。站在船上的大漢看著這一幕,不由得哈哈大笑。
半分鐘後,大漢縱身跳入海中。他雙腳踩水,左手抓起華守正,右手亮出一柄明晃晃的尖刀。華守正根本來不及想其他,只是心裡咯噔一下,以為自己就要葬身此地。
大漢把華守正的頭摁入水中,接著手起刀落,割斷了繩子。四肢能夠活動,華守正的水性立馬施展了出來,他在海水裡撲騰一下便浮出水面。
「小子,沒瞧出來還有兩下子。」大漢冷笑一聲,接著又把華守正推回船上。
華守正回到船上時,滿臉已是煞白。他剛想掙扎著站起來,一記重拳又飛了過來。一頓拳打腳踢之後,兩名大漢把華守正扔回船艙。
這種煉獄般的日子持續了整整一天。每隔幾個小時,兩名大漢就會把華守正拖出來,用盡各種手段折磨,無論華守正如何求饒也無濟於事。
直到第二日天矇矇亮時,蹲在船艙裡的華守正聽到遠處傳來發動機轟鳴的聲音。一個大漢走了進來,凶神惡煞地說:「天亮了,該醒了。」
華守正連忙點頭答應,心裡卻在叫苦,醒個屁,老子昨晚被你們拖出去揍了好幾回,壓根就沒合過眼。
機器轟鳴聲越來越大,船艙內的抖動也愈發明顯。華守正意識到,應該是有一艘大船靠了過來。連打帶踢被推出船艙後,果然瞅見一艘鐵皮船正快速駛來。一名大漢朝鐵皮船喊道:「老闆吩咐的事,我們都辦妥了。」
鐵皮船上也傳來聲音:「兄弟們辛苦了!老大已經把錢打到你們賬上,拿去喝酒吧。」
「好嘞,謝謝老闆。」一臉橫肉的大漢臉上浮現出難得的笑容。
轉過臉,大漢又對華守正說:「老子的事辦完了,你滾到那一艘船上去吧。」
被折磨了一整天,華守正早已沒了脾氣,他只是惶恐地點著頭,雙腳還是呆立在原地。看到華守正憨呆的模樣,大漢似乎又來氣,惡狠狠地扇了他一記耳光:「老子叫你滾,你還賴在這兒幹啥!」
華守正哭喪著臉:「大哥,我怎麼過去呀?」
另一名大漢一腳踹到華守正肚子上:「怎麼過去?難不成還要老子揹你過去?你不是會游泳嗎,自己游過去。」兩人上前一步,抓起倒地的華守正,一把扔進海里。
饒是華守正水性不錯,可畢竟被折磨了一天,身子骨十分虛弱,加之鐵皮船駛過捲起的波浪,讓華守正一下海就嗆了幾口水。
看到華守正的狼狽樣,兩邊船上的人都哈哈大笑。華守正顧不得許多,使出吃奶的勁朝鐵皮船游去。海上浪太大,好幾次眼看就要游到,又被浪推了回來。華守正體力不支,加上手腳都有傷口,泡在海水裡疼得厲害,只得大呼「救命」。鐵皮船上又傳來一陣哂笑,接著才伸出一根竹竿,把他撈了上來。
上了鐵皮船,華守正被拖進船艙,接著有人將他的腦袋死死摁在桌子上。隔了幾分鐘,船艙內走進一名穿灰色西服的中年男人。他揮了揮手,示意放開華守正,然後悠閒地點燃一支菸:「賢侄,讓你受驚了。」
「董叔叔,怎麼是你?」華守正滿臉驚詫。
對方說:「怎麼就不能是我?我說賢侄,想見你一面真不容易呀。」
華守正撲通跪倒:「董叔叔,侄兒以往有什麼不周不到的地方,您大人不記小人過,今天可要救我呀!」
華守正口中的「董叔叔」,便是其父華子賢在牌桌上認識的賭友董勁松。董勁松出生在廣東鄉下,年少時離家去澳門闖蕩。經歷幾十年風風雨雨,這個昔日的廣東鄉下少年終於在東方賭城闖出一片天地。他不僅在澳門開設有地下錢莊,在內地經營起五星級酒店,更成為澳門一家大型賭場的「殺數廳」廳主。
所謂廳主,堪稱澳門賭場的一大特色。澳門賭場內的貴賓廳大多承包給了職業的賭博公司,面向豪客經營,一般投注最低都在港幣2000元以上,最高投注限額是200萬。比如,著名的金沙賭場內的貴賓廳,分為香港廳、廣東廳、浙江廳、鴻運廳等,都是承包給了不同的賭博集團。這些賭博集團中的人,有的是香港上市公司的,有的是當地黑社會的,有的是在內地人脈超群、神通廣大的人物,他們被統稱為廳主。
賭場與賭廳之間,屬於一種承包關係。因為廳主自身實力不同,承包的方式也較為靈活。與賭場分擔輸贏的賭廳,俗稱「殺數廳」;僅賺一點服務費,輸贏全部由賭場承擔的賭廳,俗稱「洗碼廳」。像董勁松這樣能夠躋身「殺數廳」廳主之列的,無疑擁有不俗的實力。
身為廳主,廣交朋友招攬賭客自是少不了。當年的華子賢便是賭廳內的常客,董勁松對送上門來的衣食父母可謂殷勤有加,但凡華家人來到港澳,董勁松都會駕駛大奔親自在機場迎接。
不過今天,董勁松卻換上了另一副嘴臉。眼看華守正跪地求饒,他只是冷冷地說:「你叫我救你,可誰來救我呀?」
華守正連滾帶爬來到董勁松腳下,哀求道:「咱叔侄倆有什麼事不好商量,幹嗎非鬧到這一步?我吃點皮肉之苦不打緊,可事情傳出去,損了董叔叔的名聲,侄兒的罪過就大了。」
「我說賢侄,你這嘴裡真是吃了蜜糖,說出來的話怎麼聽怎麼舒服。」董勁松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董叔叔聽著舒服,就是侄兒的福氣。」華守正連忙奉承。
「放屁!這些鬼話還是留著騙三歲小孩吧!」董勁松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老子當初來找你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副德行。起初是躲著不見,後來勉強見一面,又說老子欠的賬,兒子可不認。」
董勁松猛吸一口煙,接著說:「上個月我來了江州三趟,硬是沒能見上你一面。到底是華家大少爺,金盛集團再怎麼風雨飄搖,你的派頭也沒減,辦公室找不著你,外邊走到哪兒身邊都跟著一群保鏢。要不是前些天弄個娘們兒把你勾引出來,我看今天咱們也說不上話吧。」
董勁松越說越來氣:「實話告訴你,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事老子沒少幹。只是這些年內地有錢有勢的豪客多,遍地黃金,正兒八經也能掙大錢,坑蒙拐騙的事犯不上去做。你倒好,非逼得老子重操舊業。」
「都是我不好,董叔叔大人大量。」華守正知道自己中了美人計,但如今性命捏在人家手上,可沒有後悔的工夫,只能一個勁地跪地求饒。
董勁松卻不耐煩地說:「咱們還是說說正題。」
華守正清楚,董勁松所說的正題,就是父親華子賢欠下的一筆賭債。去年,華子賢的手氣很背,在賭廳裡輸了一個億,手裡拿不出這麼多現金,便想出用股權抵債的辦法。華子賢表示,自己剛買下中亞的一塊油田,預期效益十分可觀。他願意拿出油田的部分股權,來抵銷賭債。華子賢還說油田未來會幫董勁松賺好幾億,如果不是現金吃緊,自己根本捨不得賣。最後,雙方簽署了股權轉讓協議。
此刻,董勁松又拿出這份協議,用力晃了晃再扔到華守正面前:「你說老子欠的賬,兒子管不了,這話也有道理。但華子賢是金盛集團的前任董事長,你是現任總裁,生意上的事,我不找你找誰?」
董勁松惡狠狠地說:「咱們重新籤一份合同,讓之前的股權轉讓協議作廢。我不要什麼狗屁股權,你們華家欠我多少賭賬,就拿多少真金白銀出來。」
關於油田股權的事,董勁松認為自己吃了大虧。當初華子賢提出這事時,董勁松將信將疑,還與華子賢一起去考察了一番。結果,一到中亞國家,對方那架勢讓董勁松徹底信服了。負責接待的兩人,一人身穿戎裝,肩扛將星,據說是該國的中將司令;另一人西服革履,別人介紹說是副總理的小舅子。考察全程都是警車開道,甚至還出動一架俄製直升機,載著董勁松在首都上空轉了幾圈。對方還說,這塊油田的蘊藏量很高,要不是華子賢與該國政府高層的友好關係,根本不可能買到。董勁松以為自己撿到了金娃娃,立刻簽下協議。
華子賢被捕後,油田開發的事就沒了下文。董勁松甚至打過主意,哪怕自己去籌集部分資金,也不能讓開採工作停下來。可開採團隊實地轉了一圈卻回來報告,說油田的品質很差,就算開採下去也沒有利潤。而此時,中將司令與副總理的小舅子卻再也不見蹤影。
董勁松打聽了一圈,大致弄明白了,華子賢是被人家騙了,而自己又被華子賢騙了。得知真相後,董勁松氣得直跺腳!
此刻已遍體鱗傷的華守正痛苦地說道:「不是我不給董叔叔面子,實在有苦衷。」他緩了一口氣,接著說:「你剛才也說金盛集團風雨飄搖,以公司的狀況,到哪兒去湊一個億還你?」
董勁松把華守正扶起來,臉上變得和藹起來:「賢侄呀,這些事我都替你想到了。」
董勁松說:「我知道你現在沒錢,可金盛旗下還有好多物業嘛。比如在江州市開發區的那棟寫字樓,就是金盛修的。把那棟寫字樓抵給我,咱們之間就兩清了。」
董勁松又說:「幹咱們這行的,從來都只認現金。我願意讓你用不動產抵債,已經是天大的面子。再說了,這棟寫字樓也就值一個億,我可沒漫天要價。」
華守正心中苦笑,看來人家真是有備而來,把金盛的家底都打聽清楚了。他有氣沒力地說:「自從父親被帶走,我這個總裁就成了傀儡。但凡大主意,都得聽別人的。江華集團與榮鼎資本還給我訂下規矩,任何合同簽字前,必須送給他們稽核。」
董勁松大手一揮:「什麼他媽破規矩,老子可不管。今天只要簽了字,剩下的事你不用管,我去找他們討債。可你要是推三阻四,那就是存心給我找碴。」
董勁松臉上重新露出兇光:「昨天那兩個傢伙的手段,你也見識過了。這兩人一直想投奔我,老子卻沒點頭。為什麼呢?就是嫌他們心慈手軟下手太輕。所以呀,他們只能乾點零活,真到了動大刑的時候,還得我身邊的兄弟。這艘鐵皮船上的人,都是跟隨我多年的老兄弟,手上的活兒細著呢。賢侄,要不要體驗一下?」
華守正嚇得臉色發青、雙腳顫抖,嘴裡結結巴巴地說:「不……敢,不……敢。」
董勁松身旁的一個保鏢這時衝了出來,大吼道:「大哥,別同這王八蛋浪費口舌,把他交給我,指定讓他服服帖帖。」
「別,別!」華守正尖叫起來,「我簽字,馬上就籤。」
5投資公司的兩種型別:有限合夥制與總經理制
方玉斌駕駛著別克商務車,飛馳在高速公路上。
今天一大早,袁瑞朗打來電話,說他到上海了,約方玉斌晚上相聚。前些日子,袁瑞朗已辭職離開榮鼎資本,加盟了一家新創立的投資基金出任合夥人。有些日子沒見袁瑞朗了,方玉斌很想念這位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兄長。中午過後,他丟下手頭的工作,駕車朝上海駛去。
袁瑞朗還在電話裡說,要引見幾位朋友給方玉斌。方玉斌好奇地追問是誰,袁瑞朗卻笑著說:「到時就知道了。」
別克商務車的副駕駛位置上,坐著一名穿著牛仔褲與開領羊絨衫的女子。這名女子叫佟小知,上週才加入公司,目前的職位是行政助理。
當初在北京組建管理團隊時,丁一夫就提到,以方玉斌在榮鼎資本的級別,還沒法配秘書,但方玉斌在江州要應付的工作千頭萬緒,此外也代表著榮鼎的形象,因此可以物色一個人,以行政助理的名義,來幹秘書的活。丁一夫甚至說,發現誰合適,可以在公司內隨意抽調。
對於丁一夫的好意,方玉斌婉言謝絕了。他說秘書這類工作專業性不高,完全可以在江州本地招聘。如果什麼人都由總部派出,人力成本太高了。當然,這只是一個藉口。方玉斌真正的擔心,是怕自己身邊隱匿著一個類似林勝峰的臥底。
這個佟小知,就是管理團隊進駐江州後招聘的人員。佟小知的個人條件十分突出,在面試過程中幾乎就沒有遭遇對手。她大學學的是財經專業,同時又自修了法律課程,之後在上海一家國企與某世界500強的駐滬機構中擔任秘書職務。無論學歷還是經歷,都與方玉斌的要求吻合。
佟小知的樣貌同樣出眾。清澈明亮的眼睛,彎彎的柳眉,長長的睫毛,白皙無瑕的皮膚透出淡淡紅粉,薄薄的雙唇如玫瑰花瓣嬌嫩欲滴。既光彩照人又不太過妖豔,在大公司裡當秘書,再合適不過。
今天去上海見袁瑞朗,方玉斌當然不會在身邊帶一個助理。只是佟小知聽說方玉斌要去上海,主動說自己有私事要處理,指望搭一趟順風車。
工作中的佟小知十分乾練,生活中也很體貼人。見方玉斌駕車時揉了揉眼,佟小知主動問他:「你是不是累了?要不我替你開一會兒?」
身旁有個溫柔體貼的美女,方玉斌的心情也放鬆下來。他手握方向盤,笑著搖了搖頭:「沒事,從江州到上海才多少路程,怎麼會累!」接著,他又問道:「你去上海有什麼私事,能透露一下嗎?」
佟小知說:「到週末了,我想去上海看一看父母。」
「你父母在上海?」方玉斌問。
「是啊。」佟小知答道。
「不對呀。」方玉斌說,「你來公司面試的時候,不是說你就是為了方便照顧父母,才決定從上海回江州的。」
佟小知眨了眨眼,說:「父母平時在江州,這幾天我爸爸身體有些不舒服,媽媽陪著他去上海看病。」
「哦。」方玉斌點了點頭,接著問,「你爸爸是什麼病?不嚴重吧?」
佟小知說:「多年的慢性病了,沒什麼。」見方玉斌不再發問,她又主動問道:「你去上海乾什麼?」
方玉斌說:「見一個朋友。」
「是女朋友吧?」佟小知笑著說。
方玉斌板起面孔:「領導的私生活,可不是你應該過問的。」
「對不起,我失言了。」佟小知顯得有些尷尬。
「跟你開玩笑的。」方玉斌笑了起來,「在單位,咱們是上下級。離開了單位,就是朋友。」他接著說:「人家是鑽石王老五,我是銅板王老五,就是那種既沒錢又找不到女朋友的人。」
「討厭!」佟小知拿手拍了一下方玉斌,「往後在下班時間,可不帶這麼嚇唬人的。」
方玉斌說:「我到上海,是去見一位老領導。他以前也是榮鼎資本的,前段時間辭職離開公司了。」
佟小知說:「該不是袁瑞朗吧?」
方玉斌有些吃驚:「你怎麼知道的?你認識袁總?」
佟小知說:「既是榮鼎的老領導,又剛離開公司,我自然就猜到袁總了。他可是一位傳奇人物,我雖然不認識,卻聽同事們聊過。我知道他還是微博大v,我就是他的粉絲。」
佟小知又問:「據說你和他的關係很好?」
方玉斌點了點頭:「袁總是我的恩人。」
「要是有機會,真想見一見這樣的傳奇人物。」佟小知臉上流露出粉絲對偶像的膜拜。
方玉斌說:「以後會有機會的。今天你要去看父母,就不好佔用你的時間了。」佟小知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又止住了,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駛入上海市區後,佟小知在一處地鐵站下了車,方玉斌繼續駕車奔赴虹梅路上的一傢俬房菜館。這家名叫「開枝散葉」的私家菜,在上海灘頗有名氣。菜館的老闆娘是臺灣人,裡面的臺灣特色小食十分正宗。
袁瑞朗很喜歡這家餐館,在上海工作時就經常帶方玉斌來就餐。方玉斌對這裡的味道感覺一般,只是死貴的價格讓他印象深刻。
方玉斌走入餐館時,見袁瑞朗已坐在裡面。他趕緊小跑著上前,伸出雙手握住袁瑞朗:「袁總,你好!」
袁瑞朗微笑著說:「你還是這麼客氣。」
落座後,兩人不免談起在榮鼎的往事。袁瑞朗動情地說:「你總說我是你的恩人,其實你更是我的恩人。燕飛在背後捅刀子時,幸虧有你挺身而出。」
袁瑞朗又問:「當初在上海公司,燕飛可是把你往死裡整,最後怎麼陰差陽錯,你又成為總公司派往金盛團隊的負責人?你和丁一夫之前就認識?」
「我的事你還不知道。之前要認識丁一夫,燕飛也不敢那麼整我。很多事我也弄不明白,稀裡糊塗就去了江州。」方玉斌用這段話來搪塞,是希望袁瑞朗不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儘管與袁瑞朗的關係非同一般,但自己與丁一夫之間的事,實在不便對外提起。
袁瑞朗知趣地岔開話題:「我兩個月前就和新東家談妥了,去他們新成立的投資基金工作。榮鼎這邊的辭職手續很麻煩,直到上個月才批下來,中間耽擱了一些時間。」
方玉斌說:「在新公司你是一把手了,一定能大展拳腳。」
袁瑞朗笑了笑:「論起公司實力,這裡自然沒法和榮鼎比,但小公司也有小公司的好處,尤其在我的堅持下,這家基金採用了有限合夥制,我作為合夥人,掣肘沒那麼多。投資人承諾不干預基金日常運作,只要我能保證讓他們年底拿到分紅,工作中的自主權還是比較大的。」
方玉斌知道,國外的投資機構大多采用有限合夥制,有限合夥制強調投資人與管理人在決策權、管理權方面有獨立的權責歸屬。身為合夥人,享有更大的權力。國內投資人多為企業家出身,參與投資運作的意願非常強,因而國內的投資機構大多采用總經理制,出資人聘請專業人士做高管,自己還時不時指手畫腳。在這種體制下,高管的權力被大大壓縮。即便如丁一夫,哪怕已經成為董事長,因為公司並未實行有限合夥制,董事會依然對他具有較強的制約。
來之前,方玉斌就猜到,袁瑞朗近來的心情應該不錯。剛離開上海公司那會兒,袁瑞朗一連好幾天沒發微博。最近這一個月,卻又是秀風景照,又是煲心靈雞湯。看到袁瑞朗走出事業低谷,方玉斌真心為他高興。
方玉斌問:「基金的規模有多大?投資人是誰?」
袁瑞朗說:「目前的規模是十個億。投資人很多,既有山西煤老闆,也有it新貴。火石科技的葉雲來,也是投資人之一。火石在納斯達克掛牌後,葉雲來手裡的錢多到用不完,便決定拿出一部分投資。」
聽袁瑞朗這麼一說,方玉斌不禁想起當初與火石博弈的情形。談判桌上,袁瑞朗寸步不讓,逼得葉雲來出高價收購榮鼎手裡的股份。合同執行期間,鑑於葉雲來的資金實在緊張,袁瑞朗又手下留情。袁瑞朗的這一招,的確是做人情的好手段,讓對手既見識了自己的厲害,又會心存感激。袁瑞朗能加盟新基金並說服投資人採用有限合夥制,不知是否與這段往事有關?
見服務員開始上菜,袁瑞朗招呼道:「把酒也開了吧,就喝剛才老闆娘推薦的金門高粱。」
方玉斌問:「上午電話裡,你不是說還有朋友嗎?」
袁瑞朗說:「剛通了電話,他們還被堵在路上。咱們邊吃邊等吧。」
接過服務員遞上的金門高粱酒,袁瑞朗說:「今天咱們吃臺灣菜,順帶也入鄉隨俗喝臺灣酒。這玩意兒,你還能接受吧?」
方玉斌說:「能和你在一起,喝什麼酒都開心。金門高粱屬於清香型白酒,我以前喝過,口感不錯。」
「錯咯,錯咯!」袁瑞朗擺著手,「以前我也以為金門高粱是清香型白酒,剛才趁著你沒來,和老闆娘聊了會兒天,她才糾正了我的觀念。」
袁瑞朗又說:「中國的白酒大致分成四類,一類是醬香型,以茅臺、郎酒為代表;一類是濃香型,以五糧液、劍南春為代表;一類是清香型,代表酒是山西汾酒;還有一類是米香型,主要是在廣西、湖南等地流行的小曲米香蒸餾酒。金門高粱酒屬於一種特殊香型的白酒,在臺灣叫作金門香型。只不過進入大陸市場之後,與大陸市場劃分的清香型最為接近,才被歸為清香型。可實際上,它和清香型白酒差異很大。」
袁瑞朗繼續說道:「剛才聽了老闆娘的話,發覺還真是這麼一回事。前些日子,我去了趟山西,整天喝汾酒。汾酒也是清香型,認真品起來,和金門高粱的差別可不止一星半點。」
方玉斌拍掌道:「一般人做事都是淺嘗輒止,你卻什麼事都要探究個明白,就連喝酒,也能喝出這麼多門道。」
袁瑞朗哈哈大笑:「喝酒這事可不能耍嘴皮子功夫。來,我先乾為敬。」
兩人一邊喝著金門高粱,一邊海闊天空地漫談開去。大約半小時後,身旁傳來一陣溫婉悅耳的女聲:「袁總、玉斌,不好意思,路上太堵,我來晚了。」
袁瑞朗立刻起身,一邊與來者握手,一邊對方玉斌說:「這位你應該認識,華家的少奶奶,鼎鼎有名的大明星。」
方玉斌不由得大吃一驚,沒想到袁瑞朗口中的朋友,竟會是楚蔓!
6爛片橫行的中國電影圈:精英永遠在吐槽,大眾拼命在消費
不待方玉斌開口,楚蔓搶先說道:「豈止是認識,我同玉斌是老朋友了。」
「對,老朋友。」方玉斌心裡滿是狐疑,嘴上卻附和道。
楚蔓身後,還站著一位美男子,一米八的個頭,額頭寬闊,鼻樑高挺,身穿休閒裝,肩上還圍著一條花格子圍巾。
袁瑞朗介紹道:「這位是昊辰影視公司的趙曉宇,圈內有名的導演。」
趙曉宇主動伸出手來:「方總,久聞你的大名。」
隔了幾秒鐘,方玉斌才緩緩伸出右手:「不敢當,是我久仰你的大名。之前一直想拜訪,卻不得其門而入。」
雖然未曾謀面,但方玉斌對趙曉宇卻有一肚子抱怨。華子賢投資的昊辰影視,其前身就是青年導演趙曉宇創立的曉宇工作室。趙曉宇是個特立獨行的藝術家,影視公司成立後,他只出任藝術總監,婉拒了總經理的位置。華子賢對影視公司並不上心,連總經理也懶得派,因此公司的大小事情,還是由趙曉宇說了算。
昊辰影視的員工來金盛鬧場,甚至把記者帶進來,雙方搞得很不愉快。此後不久,各大媒體都刊登出這則新聞,遠在北京的丁一夫打來電話過問,更讓方玉斌灰頭土臉。方玉斌派人與趙曉宇聯絡過,希望雙方面談一次,趙曉宇卻避而不見。
「之前是我失禮,還望方總海涵。」趙曉宇的態度頗為客氣。
方玉斌勉強擠出一點笑容:「言重了。你當初派人上門,又是演《白毛女》,又是唱《竇娥冤》,讓我免費享用了一頓文藝大餐,說來還要謝謝你。」
袁瑞朗哈哈大笑:「大家也算不打不相識,今天坐在一起,那些不愉快的事就不提了。」他接著說:「不過,唱《白毛女》和《竇娥冤》的事,還真不能怪曉宇。人家是大導演,心思全在電影上,可沒興趣弄這些三腳貓功夫。」
「這事還得怪我。」袁瑞朗又說,「當初我和一個記者朋友聊天,他說昊辰討債的事,想上新聞不太容易,中國這麼大,每天都有討債的,這種事壓根算不了新聞。我就問他,怎樣才算新聞?他說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想要引發媒體關注,一定得整點標新立異的東西。最後一合計,昊辰公司裡最不缺的就是文藝人才,乾脆去金盛門口演幾齣戲。這樣一來,不就製造出新聞噱頭了?」
方玉斌越聽越糊塗,敢情袁瑞朗與趙曉宇早就認識?堵在金盛門口討債的事,就是他們策劃的?袁瑞朗這頓飯,究竟有什麼企圖?還有楚蔓,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一連串的問題,縈繞在方玉斌腦海中。
袁瑞朗舉起酒杯:「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緣分,我看還是先乾一杯,有什麼話接下來慢慢聊。」
「好啊。」楚蔓第一個響應。方玉斌儘管心事重重,也只好端起酒杯。
放下酒杯,袁瑞朗點燃一支菸:「同玉斌與曉宇比起來,我痴長几歲,算是個大哥。兩位老弟在我眼裡,可都是難得的青年才俊。」他又把目光投向方玉斌:「你的那些光輝往事,我都跟曉宇介紹過了。曉宇的經歷,你還不太清楚吧?」
袁瑞朗說起趙曉宇的經歷,今年才30歲出頭的趙曉宇是上海人,儘管來自平民家庭,卻從小展露出過人的藝術天賦。他不僅對於電影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愛,還畫得一手好畫。成績優異的他,高考時考入北京一所理工院校,但讀了兩年便主動退學,轉而去電影學院當起了旁聽生。
20多歲時,趙曉宇被一名著名的臺灣廣告人相中,受邀拍攝了幾部商業廣告。在同齡人剛好研究生畢業,正在四處遞簡歷找工作時,他已經在圈內小有名氣,還積攢下100多萬的片酬。
偏偏在這時,趙曉宇做出了一個大膽決定。他毅然辭掉北京的工作,遠赴美國進修。在美國,他過起了半工半讀的生活,一面在大學校園進修導演專業,一面在好萊塢的電影公司打工,從編劇、攝影到服裝、道具,劇組中的各種角色幾乎都嘗試過。
回到中國後,依舊有不少廣告片找上門,趙曉宇卻很少答應。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電影拍攝中。趙曉宇執導的幾部影片,收穫了一致好評,還在國外得到電影大獎,不過票房成績卻沒有多大起色。
華子賢決定投資,並不是認為趙曉宇的電影能夠創造多少利潤,只不過是看在兒媳婦楚蔓的面子上。楚蔓與趙曉宇是多年好友,看著老朋友拍出的影片叫好不叫座,便央求財大氣粗的公公伸出援手。
聽完袁瑞朗的介紹,方玉斌笑著說:「對於搞藝術的人,尤其是導演,我打小就懷有一種敬意。」
袁瑞朗說:「曉宇是個很有思想的人。我曾經問過他一個問題,你那麼辛苦拍出的電影,最後卻曲高和寡,一些俗不可耐的電影,反倒是觀眾如雲,心裡會不會不平衡?結果他引用了一位法國導演的話來回答,票房高就是人多嗎?看爛片的有一萬個觀眾,卻只有一個大腦,因為觀眾是一類人。看好電影的有一百個觀眾,但有一百個大腦。」
趙曉宇擺了擺手:「取笑了,那都是我以前的想法了,如今也改變了許多。前些日子同袁總聊天,對我的啟發不小。你說一位優秀的導演,一定能夠駕馭不同的題材,僅僅能拍藝術片的導演,絕對算不得大師。日本的黑澤明,嘗試過各種題材的電影,有一段時間還去蘇聯拍片;美國的斯皮爾伯格,從《侏羅紀公園》到《辛德勒的名單》,從科幻片到歷史題材,每一樣都能創造經典。」
袁瑞朗面朝方玉斌,說道:「你是大才子,平常也喜歡看電影,對這個話題有什麼想法?」
跟在袁瑞朗身邊多年,方玉斌十分清楚老領導的風格,越是談重要生意之前,越是喜歡聊些風花雪月調節氣氛。既然人家不著急談正事,自己只能沉住氣。方玉斌微笑著說:「最近幾年,中國的電影市場迎來了井噴行情,票房收入增長了好幾倍。不過,許多人卻對這種態勢憂心忡忡,究其原因,大概是井噴行情之下,並沒有幾部拿得出手的佳作,不像好萊塢,隔幾年就會出現既叫好又叫座的大片。很多人甚至懷念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國內電影界,據說當時導演聚會,大家會聊你得了什麼獎,我又拿了什麼獎,不像現在,導演坐一塊兒,比較的是誰的票房高。」
「不過,我倒覺得,凡存在即合理,爛片橫行未嘗不是因為觀眾有看爛片的需求。」方玉斌說,「一直以來,精英掌握了話語權,中國新一代的精英大多在20世紀80年代度過了自己的青年歲月,於是在他們的話語體系中,80年代被神化了,彷彿那是一個人人都在讀尼采的書、念北島的詩的年代。但事實真是如此嗎?起碼我表示懷疑。我的老家在一座縣城,身邊的親戚朋友不乏工人、農民與販夫走卒。可以肯定地說,無論在什麼年代,他們都不知道尼采、北島是何方神聖。」
趙曉宇有些不解:「這些和電影有什麼關係?」
方玉斌解釋說:「30多年前,精英不僅壟斷了話語權,更是唯一有消費實力的人群。從某種意義上說,電影就是拍給他們看的,能滿足這群人胃口的影片,藝術成就自然較高。但經過30多年經濟高速增長,中國人有錢了,販夫走卒也能看電影了。更要命的是,一張電影票賣給精英是60元,賣給普通人也是60元。這就導致了一種現象:精英依舊壟斷話語權,消費主體卻變成大眾。於是乎,精英永遠在吐槽,大眾拼命在消費。」
趙曉宇若有所思地說:「你的意思是,普通大眾的文化消費之前被壓抑了,如今經濟發展有了錢,這種需求被釋放出來。而且,他們的胃口和精英並不一樣,甚至他們就喜歡爛片。」
方玉斌點頭道:「你可以說觀眾傻,品位低下,但這就是現實。他們不喜歡看那些深邃複雜的東西,就喜歡簡單直接。如今的那些爛片,雖然在精英眼中一無是處,但對大眾來說未嘗不是喜聞樂見。」
方玉斌又說:「如果我們把目光轉向電視劇市場,事實就會更加清晰。我想在座的都會認為,美劇的水平遠比國產劇高。而且隨著網路技術的運用,中國人看美劇也沒有多大障礙。但是,當有幾部國產神劇出現時,網路上的點選率動輒好幾億,把美劇遠遠甩在身後。」
「你想說明什麼呢?」楚蔓聽得入神,迫不及待地追問。
方玉斌說:「在網路空間,沒有院線排片率的問題,各類電視劇在競爭中基本處在同一起跑線上。從點選率分析,國產劇完勝美劇,哪怕我們身邊有不少美劇控,但其實更多的人是國產劇控。一部劇能成為神劇,我想關鍵點便是它吸引了這個社會的最大公約數人群,反映了大多數觀眾的接受程度。或許中國觀眾就喜歡把劇中人物分成簡單的好人與壞人,而不像美劇那樣去刻畫複雜的人性;中國觀眾就喜歡肥皂劇的節奏,而不喜歡像美劇那樣,一邊用眼睛看,一邊還要用大腦思考。」
沉吟了一陣,袁瑞朗才說道:「玉斌的話儘管只是一家之言,但的確很深刻。過去,我們只說中國拍不出好萊塢大片,卻忽視了另一面,即便拍出好電影,觀眾真的就喜歡嗎?」
談到電影,眾人話匣子似乎被徹底開啟。楚蔓問道:「這幾年電影市場井噴,就因為中國人有錢了嗎?」
袁瑞朗搖了搖頭:「我的感覺恰恰相反,電影市場火爆是因為中國經濟面臨巨大下行壓力。」
見眾人不解,袁瑞朗解釋說:「美國經濟一片繁榮時,好萊塢反倒不溫不火。每當經濟危機來臨,好萊塢便票房大增。這很簡單嘛,經濟不好了,錢越來越不好賺,人人心情緊繃,就需要娛樂業來放鬆。」
趙曉宇說道:「聽你這麼一說,我倒想通了另一點,為什麼近幾年喜劇電影異軍突起,原來這才是剛需呀!」
「真是這麼一回事。」方玉斌說,「國內導演中,我比較推崇馮小剛。他拍的《唐山大地震》與《1942》按說都是佳作,在我看來,後者的藝術價值更高。可前一部大賣,後一部卻遭遇滑鐵盧,我一直搞不清楚原因。」
方玉斌接著說:「聽了袁總的分析,我頓時明白了。《唐山大地震》上映時是2010年,正是中國經濟高歌猛進的時代,人們還能承受一點悲劇。到了《1942》上映的2012年,經濟下行趨勢已經顯露,人們不想再來影院感受悲傷。」
「玉斌喜歡馮小剛的電影,我卻對曉宇的作品推崇備至。」袁瑞朗笑著說,「前些日子,昊辰影視投拍了一部電影,曉宇親自執導,連息影多年的楚蔓也披掛上陣,在劇中扮演女二號。」
袁瑞朗接著說:「這部電影只能算小成本製作,預算並不多。沒想到華總出了事,金盛集團的資金鍊斷裂,承諾的投資無法到位,曉宇這邊可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嘍。眼看拍攝工作接近尾聲卻不得不停下,演員的工資甚至場地費都拖欠著。」
一說起這事,趙曉宇英俊的臉龐上寫滿愁容,手上的煙一支接一支。楚蔓伸手將趙曉宇的煙掐滅,還瞪了他一眼:「你一直在咳嗽,還抽這麼多煙幹嗎?」
袁瑞朗的煙癮也不小,他悠閒地抽著煙:「楚大美女關心曉宇的身體是好的,不過像他這種人,不抽菸哪裡來藝術靈感呢?」
楚蔓微笑著說:「好吧,為了他的靈感,我心甘情願抽你們的二手菸。」
方玉斌說:「電影拍到一半停下,的確是件麻煩事。袁總的意思是?」
袁瑞朗抖了下菸灰:「他們的劇本我讀了,之前拍的片段也看過一些。對於這部電影,我十分感興趣。曉宇缺錢,我又是做投資的,雙方不是一拍即合嗎?我有意把這部電影作為自己加盟新公司後投的第一個專案。」
「那是好事呀。」方玉斌說,「金盛如今沒錢投給昊辰,你肯伸出援手,無異於雪中送炭。」
袁瑞朗卻搖起頭:「我是做投資的,不是做慈善的,投出去的每一分錢,都要考慮回報。如今昊辰的大股東是金盛,我如果投資進來,股權怎麼算?最後的收益又如何劃分?」
方玉斌思忖了一下,說:「你的意思,是通過這輪投資改變昊辰的股權結構,你要當大股東?」
「不!」袁瑞朗斬釘截鐵地說,「我的目的就是畢其功於一役,讓金盛的股權撤出昊辰,由我主導的基金來投資這部影片。」
方玉斌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恐怕不行吧。什麼事都得講個先來後到,現在叫金盛的股權撤出,不太好辦。」他又盯著楚蔓:「你是華家的少奶奶,你說說,袁總的方案,你會答應嗎?」
「你就別揶揄我了,我答不答應有那麼重要嗎?」楚蔓坐直身子,雙手托住下巴,「我做不了華家人的主,現在當家的還是我婆婆跟我老公。況且,華家人就做得了金盛的主嗎?誰不知道,如今金盛的大小事情,都得由江華集團和你們榮鼎說了算。」
楚蔓嘆了一口氣:「走到這一步,實在令人遺憾。金盛目前的狀況,不可能再投錢到昊辰。沒錢,電影就拍不下去,甚至金盛之前投的錢,也打了水漂。叫金盛撤出股權,看似絕情了點,或許對所有人不失為一個可以接受的結局。」
袁瑞朗補充道:「局面僵持下去,金盛前幾年投的錢一分也拿不回,硬生生虧在這裡。如果是撤出股權呢,許多事還能商量。譬如說吧,我可以將金盛當年投進來的錢,原封不動地奉還,哪怕按照銀行利率計算利息,也並非不能考慮。這一圈下來,金盛其實並沒有虧損。」
袁瑞朗又說:「這部電影即便未來能賺錢,但以金盛的狀況,卻沒實力賺這個錢,甚至曉宇也跟著受罪。既然這樣,為什麼還擋在中間呢?金盛不受損失地退出,讓有實力的人繼續這場遊戲,不是很好嗎!」
看著袁瑞朗與楚蔓一唱一和,方玉斌覺得他們的話並非全無道理,只是以楚蔓的身份,多少會給人吃裡爬外的感覺。方玉斌更清楚,今天這頓飯,人家大概還打算拉著自己一道吃裡爬外。
方玉斌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金盛沒有按照合同約定按時把投資款打給昊辰影視,已經算是違約。你們大可以去打官司,申請解除合同。甚至,袁總可以直接出面來談,收購金盛手裡的股權嘛。」
袁瑞朗笑了:「我看過當初的投資合同,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如果發生爭議,只能到江州法院來打官司。金盛如今的狀況,大家心知肚明,為了保住金盛,江州市政府下了血本,甚至指派國企注資託底。如果來江州和金盛打官司,豈不就是和江州市政府打官司?勝算有多大?」
袁瑞朗接著說:「就演算法院公正判決,最後勝訴了,可像這種官司,從一審到二審,拖個兩三年輕輕鬆鬆。損失的時間成本,找誰補回來?如果新的資金注入,電影拍攝就能立即重啟。可要拖上兩三年,黃花菜都涼了。」
停頓一下,袁瑞朗加重語氣:「我也想過直接來找金盛談判,收購你們手裡的股權。可是玉斌,當初咱們狠敲葉雲來竹槓的往事還歷歷在目吧。一件東西擺在路邊無人問,它自然一錢不值,可真到了買家找上門來,賣家立時就把尾巴翹起來了。丁一夫、沈如平都是商場老手,別指望他們手軟!」
方玉斌明白對方的盤算,卻還是明知故問:「又不來談收購,又不通過法律途徑解決,那怎麼辦?」
袁瑞朗說:「所以才讓昊辰的人上門討債,甚至請媒體追蹤報道。我知道如今的金盛經不起折騰,更怕惹上負面新聞。我們一鬧,丁一夫、沈如平都會坐不住。到時,讓他們來找昊辰談。如此一來,咱們就主動,就有可能逼其就範。」
袁瑞朗接著說:「一開始就讓曉宇和他們談,條件是原價回購股權。等到金盛同意由趙曉宇回購股權,昊辰從此獨立之後,我再和昊辰簽署新的投資協議,一切水到渠成。玉斌,如今你是榮鼎派駐金盛的全權代表,只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未來上了談判桌,再穿針引線兩頭做工作,我們就會事半功倍。」
方玉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嘿嘿地笑起來:「敢情是讓我當個內應呀!」
楚蔓撲哧一笑:「什麼內應,說得太難聽了!我認為這叫合作。」
方玉斌又問:「趙導,你對這事怎麼看?另外,你的新電影拍的是什麼故事?」
趙曉宇神情平靜地說:「你們談的什麼股權回購,對我來說太高深,這些財技,我實在弄不明白。我的觀點很明確,就是希望有錢繼續投進來,讓我把電影拍完。我只拿導演的片酬,對其他事不感興趣。」
接下來說起自己的電影,趙曉宇卻激動起來,從故事情節、人物角色直至拍攝思路,他滔滔不絕講了近一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