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滬上風雲

金牌投資人 龍在宇 第1頁,共2頁

方玉斌又說:『兩家獨大有個好處:意見有了分歧,雙方坐下來商量,如果沒有形成共識,誰也不敢貿然行事。三足鼎立意見不同了,就會出現合縱連橫。』

1面對領導層的變動,下屬該如何抉擇

一列車隊疾馳在高速公路上。道路兩旁的江南水鄉風光,實在乏善可陳,似乎只有池塘與稻田在交替轉換。車內的方玉斌,託著下巴呆望窗外。阡陌縱橫之間,無數條小路時而分岔,時而碰頭。他不知道,未來的自己會走向何方?

在一個資訊爆炸的時代,小道訊息的保鮮度已大大降低。就在伍俊桐打來電話的第二天,袁瑞朗被免職的訊息便在上海公司高層傳播開來。第三天,就幾乎成為公開的秘密。

到了第四天,身在江州的榮鼎資本上海公司管理層接到通知,立刻趕回上海,參加一個重要會議。通知沒有說會議的具體內容,但所有人都清楚,傳言落地的時刻到了。林勝峰中斷了與江華集團的協商談判,領著一行人匆匆趕回上海。

會場上秩序井然,沒有兵更沒有馬,但與會者似乎能感受到一種兵荒馬亂的氛圍。從北京飛來的總部領導,宣讀了人事調整的檔案。剛從美國回來,自言「時差沒倒過來」的燕飛,正式成為榮鼎資本上海公司總經理。

失意的袁瑞朗,並未出現在會議上。據方玉斌所知,袁瑞朗被從香港緊急召回北京,直到踏進總部辦公大樓,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發生逆轉。

送走總公司的領導後,燕飛立刻召集上海公司中層幹部,說是要研究接下來的工作。至於開會地點,就定在總經理辦公室旁邊的小會議室。

儘管只是一件小事,在許多久歷職場的人看來,卻是燕飛在傳遞一種改朝換代的訊號!

這間小會議室,在袁瑞朗時代很少使用。當時,開員工大會時有大會議室,召集小型會議,袁瑞朗通常直接把人叫去他的辦公室。他一個人坐在寬大的皮椅上指點江山,下屬們只能擠在沙發上,有時甚至還得從隔壁房間臨時挪張凳子。下屬們擠成一堆,做筆記時連胳膊都舒展不開,模樣十分窘迫。或許正是這種強烈的反差,才能讓袁瑞朗體會到權力的快感。

身為一把手的袁瑞朗不使用這間小會議室,其他副手召集會議時,便更不敢用。久而久之,這個房間幾乎成為公司內的荒地。

今天,燕飛重新啟用了這塊荒地。他讓下屬們開會時身姿可以放輕鬆一些,同時也在隱約告訴大家,比起嚴厲的袁瑞朗,他是個更好打交道的人。

這場會議一直開到夜裡9點多。散會後,燕飛對方玉斌說:「剛才你在會上提到幾份有關金盛集團的檔案,麻煩把這些檔案送到我辦公室。」

新老闆的指示,方玉斌不敢有一絲大意。只用了十分鐘,便將這些檔案蒐集齊整,送到了燕飛的辦公室。

接過方玉斌遞上的檔案,燕飛微笑著說:「效率挺高嘛。」

方玉斌立在原地:「這個專案一直是我在跟,所以對相關檔案比較熟悉。」

「別站著,快坐!」燕飛招呼方玉斌坐下,還掏出一支香菸扔過去。

點燃香菸後,燕飛十分享受地抽上一口:「來上海公司後,我就知道你是公司的業務骨幹,各方面的工作十分出色。」

方玉斌畢恭畢敬地說:「您過獎了!」

「用不著謙虛。」燕飛擺著手說,「這些年你在公司的成長速度很快。其實,這並不是哪個領導要刻意栽培你,而是以你的能力,就該被提拔。」

方玉斌心裡琢磨,燕飛這句話,似乎隱藏著一句潛臺詞——你不用對袁瑞朗感恩戴德。

燕飛的語氣更加和藹:「論年紀,我比你大不了幾歲。現在坐到這個位子上,真有些誠惶誠恐。以後在工作中,你還得多幫襯我。」

燕飛扔出這麼一頂高帽子,方玉斌可不敢接,他急忙說道:「燕總太謙虛了,以後我還要跟著您多學習。您是名牌大學的高才生,長期在費總身邊工作,見過大世面。您的能力、見識、水平,我要能學到一星半點就知足了。」

除了嘴裡的恭維,方玉斌對於燕飛真還有幾分羨慕。兩人的年紀相差不大,論業務能力,自問更是不在對方之下。可人家的命好啊!大學畢業進入榮鼎,沒幾年就當上總裁費雲鵬的秘書。憑藉這層背景,年紀輕輕就當上上海公司一把手。朝裡有人好做官,不服不行呀!

奉承話是誰都愛聽的。燕飛開心地笑起來:「我在費總身邊當秘書,跟著他老人家的確學到很多東西。」

燕飛彈了彈菸灰:「說到費總,我倒想起一件事。前段時間我在美國,打電話跟他彙報工作。他特別提到你,說上海公司的小方是難得的人才。他還說,你讀mba的學費公司理應支援。當時我只是副總,有些事不好越俎代庖。如今嘛,像報銷學費這種小事,還是能做主的。」

燕飛接著說:「你趕緊寫一份申請,把繳費單據也附在後面。我來簽字,到時直接拿去財務部報銷。」

方玉斌連聲說著謝謝,燕飛卻笑著說:「別謝我!這事是費總交代的,要謝就謝他吧!」

領導親自過問的事,效率總是高得驚人。第二天一大早,燕飛不僅在方玉斌遞交的申請上大筆一揮,還專門給財務部打電話。到了下午,十多萬現金就打到了方玉斌的銀行卡上。

坐回辦公室,方玉斌心情大好,忍不住哼起小曲。伍俊桐當初的承諾,看來是兌現了。自己非但沒有被當成袁瑞朗餘黨遭到整肅,還毫不費力地成為新上司的左膀右臂。

方玉斌意識到,應當給費雲鵬打個電話,表達一下感恩之情。他在辦公室裡踱了一圈步,認真組織了一番語言,才小心翼翼地撥通了費雲鵬的電話。

電話接通之後,方玉斌不自覺地從座椅上站了起來:「費總,你好!我是上海公司的方玉斌。」

「哦,是小方啊。有什麼事?」費雲鵬的態度十分和藹。

方玉斌字斟句酌地說道:「今天,上海公司已經把我的mba學費報銷了。這多虧了你的關心,我就是向你表達一下謝意。」

費雲鵬說:「這也是為公司培養人才嘛。真要謝我,就認真幹好工作。」

「請費總放心!」方玉斌激動地說,「我一定努力,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有這個志氣就好!」費雲鵬說,「小燕如今在上海公司負責,我會給他打招呼,讓他往你身上多壓擔子。工作中有什麼問題,你也要多同他溝通。」

多壓擔子?這幾乎又是一個令人激動的承諾。方玉斌努力剋制住自己,說道:「我一定按你的指示去做。」

通話結束後,方玉斌無法再坐回座位,只是在狹窄的辦公室裡來回兜圈子。從費雲鵬、伍俊桐、燕飛等人的態度中,自己似乎體會到了一首詩的意境——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

當然,方玉斌也有納悶的地方:高高在上的費雲鵬為何如此青睞自己,難道就因為一本書?這個問題,他過去想不透,如今索性不再去想。費雲鵬賞識自己,難道有什麼不好嗎?一個人走運,需要那麼多理由嗎?

激動了好一會兒,方玉斌逐漸平靜下來。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鄭世成託付他幫忙的那一筆投資。這幾天的變化太快!未來幾個月,都是與新老闆的磨合期。這種時刻,可不能再去蹚任何渾水。

方玉斌撥通了鄭世成的電話:「鄭總,你好!最近公司這邊發生了一些變化。」

「我知道,袁瑞朗下課了。」鄭世成的語氣中聽不出沮喪,反倒帶有一絲興奮。

「嗯。」方玉斌接著說,「袁總這一走,你上次說的事,操作起來難度更大了。你也知道……」

不待方玉斌說完,鄭世成就打斷了他:「我完全理解,這件事不用麻煩老弟了。這次能交你這樣的朋友,我就很開心了。」

原本以為要費好半天口舌來解釋,沒想到鄭世成倒幫自己把話說了。方玉斌笑著說:「理解萬歲!」

自打燕飛新官上任,公司裡就會議不斷。按說新領導既要了解情況,又要佈置工作,會多點也不足為奇。但方玉斌以為,真是為了工作,單獨找個別人談話的效果,或許遠比開大會來得好。

以方玉斌的經驗來看,但凡生死攸關的決策,都不是在大會上做出的。反倒是那些僅有少數人參加的小會、密會,才具有一錘定音的效果。各式各樣的大會,更像一種神聖的宗教儀式,單位內的執牛耳者,就是眾人在儀式中朝拜的偶像。領導熱衷開會,或許是喜歡這種被朝拜的感覺。

過去當普通員工時,方玉斌就討厭開會。後來晉升為副總監,對開會愈發深惡痛絕。像副總監這種職位,大小算個頭頭,雖然在會議中沒有發表講話做指示的資格,卻要在會場前排就座。如果是普通員工,儘可以在下面玩手機。可當上個小頭目,就得在那裡正襟危坐,不動聲色地打發掉無聊時間。

正當百無聊賴之時,褲兜裡的手機振動起來,方玉斌趁機溜出會議室。來電號碼有些陌生,但尾號是四個6,想必用這種手機號的人有些來頭。方玉斌滑動接聽鍵,客氣地問道:「你好,哪位?」

電話裡響起溫婉的女聲:「方總監,你好!我是楚蔓。」

「哦,哦……」方玉斌一時把人對不上號。

對方繼續說:「我是金盛集團的。」

「你好,你好!」方玉斌恍然大悟,打來電話的原來是華家少奶奶。

楚蔓說:「你今晚有空嗎?我來上海了,想約你出來吃個飯。」

方玉斌有些疑惑,曾經的影視明星,如今雖顯落魄但依舊是豪門闊太的楚蔓,突然約自己吃飯幹嗎?對美麗女人的邀約,普通人總是難以拒絕,方玉斌遲疑了幾秒便說:「好的。你定個地方,下班後我直接過去。」

晚上6點半,方玉斌準時來到位於環球金融中心三樓的俏江南餐廳。楚蔓不愧是明星出身,今天穿著清爽的淡紫色套裙,臉上略施粉黛,便已顯得風姿綽約。她笑吟吟地請方玉斌入座:「之所以把地方定在這裡,一來離你上班的地方近,二來這間餐廳的川菜不錯,估計能合你胃口。」

對方如此熱情細心,倒令方玉斌不安了。他開門見山地問道:「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楚蔓嘆了一口氣:「自打老爺子出事,我算明白了什麼叫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停頓了一下,她繼續說:「公司的副總裁苗振國,原本是老爺子一手提拔起來的,如今看到我們家落難,不僅不想著報恩,反倒落井下石。聽說他正聯絡一幫人,要在董事會會議上發難,選舉新的董事長,同時任命自己當總裁。」

楚蔓這麼一說,方玉斌立刻明白了。大概這個苗振國不甘蟄伏,想趁著華子賢出事的機會,圖謀總裁的位置。就在昨天,方玉斌還接到苗振國的電話,說要來上海拜會燕飛。他當時沒多心,以為金盛的高管前來拜訪也是情理之中。現在看來,苗振國此行極有可能是為自己拉票。畢竟以金盛目前的狀況,苗振國必須爭取到榮鼎與江華兩家大股東支援,才能把華家人趕下臺。

「我明白你的意思。」方玉斌撓著腦袋,「但像這種大事,我哪裡插得上手。或許你可以去北京找丁總,他願意幫忙的話,事情沒準會有轉機。」

「別提丁伯伯了。」楚蔓無奈地搖頭,「自打老爺子出事,他就躲著我們。我和守正前幾天去北京求見,他硬是叫秘書把我們打發走了。丁伯伯說外界都知道他和華家的關係,如今他更要避嫌,還說有什麼事直接和榮鼎資本上海公司去談,別再越級找他。連面都見不上,叫我怎麼求?」

方玉斌做出為難的表情:「我理解你們的處境。但我只是一個小角色,就算有這個心,也使不上勁。」

楚蔓哀求道:「知道讓你為難了,但我的確沒有其他法子。過去生意上的事,都是老爺子在管,我根本不認識商場上的人。在和榮鼎的接觸中,我就認識你和袁瑞朗。現在袁總離開了,除了你,我實在不曉得去找誰。」

大概混跡娛樂圈時受過專門訓練,楚蔓的眼色、神情總能適時變換。此刻,她的眼眶中閃動著晶瑩的淚花:「玉斌,我知道你是熱心腸,哪怕能給我們支支招、出出主意也好。」

在方玉斌看來,楚蔓說的是真心話。人家也知道你是小鬼,之所以求到這裡,實在是沒有拜菩薩的門路。

女人,尤其像楚蔓這種美豔女人做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總會讓人產生惻隱之心。方玉斌點燃一支菸,緩緩說道:「大家都是朋友,出出主意肯定沒問題。對了,我想問一下,江華集團那邊是否已經決定支援苗振國?」

楚蔓答道:「這段時間,苗振國與江華集團董事長沈如平走得很近,但沈如平與我家老爺子也算是老朋友,彼此有些交情。我猜他此時還在權衡猶豫,沒做出最後決定。」

「哦。」方玉斌點了點頭,「只要沈如平還沒有拍板,事情就有轉機。」

楚蔓接著說:「除了沈如平,榮鼎的態度也很關鍵。聽說苗振國這幾天會專程來拜訪上海公司的新任總經理燕飛。」

方玉斌笑了:「你的訊息很靈通嘛!」

楚蔓說:「我和燕飛從來不認識,能否麻煩你幫我約一下燕總?」

方玉斌說:「敢情你不是讓我幫你出主意,只是幫你約人。」

「討厭!人家都這樣了,你就別再擠對了。」楚蔓輕拍了一下方玉斌放在餐桌上的手腕,語氣中帶著一絲嬌嗲,「我能怎麼辦?只能見著菩薩就燒香唄。」

楚蔓那一下拍打,讓方玉斌有種觸電的感覺。他趕緊提醒自己,別想入非非!一來人家早已為人妻,二來像楚蔓這種女人,朝男人撒點嬌、放點電,就是手到擒來的活兒,自己可別當真。

方玉斌深吸一口煙:「你讓我幫你約燕飛,自問還辦得到。不過,我倒覺得此時沒必要見燕飛。」

「為什麼?」楚蔓有些詫異。

方玉斌反問:「苗振國見燕飛,自然是來拉票的,希望榮鼎支援他。你去見燕飛,幹什麼?」

楚蔓說:「他來拉票,我們也可以尋求支援呀。」

「這是常規套路。」方玉斌思索著說,「可按照常規套路,你贏不了苗振國。無論從管理能力、經驗還是商界人脈來看,苗振國都比你老公強,也更適合擔任金盛總裁。」

「那你的意思是?」楚蔓不解地問。

方玉斌詭異地笑起來:「我有個法子,你如果信得過的話,倒不妨一試……」

兩天後,位於浦東的一座健身房裡,燕飛與方玉斌正在跑步機上揮汗如雨。能夠陪同進到健身房,足見新老闆對自己的信任。因此,方玉斌儘管跑得氣喘吁吁,眉宇間依舊透出喜悅。一旁的燕飛卻是神色自若,步履穩健。

燕飛瞅了瞅方玉斌,說:「你平時不怎麼跑步吧?」

方玉斌喘著氣回答:「有段時間沒跑過了。」

燕飛笑著說:「我練習跑步有兩年了,一開始跟你一樣,堅持下來就好了。」燕飛的個性裡,有一種處處爭先的基因。唸書時,每次考試都要爭當全班第一,後來高考果然成為全縣狀元。剛開始跑步時,樣子比今日的方玉斌還狼狽,但經過刻苦訓練,如今已能完成一場馬拉松。

「跑步要循序漸進,看你今天這樣子,也差不多了,先休息一會兒吧。」燕飛遞給方玉斌一瓶礦泉水,自己依舊奔跑在跑步機上。

方玉斌立在一旁,大口喝著水。燕飛問道:「今天,金盛的副總裁苗振國到公司來,當時你也在現場,有什麼看法?」

方玉斌嚥下一口水,說:「聽苗振國的意思,他大概是來拉票的。華子賢被捕後,金盛集團總裁的位置一直由他兒子華守正代理。苗振國是想爭取股東支援,由他出任總裁。」

燕飛說:「苗振國的來意,我當然清楚。我是說,你覺得苗振國這個人怎麼樣?」

方玉斌回答說:「苗振國是金盛的老臣,當年被譽為華子賢手下的頭號干將。他對金盛的情況熟悉,管理能力也沒問題。」

燕飛追問道:「你的意思,我們應該支援苗振國,把他扶上去?」

方玉斌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華守正這個公子哥,真是朵奇葩。老爸被抓了,企業風雨飄搖,他還有心思去海南度週末。這幾天,苗振國到處活動要把他拉下來,他卻毫無知覺,整日還泡在江州的高爾夫球場上。」

燕飛笑起來:「既然喜歡玩,索性讓他玩個夠,趁早把總裁位置騰出來。」

方玉斌臉上卻沒有笑意:「華守正倒是輕鬆了,接下來就該咱們受累了。」

燕飛有些不解:「什麼意思?」

方玉斌點出要害:「以前咱們是和華守正這個蠢蛋打交道,我們怎麼說,他大概就會怎麼做。如果換成苗振國這類人精,局面恐怕就不一樣了。」

燕飛摁下按鈕,讓跑步機的速度放緩:「你的意思是,讓華守正繼續待在總裁位置上?」

方玉斌看目的已經達到,見好就收地說:「榮鼎支援誰當總裁,這個主意還得燕總拿。我只是分析一下可能出現的局面。」

燕飛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苗振國剛才反覆表示,他願意配合榮鼎的工作。」

「一直以來,華守正也是這麼說的呀。」方玉斌說,「我覺得吧,無論華守正還是苗振國,對於榮鼎的態度都是會變化的。今天或許全力配合,明天難免陽奉陰違。但有一點卻是無法改變的,那就是,華守正是個蠢蛋,苗振國是個人精。」

「有點意思。」燕飛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你繼續往下說。」

方玉斌只好接著分析:「金盛目前的局面,就是榮鼎與江華兩家獨大。華守正掛了個總裁,卻做不了任何主。所有重大決策,都是我們兩家商量好之後,才通知華守正一聲。如果苗振國取而代之,恐怕會形成三足鼎立的態勢。苗振國精明強幹,又在金盛深耕多年,他不會任人擺佈。」

方玉斌又說:「兩家獨大有個好處:意見有了分歧,雙方坐下來商量,如果沒有形成共識,誰也不敢貿然行事。三足鼎立意見不同了,就會出現合縱連橫。如果苗振國與沈如平結盟,我們反倒陷入被動。」

燕飛冷笑一聲:「看來蠢蛋有時也有用。」

方玉斌笑了笑,沒有搭話。他相信,自己的說法已經打動燕飛。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少說話。如果燕飛不問,就不要再開口。顯得太過積極,反倒畫蛇添足。

燕飛問道:「聽說華守正的老婆楚蔓,可比她老公精明得多。」

方玉斌這才開口答道:「畢竟是個女人,能有多大能耐!以前混在娛樂圈,大概察言觀色、見風使舵的心計有一點,但真叫她管理一家企業,那也是天方夜譚。就說那些財務報表、建築圖紙,動輒幾十頁的合同文書,她能看懂?」

燕飛終於走下跑步機:「都說扶不起來的劉阿斗,但對這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華守正,我們卻要小心扶著。」燕飛坐回座位後說:「你已經說服我了,可我怎麼去說服沈如平?」

方玉斌心中竊喜,看來自己的計劃大功告成。他思忖了一會兒說:「不妨就對沈如平實言相告。我以為,咱們思考問題的角度,同樣適合他。」

燕飛點了點頭:「我今晚就給沈如平打電話。」接著,他又對方玉斌投來讚許的目光:「你是個明白人。好好幹!」

2一個不愛錢的人,他愛的東西一定比錢更值錢

如果說在袁瑞朗時代,方玉斌算個紅人的話,燕飛走馬上任這一個多月,他簡直就紅得發紫了。燕飛不僅在工作中倚重方玉斌,甚至還向他交底,只要mba學業完成,立馬把頭上的「副」字拿掉,成為名正言順的上海公司投資總監。有這樣栽培自己的上司,方玉斌在工作中更是拿出了拼命三郎的勁兒。

好不容易到了週末,方玉斌原本打算與戚羽一起去郊外自駕遊,可就在週五晚上,接連線到兩個大美女的電話,都約方玉斌禮拜天見面。頭一個是楚蔓,她約方玉斌週日中午吃飯。另一個是蘇晉,她說週日來上海辦事,週日想和方玉斌見一面。

自駕遊計劃只得取消,週日中午,方玉斌來到位於靜安寺附近的一家日本料理店。楚蔓已等候在裡面,入座後,她笑吟吟地說:「玉斌,你可是我見過的最謙虛的男人。」

「什麼意思?」方玉斌一頭霧水。

楚蔓笑著說:「當初你說只是幫我出主意,可這哪裡是出主意,分明是親力親為幫我把所有難題都解決了。」

「哦,你說這事。」方玉斌點了點頭,心中卻在嘀咕,場面上混過的女人還真不一樣,永遠能找到一番既保護自己又讓別人想入非非的說辭。楚蔓直接說「見過的最謙虛的人」不就完了,幹嗎非說「最謙虛的男人」?這「人」和「男人」,從一個女人口裡說出來,聽來可有些不同。

方玉斌又說:「我只不過把自己的分析說給領導,在我看來,讓華守正繼續當總裁遠比換一個苗振國來得好。幸運的是,領導認可了我的觀點。順便也能幫你的忙,就更是功德圓滿。」

楚蔓為方玉斌斟滿一杯清酒:「無論怎麼說,都要謝謝你。你是我們家的恩人。」

「言重了!」方玉斌說。

楚蔓嘆了一口氣:「過去老爺子在時,多少人在我們跟前奴顏媚骨。如今出了事,一個個躲得遠遠的。所幸還有你仗義相助,否則苗振國這個白眼狼都當上總裁了。」

楚蔓從皮包裡拿出兩條香菸,說:「知道你喜歡抽菸,給你帶了兩條。」

方玉斌推辭了幾下,便把香菸收下了。接著,楚蔓又掏出一張銀行卡,遞到方玉斌的面前:「你不是說幫我出主意嗎,這點錢就算諮詢費吧。」

方玉斌瞟了一眼銀行卡,問:「多少錢?」

楚蔓說:「20萬。一點小意思,你不要嫌棄。」

一聽說「20萬」,方玉斌的心裡顫了一下,這可是自己辛辛苦苦幹半年的薪水啊!可他搖頭道:「金盛如今處處是用錢的地方,我再從裡面拿錢,怎麼能行!」

「你說笑了。」楚蔓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無論什麼時候叫華家拿出幾十萬,都還不成問題。」

方玉斌狠了狠心,將銀行卡推到楚蔓面前:「錢這東西,沒人會討厭。但我更清楚,有些錢是不能拿的。」

楚蔓剛想解釋,方玉斌就把她打斷:「咱們如今也算朋友,朋友之間互相幫襯都是應該的。如果我收下錢,事情的性質就變了。」

楚蔓盯著方玉斌:「你真是一個奇怪的人。」

「有什麼好奇怪的?」方玉斌說。

楚蔓說:「20萬應該不是個小數目,可你似乎不怎麼愛錢。」

「各人的追求不同吧。」方玉斌說。

楚蔓託著下巴,莞爾一笑:「一個不愛錢的人,他愛的東西一定比錢更值錢。」

「也許吧!」方玉斌也笑了。

楚蔓說:「華家這回欠你一個人情。我剛才說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日後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儘管開口。」

方玉斌點點頭:「多謝。」

與楚蔓道別後,方玉斌直奔仙霞路上的一家甜品店,蘇晉正在那裡等他。進到店裡,蘇晉已經為他點好一杯奶茶:「今天到上海來辦點事,想著是週日,就約你出來聚一下。沒耽誤你時間吧?」

「怎麼會呢?得到蘇老師的邀請,我感到榮幸都來不及。」方玉斌笑著說。

蘇晉今天的裝束與過去大不相同。一件粉紅色毛衣搭配牛仔褲,頭上還扎著一個馬尾辮。儘管對於她來說,任何衣飾都遮不住那一份天生麗質,但方玉斌的確頭一次,看見冷美人穿得如此陽光活潑。

蘇晉問:「聽說你換了新老闆,應該挺忙的吧?」

方玉斌說:「比前些日子忙點,但也還行。」

蘇晉又問:「最近沒出差?」

方玉斌說:「沒有,一直在上海。」

蘇晉不斷髮問,臉上還掛著笑容,再搭配上一身陽光明媚的休閒裝,方玉斌頓時覺得,誰說人家是冷美人,如今一點也不冷嘛!

閒聊一陣後,方玉斌問道:「你平時就喜歡來仙霞路喝下午茶?」

蘇晉點了點頭:「我在上海的房子就在古北新區,離仙霞路挺近,所以經常到這邊來。」

「你住在古北新區?」方玉斌有些詫異。

「是啊,怎麼了?」蘇晉眨了眨眼。

方玉斌說:「在我印象裡,住在古北新區的大部分是臺灣人,很少有大陸人把家安在那邊的。」

坐落於上海西部,毗鄰虹橋經濟技術開發區的古北新區,還有一個名稱叫「小臺北」。這裡是上海乃至整個華東地區,臺灣人的聚居之地。粗略估算,居住在古北新區的臺灣人有十多萬。

「小臺北」的誕生,很大程度源於當初的政策。20世紀90年代,上海房地產仍然分為內銷房、外銷房及僑匯房,銷售物件有著嚴格劃分。按照城市規劃,古北新區集中供應上海人所說的僑匯房,想購買,得憑護照,支付美金。此外,古北新區距離虹橋機場只有15分鐘的車程,對那些經常往返於大陸臺灣做生意的臺灣人十分具有誘惑力。久而久之,走進古北新區已聽不見吳儂軟語,取而代之的是軟綿綿的臺灣腔。

蘇晉淡淡一笑:「你說得沒錯,古北新區裡大多是臺灣人。我住的那棟樓裡,大概就我一個大陸人。」

「你怎麼選擇去那兒買房?」方玉斌問。

蘇晉左手端著玻璃杯,右手拿著吸管,不停在杯裡攪動:「那時我剛從國外回來,準備和男朋友結婚。他就是臺灣人。」

「你喜歡的男人一定十分優秀。」方玉斌隨口說道。

蘇晉放下杯子:「最終我們沒有走到一起,他回臺灣了。」

「對不起!」方玉斌滿臉尷尬。

蘇晉倒不介意,臉上依舊掛著微笑:「一個人生活挺好,我都習慣了。對了,你結婚了嗎?」

方玉斌搖著頭:「還沒。」

「那一定有女朋友吧?」蘇晉問。

方玉斌沉默了一下。蘇晉立刻說:「這可不是一個需要深思熟慮才能回答的問題,一般思考之後作答,都是準備說假話。我猜呢,你一定有女朋友,但還沒有對外公佈,或者關係較為敏感,所以不知怎麼說。」

被蘇晉說中心事,方玉斌只好靦腆地笑起來。蘇晉從皮包裡掏出一本書:「你的這本《財富沒有神話》,我可一頁不落地讀完了。受益匪淺呀!今天特意把書帶上,就是請你給粉絲籤個名。」

方玉斌有些吃驚:「你怎麼知道這本書?」

蘇晉說:「有一天,我在網上搜你的名字,結果看到你出書的新聞,就趕緊買了一本。看完後才驚訝地發現,原來在自己身邊有這麼一個大才子。」

「你是行家,給提一提意見。」方玉斌謙虛地說。

蘇晉一邊翻著書,一邊說:「這本是經濟書籍,難能可貴的是裡面除了講投資與金融,還有一股大歷史情懷。你用經濟學來重新詮釋許多歷史事件,不僅角度新穎,更顯得氣勢磅礴。」

「謝謝。」方玉斌難免有些得意。同樣的話,當初葉雲來說過,沒想到蘇晉也點到了。

蘇晉把書放到桌子上:「不過,對於書中的一些觀點,我倒想與你商榷。」停頓一下,她又說:「比方你試圖從經濟學的角度,來解釋明朝為何滅亡,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大明帝國手裡沒銀子了。」

蘇晉繼續說:「中國本身白銀產量有限,需要進口。可崇禎上臺後,連續遇見好幾件倒霉事。對日貿易原本是明帝國重要的白銀輸入途徑,但在崇禎十年(1637年),日本打起了內戰,這條途徑被阻絕了。另一條白銀輸入通道掌握在西班牙人手裡,西班牙的殖民地呂宋島就是最重要的中轉站。可是在崇禎十二年(1639年),呂宋島上發生針對華人的大屠殺,這條通道也隨之中斷。更要命的是,崇禎十三年(1640年),荷蘭人擊敗葡萄牙,奪取了馬六甲海峽,從美洲經馬六甲到澳門的白銀通道不復存在。」

「沒錯。」方玉斌點了點頭,「我查閱了相關資料,崇禎十三年之前,每年流入明帝國的白銀約300萬兩;到了崇禎十五年(1642年),就只剩下100多萬兩。沒有了銀子,就沒有軍餉,所以明軍既打不過滿洲八旗,也打不過揭竿而起的農民軍。」

蘇晉笑起來:「難怪你還在書中發出感嘆,一個執意鎖國,要求片帆不得下海的王朝,卻因為外部世界的變化而走向滅亡。」

「怎麼,你有不同觀點?」方玉斌問道。

蘇晉說:「我認為你的論點還能夠更加精確,在我看來,大明帝國並不缺銀子,而是朝廷缺銀子。」

「怎麼講?」方玉斌來了興趣。

蘇晉說:「中國境內產銀有限,但這並不妨礙明帝國運用貿易手段,把產於美洲大陸的白銀源源不斷進口來。據統計,當時累積白銀最多的兩個國家,一個是海上霸主西班牙,另一個就是明帝國,兩者不相上下。因此,儘管崇禎年間斷了白銀進口通道,可之前累積的家底也夠揮霍一陣子了。但不幸的是,因為特殊的政治結構,進入中國的白銀沒掌握在朝廷手裡,卻掌握在官員與商人階層手裡。」

「沒錯。」方玉斌點頭說,「當時朝廷剿匪拿不出軍餉,國庫裡只有十幾萬兩白銀,可李自成殺進北京,通過嚴刑逼供,居然從官員、富商家中抄出7000萬兩白銀。」

「藏富於民原本是好的,可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事情卻走向了反面。」蘇晉說,「朝廷沒有銀子,無法整軍備戰。更可怕的是,握有大量白銀的官商階層,找不到合適的投資渠道,也就是常說的有錢沒處花。」

蘇晉又說:「歐洲當時處於工業革命的前夜,各國國內市場初具雛形,大量白銀湧入,立刻刺激了各產業的發展。中國卻處在傳統農耕社會,沒有一個生機勃勃的國內市場。官員與富商手裡的錢太多,壓根不知道怎麼用,唯一的投資渠道,只能是買田買地了。」

蘇晉接著說:「據考證,在明朝後期,京城的房價已被炒上天。當時北京一個手工業者的年收入不過12兩白銀,而一套官員的宅邸價值7000兩白銀。更可怕的是在全國各地,出現了中國歷史上最嚴重的土地兼併現象,地主大戶大量購入土地的同時,一大批失去土地的農民成為流民。而最終,明朝就是亡在家民出身的李自成、張獻忠手裡。」

圍繞著感興趣的話題,兩人暢聊開去。不知不覺,幾個小時過去,天色暗了下來。蘇晉看了看手錶,有些不捨地說:「今晚我還得趕回江州,明早公司有個活動。」

方玉斌說:「蘇老師,我們應該很快又會在江州見面。」

「好啊,不過我提一個請求,別一口一個‘蘇老師’,女人是最怕被人叫老的。你就叫我名字吧。」說這話時,蘇晉的臉微微泛紅。

回到家後,方玉斌想起還有份檔案沒處理,就坐到電腦桌前。他一邊敲擊鍵盤,一邊把楚蔓送的高檔香菸拆開一包抽起來。

見方玉斌吞雲吐霧,正在沙發上玩手機的戚羽揶揄道:「怎麼著,在外面發了財,鳥槍換炮,改抽好煙了?」

「發什麼財?」方玉斌說,「這煙是朋友送的。」

平日裡,方玉斌都是抽外國煙。用他的話說,這叫強迫成習慣,習慣成自然。香菸大致分兩種,一種是烤煙型,一種是混合型,也叫生煙型。烤煙型香菸的特點是原料單一,幾乎全部使用一種菸草,焦油含量比較高。如今的國產香菸,絕大部分都屬於烤煙型。混合型香菸則是集中不同型別的菸絲按比例混合,一般的外國煙都是混合型香菸。通常說來,抽慣了烤煙的國人對於外國煙的口味難以接受。

方玉斌起初也不喜歡外國煙。但因為工作關係,整日里接觸的都是成功人士,人家往往一齣手就是天價煙。想和別人看齊,沒這個實力;身上揣個一二十塊錢的國產煙,又覺得沒面子。最後,只好拿雖然便宜卻貌似有品位的外國煙裝點門面。

戚羽曾嘲笑方玉斌,窮拼車,富拼表,傻×拼手機,逗×拼電腦,你連抽的香菸都要裝點一下,不知道算是哪門子人物!

「你的朋友出手倒挺大方。」戚羽走到方玉斌身旁,「我手機快沒電了,把你的給我用一下。」

戚羽接過手機,一邊在螢幕上划著,一邊漫不經心地問:「今天和誰見面,聊了這麼久?」

方玉斌說:「昨天不就給你說過嗎,中午是和金盛集團的楚蔓吃飯,下午去見江華集團的副總。」

「這位老總是不是姓蘇啊?」戚羽又問。

方玉斌的手離開鍵盤:「你怎麼知道?」

戚羽說:「你的手機上有通話記錄啊。看這名字,是個老男人吧?」

方玉斌的眼睛重新盯回電腦螢幕:「哦,對。」

「方玉斌,」戚羽猛然拉高聲調,「你究竟要騙我到什麼時候?」

方玉斌嚇了一跳,接著轉過頭說:「怎麼了?我什麼時候騙你了?」

戚羽從沙發上站起來:「你在江州幫一個女人擋酒,喝得爛醉如泥的事,公司上上下下都傳開了。我聽了都替你害臊!那個女人,不就是蘇晉嗎?今天又揹著我出去約會,不是騙我是什麼?」

方玉斌心裡叫苦不迭,看來辦公室戀情不僅於公司不容,於自身也是害莫大焉。在江州喝酒的事情,竟然都傳到戚羽耳朵裡了!

「怎麼叫騙你!」方玉斌趕緊解釋說,「我說江華集團的副總,這可是大實話,人家蘇晉本來就是副總經理。那天在酒桌上喝酒,也是應酬需要。」

戚羽不依不饒:「我問你蘇晉是不是個老男人,你幹嗎說是,在心虛什麼?」

方玉斌說:「剛才我在弄電腦,沒聽清楚你說什麼,稀裡糊塗就點頭了。」

「胡扯,我看你越來越不老實了。」戚羽的口氣咄咄逼人。

「真是誤會。」方玉斌說,「我不是存心騙你,只不過一時精力不集中,打了馬虎眼。我保證,下不為例!」

戚羽又坐回沙發:「反正咱們之間既沒有結婚,也沒有對外公佈關係,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本姑娘懶得操這份閒心。」

方玉斌說:「我能怎麼做?還不是不改初心,什麼事都順著你、聽你的。」

戚羽臉上終於有了笑容,嘴裡卻還是不饒人:「要不想過趁早說。有句話說得好,海枯石爛,不如好聚好散。」

見戚羽的態度開始軟化下來,方玉斌趁熱打鐵,到沙發上摟住戚羽:「我可不敢有那心思。」

戚羽一把推開他,說:「這件事先給你記著。還有一件正經事和你說。」

「什麼事?」方玉斌問。

戚羽說:「咱倆的關係,公司裡是不是有人知道了?」

「不會吧。」方玉斌警覺地說,「你怎麼覺察出來的?」

戚羽接著說:「咱們財務部的部長孟薇,最近和我聊天時,總是有意無意提到你。儘管她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但我覺得是在試探。還有,孟薇最近又領著一幫人在查袁瑞朗的賬,不過卻不讓我插手,似乎有意把我支開。」

「是不是你太敏感?」方玉斌這話既是勸戚羽,更是寬慰自己。他內心實則充滿疑惑,袁瑞朗已經下課,還去糾纏舊賬做什麼?

「但願吧。」戚羽說。

「就算他們知道也沒什麼大不了。」方玉斌大聲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種事說到底也不是什麼大事。實在不行咱們就主動公佈,到時你提出辭職,換家公司上班。」

「你說得倒輕巧。」戚羽說,「我之前就說過,在榮鼎這些年已經習慣了,不到萬事俱備的時刻,我不想跳槽。」

方玉斌默不作聲,他知道,戚羽所說的萬事俱備,就是指在上海買房買車。結婚證不過一張紙,輕薄如紗;車與房,壓力卻大如山!想起今天剛拒絕掉的20萬現金,方玉斌甚至不知道是否應該後悔。

房間裡沉默了好一陣子,方玉斌才重新開口:「你也知道,短期內讓我買房買車,辦不到!」

「辦不到挺光榮是吧?你兇什麼?」戚羽大聲吼起來。

方玉斌說:「我哪裡兇了?剛才我只不過在說一個事實。」

「你就是兇!」因為一句話的語氣,兩人又陷入漫長的爭吵。

那一晚,兩人依舊睡在同一張床上,卻沒有任何交流。方玉斌的腦子很亂,怎麼也睡不著。後來,他索性翻起身,靠著枕頭坐在床上。他瞅了一眼已進入夢鄉的戚羽,對方睡覺的姿勢很奇特,總喜歡趴在床上。

方玉斌在一本書裡看過,從睡姿也能窺視女人的性格。喜歡仰著睡的女人,一般溫文爾雅,心胸寬廣,不會小心眼。喜歡蜷縮著睡的女人,往往缺乏安全感,或者曾經被深深傷害過。而喜歡趴著睡的女人,通常性格堅強,不願屈居人下。睡覺趴著,潛意識裡是把能夠掌握的一切都控制在自己的手裡,壓在自己的身下。

3天上掉下的餡餅,往往在地上砸出一個陷阱

晚上8點多,方玉斌急匆匆地趕回辦公室。剛才在回家的路上接到燕飛的電話,說有重要事情,讓他立刻回公司。

回到公司,只見燕飛辦公室的燈亮著,燕飛的秘書以及總經辦的行政助理們卻已下班離開。方玉斌心中納悶,按照公司的規矩,只要總經理加班,秘書與行政助理都會陪著。今天怎麼了,這幫人吃了豹子膽,敢把老闆一個人丟在辦公室?

見到方玉斌後,燕飛蹺起二郎腿,表情有些嚴肅:「急著叫你過來,是想和你聊一聊袁瑞朗的事。」

方玉斌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對上海公司來說,袁瑞朗已經是個走入歷史的人物,他還能有什麼事?

燕飛繼續說:「我上任以後,聽到不少人反映袁瑞朗的問題,在財務審計的過程中也發現一些線索。我有理由懷疑,袁瑞朗利用跟投機制,在金盛集團專案上賺了大錢。這個專案如今成了爛攤子,榮鼎的大筆資金陷在裡面,而他自己卻賺得盆滿缽滿。」

方玉斌的腦袋裡嗡的一聲,彷彿短路了。過了幾秒鐘,他才強迫自己鎮靜下來。方玉斌意識到,大事找上門了,此時已沒有發愣的時間,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

所謂跟投機制,是投資公司內部的一個術語,就是說公司將錢投到某一個專案時,投資經理以及負責專案的高管也要拿錢出來跟著一起投資。這項制度的本意,是讓專案操盤手更有責任心。畢竟,專案的成敗也和自家荷包相關。不過,只需稍加利用,這項制度又會異化為投資公司內部人員牟利的手段。對於那些風險性較高的專案,內部人員會盡可能控制跟投比例。對於那些穩賺不賠的專案,內部人員不僅自己跟投,還會借用其他人的名義投資入股,等到成功上市後再套現離場。

鑽跟投機制的空子,對於一個投資公司高管是極其嚴厲的指控!如果被坐實,袁瑞朗不僅毫無任何職場前景可言,甚至還會面臨牢獄之災。燕飛手裡有多少證據?他又希望方玉斌扮演何種角色?

方玉斌不停搓著手,慢慢吐出一句:「這些事,我不太清楚。」

燕飛直視方玉斌:「什麼叫不清楚?是忘記了,還是壓根沒有這些事?」

沉吟了一陣,方玉斌說:「就我所知,應該沒有這些事情。」

燕飛顯得頗為不悅:「你如果是一時記不清楚了,可以慢慢去回憶。如果咬定這些指控都是子虛烏有,將來可得承擔責任。」

方玉斌忽然覺得,眼前的燕飛是那樣陌生。過去幾個月裡,燕飛對自己總是和顏悅色,不僅毫無架子,還時常稱兄道弟。然而今天,燕飛卻像一個高高在上的審判者,一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架勢。

見方玉斌沉默不語,燕飛又從抽屜裡取出一疊檔案:「看看這個,你總不能再說不清楚吧!」

方玉斌低頭翻閱起來,這些全是過去幾年的報銷單據。燕飛點燃一支菸,緩緩說道:「袁瑞朗從公司借走上百萬,最後以公務接待的名義,把借款全部沖銷了。從這些報銷單據來看,多次的公務接待,你都參與陪同了,其中有很多次,還是袁瑞朗簽字後,由你拿到財務部報銷的。」

「這些事我當然知道,有什麼問題嗎?」方玉斌問。

燕飛說:「財務部經過稽核,發現裡面有很多不符合規定的發票。」

方玉斌感到頭皮發麻,看來燕飛這回已經挑明瞭是對人不對事。為了整袁瑞朗,幾乎無所不用其極。以袁瑞朗的級別,每年都有幾十萬額度的公務接待費。只要在額度以內,拿發票報銷便是,這隱然成為公司高管的一項福利。袁瑞朗平時用錢大手大腳,遇到手頭緊的時候,難免從外面找些發票去衝抵。沒想到,燕飛連這一點都不放過!

方玉斌更想不通,袁瑞朗已經灰溜溜下臺,燕飛也順利扶正。對一個毫無威脅可言的袁瑞朗,幹嗎還要痛下殺手?

燕飛繼續說:「袁瑞朗是總經理,他簽了字,要你去財務部報銷,你自然沒法拒絕。可如今問題被揭發出來,你最好主動說清楚,這樣一來,你也能撇清責任。」

方玉斌把材料放在茶几上,抬起頭一臉苦笑:「這些單據時間跨度好幾年,涉及上百次消費,一時半會兒我回憶不清楚。」

燕飛坐在老闆椅上,微笑著說:「一時想不清楚不要緊。今天是週五,我希望下週週一上班時,你能給我一個明明白白的答案。」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11點多。方玉斌全身無力地坐在沙發上,腦袋裡一團亂麻。恰好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一看來電顯示,是榮鼎資本總公司總裁辦主任伍俊桐打來的。

袁瑞朗下課,燕飛扶正的訊息,是伍俊桐第一個通報給方玉斌,他還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會在新領導面前替方美言。今天,前腳從燕飛辦公室出來,後腳伍俊桐就打來電話,方玉斌心中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拿起電話,方玉斌十分客氣地說:「伍主任,你好!」

「方老弟,你好!」伍俊桐笑呵呵地說。

方玉斌說:「這麼晚了,你還沒休息?」

伍俊桐說:「我陪著老闆在大連出差,這會兒剛回房間。剛才跟燕飛通了一個電話,他向我發了一通牢騷。」

預感已然成真,方玉斌索性來了個裝聾作啞:「燕總抱怨什麼?」

伍俊桐說:「燕飛說,他對你的能力十分認可,上任之後更一直重用你。可是今天,給你佈置一項工作,你卻推三阻四。」停頓一下,伍俊桐說:「我當即告訴燕飛,玉斌不僅是我的好兄弟,更是費總賞識的幹才。你可以懷疑我,難道還不信任費總的眼光?」說這段話時,伍俊桐沒有按照之前的談話習慣,稱呼費雲鵬「老闆」,而是說「費總」,每當提到這兩個字時,還特別加重了語氣。

接著,伍俊桐又關切地問:「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