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涉足影視圈

金牌投資人 龍在宇 第1頁,共2頁

方玉斌解釋說:『30多年前,精英不僅壟斷了話語權,更是唯一有消費實力的人群。從某種意義上說,電影就是拍給他們看的!能滿足這群人胃口的影片,藝術成就自然較高。但經過30多年經濟高速增長,中國人有錢了,販夫走卒也能看電影了。更要命的是,一張電影票賣給精英是60元,賣給普通人也是60元。這就導致了一種現象:精英依舊壟斷話語權,消費主體卻變成大眾。於是乎,精英永遠在吐槽,大眾拼命在消費。』

1要成為高手,就不能讓情緒控制自己

週五深夜,方玉斌關掉燈,與小老鄉一起離開辦公室。電梯裡,對方仍有些心有餘悸:「千萬別告訴其他人,這活兒是我乾的。」

方玉斌心裡也緊張得不行,表面上卻裝出輕鬆的樣子:「放心吧,這件事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上到計程車,方玉斌把皮包放在胸口,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唉,畢竟是個讀書人,真要去幹偷偷摸摸的事,滋味實在不好受!

幾天前,方玉斌想到的最後一招撒手鐧,正是袁瑞朗留給他的後臺軟體密碼。袁瑞朗曾經說過,公司的辦公網路裡有一個後臺軟體,可以檢視所有人半年內的聊天記錄。袁瑞朗當初把密碼交給方玉斌,是讓他去調出燕飛的聊天記錄,可惜事情還沒開頭,袁瑞朗就被免職了。

如果不是燕飛的步步緊逼,這個秘密或許會永遠藏在方玉斌心底。但最後,復仇的火焰讓方玉斌鋌而走險。

畢竟時過境遷,哪怕握有密碼,方玉斌也不得不小心行事。彼時,袁瑞朗還是上海公司總經理,方玉斌拿著尚方寶劍,大可以直接去行政部找技術人員。但現在,一把手換成了燕飛。方玉斌只能求助精通電腦的老鄉,趁著週末的晚上悄悄溜進辦公室。

回到家中,方玉斌急不可耐地掏出u盤並插進筆記本里。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彷彿老鷹盤旋在空中,正機敏地尋找獵物。

很快,方玉斌就有了收穫。正如當初袁瑞朗的猜測,燕飛與公司財務部部長孟薇之間,保持著曖昧關係。而且從聊天記錄來看,燕飛堪稱不折不扣的情場浪子,他的女伴遠不止一個孟薇。

除了孟薇以外,燕飛還與上海的一名模特眉來眼去,兩人經常去賓館開房。最近這段時間,燕飛又對一名女大學生髮起攻勢。曾經有好幾次,燕飛同時開啟幾個聊天視窗,和幾名女子互訴衷腸、你儂我儂。

在所有聊天物件中,孟薇的尺度算是最大的。她會樂此不疲地與燕飛交流哪一種姿勢更刺激,也會大喇喇地譏笑燕飛老婆的床上功夫遜色,才讓自家老公出外覓食。甚至在自己尚未離婚時,孟薇便經常邀請燕飛去她家共度良宵。方玉斌打心底裡驚訝,平常在公司裡戴著眼鏡,不施濃妝,一副知性女人派頭的孟薇,竟是個不折不扣的蕩婦!

方玉斌得意地笑起來。他知道,燕飛的好日子到頭了。燕飛可是有老婆的人,只要將這些聊天記錄洩露出去,他立刻會從榮鼎滾蛋。

時針已經指向深夜一點,狹窄的臥室裡只有微弱的電腦螢幕光還在閃爍。在確認燕飛在劫難逃之後,獵奇的心理又讓方玉斌不停查閱其他人的聊天記錄。一路看下來,方玉斌的睡意被驅散得無影無蹤。這些聊天記錄,簡直就是一部精彩得無與倫比的小說,殘酷的辦公室政治以及香豔火辣的男女之情,赤裸裸呈現在眼前。

方玉斌不禁想起以前讀過的一篇文章,文章大意是說,江湖裡沒有乾淨的門派。比如金庸的小說裡,少林寺本來是最不該亂的,但方丈居然有私生子,養在廟裡近二十年;丐幫是正義而嚴肅的,但副幫主夫人居然和兩個長老睡過;峨眉派門規森嚴,但門下最有前途的女弟子卻和魔教淫賊生了娃;明教的聖地密道里,天天上演教主夫人的活春宮……

文章最後總結說,看到明星出軌的新聞,不用感嘆「貴圈真亂」。其實,沒有哪個圈比哪個圈更亂,事實是哪個圈子被關注越多,它就顯得越亂。如果以你的交際圈為限畫個圓,讓那些你不知道的事浮出水面,結果一定非常驚人。

看完聊天記錄,方玉斌對文章裡的觀點簡直推崇備至。誰在背後捅誰的黑刀,誰和誰有過一腿,眾多不為人知的秘密,讓自以為了解公司生態的方玉斌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一覺醒來,已是週六中午。方玉斌連下樓吃飯的心思也沒有,在家泡了一碗泡麵,基本算把肚子填飽了。

這幾天抽菸太多,喉嚨有些幹癢。但方玉斌顧不得這些,吃完泡麵立刻又點燃一支。他要藉助菸草的力量,讓自己的頭腦冷靜下來,進而想出一條萬全之策——既把燕飛的聊天記錄曝光,又能讓自己撇清關係。

想了半天,依舊沒有理出頭緒。這時,手機響了起來。打來電話的是林勝峰,他的口氣很急迫:「有重要事情,我要馬上見你。」

方玉斌問道:「要我回公司嗎?」

林勝峰說:「今天是週六,不用回公司。你直接下樓吧,我就在你家樓下。」

方玉斌立刻緊張起來,是不是自己的形跡敗露了?還從沒見過林勝峰這般著急,直接跑到樓下堵人。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方玉斌把心一橫,走到這一步,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他開啟電腦,把聊天記錄儲存到郵箱裡,接著還給那位小老鄉傳了一份離線檔案,同時在qq上留言說:「如果我突然失蹤,一定要把這份檔案曝光出去。」

方玉斌合上電腦,快步走下樓去。林勝峰的別克轎車就停在小區對面。方玉斌上車後,故意裝出一副鎮定的表情:「林總,大週末的,急著找我有什麼事?」

林勝峰的表情卻異常嚴肅:「什麼事?當然是大事!我實在不忍心見有人往火坑裡跳,才來拉他一把。」

「誰往火坑裡跳?」方玉斌心裡七上八下。

林勝峰冷笑一聲:「昨晚你帶著人偷偷摸摸去辦公室,拷出那麼多資料。怎麼樣,有收穫嗎?」

「你誤會了。我的電腦有些問題,就找人去修一下。」方玉斌心裡直呼不妙,臉上卻還在硬撐。

林勝峰用犀利的目光直視方玉斌,隔了一陣突然笑出聲來:「看你說謊話時臉不紅心不跳,還真有兩下子!」

這個林勝峰,說話一會兒陰一會兒陽,到底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方玉斌心裡愈發忐忑。

「事情緊急,我不同你兜圈子了。」林勝峰說,「首先你大可放心,我不是燕飛的人。我是分管行政工作的副總,公司的保安部、行政部都歸我管。今天上午,我已經看過昨晚的監控影片,也找技術人員查過電腦後臺的記錄。你究竟拷走了什麼東西,我一清二楚。如果我同燕飛是一夥的,早就報案了,你也不會還坐在這裡。」

林勝峰接著說:「另外,你必須保證,在今天之內,一定不要把燕飛的聊天記錄曝光。」

方玉斌內心疑惑,聲音也有些發虛:「為什麼今天不能曝光?」

「因為今天,我要帶你見一個人。見到這個人,你就什麼都明白了!」林勝峰發動汽車,飛快地駛了出去。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方玉斌經歷了一段無比忐忑的時光。林勝峰駕駛汽車,直接來到浦東機場。兩人的機票早已訂好,他們登上了前往北京的飛機。林勝峰不肯多說什麼,只是不斷重複「到時候,你什麼都會明白」。

在首都機場,一輛轎車已等候於此。離開機場後,汽車風馳電掣地駛向京郊的一處別墅區。林勝峰對別墅似乎很熟,同里面的用人打過招呼,根本不用人指引,便帶著方玉斌來到二樓書房。

走進書房,方玉斌看到一個似曾熟悉的背影。此人穿著一件白色真絲襯衫,正在書桌前揮毫潑墨。「勝峰,把人帶來了?」這人並未回頭,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帶來了。」林勝峰恭敬地答道。

「別在那裡站著了,過來看看我這幅字。」此人終於側過身子。

方玉斌的身體像被電擊了一下!天哪,這不是丁一夫嗎?榮鼎資本的董事長,那個一個周前才將自己掃地出門的人。

方玉斌的腦筋一時反應不過來,身體也呆立著一動不動。還是林勝峰拍了他一下:「去看看丁總的字。」

兩人走近一看,丁一夫已在宣紙上提筆寫下:

仙佛茫茫兩未成,只知獨夜不平鳴。

風蓬飄盡悲歌氣,泥絮沾來薄倖名。

丁一夫的眼睛始終盯著宣紙,口中淡淡問了句:「這是誰的詩?」

書到用時方恨少,方玉斌並不知道此詩的出處。林勝峰卻開口答道:「這是清代詩人黃景仁的詩作。黃景仁是北宋詩人黃庭堅的後裔,一生自恃才高卻顛沛流離。乾隆年間,他受陝西巡撫相助做過縣丞,不料35歲時客死他鄉。」

丁一夫笑了笑:「勝峰的學問,又有長進。」

丁一夫屏氣凝神,繼續寫下此詩的後半段: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

莫因詩卷愁成讖,春鳥秋蟲自作聲。

丁一夫將毛筆一擱,接過林勝峰遞上的毛巾,擦拭起額頭。接著,他坐到沙發上,抿了一口茶:「小方,我知道你委屈,心裡還有許多疑惑。今天沒時間和你說太多,只是告訴你兩件事。」

丁一夫又說:「你要搞垮燕飛,我沒啥意見,但你要把自己搭進去,我卻捨不得。所以,才讓勝峰阻止了你的愚蠢行為。那些聊天記錄,從此刪掉吧,就當什麼也沒發生。」

丁一夫的口氣異常嚴肅:「聊天記錄裡有些什麼,我不曉得,也沒興趣知道。但我明白,縱然裡面有見不得人的東西,燕飛頂多灰溜溜地滾出榮鼎,而你付出的代價,卻比燕飛大得多。你不僅得離開榮鼎,還會成為公司的公敵,進而在整個職場都難以立足。」

丁一夫緩和了一下語氣,繼續說:「瞧你眼睛裡佈滿血絲,估計昨晚沒睡好吧。我大膽揣測,聊天記錄裡應該不止燕飛一個人的齷齪事。你想過沒有,一旦燕飛的事情曝光,無異於告訴公司所有人,他們的把柄都攥在方玉斌手上。大家會怎麼看你?是不是人人都想拔掉你這顆眼中釘、肉中刺?」

「還有,」丁一夫將後背靠在沙發上,「聊天記錄對燕飛來說不過是幾則醜聞,但對於你方玉斌,後果卻是災難性的。你是用非正常手段盜取個人隱私,然後再把它散播出去,不僅榮鼎會開除你,以後也沒有哪家公司敢用你。」

丁一夫似乎動了怒:「以你的聰明,大概會去琢磨如何不動聲色地把聊天記錄流傳出去,既讓燕飛身敗名裂,又不至於引火燒身。但你忘了一句話,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種事終究會有人查清楚。幸虧今天勝峰去辦公室加班,發現了情況,我才告訴他,一定要把你從火坑邊拉回來。」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丁一夫說得沒錯呀,自己這招撒手鐧,換來的只是玉石俱焚。為了扳倒一個燕飛,搭上自個兒一輩子的前途,實在不划算。想到這裡,方玉斌真有些後怕。

丁一夫指了指書桌上的那幅字:「我寫的這首詩,就是專門送給你的,拿去好好看一看!年輕人有才氣是好事,但不能遭遇一點挫折就鑽牛角尖,讓才氣變成了書生氣。記住,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

「多謝丁總的教誨。」方玉斌點了點頭,臉上既有感激,更有羞愧。

「剛才我說了第一件事,接下來說第二件事。」丁一夫說,「既然你在上海公司待不下去,我打算給你挪個地方。」

「挪地方?」方玉斌一臉茫然。

丁一夫接著說:「金盛集團專案是榮鼎資本近年來遭遇的最慘痛失利,不把這個爛攤子收拾了,我是夜不能寐。我已經決定,上海公司不再負責這個專案,由總部直接接手。總部會派出一個管理團隊進駐江州,團隊人員由總公司任命,對外,它是榮鼎在江州的全權代表;對內,它直接向我彙報工作。我打算派你去江州,擔任管理團隊的負責人。」

故意停頓了幾秒,丁一夫又問:「管理團隊只是臨時機構,負責人沒有正式級別。你願意去嗎?」

「願意!」方玉斌毫不猶豫地答道。他當然清楚這個職位的特殊意義,正如丁一夫所言,處理金盛集團專案是榮鼎目前的頭號大事,哪怕沒有任何級別,只要能夠在第一線負責操盤這個專案,就意味著你得到了高層的極大信任。丁一夫說得很清楚,任何工作直接向他彙報,在榮鼎資本這可是好些個分公司總經理都沒有的殊榮。

「很好!」丁一夫點了點頭,「你就放心上任吧,上海公司的事不必操心,至於那些報銷單據,燕飛也不會再來找你麻煩。我找你就這兩件事,現在說完了。」

「丁總,」方玉斌壯起膽子說,「我能冒昧地問一下,你為何要把我從懸崖邊拽回來,還委以重任嗎?」

丁一夫並未急著回答,而是蹺起二郎腿,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膝蓋,彷彿陷入沉思的樣子。方玉斌手心開始冒汗,心想自己是不是問得太多?

隔了一分鐘,丁一夫才開口:「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實言相告。」稍做停頓,他又笑了笑:「據我所知,當初費雲鵬召見時,可沒給你這種待遇。」

方玉斌很驚訝,沒想到連費雲鵬召見自己的事,丁一夫都一清二楚。只聽丁一夫緩緩說道:「我之所以用你,有三點原因。第一,是你的人品。這段時間你受了很多委屈,被人整得死去活來。究其原因,就在於你不肯出賣袁瑞朗。對於有知遇之恩的人,你不惜拼死維護,這種品德是值得尊敬的。」

丁一夫又說:「第二個原因,是你的才幹。自打那天在華家別墅相遇之後,我專門瞭解了你的情況。這些年你的成績不俗,是上海公司的業務骨幹,投資光迅的案例,非常漂亮。還有你寫的那本書,我也大致翻了一遍,上下幾千年,縱橫九萬里,深入淺出、舉重若輕,頗有些春秋筆法呀。」

丁一夫繼續說:「最後一個原因,你是我視野所及中,最適合處理金盛集團專案的人選。你介入這個專案的時間早,瞭解具體情況。另外,金盛如今的情況很複雜,我們雖是重要股東,但華家人的餘威尚在,江華集團又攜巨資進入。我眼中的合適人選,一定要能協調好這三方關係。江華集團的管理層對你印象不錯,更難得的是,華家人對你信任有加。」

丁一夫笑著說:「為了幫你一把,華家人居然把你藏進別墅,看來彼此的交情不一般。後來,我在探望華夫人時提到這事,她更是一個勁地誇你。這份交情,對於日後的工作是有用處的。」

丁一夫抖了抖衣袖,說:「時間有限,我只能同你說這麼多,還有不明白的,可以向勝峰請教。這段時間你不用回上海了,就留在北京,立刻進入工作狀態,爭取在最短時間內把管理團隊的班子搭起來,接下來奔赴江州。」

方玉斌剛想點頭,卻想起一件事情,有些為難地說:「我正在上海讀mba,下週是最後一門課程的考試。」

「考試有什麼要緊的?」丁一夫不屑地說。

林勝峰出來解圍說:「玉斌當初沒當上總監,就卡在了學歷上,後來才去讀的mba。考試也就半天時間,讓他回一趟上海也耽擱不了多少事。」

丁一夫揮了揮手:「大戰當前,什麼學歷的事,擺一邊吧。」他又說道:「我就沒有碩士文憑。勝峰,你有嗎?」

見林勝峰搖頭,丁一夫說:「對嘛,那不就結了!」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方玉斌已不敢再開口。他只是在心裡苦笑,大領導真是不瞭解下面人的疾苦,不是那條「沒有碩士學歷,不得擔任分公司總監級幹部」的破規矩,我才用不著去唸什麼mba!

丁一夫從沙發上站起來,斬釘截鐵地說:「公司的規矩是我定的。規矩只是說,沒有碩士文憑不能當總監,又沒說不能當副總。小方,別去在乎學歷的事,把所有精力撲到工作上。」

「好,我聽丁總的!」丁一夫的這句承諾,彷彿給方玉斌的身體裡打入了一管雞血。

2明明白白做糊塗事,糊糊塗塗做明白人

離開丁一夫的別墅後,林勝峰與方玉斌到賓館住下。一天之內發生的逆轉實在太大,方玉斌既有激動亢奮,更少不了滿腹疑竇。他下樓買了幾串燒烤,又提著幾罐啤酒,來到林勝峰的房間。

林勝峰開啟房門後,笑著說:「我就猜著你還有話要說。」

方玉斌也嘿嘿笑起來:「丁總剛才不是說,有什麼不明白的,我還可以問你。」

林勝峰把方玉斌請進屋:「老大發了話,我能不聽嗎?進來吧,咱們邊喝邊聊。」

把烤串攤在桌子上,方玉斌拉開一罐啤酒,放到林勝峰面前:「林總,你才是高人不露相!」

林勝峰喝下啤酒,搖著頭說:「我算哪門子高人?跟著丁總這些年,沒學到什麼本事,只有這一份忠心。既然身在上海公司,就幫他盯著點事。」他又說:「幾年前,丁總寫了一副對聯送給我,對聯寫道:明明白白做糊塗事,糊糊塗塗做明白人。這些年,我不過是按這兩句話在做。」

對於林勝峰的定力與演技,方玉斌不得不佩服。莫說是自己了,從袁瑞朗到燕飛,恐怕沒人能覺察出林勝峰的真實角色。這個在公司裡與世無爭的好好先生,竟然是丁一夫安插在上海的鐵桿心腹。從窺探聊天記錄到獲悉林勝峰的真實身份,方玉斌不由得一再驚訝,在自以為熟悉的上海公司裡,竟還有如此多的內幕與秘密。

方玉斌自個兒拉開一罐啤酒:「我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向你請教了。」

林勝峰爽快地說:「儘管問。」

方玉斌問:「袁瑞朗究竟為什麼下課?」

林勝峰毫不猶豫地說:「一來是他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副總裁位置,鬼迷了心竅,二來就是那份自作聰明的檢討。」

林勝峰又說:「你跟在袁瑞朗身邊那麼久,多少知道些情況。他是被丁總延攬進榮鼎資本,這些年對他栽培有加。公司裡眼紅的人不少,費雲鵬更是處心積慮想幹掉他,有好幾次,都是丁總出手保護了他。」

林勝峰接著說:「偏偏在這時,金盛集團專案出了問題,丁總與華子賢因為有幾十年私交,有人難免想利用這個做文章。」

方玉斌點了點頭,心想當初蘇晉的分析真是絲毫不差。費雲鵬出手的目標,絕不是袁瑞朗,而是直指丁一夫。

「平心而論,在金盛集團專案上,袁瑞朗是有些委屈。」林勝峰說,「可他也不想想,從古到今都是丟車保帥,哪有替士兵擋子彈的將軍?袁瑞朗把責任扛下來,丁總就主動了。丁總騰出了手腳,才能回過頭保護他。袁瑞朗不肯承擔責任,豈不是要把禍水往丁總身上引?一旦丁總被困住手腳,誰還能保他?」

林勝峰嘆了一口氣:「袁瑞朗大概以為自己離副總裁寶座近在咫尺,不願意節外生枝。可就因為他的懦弱逃避,尤其是那份把責任往丁總身上推的檢討,讓丁總在董事會承受了空前壓力。」

文章千古事,一字不可輕,此話當真不假!就因為那份檢討,丁一夫左支右絀,袁瑞朗黯然下課。

聽林勝峰這麼一說,方玉斌也大概弄清楚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為了扳倒丁一夫,費雲鵬可謂煞費苦心。華子賢被捕後不久,費雲鵬一面對袁瑞朗動手,一面在辦公室召見方玉斌示好,便已是在棋盤上布子。扶親信燕飛上位,再加上方玉斌倒戈,上海公司自然成了他費雲鵬的勢力範圍。丁一夫與華子賢的私交盡人皆知,只要在上海公司窮追猛打,不愁抓不到把柄。

林勝峰沒說的話,方玉斌也能猜得出來。譬如說自己在上海公司死保袁瑞朗,讓燕飛的陰謀不能得逞,實則是幫丁一夫搭起了一道防火牆。還有丁一夫讓總公司接管金盛集團專案,也是反守為攻的一招。燕飛執掌上海公司後,不是挖空心思要在這個專案上做文章,把火往丁一夫身上燒嗎?丁一夫索性直接接手,讓燕飛連邊兒都挨不上。

方玉斌接著問:「我還有件事不明白。既然燕飛如此混賬,為何不直接幹掉他?當時在江州冒險求見丁總,我已經把燕飛損公肥私的事報告給他了。」

林勝峰拍著方玉斌的肩膀:「當時情況未明,你小子就敢直接跑去告御狀,膽子可不小!不過這一回,還真讓你賭對了!」

方玉斌尷尬地笑了笑。他實在沒料到,當初走投無路時的孤注一擲,竟收穫瞭如此豐厚的回報,不僅重新在榮鼎站穩腳跟,還躋身丁一夫的圈子。

「丁總不動燕飛,我估摸著是投鼠忌器。」林勝峰說,「丁總考慮問題,向來是從大局出發。他曾對我說,世界上的公司有三類:賺錢的、虧損的、破產的。而投資公司只有兩類:賺錢的與破產的。」

「怎麼講?」方玉斌問。

林勝峰說:「投資公司是怎麼運作的?不就是向外募資,讓人家把錢交到你手上,然後再把這些錢投出去賺取利潤。人家憑什麼把自己的錢交給你來投資?就是相信你的能力,相信錢交到你手上,會賺更多的錢。如果外界質疑投資公司的賺錢能力,你就募不到資,最後只能破產。」

方玉斌逐漸明白了:「丁總是擔心燕飛的劣跡曝光後,影響了公司的形象。」

林勝峰點了點頭:「如果讓外人知道,我們堂堂的上海公司總經理收了人家的好處,就敢違規把幾千萬真金白銀投過去,那還得了?以後我們去哪兒募資?所以,面對這種事,丁總選擇了隱忍不發。」

「正因為不能大張旗鼓地動燕飛,只能讓老弟受委屈。」林勝峰說,「可沒想到,燕飛對你下手忒狠了,你也擺出了魚死網破的架勢。丁總實在疼惜人才,不願意看到你同燕飛玉石俱焚,才讓我把你帶來北京。」

方玉斌嘴上說著「謝謝」,心裡卻飄過一絲哀嘆,如果說丁一夫與費雲鵬是對弈的雙方,那自己,甚至袁瑞朗、燕飛等人,只不過是幾枚棋子。帥位危急時,丁一夫毫不猶豫地犧牲掉袁瑞朗這枚車,如今根據棋局走勢,丁一夫又暫且留下了自己這枚過河小卒。

方玉斌嘆了一口氣:「既要收拾金盛的爛攤子,又要防著費雲鵬暗箭傷人,也夠難為丁總的。」

林勝峰說:「職場險惡,哪能沒有難處?很快你也要體會到了。」

「什麼意思?」方玉斌問。

林勝峰說:「我聽丁總說過,往金盛集團派駐管理團隊的事,總部已經達成一致。費雲鵬不好明著反對,便玩起摻沙子的把戲,執意要把自己的人塞進管理團隊。」

方玉斌著急起來:「丁總是一把手,這事上可不能含糊。真讓費雲鵬把手伸進去,事情就麻煩了。」

「一把手也有一把手的難處。」林勝峰嘆了一口氣,「丁總可以扶你當團隊的負責人,可費雲鵬提出的人選,他也不能一律否決。再說了,因為金盛集團專案出了問題,費雲鵬近來氣焰十分囂張,丁總也不宜在此時和他爆發正面衝突。」

團隊還沒建立,方玉斌就已經可以預料出日後的鉤心鬥角,不免有些垂頭喪氣。林勝峰又說:「玉斌,在上海公司共事這幾年,我一直在觀察你。你的能力沒的說,但有一件事,我認為有必要提醒你。」

「請說。」方玉斌斂容細聽。

林勝峰緩緩說:「你的個性過於剛直甚至有些自負,處事較少圓融。比如和同事的關係,你深得袁瑞朗信賴,外人犯點紅眼病在所難免,越是這種時候,你越要低調謹慎。可你呢,儼然好鬥的公雞,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何必呢?」

林勝峰接著說:「近些日子,你走了麥城,公司裡有不少人偷著樂。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雖說不值一提,但你是否也要反躬自省,自己是不是有做得不夠好的地方?」

「聽林總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方玉斌心悅誠服地說。其實,林勝峰這番話,以前也有人說過,如戚羽便多次告誡方玉斌。當初不以為意,直到經歷波折,方玉斌終於有了頓悟之感。

一週之後,榮鼎資本派駐金盛集團的管理團隊便已組建完成。團隊由方玉斌負責,副手是盧文江,此前任總公司人力資源部總監助理。從盧文江的履歷來看,毫無疑問屬於費系人馬。團隊一把手由丁一夫欽點,二把手是費雲鵬屬意的人,這種搭配與林勝峰此前的預估分毫不差。

團隊即將開赴江州,方玉斌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進行最後的行前動員。會議進行到一半,他突然接到電話,說是總公司領導要來看望大家。但凡到了一定規模的企業,都會瀰漫著官僚氣息,榮鼎資本也不例外。一接到訊息,會議立刻中止,所有人靜待領導大駕。

十多分鐘後,公司宣傳部的工作人員拿著相機率先走進會議室。所有人立刻起身鼓掌,營造出歡迎領導的熱烈氣氛。

方玉斌不過在總部待了幾天,便發覺總部領導的官架子的確比分公司老總大多了。丁一夫無論走到哪兒,除了秘書、跟班,還有宣傳部的幾名攝影人員。他們的職責,就是記錄下領導的重要講話與偉岸身影,然後再把圖片、文字上傳到公司網站。這副派頭,與方玉斌當初在政府工作時見識過的書記、市長毫無二致。

掌聲中,丁一夫與費雲鵬一前一後步入會議室。丁一夫與費雲鵬挨個同大家握手。費雲鵬與方玉斌握手時,還笑容可掬地說:「小方,這次把重擔壓到你身上,可得辛苦了。」

方玉斌雙手握住費雲鵬,腰桿向下彎曲:「感謝費總的關心,我一定努力。」對於近段時間發生的事,兩人心知肚明,卻又裝出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模樣。

接下來,丁一夫與費雲鵬都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大意無非是此行責任重大,希望參加人員克服困難、認真工作之類。儘管整個過程行禮如儀,領導講話也是陳詞濫調,但方玉斌還是從中感受到一股壓力。丁、費二人同時出席,足見金盛集團專案在榮鼎的分量。自己此去江州真能凱旋,無異於大功一件。可如果功敗垂成,恐怕從此難以在榮鼎立足,甚至還會作為替罪羊被揪出來。

有關丁一夫與費雲鵬在臺上的互動,也令方玉斌暗自發笑。當著下屬,兩人永遠是一副親密無間的模樣。費雲鵬講話結束時,特意說了一句:「我講的算是拋磚引玉,接下來丁總還要發表重要講話。總之,一切以丁總講的為準。」丁一夫的開場白則是:「剛才費總的講話,我舉雙手贊成。下面,就在他講話的基礎上,再補充幾點。」

丁一夫與費雲鵬在各自的講話中,都提到了團結。費雲鵬說:「管理團隊的成員,既有來自總公司的,也有從各分公司抽調的。大家在一起工作,是一種緣分,一定要營造出團結的氣氛。」接著,他還現身說法:「關於團結問題,我有一點經驗可以分享給大家——那就是擺正位置。自己職責範圍內的事必須處理好,不要把矛盾上交;需要一把手拍板的事,也絕不擅作主張。」

丁一夫在講話中說:「團結問題很重要!在我看來,團結問題也是一個自身素質與涵養的問題。我和費總搭班子這些年來,之所以合作得很愉快,就在於對彼此的人品心裡有數。」

聽到這些話,方玉斌幾乎是使出吃奶的勁,才不讓自己笑出來。兩個已經在臺下殺得刀刀見骨的人,居然可以在臺上高呼團結?看過這一幕,方玉斌對於「團結」這個詞,似乎有了新的詮釋——所謂團結,就是一團心結的簡稱。

領導看望結束後,丁一夫的秘書告訴方玉斌:「晚上丁總同一位央企的老總吃飯,會談到金盛集團的專案,讓你陪著一起去。」

方玉斌自是答應下來。下午5點半,他提前下到車庫,與司機一邊抽菸聊天,一邊等候著丁一夫。6點鐘,丁一夫從電梯裡走了出來,秘書端著茶杯,提著公文包,亦步亦趨跟在身後。方玉斌趕緊拉開車門,恭請丁一夫登車。

上車後,丁一夫又說起金盛集團專案:「榮鼎資本是投資公司,做的是錢生錢的生意,江華集團也是一家國有投融資平臺,主業是資本運作。現在靠這兩家企業支撐著金盛集團,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丁一夫又說:「能夠找到一家有實力的企業來收購金盛,對各方來說皆大歡喜。可問題就在於,金盛家大業大,有實力吞下它的企業不好找。今天要見的簡滄民,大概算是屈指可數的人選之一。人家是央企,財大氣粗。」

方玉斌問:「丁總說的是。我們與簡滄民的接觸,到哪一步了?」

丁一夫說:「目前只能算初步接觸。簡滄民是隻老狐狸,他是吃準了我們著急出手,故意在端架子。」

汽車在東四附近的一處衚衕口停下,晚宴就在衚衕裡的一座四合院。這裡曾是清朝王爺的府邸,近年被一位香港商人買下,改造成主打粵菜的高階會所。

丁一夫與簡滄民看起來很熟,兩人見面後互稱老丁、老簡,還聊起各自子女的近況。像他們這種層次的企業家,一見面就談生意是很俗的。通常,他們會從養生、旅遊、子女教育聊起,接下來會涉及政壇的各種秘密以及人事調整資訊,在完成各取所需的資訊交流之後,又會以敏感為由,迅速轉移開話題。

簡滄民主動提到了金盛集團:「有關金盛的材料我都看了,但有一個問題,在我們正式談判前必須解決。」

「什麼問題?」丁一夫問。

簡滄民說:「金盛集團似乎是一家地產企業。而國資委早有規定,只要主業不是經營地產業務的央企,以後都不再進入地產領域。有上頭的這個政策在,我便無法接盤金盛。」

「這哪是什麼問題?」丁一夫擺了擺手,「金盛集團旗下雖然有地產生意,但絕不能說它是一家地產企業。人家近來在海外投資油氣田,在江州收購了公交公司、天然氣公司,還入股當地城商行。金盛是一家大型綜合企業集團,並不是單純的地產公司。」

丁一夫又說:「至於上頭的政策,打擦邊球的事咱們見得還少嗎?比如,你不以母公司的名義出面,而是用下面的子公司乃至孫公司。總之,辦法多的是!」

簡滄民笑起來:「老丁就是點子多!」

「過獎了。」丁一夫說,「我能想到的辦法,你也都能想到。只不過我嘴快,先說出來。」

大佬們談生意,方玉斌自然沒有插嘴的機會。但他冷眼旁觀,發現簡滄民對金盛集團大概興趣不小。真有繞不開的政策壁壘,他早就退出了,絕不會像這般扭扭捏捏,一會兒說有個問題要解決,一會兒又說老丁點子多。對於簡滄民的態度,合理解釋只能是,既想收購金盛,又想狠狠砍價。

果不其然,簡滄民很快就提到價格問題:「你上次提過收購金盛的價格,大概30億。太高了!」

「你說多少合適?」丁一夫問。

簡滄民說:「咱倆都是一把手。所謂一把手,就是要在宏觀上把握方向。具體的價格問題,還是等下面人正式談判時再來協商吧。我只能說,如果你們不做好大幅下調價格的心理準備,恐怕談判難以取得成果。」

「你這個一把手太官僚了,什麼事都推給下面。」因為私交不錯,丁一夫說話頗為隨意,「我這個人就喜歡抓具體,具體抓。你說句痛快話,所謂大幅下調,究竟是多大幅度?」

簡滄民夾了一口菜:「我看了金盛的財務資料,頂多值5億。」

「但是,還有但是。」簡滄民見丁一夫快要發作了,笑著補充道,「你老丁的面子,還值5個億。兩者相加,也就10億吧。」

丁一夫搖著頭:「今晚是我請你吃飯,你如果堅持按這個價格來談,埋單時我連發票都不會扯。」

簡滄民有些不解:「什麼意思?」

丁一夫說:「你這個報價,擺明了就不是來談生意的。這頓飯,只能算咱們私下聚會聯絡感情。我也是公私分明的,私人聚會只能自己掏腰包,不能佔公家便宜。」

滿桌人都笑起來。別看這些大領導平時一臉嚴肅,肚子裡裝滿權謀,其實也有普通人的一面。比如說開點玩笑、整點小幽默之類,還是蠻能調節氣氛的。

「你請就你請。」簡滄民說,「你是股份公司的董事長,年薪幾百萬,比起我闊綽得多。」

停頓了一下,簡滄民又說:「不過說實話,我還真沒亂報價。這可是承債式收購,你也清楚,金盛在銀行有多少貸款,外面欠著多少債。收購之後,爛攤子還不得我來收拾!如果你們肯把債務挪走,別說30億,60億我也敢下手。」

「還是三個字:不可能!」丁一夫展現出寸步不讓的態勢,「你這麼殺價,生意沒法談。」

簡滄民說:「老丁,別看我出價低,但真正能出價的,滿世界又有幾家?你這不是農貿市場賣大白菜,張大爺不買還有李大嬸光顧。現在有意願、有實力收購金盛的,我看不會多。」

「我寧可等著張大爺、李大嬸來買,就不賣給你簡大爺。」丁一夫舉起酒杯,「今晚不談生意了,喝酒!」

宴席的下半段,雙方果真不再談收購金盛集團的事,只聊著風花雪月。從會所離開的路上,丁一夫問方玉斌:「今晚的飯局,你怎麼看?」

方玉斌說出自己的分析:「我看簡滄民對金盛興趣不小,只是仗著財大氣粗,想壓咱們的價。」

丁一夫點了點頭:「他端著架子,咱們也不能太急迫,所以後來乾脆不和他談這樁生意了。」停頓了一下,丁一夫嘆了口氣:「人家的確有驕傲的本錢。如今能吞下金盛的買家,實在不多。」

丁一夫又問:「去江州的時間定了嗎?」

方玉斌回答說:「我們訂了明天下午的機票。」

「好,」丁一夫說,「到時我親自送你去江州上任。」

按照榮鼎的慣例,哪怕是各地分公司總經理就任,丁一夫也不會親自前往,頂多派一個副總裁去宣佈。這一回,丁一夫竟然要親自送方玉斌去江州,實在是破天荒的禮遇。

丁一夫盯著車窗外,似乎在眺望遠方:「上次我和你說過,管理團隊只是臨時機構,並沒有什麼級別。正因為如此,我才要親自送一趟,就算幫你立威吧,日後你同方方面面打交道,也能名正言順一點。」

「謝謝丁總!」方玉斌感激地說。

3真要按合同辦事,楊白勞就該還錢給黃世仁,還唱什麼《白毛女》

飛機徐徐降落在江州機場,丁一夫走出機艙,向在停機坪上等候的人揮了揮手。方玉斌提著一個大號公文包,緊跟著走了出來。

前來機場迎接的,不僅有江州方面的人士,更有燕飛率領的上海公司眾高管。雖然上海公司已不再負責金盛集團專案,但丁一夫蒞臨華東地區,上海公司的老總們仍少不了迎來送往的禮節。

眾人握手寒暄後,丁一夫鑽進了專門為他準備的賓士轎車。方玉斌、盧文江與燕飛、林勝峰等人一起,坐上了一輛別克商務車。

畢竟都是場面上混過的人,儘管彼此心結難解,在一個車裡卻能相談甚歡。林勝峰第一個開口:「玉斌,這輛商務車以後就留在江州,交給你們使用了。」他接著說:「前幾天接到通知,說江州這邊需要一輛車,讓上海公司負責提供。我原本想著把帕薩特開過來,可燕總卻說,帕薩特太老舊,這輛商務車是去年才買的,車況還不錯。」

方玉斌做出感激的模樣:「謝謝燕總與林總,江州這邊的工作,還要你們大力支援。」

燕飛笑著說:「總部決定直接負責金盛集團專案,對於我來說真是一喜一憂,喜的是不用再管這個爛攤子,憂的是卻把玉斌給抽走了。」

「我也不想離開上海公司,真希望能跟在燕總身邊,再學習一些東西。」無論燕飛還是方玉斌,一定都會對自己言不由衷的做作感到噁心。但此刻,他們又不斷說出這些令人作嘔的話。

燕飛說:「上海公司可是你的孃家,無論走到哪兒,也不能忘了孃家,而我們孃家人,更要支援你的工作。像用車這些事,如果一臺商務車不夠就打招呼,我隨時把上海公司的車調過來支援。」

燕飛又說:「這次我把公司裡的幾個部部長都帶過來了,就是為了方便交接工作。你們剛在江州安頓下來,又跑來上海辦交接,太麻煩了。」

方玉斌報以微笑:「燕總考慮得真是太周到了。」

這時,坐在前排的上海公司財務部部長孟薇扭頭說道:「玉斌,這次除了交接工作,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解釋。按照公司新的財務制度,你的那些單據都沒問題,可財務人員一開始還按照老制度在稽核,所以鬧出了誤會。」

「沒關係,都是為了工作,我理解。」方玉斌心中暗笑,這個孟薇真會找臺階,用什麼新舊財務制度,把所有事都搪塞過去了。

燕飛卻板起臉:「財務部工作時還是得細緻一些。新財務制度出臺後,要及時組織員工學習,不能總在工作中出紕漏。」

「燕總批評的是,我們一定及時改正。」孟薇尷尬地說道,臉上還有些微微泛紅。

方玉斌假裝咳了幾聲嗽,再趁勢捂住嘴巴。這樣做,只是擔心自己控制不住笑出聲來。從聊天記錄來看,燕飛與孟薇早就勾搭在一起,兩人在床上的尺度之大,甚至到了令人驚歎的地步。今天當著眾人,卻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領導發脾氣訓人,下屬還要小心翼翼道歉。

丁一夫的江州之行只安排了一天時間,帶著方玉斌拜會了各方面人士之後,便飛返北京。丁一夫一走,燕飛、林勝峰等人隨即離開。方玉斌摩拳擦掌,開始了自己在江州獨當一面的工作。

方玉斌的新辦公室位於金盛集團總部的九樓,這裡原來是集團一位高管的辦公室,聽說方玉斌要來,連夜整理了出來。早上來到辦公室後,方玉斌開啟電腦,檢視郵箱中的未讀郵件。

這時,敲門聲響起來。方玉斌說了聲:「請進。」

「玉斌,歡迎你呀。」門被推開,伴隨清脆悅耳的女聲,蘇晉走了進來。

「是你呀。」方玉斌趕緊起身相迎,「昨天我同丁總去江華集團拜會時,你不已經歡迎過我了嗎?怎麼今天還在歡迎?」

蘇晉說:「昨天那種場合,我是代表江華集團歡迎履新的合作伙伴。今天嘛,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歡迎你來江州。」

方玉斌笑呵呵地說:「對我來說,今天的意義更重要。」他拉開抽屜,拿出兩罐茶葉,問道:「要喝什麼茶?龍井還是鐵觀音?」

蘇晉坐到沙發上,說:「行啊,新官上任的派頭已經拿出來了,櫃子裡全是好茶。可我上午不太喜歡喝茶,給我倒杯白開水吧。」

「你就別拿我開涮了!」方玉斌說,「昨天在江華集團介紹情況時,丁總不是說清楚了嗎,這個管理團隊類似工作組的性質,只是榮鼎派出的一個臨時機構,我也不是什麼官。」

「在我面前可不許裝腔作勢。」蘇晉笑著說,「憑丁一夫親自送你上任,就知道這位置的分量。說說,這次來江州有什麼感受?」

方玉斌將白水放到蘇晉跟前,他沒有坐回辦公桌後面的皮椅,而是坐在蘇晉旁邊的沙發上。他說:「說起感受吧,有真話也有假話。假話嘛,昨天跟著丁總去拜碼頭時已經說了;真話嘛,就是充滿驚喜與後怕。」

方玉斌又說:「前段時間我離開江州時,幾乎感覺自己的職場之路走到了盡頭。這才過了多久,沒想到又回來了!說自個兒心裡不高興那是假話,可除了驚喜也有後怕!這段日子,經歷了太多事情,若是哪一步出現差池,恐怕已經粉身碎骨了。」

方玉斌接著說:「你是我最應該感激的人,沒有你的點撥,我不會想到去找丁一夫,沒準此刻已經被趕出榮鼎了。」

蘇晉微微一笑:「我真的替你開心。能夠留在榮鼎並得到丁一夫的重用,可謂前途光明。」

方玉斌嘆了一口氣:「這回算是撿回一條命,以後怎麼樣,誰能說得清?對於公司裡的鉤心鬥角,我真是心有餘悸。歷史書裡那些爭權奪利、刀光劍影的故事,沒想到會在一家公司裡血淋淋地上演。」

「這並不奇怪。」蘇晉抿了一口白水,「義大利哲學家克羅齊說過,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武俠小說中也有一句經典臺詞,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沒錯。」方玉斌笑了起來。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兩人的聊天,盧文江快步走了進來。方玉斌綻放出親切的笑容:「文江,你來了。要喝什麼茶?」當日林勝峰的教誨,方玉斌始終不忘。是啊,剛直只能放在心底,圓融才是職場立身之道。對這個盧文江,越是討厭,越是心存提防,才越要和藹客氣。此時的方玉斌,已不會像當初在上海公司那樣,把對某個人的好惡寫在臉上。

盧文江語氣急促:「一群人圍在金盛集團門口,說是來討債的。金盛派了一個副總去交涉,人家根本不買賬,他們點名要見榮鼎和江華集團的負責人。」

蘇晉神態自若地說:「你們才來這裡,可能還有些不習慣。金盛欠了一屁股爛賬,幾乎每天都有上門討債的,我是見怪不怪了。」

「這回可不一樣。」盧文江緊張地說,「今天堵在門口的,據說是一家影視公司。他們來了一幫演員,在外面搭起舞臺,剛演了一齣《白毛女》,聽主持人報幕,下一齣節目是京劇《竇娥冤》。」

金盛的總部園區挺大,中間又分成好幾棟辦公樓,方玉斌的辦公室位於園區正中,加之窗戶緊閉,沒聽見外面的動靜。他站起身,推開窗戶眺望出去,只見園區正門口聚集了一大群人,耳畔還飄來悠揚的京劇曲調。

方玉斌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他問道:「金盛集團除了地產和能源生意,還投資了影視公司?」

蘇晉說:「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當時華子賢的兒子剛和楚蔓結婚,楚蔓對影視有興趣,華子賢就投資了一家影視公司,楚蔓當過一段時間的公司執行董事。當初投了幾百萬,這幾年追加了幾筆投資,總金額應該在1000萬以下。對金盛來說,算不得什麼大額投資。」

方玉斌點了點頭:「怪不得之前沒聽說,原來是華子賢撒點散碎銀兩,給兒媳婦玩票用的。」他轉過身子,把目光投向蘇晉:「討債的見多了,還沒見過又唱又跳的。人家既然點名見咱們,要不就出去會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