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斌知道,任何單位裡,一把手與二把手之間的關係總是很微妙。職場的歷練更告訴他,但凡神仙打架的事,小人物最好躲得遠遠的。
1江州首富機場被捕
飛機遭遇氣流,在高空發生劇烈抖動。
正仰臥在頭等艙寬大座椅上的秘書,被這陣抖動驚醒。他睜開眼睛,只見身旁的華子賢正目光呆滯地盯著前方。華子賢無精打采地問道:「還有多久才到?」
沒等秘書回答,機艙裡就響起空中小姐清脆悅耳的聲音:「女士們、先生們,本次航班大約在半小時後降落在上海浦東國際機場。」
秘書臉上掛著殷勤的笑容:「這趟飛機晚點了一個多小時,來接機的汽車估計早就到了。」
「告訴辦公室的人,下次訂機票時,選一趟靠譜的航班。」華子賢似乎心情不大好,說話也冷冰冰的。
秘書討了個沒趣,只好閉口不言。秘書跟在華子賢身邊三年多了,但老闆的脾氣依舊令他捉摸不透。這趟中東之行,華子賢拜會了當地的石油企業負責人,斬獲不小。而在國內,金盛的股價更是漲勢喜人。照理說,這幾天老闆的心情應該不錯呀,怎麼還是板著臉?
華子賢拉開遮光板,低頭望去。厚厚的雲層籠罩大地,灰濛濛不見一物。
終於要回家了,很快就能見到分別半月的妻兒,還有正牙牙學語的小孫子,華子賢內心有些小小的激動。欣喜之餘,他又不免哀慼,自己是不是已經老了?當年那個為了事業勇闖天涯的華子賢,竟然也會戀家?
曾經的華子賢,是個不折不扣的窮小子,初中畢業就去東北當兵。還記得在新兵連時,因為他矮小的身材與拗口的南方口音,戰友們給他取了個「華矮子」的外號。
如今的華子賢,也有一個外號,卻顯得霸氣十足,叫作「華半城」。所謂「華半城」,是說以華子賢的財富,幾乎能買下半座江州城。
30多年前,華子賢從部隊退伍,回到江州經營起餐館。餐館的生意異常火爆,為他帶來了人生第一桶金。緊接著,一個從上海過來的老鄉,鼓動華子賢玩起期貨。缺乏基本期貨常識的華子賢,一開始的戰績並不好,幾乎把餐館賺的錢全都賠了進去。但過人的商業天賦,也讓華子賢從一次次的失利中,逐漸熟悉了期貨市場的脈動。他自信地認為,只需要一次機會,就能徹底翻本並大賺一回。
這次機會終於來了,那就是名震江湖的「327國債事件」。
作為一個國債期貨合約的代號,「327」對應1992年發行、1995年6月到期兌付的3年期國庫券,發行總量240億元。做多與做空雙方的廝殺在1995年2月23日進入決戰時刻。最後的結果是,如果按照當天收盤價交割,多頭將出現約40億元的鉅額虧損,全部爆倉。
不過,就在當晚,上交所經過緊急會議後宣佈:2月23日16時22分13秒之後的所有交易都是異常的、無效的。空頭因此一敗塗地,多頭賺得盆滿缽滿。
在20世紀90年代的中國資本市場,這場多空廝殺所動用的資金,無疑是天文數字。更令人唏噓的是,這一仗改變了無數人的命運,昔日的證券教父黯然神傷,未來的資本梟雄粉墨登場。
空方的代表人物是萬國證券總裁管金生。出身貧寒的他,曾在20世紀80年代留學比利時,是改革開放後第一批睜眼看世界的中國人。甚至在中國還沒有股票市場的時候,他就誓言要建立中國自己的美林公司。
後來,管金生創立萬國證券並擔任總裁,同時還兼任上海證券交易所常務理事、深圳證券交易所理事。他是中國證券市場的第一批開拓者,被譽為「中國證券教父」。管金生憑自己的分析,對327國債期貨大舉做空,最終卻因為上交所的決定賠光了家底,此後不久身陷囹圄。
空方中還有一個小人物,是名叫陳萬寧的期貨交易員。同為輸家的陳萬寧大概明白自己並不適合幹這一行,幾年後,他換了一份網際網路作家的工作,寫了一部家喻戶曉的電視劇《武林外傳》,並給自己取了一個筆名:寧財神。
伴隨著空方的慘敗,多方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大勝。把教父管金生拉下神壇的多方中,有兩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一個來自東北,叫袁寶璟;一個來自四川,叫劉漢。靠著這一戰,兩人都一夜暴富,繼而成為黑白通吃的人物。再後來,兩人反目成仇。袁寶璟派殺手刺殺劉漢失敗,自己因報復殺手被判了死刑。數年後,劉漢重蹈袁寶璟的覆轍。
做多一方中,還有一個叫周正毅的上海人。藉由此戰,他完成了資本原始積累。日後他掌控滬港四家上市公司,「上海首富」的名頭如雷貫耳。高調的周正毅,不僅購買豪車、豪宅,還包養了一名知名香港女星。最終,周正毅被關進上海提籃橋監獄。那裡,正是管金生服刑的地方。
多方中一個叫魏東的湖南小夥,據說那一戰賺了兩個億。後來,魏東控股多家上市公司,打造出在中國資本市場令人聞之色變的「湧金系」。不過,在41歲時,魏東從高樓上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來自江州的華子賢,當年也是多方中的一員。憑著「327國債事件」一夜暴富,華子賢開始打造屬於自己的商業帝國——金盛集團。劉漢、袁寶璟、周正毅、魏東、華子賢等人,或許有糾葛一生的恩怨情仇,或許一輩子未曾謀面,但他們肯定都記得,1995年2月23日那個瘋狂的夜晚。
經過多年耕耘,金盛集團已經成為資產規模上百億的大型企業,它旗下的地產公司、大型超市、購物中心在華東市場擁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與此同時,華子賢還把觸角伸向能源領域,他投資數十億元,在國外購買了好幾座油田。
不斷膨脹的財富,以及經常出現在財經雜誌封面上的頭像,並未給華子賢帶來多少快樂。
剛創業時,哪怕打幾毛錢的小撲克,一個通宵下來贏上十幾塊,華子賢也會高興到不行。可如今,去澳門賭場無論輸贏百萬,似乎都沒有感覺。還有周圍的人,一個個無比謙恭,但自己體味到的,並不是真誠,而是虛偽與冷漠。
更令華子賢難以忍受的,是失眠的痛苦。心裡的事太多,一閉上眼,腦海裡總會盤旋著無數幽靈,這些幽靈張開血盆大口,似乎要吞噬自己。從去年開始,華子賢就在服用安眠藥。一年來劑量不斷加大,效果卻越來越差。
華子賢覺得,自己墜入了一個巨大的網中,無論如何掙扎,都難以得到解脫!
飛機終於落地。頭等艙的乘客,被安排第一批走出艙門。華子賢走在前面,秘書拖著行李,與幾名保鏢亦步亦趨跟在身後。穿過廊橋,人群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華子賢!」
是有人在招呼自己嗎?華子賢不敢確定。畢竟,已經好長時間,沒有人直呼自己的名字。他面露不悅,微微側過頭。
又有三個人圍攏過來,把華子賢夾在中間。華子賢畢竟是見過大世面的,他立在原地,表情十分平靜。秘書大喊道:「你們是幹什麼的?」保鏢也快步上前,兩撥人形成對峙之勢。
這時,一個穿黑色夾克的中年男士走了出來。他來到華子賢的面前,十分禮貌地掏出證件。待華子賢看過證件後,男士用一口帶著京腔的普通話說道:「有些情況需要向你核實,請跟我們走一趟。」
華子賢揮手讓保鏢退下,然後說:「我剛下飛機,還沒有進關,要不要先去海關那裡,在護照上戳個章?」
中年男士說:「海關那邊我們已經溝通過了。你不用去蓋章,直接跟我們走便是。」
華子賢依舊保持著鎮定,他從秘書手中拉過行李箱,然後問:「把換洗衣服帶上,沒問題吧?」
華子賢的雙手已被銬上手銬,兩名男子一左一右,架著他大步流星地朝廊橋下走去。等候在此的是一輛黑色帕薩特轎車,臨上車時,一名男子毫不客氣地將華子賢的腦袋摁下。上車後,華子賢卻對身旁的人微笑道:「不好意思,飛機晚點,讓你們久等了。」周圍的人不免詫異,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盯著華子賢。
汽車駛出浦東機場,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風景,華子賢輕輕嘆了口氣,這一切都太熟悉了。此刻的他,已經預料到自己的結局。可是,他沒有多少慌張,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正在候機樓等候著董事長一行的苗振國,第一時間接到華子賢秘書的電話。得知老闆被抓,苗振國頓時陷入恐慌,以至於面對方玉斌時前言不搭後語。方玉斌見苗振國說話吞吞吐吐,也不好多問,只得告辭離開。
近在咫尺的方玉斌,沒有獲知華子賢被捕的訊息;千里之外的北京,榮鼎資本總部卻通過其他渠道,第一時間掌握了資訊。當方玉斌擁擠在地鐵車廂返回陸家嘴時,袁瑞朗的電話打了過來。
袁瑞朗今天正好在香港出差,他語氣急迫:「你在幹嗎?」
方玉斌說:「何兆偉今天出國,我去浦東機場送送他。馬上就要回公司了。」
「你剛才在浦東機場?」袁瑞朗問。
「是啊。」方玉斌說。
「就在一個多小時以前,華子賢在浦東機場被抓,你知道嗎?」袁瑞朗追問。
「不知道。」方玉斌大吃一驚,心中的疑惑卻頓時消解。怪不得苗振國魂不守舍,敢情華子賢被抓了!
袁瑞朗說:「我是幾分鐘前接到丁總電話,他親口告訴我的,還召我立刻去北京。我已經從酒店出發,正在趕去機場的路上。你把有關金盛集團的資料收集一下,然後訂最早的航班,也趕來北京。」
「好!」方玉斌答應道。
方玉斌抵達首都機場後,等了一個多小時,袁瑞朗乘坐的航班也從香港抵達。兩人一見面,方玉斌就問:「華子賢是被誰抓走的?」
「目前還不清楚。」袁瑞朗搖了搖頭,「從香港出發前,我又跟丁總通了電話,他只說在浦東機場執行逮捕任務的,既不是江州的人,也不是上海的人,而是從北京直接過去的。」
袁瑞朗又說:「我先去榮鼎總部見丁總。聽說華子賢的家人也在北京,回頭再跟他們碰面。」
來到榮鼎資本總部後,袁瑞朗立刻夾起公文包,前往董事長丁一夫的辦公室。以方玉斌的級別,還無法進到丁一夫的辦公室,只能知趣地等候在停車場。
自打聽說華子賢被抓的訊息,方玉斌就處於一種震驚的狀態中。即便此刻一個人坐在車內,腦子裡翻來覆去的依舊是金盛的事。
金盛集團的大本營江州地處華東地區,按照榮鼎對於各分公司的業務劃分,上海公司在第一線負責這個專案。因此,方玉斌幾乎每隔幾周都要去一趟江州,對金盛集團也頗為熟悉。
一直以來,榮鼎資本與金盛集團都是親密無間的合作伙伴。過去幾年時間,榮鼎已向金盛集團投資10億元,成為其重要股東。去年,在金盛集團上市前夕,榮鼎又追加了5億投資。
至少在過去,榮鼎與金盛之間的合作堪稱雙贏。金盛在四處擴張的過程中連戰連捷,榮鼎的投資也因此獲得豐厚回報。但華子賢的突然被捕,卻給金盛的發展以及兩家的合作帶來巨大變數。
在整個合作過程中,還有一件事不得不提——丁一夫與華子賢的私人友誼。當年戍邊北國時,丁一夫與華子賢是一個連隊的戰友。丁一夫提幹後一路高升,接著又轉業下海成為投資界大佬。華子賢在部隊的表現並不出眾,但退伍返鄉後,卻一手建立了金盛集團。
方玉斌心想,面對老友被捕、自己的投資有可能血本無歸的局面,丁一夫一定無比焦急。否則,也不會急召袁瑞朗進京商量對策。
袁瑞朗走下樓來時,已是晚上8點後。他朝方玉斌揮了揮手:「走,去紫玉山莊。」
雖然名頭中帶著「山莊」二字,但其實地方就位於北京市中心。紫玉山莊坐擁北四環的黃金位置,環抱千畝綠翠,是不折不扣的鬧中取靜之地,被譽為京城裡的桃花源。山莊內以別墅為主,還有一片人工湖,仿照的是美國林肯紀念碑前的湖泊,湖邊放養有黑白天鵝、鴛鴦、孔雀等動物。
一聽說紫玉山莊,方玉斌就知道要去見華家人。華子賢當初在這裡購置了一套別墅,既作為自己進京時的住所,也是會見各方人物的地方。大概一年前,方玉斌跟著袁瑞朗,去紫玉山莊拜見過一次華子賢。
方玉斌對於紫玉山莊的印象,就是一個大。從進大門到抵達華家別墅門口,開車都要跑七八分鐘。今天天色已晚,加之司機對紫玉山莊內的道路不熟悉,進入山莊後折騰了十多分鐘才駛抵華家的別墅。
別墅內燈火通明,華子賢的兒子華守正、兒媳楚蔓以及幾位公司高管,正在客廳裡商討對策。見到袁瑞朗,華守正開口便問:「丁伯伯沒來?」
袁瑞朗臉色一沉,冷冷地回了句:「丁總出差了,沒在北京。」在與金盛合作的過程中,袁瑞朗只是名義上的一線負責人,因為華子賢與丁一夫的私交,許多決策時常繞過他。今天華守正一開口又說「丁伯伯」,更令袁瑞朗心中不快,你小子是沒把我瞧上眼呀!
丁一夫分明就在北京,袁瑞朗卻撒了謊。當然,沒有丁一夫的授意,袁瑞朗可不敢這樣做。或許丁一夫覺得,在目前這種情況下,自己不宜與華家人見面。
落座後,袁瑞朗開門見山地問:「華總被帶走的訊息,目前有多少人知道?」
一旁的金盛集團高管答道:「知道的人還不多。可如今訊息傳播的速度很快,估計要不了兩天,方方面面都會知道。」
「兩天?我可沒這麼樂觀。」袁瑞朗說,「我看就在明天,網上就會把這事捅出來。」
在座的人紛紛搖頭嘆氣。袁瑞朗點燃一支菸:「現在的局勢是分秒必爭,我們一定要搶在訊息流傳出去前,釋出停牌公告。董事長被捕,這是大利空,金盛的股價一定會重挫。」
房間裡陷入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華守正。在父親被捕之後,華守正無疑是企業新的權力核心。但這個習慣了聲色犬馬的公子哥,顯然對如今的變局手足無措。他只是不停地抽菸,卻拿不出一點主意。
袁瑞朗對於華守正的表現很不耐煩,他掐滅菸頭,大聲說道:「時間不等人,我們要儘快拿出一個應對方案!」
房間裡又一次陷入沉寂。幾分鐘後,華守正的老婆楚蔓開口說道:「我同意袁總的意見,立刻起草一個停牌申請,明天就遞上去。」
「對,是得趕緊停牌。」華守正趕忙附和。
袁瑞朗之前雖然認識楚蔓,卻沒打過多少交道。他知道楚蔓早年是聞名滬上的模特,後來進軍影視界,出演過好幾部電視劇。再後來嫁入豪門,淡出了娛樂圈。養尊處優的楚蔓,平時從不過問企業的事情。只不過如今情勢危急,她也不得不拋頭露面。
袁瑞朗覺得,楚蔓的處事風格比她老公幹脆多了。他點了點頭,繼續說:「停牌只是權宜之計,關鍵是復牌後的股價走勢。金盛集團的股票一旦復牌,肯定會面臨拋售壓力。」
「這方面袁總是專家,你有什麼法子?」見老公已是六神無主,楚蔓索性擔當起主談角色。
袁瑞朗說:「得立刻和其他大股東,尤其是握有股票的莊家聯絡。股票覆盤後,只要大戶與莊家不減持,局面就還可以收拾。」
楚蔓問:「他們會答應嗎?」
袁瑞朗接著說:「我會挨個去談。都在一個圈子裡混,總得給點面子吧。」
楚蔓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太好了。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嗎?袁總只管吩咐!」
袁瑞朗說:「除了穩住大戶,還得準備一筆現金來應付散戶的拋盤。他們拋,咱們就接。」
「大概要多少現金?」楚蔓問。
袁瑞朗略做思索,開口說:「怎麼著也得一個億吧。復牌後的第一天是關鍵。當天把局勢穩住了,後面就好說。如果當天股價崩盤,後面更是一瀉千里。」
楚蔓扭頭問公司的財務總監:「能籌集這麼多資金嗎?」
財務總監搖著頭:「賬上頂多湊個兩三千萬,一億絕無可能。」
「不會吧!」一旁的方玉斌也坐不住了,「金盛這麼大的企業,居然連一個億都拿不出?」
財務總監一臉苦笑:「金盛這幾年攤子鋪得太大,資金鍊一直處於緊繃狀態。公司的日常運轉,全靠銀行貸款撐著。如今出了這檔子事,銀行不抽銀根就謝天謝地了,哪裡還能再貸出錢來!」
袁瑞朗早就知道金盛的財務狀況不佳,可聽說居然連一個億都拿不出,還是有些吃驚。他嘆了口氣:「你們是控股股東,竟連護盤的資金也拿不出來,叫我們怎麼辦?」
楚蔓流露出期許的目光:「榮鼎資本是金盛的大股東,咱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危難時刻,能不能請榮鼎伸出援手?把股價維持在一個合理的水平,對大家都有好處。」
袁瑞朗沒想到,這個昔日的影視明星,如今的闊太太,到了談判桌上還有兩下子。一番話既有溫情訴求,也有赤裸裸的威脅。反正榮鼎也有金盛的股份,救不救股價,你自己看著辦!
袁瑞朗搖著頭:「企業是你們的,卻叫我們拿錢護盤,天底下沒有這個道理!」
「請袁總跟丁伯伯說一聲,看在和我家老爺子幾十年交情的分上,拉金盛一把吧。」楚蔓不愧是演員出身,表情收放自如。說這句話時,她語氣哀慼,幾乎快要哭出聲來。
離開紫玉山莊時,已是晚上11點多了。袁瑞朗坐上轎車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撥出電話。丁一夫之前交代過,不管多晚,都要把與華家人碰面的情況立即彙報。
電話接通後,袁瑞朗語氣沉重地說:「丁總,金盛集團的狀況,比我們估計的還要嚴峻……」
2莊家能賺錢,就是逮住了散戶的人性弱點
北京南城的一家涮肉店裡,袁瑞朗與方玉斌並排而坐。銅鍋裡冒著熱氣,桌上擺滿了各式牛羊肉。方玉斌抬腕看了看手錶,說:「架子挺大,都遲到20多分鐘了。」
袁瑞朗笑了笑:「架子越大,越證明底氣不足。」
又過了十多分鐘,一行人走進了包間。領頭的一位,是個30多歲的年輕人,身材瘦弱,面色微黃,掛著一副金邊眼鏡,左右手分別戴著與自己體型不相符的大號手錶與佛珠。
此人叫馬復興,圈外人大都不認識他,可在資本圈卻是聲名赫赫。他被譽為京城猛莊,近些年坐莊的多隻股票,都在股市裡掀起陣陣腥風。
落座後,馬復興操著一口純正的京片子說道:「對不住各位,路上太堵,耽擱了時間。」
袁瑞朗微微一笑:「如今在北京城裡開車,不堵才不正常。」
馬復興叼著一支菸:「丁總最近很忙吧!昨天親自打電話約我吃飯,今天一早又說臨時有事來不了。」
「咱們丁總就沒有不忙的時候。」袁瑞朗知道,馬復興之所以姍姍來遲,大概就因為丁一夫爽約,心中有些不快。這頓飯,丁一夫原本打算親自出席,只不過臨時有事,便委託袁瑞朗代勞。
馬復興笑著說:「丁總不來正好。我這個人,見著大領導就緊張。和老袁在一起就輕鬆多了,天南海北聊天也沒啥顧忌。」
馬復興接著說:「不過我說老袁,你怎麼訂這麼一館子?裝修還馬馬虎虎,可味道忒不正宗。你看這銅鍋,竟然不是用炭燒的,而是用小煤氣包,這哪是老北京涮肉的味道?」
袁瑞朗說:「知道你喜歡天壇公園門口的南門涮肉。但那裡太嘈雜,不方便談事情。今天就將就一下。」
馬復興夾起一坨肥牛肉扔進銅鍋,然後問道:「談什麼事?」
袁瑞朗說:「這不是明知故問嘛!當然是金盛集團的事。前段時間你和華子賢聯手,把股價炒上了天,看得我們心驚膽戰。」
「誰跟他聯手?」馬復興一怔,「這話可不能亂說。」
「別緊張。」袁瑞朗說,「我有確切情報,華子賢被抓是因為牽涉進一樁行賄案,跟股票沒什麼關係。你想想,真要是因為股票的事,你還能安安穩穩坐在這兒吃涮肉?」
「別他媽提了。」馬復興罵罵咧咧地說,「原本想著大幹一場,沒想到華子賢這丫的居然被抓了。」
袁瑞朗說:「你也別罵人家。在金盛集團這隻股票上,你已經賺得不少了。」
「沒到口袋裡的錢,不能算數呀。股票現在停牌了,等開盤後我能安全撤出,那才叫賺錢。老袁,到時請你喝酒。」馬復興說。
袁瑞朗哈哈大笑:「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勁。我剛想說的,你就先幫我說了。好吧,咱們就來談一談覆盤後的事。」他接著說:「覆盤之後,你可不能逃之夭夭。大莊家一開溜,股價就會雪崩式滑落。」
「我沒聽錯吧?你叫我堅守?」馬復興吃驚地說,「華子賢被捕,公司前途未卜,我不獲利了結,還要堅守?憑什麼?」
袁瑞朗放下筷子:「金盛的事咱們放一邊。我先請教一下,莊家平常坐莊,都是怎麼操作的?」
馬復興拿起筷子大口吃肉:「你也是行家,這點小把戲還不知道?就不要明知故問了。」
袁瑞朗指著身旁的方玉斌:「玉斌,你就說說莊家的手段,讓老馬這樣的行家點評一下。」
被袁瑞朗點了將,方玉斌立刻坐直身板,說道:「坐莊大致分成四步。第一步是選票,就是選出一隻大小合適,前景無須多麼優秀,但幾年之內絕對不會倒閉的那種公司的股票。第二步就是拜票,去拜會該公司領導,告訴他們莊家想投資這隻股票,請他們配合。上市公司如何配合呢?就是在莊家吸籌時,在公報上儘量將業績放平,或者適當隱藏利潤,這一點很容易做到,只要對報表進行適當調整就行了,比如將某些損益一個季度提完,使報表看上去虧損。」
「接下來的第三步就是靠砸盤來吸籌。」方玉斌繼續說,「拜票成功之後,就要開始進一些籌碼,這些籌碼主要用來砸盤。砸盤所需的籌碼通常會用某一天大漲的方式來吸收,而不會每天慢慢去收集,因為這樣會使股票天天上漲,反而難以收到足夠的籌碼,還容易被散戶搶,使莊家的成本提高。因此猛然一個大漲,那些短線獲利的散戶可能就繳槍了,莊家需要的籌碼也到手了。當然,此時收集的籌碼並不準備獲利,而是用來把股價砸下去。這時就需要來個低開!在下跌途中,莊家逐步用單託底,形成自己的底倉。經過幾天的連續下跌,有些割肉的籌碼就會回補自己的倉位,此時莊家一定不能讓他們回補,必須迅速地吃上去形成追風盤。就這樣邊託邊砸,莊家就會得到更多價格更低的籌碼。」
方玉斌又說:「最後一步就是拉抬股價、高位出貨了。當籌碼收集足夠多時,公司的業績也會轉好了,因為在莊家收集籌碼的過程中,公司將後面幾年能想得出來的損益或者費用,都在那一年半載中攤完了,後面的報表當然好看。這時候莊家拉起來毫不費力,也無須多大成本。當股市裡的其他人看到這隻股原來這麼優秀,必然跟風者眾多。」
馬復興笑了起來:「沒錯,這些都是坐莊的基本套路。」
袁瑞朗又問道:「坐莊的過程中,有什麼要特別提防的嗎?」
「當然有了!」聊起自己熟悉的話題,馬復興不假思索地答道,「第一是躲避監管機構,他們捏死個把蒼蠅還是不成問題的,所以坐莊時不能讓監管機構抓住把柄,可以考慮多戶頭,或者拉幾個私募大戶集體作戰。第二,考慮產業資本的問題。如果我們拉的時候,其他莊家看到利潤可觀,結果大量丟擲籌碼,那就慘了。因此,最好做之前就和他們溝通,而且還要了解他們手上的流通盤是多少。」
馬復興繼續說道:「第三,要提防老莊。如果這隻股沒有被老莊放棄,那我是儘量不會去碰的,因為一旦被老莊反做,局面就複雜了。」
一口氣說完,馬復興放下筷子:「老袁,咱們今天不是來開股市研討會的吧?」
「當然不是。」袁瑞朗點燃一支菸,「只是聽你這麼一說,我愈發覺得咱們應該搞好關係。據說你最近正在佈局一隻科技股,碰巧這家公司也是榮鼎投資的。在拜票環節,如果身為大股東的榮鼎堅決反對,上市公司估計不敢同你合作。拉抬股價時,如果我們趁機獲利套現,更夠你喝一壺。」
馬復興的臉色陰沉下來:「你這是威脅我嗎?」
「應該叫提醒。」袁瑞朗說,「前段時間你使勁拉抬金盛股價,我們基本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最後見股價實在漲瘋了,才稍微拋售了一點,讓股價逐步企穩。之所以這麼做,可是看在你老馬的面子上。如果榮鼎從頭到尾唱對臺戲,你能賺這麼多?大家在一個圈子裡混飯吃,互相體諒點,總不是壞事。」
「其他事都好說,可這件事不是擺明叫我貼錢嗎?」馬復興依舊搖頭。
袁瑞朗說:「挺過這陣子,你不僅不會貼錢,還會賺錢。可要是大家分頭行事,局面會更加慘烈,到時誰也走不了。」
「腳在我自己身上,還有走不了這一說?」馬復興似笑非笑。
袁瑞朗抖了抖菸灰:「這幾天,我會陸續找金盛的大股東協商,希望覆盤後大家不要拋售。如果協商不成,榮鼎只能獨自行動。覆盤後,我們搶先砸盤。以榮鼎手裡的股份,砸幾天停牌應該問題不大。只要打掉獲利盤,把坐莊的人套在裡面,到時攆你你都不會走。」
馬復興鼻子裡哼了一聲:「這是典型的自殘。殺敵一萬,自損八千。」
「我恰恰認為這是最不壞的方案。」袁瑞朗搖著頭,「你想啊,來幾個一字跌停,把莊家與大戶套住了,以後再慢慢拉抬股價,我們要應付的不過是那些割肉的散戶。可要是放任你們出逃,護盤所需資金會大得多。」
馬復興還在逞強:「無論護盤還是砸盤,都需要大量資金。如今的金盛,賬上根本沒錢。」
袁瑞朗說:「金盛的確沒有錢,但榮鼎有啊。丁總已經決定,拿我們的錢為金盛護盤。這一下,你該放心了吧。」
「丁總倒是仗義。」馬復興的語氣終於軟了下來。隔了一會兒,他又不安地說:「過去金盛全靠華子賢一個人撐著,如今他被抓,企業的前途可不大妙。就算把股價勉強撐住,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銀行催貸,墊資的廠商上門討債,還有華子賢借的那些高利貸,都會把金盛壓垮。企業玩完了,股價還能挺得住?」
袁瑞朗不疾不徐地說:「你說得沒錯。但你知道,丁總今天為何爽約嗎?」
馬復興搖了搖頭。袁瑞朗說:「就在咱們聊天這會兒,丁總也與楊偉國在一起吃飯。」
「丁總去見楊偉國了?就是那個江州市委書記?」馬復興問。
袁瑞朗點了點頭:「金盛倒或不倒,關鍵還在銀行。只要銀行繼續發放貸款,我們就不用太擔心。要說服銀行,光靠咱們肯定不行,還得政府出面。」
馬復興臉上露出一絲興奮:「楊偉國怎麼說?」
袁瑞朗說:「楊偉國最怕的就是金盛倒掉。金盛是江州的大企業,解決了當地上萬人就業。企業破產了,這麼多人上哪兒吃飯?還有,華子賢在江州搞高息集資,弄出好幾億高利貸,就這麼垮了,債主們不得上街鬧事?」
「所以呀,」袁瑞朗接著說,「楊偉國不僅答應出面做銀行的工作,還在考慮指派一家實力雄厚的國企為金盛注資兜底。」
「這個法子好。」馬復興拍著桌子,「只要江州政府肯出面,我就算吃了定心丸,保證覆盤後不拋售手裡的股票。」
袁瑞朗微笑著說:「有你這句話,我對覆盤後的金盛股價更有信心了。」
馬復興卻擺起手:「金盛的股價,該跌還得跌。有些時候,砸盤也是為了護盤。」
「什麼意思?」袁瑞朗問。
馬復興說:「剛才說了那麼多坐莊的門道,有一點卻漏掉了,就是要緊盯大盤,順勢而為。砸盤或拉盤時,得根據大盤走勢變換打法。當大盤大跌時,你必須深砸下去,這時候成本很低,只用少量籌碼將關鍵點位砸開即可,會有止損盤幫你接著砸下去。當大盤漲時你去拉,同樣無須買多少,只要將關鍵點位的籌碼買掉即可,有人會將股價推上去。」
「因此,金盛的股票覆盤後,與其逆勢而為,不如順勢操作。」馬復興接著說,「覆盤之後,如果立刻動用資金來接散戶的拋盤以強行穩定股價,一定會事倍功半。不如先砸幾個大單,把股價打下去。同時對外放訊息,說金盛的基本面很好,只是因為華子賢的個人問題,使得股價被錯殺。中午以後,再組織大資金進去拉股價。到時散戶會覺得,利空出盡便是利好,也跟著搶反彈。或許不要咱們費多少勁,人家就把股價拉起來了。」
袁瑞朗哈哈大笑:「看來坐莊靠的不是經濟學,而是心理學。莊家能賺錢,就是逮住了散戶的人性弱點。」
離開餐廳時,已是晚上9點多。袁瑞朗坐上汽車,痛快地伸了個懶腰:「北京這邊的事辦得差不多了,我明天還得趕去江州。金盛集團這個爛攤子,可夠咱們忙活的。」
「我正要跟你彙報。」方玉斌說,「剛才在餐廳時,我接到一個電話,是伍俊桐打來的。他讓我明天去一趟總部,說是費總找我。」
伍俊桐是榮鼎資本總裁辦主任,被公司二把手、總裁費雲鵬視為左膀右臂。伍俊桐長得一臉和善,但口碑並不好,有人說他是笑面虎,還有人給他起了個綽號「伍公公」。
袁瑞朗問:「費總召見你幹什麼?」
「我也稀裡糊塗。」方玉斌說,「論起級別,我根本沒資格見他。到公司這些年,我連費總的辦公室在哪兒都不知道。」
「他是不是詢問金盛集團的事情?」袁瑞朗說。
「不應該呀。」方玉斌說,「費總要了解情況,大可以直接問你。他幹嗎跳過幾級,叫一個副總監過去?」
袁瑞朗說:「費總召見,不能不去,有什麼事到時就知道了。」
3任何單位裡,一把手與二把手之間的關係總是很微妙
正值上班高峰期,路上堵得厲害。坐在計程車裡的方玉斌,心情愈發焦躁。費雲鵬不合常理地召見自己,究竟有什麼事?
榮鼎資本的總部,位於北京金融街的某寫字樓裡。財大氣粗的榮鼎買下了其中三層樓,11、12樓是員工辦公區,20樓是領導辦公室。方玉斌雖然多次來過這裡,不過以他的級別,還從未踏足20樓。
8點50分左右,計程車駛抵公司樓下。方玉斌不顧重度汙染的空氣,趕緊掏出一支菸點上。按照他的理論,霧霾的環境下,肺部的汙染物夠多了,再灌點尼古丁進去也沒什麼大不了。
只吸了幾口,方玉斌就狠心地掐滅菸頭。公司上下都知道,費雲鵬從不抽菸,方玉斌唯恐身上煙味太重,費總會心生不悅。
上午9點,方玉斌準時來到費雲鵬辦公室門口。秘書說,老闆上午要會見幾位重要客人,讓他先等一等。方玉斌滿臉堆笑地答應下來,一個人坐到隔壁房間。
等待的時間總是特別煎熬,此刻又不敢再抽菸,方玉斌只能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玩弄手機。
時間臨近中午11點,費雲鵬辦公室裡進進出出了好幾撥人,方玉斌卻始終沒有等到召喚。倒是路過的伍俊桐瞅見方玉斌,主動進來打招呼:「玉斌,你來了!」
方玉斌趕緊起身:「伍主任,你好!昨晚接到電話之後,我把機票改簽了,今天一早就趕了過來。」
伍俊桐點了點頭:「老闆上午事情太多,只能辛苦你多等一會兒了。」據說,在榮鼎資本總部,員工們私下都會稱呼費雲鵬為「老闆」,董事長丁一夫則是眾人口中的「老大」。老大與老闆一字之差,或許便是一把手與二把手的區別!
「費總是大忙人,我等一下是應該的。」方玉斌笑呵呵地說。
伍俊桐自己掏出香菸,還給方玉斌遞過來一支:「坐了一上午,抽根菸解悶。」
方玉斌畢恭畢敬地接過香菸,又掏出打火機替伍俊桐點上。伍俊桐十分享受地抽了一口,見方玉斌依舊把香菸攥在手裡並未點燃,便問:「你光給我點菸,自己怎麼不抽?」
方玉斌只好說:「一會兒要見費總,我怕身上煙味太重。」
「別這麼拘束!」伍俊桐說,「老闆是一個挺隨和的人。雖然自己不抽菸,可也不反感別人抽。去彙報工作時,我還經常當著他的面抽呢。」
早被煙癮憋得難受的方玉斌,聽伍俊桐這麼一說,膽子大了起來。煙是和氣草,兩人一邊抽著一邊閒聊,氣氛逐漸輕鬆起來。方玉斌乘機打探道:「費總這次找我,究竟有什麼事?」
伍俊桐搖著頭:「我也不知道。昨晚老闆打來電話,問上海公司的小方是不是在北京,還說如果在,就通知你過來。」
對於費雲鵬召見一事,方玉斌心中更加疑惑。停頓一下,他又問:「費總這幾天心情還不錯吧?」
「還別說,你可算趕上好日子了!老闆剛談成一筆大生意,這幾天心情好得很。」伍俊桐笑著說。
「那就好。」方玉斌稍微鬆了一口氣。
伍俊桐繼續說:「一家東北的國企即將在a股上市,之前好幾家投資公司去談過,都想搶這塊蛋糕。上週老闆親自出馬,拿下了這個大單。在幾家投資公司中,我們介入最晚,最後的持股比例卻最高。這家企業已經是b輪融資,離上市時間很近了。像這種專案,幾乎不要費什麼心,等著收錢便是。」
方玉斌附和道:「費總親自上陣,人家自然要給面子。」
「沒錯!」伍俊桐點了點頭,「這家企業的董事長,就是費總老丈人原來的秘書。這個面子,他能不給嗎?」
費雲鵬的背景,在榮鼎資本里盡人皆知。費雲鵬來自山西的一個平民家庭,父親是小學校長,母親是工廠會計,但他的夫人卻出身官宦之家。費雲鵬的老丈人,曾輾轉三省為官,當過市委書記、副省長,退休前是一個經濟大省的省委副書記。
費雲鵬今日的成就,固然有賴其個人打拼,但也離不開老丈人的提攜。費雲鵬大學畢業後,曾在外交部工作過幾年,後來加入一家央企,被外派到香港。再後來,他跳槽去了一家英資背景的金融企業,負責開拓大陸市場。榮鼎資本成立之後,費雲鵬成為首任副總裁,並在數年後扶正。
不管工作多忙,費雲鵬都會堅持每週陪岳父打高爾夫。工作中有什麼疑惑,可以向老人家請益,頤養天年的岳父,也樂於將自己多年累積的人脈介紹給女婿。
時針指向12點,方玉斌終於等到久盼的召喚。到榮鼎工作有些年頭了,這還是第一次走進總裁的辦公室。
費雲鵬的辦公室大約60平方米,雖然足夠寬敞,但以他的身份而論,遠算不得豪奢。外間是一個接待室,正中位置擺著一套休閒沙發。兩側掛著費雲鵬出席各種活動的照片,照片下放著一輛山地腳踏車與整套登山器械,角落裡還有一臺跑步機。據說費雲鵬是位運動健將,尤其對腳踏車與登山情有獨鍾。
再往裡走便是費雲鵬辦公的地方。辦公桌正前方與左方的兩面牆是書架,辦公桌並不是想象中那種氣派的深色老闆桌,而是竹質的現代款式。桌上的擺設十分簡單,僅有幾份檔案與一臺蘋果電腦。
「小方,坐吧!」費雲鵬輕點一下頭,身體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接著,他又拿起電話:「俊桐,這會兒時間不早了,你安排人送點工作餐過來,我和小方邊吃邊談。」
費雲鵬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本書。方玉斌一眼瞟去,這本書竟然就是自己那本《財富沒有神話》。
費雲鵬的臉上有了笑容:「這本書是一個朋友送我的。起初沒注意,後來一看作者簡介,才發覺是公司員工寫的。大致翻了一下,感覺很不錯,所以特意把你找來。」
方玉斌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內心還有些得意與激動。他做出一副謙遜的樣子:「書裡有什麼不對的地方,請費總批評指正。」
費雲鵬說:「書中有一段是寫投資與酒的,讀了之後覺得十分精彩。你說不同品種的投資,與不同種類的酒可做類比。股票像白酒,屬於高風險高收益的產品。白酒入口都是辛辣的,而且勁大,最好點到為止。」
「債券則像啤酒。」費雲鵬說,「債券屬於低風險低收益的產品,能給投資者帶來穩定回報。啤酒的酒精度數低,常被人當作飲料喝。但正是這種麻痺效果,讓人失去了對酒的敬畏之心,因此喝啤酒喝醉的大有人在。一些不滿足債券低收益的投資者,甚至通過加槓桿的方式進行豪飲,比如大名鼎鼎的雷曼兄弟,就是喝啤酒喝倒的。」
費雲鵬又說:「你還說房地產投資像紅酒。紅酒的度數介於白酒和啤酒之間,紅酒的好壞關鍵要看產地、年份。房地產和紅酒的共同點就是品質,都需要細細地品鑑,併為此付出自己可以接受的價格。」
費雲鵬抿了一口茶:「講投資的理論我看過不少,還沒有一個能像你這樣通俗易懂。」
得到表揚的方玉斌趕緊說:「多謝費總的誇獎。」
費雲鵬翻著書,繼續說:「我看你的書裡,還花了不少篇幅去講美聯儲。裡面提到,美聯儲可謂全世界最特殊的中央銀行,因為它是由私有股權組成的。」
方玉斌說:「美聯儲是全世界最有權勢的經濟組織,既然是講投資的書,不得不提。」
費雲鵬說:「關於這一段,大部分內容我是同意的。但有一點,提出來供你斟酌。按照美國《聯邦儲備法》,美聯儲的股份來自12個區域儲備行,區域儲備行的股份來自各地區的國民銀行和州立銀行。也就是說,在根子上,美聯儲的股份來自私有銀行。因此,你說它由私有股權組成並不算錯。」
「但是,」費雲鵬話鋒一轉,「並不是每一個股東都能發揮作用。區域儲備行的實際控制者又是美聯儲自身,所有董事都需要美聯儲核准。也就是說,美國的私人銀行用錢養大了一個孫子,就是美聯儲,但作為爺爺的私人銀行,又得聽孫子的。」
「我曾經打了一個比方。」費雲鵬接著說,「全世界和美聯儲最相像的機構,大概就是中國的農村信用社——縣級聯社入股省級聯社,省級聯社又管理縣級聯社。」
方玉斌心悅誠服地說:「費總的比喻,實在太精彩。」
兩人正說著話,伍俊桐把工作餐送來了。費雲鵬在座位上伸了一個懶腰,接著站起來說:「人是鐵,飯是鋼,事情要談,飯更得吃。」
第一次和總裁同桌用餐,方玉斌十分拘謹。費雲鵬倒是挺和藹,還主動給方玉斌夾了一筷子菜:「年輕人能吃是福,如果一碗米飯不夠,讓他們再送一碗。」
方玉斌真是受寵若驚,連忙點頭說:「一碗足夠了。」
一旁的伍俊桐插話說:「接到通知後,玉斌立刻改簽了機票,一大早就趕來了,一直在隔壁房間等著。整個上午沒有運動,估計這會兒也不餓。」方玉斌嘿嘿笑起來,心裡卻在感激伍俊桐幫自己美言。
費雲鵬一邊吃飯一邊問道:「你經常回四川老家嗎?」
「一年之中,大概就過年的時候回去。」見氣氛融洽,方玉斌笑著說,「費總真厲害,一聽我的口音,就知道是四川人了。」
費雲鵬搖起頭:「你的普通話很標準,聽不出什麼四川口音。我看過你的簡歷,知道你是四川人。沒有記錯的話,你的父親還是位教師,對吧?」
「對,對!」方玉斌十分驚訝,沒想到日理萬機的大領導居然能記住自己的簡歷。
費雲鵬臉上掛著如長者般慈祥的笑容:「這麼說來,咱們之間應該有許多共同語言。我的爺爺是私塾先生,父親也是老師。」
幸福來得太突然!方玉斌幾乎不敢相信,一個小小的分公司副總監,竟然能夠進入總公司總裁的視野。方玉斌太過激動,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聽費雲鵬繼續說:「聽說你正在讀mba?」
「是的。我只有本科文憑,所以想利用工作之餘充電學習。」談起學歷問題,方玉斌難免底氣不足。在名校生如雲的榮鼎資本,方玉斌的文憑實在太過寒酸。遲遲不能扶正為總監,也是吃了學歷的虧。
「能寫出《財富沒有神話》這樣的書,我看你的理論功底不比那些博士、碩士差。」費雲鵬說。
伍俊桐插話說:「上海公司的投資總監一直空著,玉斌本來是眾望所歸的人選,可因為沒有碩士文憑,這件事就一直懸在那裡。」
費雲鵬輕輕敲了一下桌子:「不拘一格降人才嘛,弄這麼多條條框框幹什麼!誰說沒有碩士文憑,就幹不了投資總監?咱們總公司的好些個領導,不也沒有碩士文憑嗎?能當總公司的頭頭,卻當不了分公司的總監,這是什麼邏輯?」
費雲鵬的話,算是說到了方玉斌的心坎上。他真想大聲附和幾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袁瑞朗曾告訴過方玉斌,有關學歷的規定,是董事長丁一夫拍板決定的。那麼,剛才費雲鵬的抱怨,是否在針對丁一夫?丁一夫行伍出身,從部隊轉業之後投身商海,他的最高學歷僅是一個在職本科。費雲鵬那句「能當總公司的頭頭,卻當不了分公司的總監」,莫非就在嘲笑丁一夫?
方玉斌知道,任何單位裡,一把手與二把手之間的關係總是很微妙。職場的歷練更告訴他,但凡神仙打架的事,小人物最好躲得遠遠的。
費雲鵬緩和了一下語氣:「當然了,公司有制度,所有人就得遵守。你如今正在讀mba,等到畢業之後,學歷就不是問題了。」
方玉斌點了點頭:「多謝費總關心。」
費雲鵬又問:「讀mba的學費,是自己出還是公司出?」
方玉斌回答:「是我自己出的。」
費雲鵬毫不猶豫地說:「你的情況比較特殊,學費這一塊,公司應當予以支援。如果上海公司那邊有困難,你可以直接找我,我在總部解決。」
「謝謝費總!」方玉斌幾乎要喜極而泣。他所高興的,遠不止能夠報銷學費,而是費雲鵬對自己的態度。一個沒有背景的窮小子,真能得到貴人提攜,無異於天上掉餡餅。莫非,眼前的費雲鵬就是自己命中的貴人?
工作餐用完後,費雲鵬又回到座位:「你的這本書我是越看越喜歡。還有好多問題,咱們接著聊。」
方玉斌平復著內心的激動,把思緒拉回書上。面對剛流露出垂青之意的費雲鵬,自己務必在每件事上力求完美,不能夠有一丁點馬虎。
才聊了幾句,伍俊桐走了進來。他來到費雲鵬身邊低聲說:「從東北來的趙書記到機場了,這會兒正在去酒店的路上。」
費雲鵬抬起頭:「不是說晚上到嗎?」
伍俊桐搓著手掌:「他們臨時調整了時間,我也很意外。」
費雲鵬立刻起身:「咱們這就去酒店。」
費雲鵬一邊朝外走,一邊對方玉斌說:「今天臨時有事,咱們的探討只能告一段落。以後不管工作中或生活中有什麼問題,你都可以直接來找我。」
方玉斌感激地點著頭,還搶先一步為費雲鵬拉開辦公室的大門。
北京中午的天空,霧霾更重了。出了寫字樓的方玉斌,卻有一種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感覺。在他看來,今日的霧霾遠比往常的藍天白雲更令人心曠神怡。行走在大街上,他竟忍不住去貪婪地吸上幾口。
原來,高高在上的費雲鵬早就關注到自己;原來,自己的能力已經得到總裁的認可;原來……
此刻的方玉斌,還察覺不出或者根本不願去想,費雲鵬的舉動是否太過反常。他只是覺得,錦繡前程已鋪在眼前!
4任何把柄落入競爭者手中,都會被無限放大
奧迪a8轎車飛馳在高速公路上,後排座椅上的袁瑞朗雙眼緊閉,坐在前排的方玉斌小心翼翼地翻閱著報紙。
離開北京後,方玉斌便趕來江州與袁瑞朗會合。處理完手頭工作,兩人決定趁週末回上海休整一下。
「還有多久到上海?」袁瑞朗的眼睛依舊閉著。
「半個小時吧。」方玉斌轉過身,殷勤地說,「袁總你醒了?」
袁瑞朗終於把眼睛睜開:「一直就沒睡,閉目養神而已。」
方玉斌體貼地說:「你可一定要注意休息啊。這幾天在江州,可把你累壞了。」
袁瑞朗一臉苦笑:「攤上金盛集團的事,就註定輕鬆不了。」
方玉斌點了點頭:「金盛的局面,的確是糟糕透頂。沒想到這麼大家企業,竟是個空架子。」
「這倒不足為奇。」袁瑞朗說,「如今那些表面風光的企業,哪一家不是靠銀行貸款撐著!以往有華子賢在,債主都不擔心金盛賴賬。現在華子賢進去了,立刻人心惶惶。」
方玉斌說:「好歹咱們這段時間的工作還有些成效,起碼其他大股東和莊家都已經答應,股票覆盤後不會大肆拋售。」
「是呀。」袁瑞朗點了點頭,「江州方面指派一家有實力的國企為金盛注資託底的方案,也基本敲定了。市委書記楊偉國拍板,由國資委旗下的江華集團注資金盛。這個訊息,會在金盛股票覆盤前對外公佈。」
袁瑞朗轉動了一下脖子:「像金盛這種企業,政府也是不得不救。金盛一旦破產,江州上萬人就得失業。據說楊偉國在市委常委會上下了死命令,絕不能搞成‘機毀人亡’的結局,而要採取‘人機分離’模式,就是把華子賢與金盛集團切割開,華子賢判刑坐牢是他自個兒的事,企業還得維持運轉。」
「太好了!」方玉斌揮舞著拳頭,激動地說,「這麼一來,那些整天上門討債的人,也算吃了顆定心丸了。」
袁瑞朗的臉上卻沒有多少喜悅。儘管深秋的江南寒意逼人,他卻摁開車窗,讓冰冷的寒風灌進車內。隔了一會兒,袁瑞朗緩緩說道:「昨天,我接到總部的電話,讓我以上海公司的名義寫一份檢討,分析金盛集團專案失敗的原因。他們責怪上海公司反應遲鈍,沒能提前預判局勢,使得局面陷入被動。」
袁瑞朗猛然拉高音調,氣憤地說:「真是活見鬼了!北京的專案組來抓華子賢,江州市委都矇在鼓裡,難道我還能提前知道?」
袁瑞朗接著抱怨:「金盛集團上市後,我一直主張減持套現。前期的投資已經獲得回報,是時候落袋為安了。可總部不同意我的方案,說什麼看好金盛的發展前景,要長期持有。現在出了事,卻要我承擔責任。」
方玉斌當然理解袁瑞朗的情緒,甚至袁瑞朗沒說出口的話,他也猜得出來。丁一夫與華子賢的關係眾人皆知,金盛集團這個專案,名義上是上海公司負責,但好多決策都由丁、華二人直接敲定。如今卻讓袁瑞朗背黑鍋,任誰也會覺得委屈。
「袁總,現在可不是鬥氣的時候。再說了,和誰鬥氣也不能和上司鬥。」方玉斌勸道。
方玉斌接著說:「剛來公司那會兒,聽袁總講過摩根士丹利的故事。20世紀30年代,美國國會出臺嚴厲法案,要求投資銀行不準涉足商業銀行業務。龐大的摩根財團被拆分成jp摩根與摩根士丹利,分別從事銀行與投行業務。」
方玉斌繼續說:「一直到20世紀70年代,摩根士丹利都被譽為投行貴族。它不會去搶別人生意,與每一家客戶都是獨家業務。華爾街甚至有一句話,如果上帝要融資,也要找摩根士丹利。那時,摩根士丹利的僱員都是沒有背景、有事業心的青年。」
「如今的摩根士丹利,名字雖然沒變,運作方式卻大不一樣。」方玉斌又說,「市場競爭太厲害,摩根士丹利也得改弦更張。只要能成交,賺一票是一票。為了拉單子,不惜放下貴族的身段,動用各種關係,甚至加入拼爹的行列。那些沒有背景的青年不再是公司唯一需要的僱員,一大批來自世界各國的權貴子弟成為摩根士丹利的業務經理。」
袁瑞朗沉吟一會兒,說道:「我知道你是用摩根士丹利的故事勸我,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我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只是此時把檢討交上去,難免會讓某些人抓住辮子,大做文章。」停頓了一下,袁瑞朗又說:「公司近期要召開會議,討論副總裁的人選。」
方玉斌終於明白,袁瑞朗是在擔心,關鍵時刻自己一個人把黑鍋扛下來,會不會讓大好前程蒙上陰影?
幾個月前,榮鼎資本的一名副總裁退休,空出來的位置,袁瑞朗幾乎是志在必得。榮鼎資本分佈各地的分公司中,上海公司擁有極為特殊的地位。佔據經濟發達的華東地區,上海公司的業績是所有分公司中最突出的。就連分公司總經理的專車,也比別人高出一截。其他分公司的總經理一般乘坐奧迪a6,上海這邊卻是奧迪a8,與總部領導們的專車標準幾乎不相上下。況且,袁瑞朗是以總裁助理身份兼任上海公司總經理,地位之顯赫更是其他人望塵莫及。
窗外的高樓大廈越來越多,汽車已駛入上海市區。袁瑞朗伸了一個懶腰:「檢討的事總歸還得應付一下。讓辦公室的人先擬一份,告訴他們注意措辭,不要回避責任,也不要大包大攬。」
「好的。」方玉斌點頭答應。
趁著週末,方玉斌陪戚羽去崇明島上玩了兩天。週一,他早早來到公司。今天是金盛集團股票覆盤的日子,他坐在電腦前,凝神聚氣地關注著股價走勢。覆盤後不到兩分鐘,金盛的股價便開始跳水。過了中午11點,股價已大跌6%。比起股價重挫,方玉斌更關心交易額。令他寬慰的是,交易額並未放量。看來,如馬復興之類的莊家還是信守承諾,沒有拋售手中的股票。上午賣票的,大多是些散戶。
之前定下的護盤策略就是——與其強託股價,不如先抑後揚。讓股價先下跌一定幅度,再把它拉上來。這樣可以刺激股民的追漲心理,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從上午的股價走勢來看,計劃正有條不紊地展開。
下午開盤後,金盛的股價繼續下挫,甚至逼近跌停板。方玉斌心裡開始怦怦直跳,再這樣下去,一旦引發恐慌式拋盤,那可就是一場災難。袁瑞朗也坐不住了,把電話打給北京的操盤手,催問拉抬股價的資金怎麼還不進場。操盤手答覆說,丁一夫有指示,一定要在下午兩點以後才進場拉抬股價。
下午2點過10分,金盛集團的股票終於發力。短短半個小時,就幾乎完成收復失土的工作。到全天收盤時,股價只下跌了一個百分點。
看完這場驚心動魄的大戲,方玉斌匆匆來到袁瑞朗的辦公室,連聲說道:「太厲害了!想不到只用半個小時,就把股價拉起來了。」
袁瑞朗辦公桌上的菸缸裡已堆成一座小山,他感慨道:「丁總當真沉得住氣。下午開盤之後,我看情勢不對,打了幾個電話去催。他卻一直不鬆口,還說股市好比戰場,生力軍一定要在關鍵的時刻才能投下去。」
方玉斌說:「最後半小時,除了股價回升,交易量也明顯放大。這裡面不全是咱們的資金,還有好多散戶在搶反彈。到了晚上,跟咱們關係不錯的媒體與股評家就會出來表態,說金盛面臨創始人被捕的重大利空,還能頑強翻轉,足以證明企業的基本面很好。」
袁瑞朗笑了起來:「初戰告捷呀!」
「還有一件事跟你彙報。」方玉斌把手裡的檔案遞出去。
袁瑞朗瞟了一眼,是火石科技發來的函。當初出售股份時,雙方商定的價格是1億元。袁瑞朗同意先收9000萬,剩下的1000萬在未來一年內分期支付。火石此時發函,是說自己的資金緊張,那1000萬的付款期限,能否通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