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資本時代

金牌投資人 龍在宇 第1頁,共2頁

袁瑞朗續上一支菸,深吸一口:『投資有三個標準:第一是人,第二是人,第三還是人。投資,就是投人,投團隊!』他略做停頓,又說:『而在我眼裡,有三種人是最值得投資的。』

1創業者尋找投資人的三個階段

袁瑞朗可不是新書釋出會上的普通讀者,方玉斌不能用外交辭令來搪塞。他快步來到走廊,低聲說道:「袁總,金盛這段時間的股價,漲得的確有些蹊蹺。」

袁瑞朗說:「今天我在北京出差,遇見好幾個證券公司的朋友,他們知道榮鼎投資了金盛集團,都跟我聊起這隻股票。像這種漲法,簡直莫名其妙!今晚你就去一趟江州,當面問一問華子賢,究竟在搞什麼名堂?!」

「我下午就去江州。」方玉斌嘴上答應著,心裡卻在叫苦。金盛集團董事長華子賢是名震一方的大富豪,同榮鼎資本董事長丁一夫更是多年交情。別說我這種小角色,就算袁瑞朗親自去,人家也未必抽時間見面。去趟江州容易,卻哪有當面問華子賢的機會喲。無奈袁瑞朗交代的事,明知辦不到,也得走一遭。

離開酒店,方玉斌直奔虹橋火車站。登上高鐵列車後,他打算趁著旅途的間隙,打一會兒盹。

剛眯上眼,手機又響了。方玉斌掏出一看,見來電號碼有些陌生,遲疑了幾秒才滑動接聽鍵:「喂,你好!哪位?」

電話那頭說道:「玉斌,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

聲音聽來的確有些熟悉,方玉斌在腦海中努力搜尋,隔了好一陣才說:「你,你是何……」

「沒錯。」對方興奮地說,「我就是何兆偉。你總算想起來了。」

「老同學,原來是你呀!」方玉斌欣喜地說,「之前你不是一直在成都嗎?手機號碼怎麼又成上海的了?」

何兆偉說:「我來上海大半年了,這是我的新手機號。」

方玉斌問:「來上海這麼久也不和我聯絡,是不是還在生氣?」

「我是那麼小氣的人嗎?」何兆偉笑起來,「來上海後工作太忙,抽不出空聯絡老同學。這段時間輕鬆一點,立馬想起你了。」

何兆偉說:「晚上我請客,咱們出來聚一下!」

「今晚真不行。」方玉斌說,「我正在去江州的火車上,明天才回上海。明晚咱們見一面,怎麼樣?」

何兆偉說:「好呀。就明晚,不見不散。」

列車在長三角平原上飛馳,方玉斌的睏意消減了許多。何兆偉那一口熟悉的鄉音,總能喚起「恰同學少年」的美好回憶。畢竟是老同學,哪怕多年沒有聯絡,彼此間始終留著一份真摯的情感。

方玉斌與何兆偉都來自四川的一座小縣城,從初中到高中,兩人同學了整整六年。何兆偉是班裡的學霸,無論什麼考試就沒跌出過前三名。方玉斌的成績屬於中上水平,臨到考場上,還不忘請何兆偉幫忙:「把卷子往桌子邊挪一下,讓我瞟一眼。」

高考時,方玉斌的發揮還算正常,考上了省城的一所綜合性大學,學的是經濟管理專業。何兆偉卻馬失前蹄,比模擬考試少了好幾十分。儘管勉強上了重點本科的分數線,但距離自己填報的名牌大學志願差了一大截。最後,只被一所毫無名氣的一般本科院校錄取。

因為大學不在一座城市,兩人的聯絡逐漸少了。方玉斌只知道,何兆偉後來去了一家電子企業做工程師。而他自己大學畢業後,遵從父母的意願,考上了老家的公務員。

幹了兩年多的鄉鎮幹部後,方玉斌被借調到縣委辦公室,負責為領導寫講話材料。在臨時借調的一年中,他使出渾身解數,為了趕材料,經常加班到深夜。方玉斌的能力,也得到外界一致認可,縣委領導在一次會議上稱讚他是「縣委一支筆」。

就在方玉斌覺得自己鐵定能留在縣委機關時,領導卻找他談話,告訴他借調期滿後繼續回鄉鎮工作。方玉斌打聽一圈,才知道當年留縣委機關的名額只有一個,自己被人擠掉了。擠掉方玉斌的,是縣長的外甥。此人的編制也掛在鄉鎮,卻從不去上班,一直在縣城經營酒店生意。

方玉斌沒有回鄉鎮,而是選擇了辭職。對這個決定,周圍人大為不解。但方玉斌告訴自己,這絕不是被關係戶插隊後的一時衝動。他只是不想在一座小縣城裡終老,更不願一輩子掙扎在人情世故的關係網中。世界那麼大,他想去看看!

方玉斌來到了上海。他幹過銷售員,還在一家臺資企業當過辦公室主任。再後來,他進入一家由浙商富二代創立的投資公司,成了一名投資經理。

進入投資行業,正是方玉斌夢寐以求的願望。大學時代學習經濟的他一直認為,做生意的最高境界就是錢生錢!

然而,殘酷的現實卻潑了方玉斌好幾瓢涼水。進入投資行業整整兩年,他的業績絲毫沒有起色。數額巨大的國企大單,根本輪不上沒有背景的他。方玉斌看好的創投專案,又屢屢被公司高層否決。最鬱悶的一次,是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說服領導投資的一家科技公司,投資之後半年公司遭遇瓶頸。方玉斌原本認為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只要堅定地支援企業,就一定能柳暗花明。但領導不同意追加投資,甚至對他的判斷冷嘲熱諷。

在上海打拼多時,方玉斌已步入而立之年,昔日的夢想被擊得粉碎。他甚至有些迷茫,難道這輩子就註定一事無成?上海灘的錦繡繁華,當真不屬於自己?

所幸在這時,他遇到了袁瑞朗!

擔任榮鼎資本上海公司總經理的袁瑞朗主動伸出了橄欖枝,邀請方玉斌加盟公司。袁瑞朗說,自己從好幾個專案的運作中,感受到了方玉斌的眼光與才華。別在小公司裡糟蹋青春了,到榮鼎來吧!

方玉斌幾乎不敢相信,像他這樣籍籍無名的小人物,竟然能進入袁瑞朗的視野。但凡在投資圈混過的人,都聽說過榮鼎資本的大名。它是中國頂級的投資公司之一,旗下管理資金近500億元人民幣。比起方玉斌之前供職的小投資公司,榮鼎絕對稱得上龐然大物。

面對袁瑞朗的盛情,方玉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投奔。很快,他便用業績回報了袁瑞朗的信任。自己操盤的幾個專案,為榮鼎帶來了豐厚收益。外界非常驚訝,想不到像方玉斌這種在小公司裡碌碌無為的人物,來到榮鼎竟然烏雞變鳳凰?

方玉斌心裡清楚,自己原本就不是烏雞,只不過一直沒有遇見如袁瑞朗一般的伯樂!

加入榮鼎資本後不久,何兆偉主動聯絡上方玉斌。何兆偉說自己打算辭職創業,老同學既然在投資公司高就,近水樓臺先得月,趕緊弄一筆風投來作為公司的啟動資金。

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何兆偉聊起自己設計的軟體,簡直是手舞足蹈。方玉斌卻無奈地表示,像榮鼎資本這類的大型投資公司,對幾百萬的小專案不會感興趣。他還建議何兆偉,去找天使投資基金試一下。

一晃三年過去,沒想到何兆偉也來到上海。這位當初躊躇滿志的老同學,不知在創業路上斬獲如何?

江州之行沒有出乎方玉斌的預料,華子賢說要陪省裡的領導吃飯,抽不出時間,只派了一個部門經理出來。方玉斌問起股價的異常波動,對方兩手一攤:「我們也不清楚。大概是市場對企業發展有信心吧!」方玉斌接著追問了幾句,對方敷衍說:「股價上漲你們緊張什麼?非要大跌才安心?」

這一趟算是白跑了!所幸方玉斌早有心理準備,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便打道回府。

回到上海後,方玉斌去辦公室處理了一些檔案。下午5點多,便接到何兆偉的電話:「今晚的聚會,你沒忘吧?」

「忘不了。」方玉斌高興地說。

何兆偉問:「你現在在哪兒?」

方玉斌說:「我在公司裡,就在陸家嘴。這邊有家川菜館不錯,咱們今晚就去那兒吧。」

何兆偉說:「我在張江科技園,隔得不算遠。我開車過來接你。」

方玉斌不放心地說:「你來上海不久,熟悉路嗎?」

「都什麼時代了!」何兆偉不屑地說,「就算我不熟悉路,車上不有導航嗎?」

「好吧,等著你。」方玉斌說。

何兆偉又說:「你結婚了嗎?記得把老婆或者女朋友帶上。」

「我有個女朋友,可惜今天出差去了。」當著老同學的面,方玉斌本不想撒謊,只是自己的女朋友,實在不適合拋頭露面。方玉斌的女朋友叫戚羽,在榮鼎資本上海公司的財務部上班。按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沒什麼害羞的,但榮鼎資本對於辦公室戀情的態度偏於保守,通常只要公開關係,其中一人就得離開公司。

6點左右,何兆偉駕車來到樓下。方玉斌一看,這是一輛掛著成都牌照的奧迪q5。他拉開車門,一屁股坐到副駕駛位置上:「我說你這麼好心,主動跑來接我。敢情買了臺四個圈,急著來顯擺!」

何兆偉笑呵呵地說:「這有啥好顯擺的?q5的入門版,趕上4s店搞活動,總共才30多萬塊錢,又不是什麼豪車。」

「有錢人的口氣就是壯!」方玉斌說,「如今,我還屁顛屁顛開著一輛十多萬的速騰呢。」

何兆偉說:「你是大孝子,掙了錢先想著給爹媽買房子。我們都得向你學習!」

「你怎麼知道的?」來上海的前幾年,方玉斌壓根沒掙著多少錢。加入榮鼎後,經濟狀況才逐漸好轉,去年當上投資副總監,年薪總算有了40萬。春節回家,趕緊給爹媽買了一套房子,連著裝修花了五六十萬,多年的積蓄全砸裡面了。他十分驚奇,這些事怎麼何兆偉也知道?

何兆偉說:「縣城老家才多大點地方,生了這麼個乖兒子,你父母還不去滿世界誇!」

方玉斌一扭頭,瞅見後排還坐著兩人。何兆偉趕緊介紹:「這是我老婆和孩子。原本想著你把女朋友帶出來,兩家人好好聚一下。」

「這一家三口,太幸福了!」想著自己漂泊多年還沒結婚,方玉斌發出感嘆。

「是一家四口。」何兆偉糾正說,「你沒看出來,我老婆肚子裡又懷上了。」

方玉斌豎起大拇指:「你讀書時是學霸,如今生娃也這麼厲害。」

來到餐廳後,何兆偉拿出一張報紙,說:「挺牛呀!看了新聞才知道,你不僅在投資公司當著高管,還成了作家。新書釋出會的訊息,都登上報紙了。」

方玉斌說:「糾正你兩個概念。第一,總經理和副總才算高管,一個副總監,撐破天就是個中層管理人員。第二,我可不是什麼作家。所謂作家,就是能靠寫作養家。像我這樣利用業餘時間寫本書,只能叫寫作愛好者。」

何兆偉被逗樂了:「得,唸書時你就口才好,嘴上跟抹了油似的。但說真的,寫一本書,能掙不少錢吧?」

方玉斌搖著頭:「當著老同學我不瞎掰。像這類偏專業的書籍,受眾有限,成不了暢銷書,想賺多少錢更沒戲。」方玉斌嗑起桌上的瓜子:「我說你這人,怎麼一開口就是錢,俗不俗呀?」

何兆偉苦笑道:「創業這幾年,腦子裡天天都在琢磨錢。久而久之,難免掉錢眼裡了。」

方玉斌問:「四個圈的q5都買回家了,你這幾年發了吧?」

何兆偉順勢聊起創業的經歷。辭職後,他辦起網際網路公司。公司就三個人,自己是執行長、技術長兼營銷總監,同時也是苦×的程式設計師、業務員,老婆是首席財務官兼會計、出納,還請了個人,就把公司裡剩下的活全乾了。

一開始生意慘淡,但去年靠著一款自己研製的軟體,賺了幾百萬。何兆偉馬不停蹄又開發出一款手機社交軟體,他對這款軟體極富信心,為了拓展全國市場,把公司搬來了上海。之前這半年,他領著二十幾號員工沒日沒夜地測試新軟體。如今,產品已經正式上線,市場反響很好。

方玉斌為何兆偉的成績感到高興,他開玩笑說:「難怪你不生我的氣。原來不用別人投資,照樣把事業做起來了。」

「當初,我還真生過一陣子氣。不過後來弄明白了,是自己壓根不懂投資圈裡的規矩。」何兆偉說,「創業者尋找投資人,一般說來有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天使投資人,天使投資人通常是創業者的朋友、親戚或商業夥伴,由於他們對創業者的能力和創意深信不疑,因而願意在企業前景明朗之前就投入資金,一筆典型的天使投資少則幾十萬人民幣,多則幾十萬美元;第二階段是風險投資,也就是人們常說的vc,vc的操作模式是把資本投向蘊藏著失敗風險的高新技術及其產品的研發,促使其儘快商品化、產業化,當被投企業增值後,vc會通過各種股權轉讓方式撤出資本,實現增值;第三階段是股權投資者,就是所謂的pe,pe通過私募形式募集資金,通常對非上市企業進行投資,並推動非上市企業價值增長,最終通過上市、併購、管理層回購等方式出售持股套現退出。」

何兆偉繼續說:「就好比對一個學生投資,pe著眼於大學生,vc青睞中學生,而天使投資人則培育萌芽階段的小學生。你所在的榮鼎資本,是業界鼎鼎有名的大pe。而我當時的情況,恐怕只能算學齡前兒童,雙方自然沒有合作的可能。」

「不錯嘛!」方玉斌說,「幾年不見,你不僅把軟體賣得好,把投資的門道也弄清楚了。」

方玉斌接著說:「如今有關投資的話題很熱,許多創業者卻不瞭解創業融資的三個階段,結果在錯誤的時期去找錯誤的人,非但不能解決資金問題,還鬧出笑話。」

「你在諷刺我吧?」何兆偉說。

「不敢。」方玉斌擺手笑道,「你已經自己開公司當老闆了,別挖苦我們這些打工仔就行。」

何兆偉端起酒杯:「閒話少說!老同學見面,三杯酒還沒喝呢。」

兩人一邊喝酒,一邊聊各自近況,敘同學情誼,一個多小時眨眼就過去了。何兆偉對老婆說:「餐廳門口有個小朋友的遊樂區,你帶著兒子過去玩會兒。」

老婆孩子離開後,何兆偉掏出香菸,遞給方玉斌一支,自己也趕緊點上:「為了下一代,不敢讓老婆吸二手菸。」

方玉斌吸了一口煙,說:「我知道,你是個有責任心的好男人。另外,我也看出來了,你如今可是個不折不扣的生意人,約我吃飯不光為敘舊吧!」

何兆偉笑起來:「什麼事也瞞不過你,那我就實話實說。」他接著說:「這幾年的經歷,讓我越來越覺得,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如果不和有實力的投資人綁在一起,實在很難做大。」

何兆偉又說:「我對自己的軟體很有信心,可要攻佔全國市場,手頭的資金還是差一截。不知咱們之間,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方玉斌沉吟一陣,說:「剛才你可都說了,榮鼎從不幹天使投資人的活兒!」

「別瞧不起人呀!」何兆偉說,「我現在好歹也張羅起一家科技公司,不是當初的小打小鬧。我的目標,就是在五年內實現上市。」

方玉斌微笑道:「五年上市?咱們都知道一句話,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何兆偉似乎來了氣:「我就看不慣投資公司的這副德行!我又不是來求爹爹告奶奶,而是送給你們一個發財機會。能不能抓得住,就看你們的眼光了。」

何兆偉高聲說道:「高瓴資本曾給京東投了2250萬美元,京東在納斯達克上市,這筆投資升值成了39億美元。軟銀的孫正義在當時名不見經傳的阿里巴巴身上投下了2000萬美元,如今這筆股份估值580億美元。騰訊在發展過程中,idg和盈科數碼都投資過,兩年之後套現退出,獲利十幾倍,當時看著還不錯,到後來腸子都悔青了。因為接盤idg和盈科數碼的南非投資大鱷mih在騰訊這個專案收穫了1500倍的回報,淨利潤達到470億美元。別看你現在牛烘烘,錯過了我這個專案,可沒地方買後悔藥!」

「別激動!」方玉斌說,「你先說一說,那個手機社交軟體究竟是怎麼回事?」

何兆偉悶下一杯啤酒,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2名片上有摺頁的人,投資公司是不看好的

星期一一大早,方玉斌趕到公司。榮鼎資本上海公司總經理袁瑞朗去北京出差半個多月,昨晚剛回上海。辦公室打來電話,說星期一的例會袁總要親自出席,各部門負責人務必參加。

對方玉斌有知遇之恩的袁瑞朗,來自北京一個高階知識分子家庭,父母都是大學教授。袁瑞朗不僅成績優異,更長得一表人才,身材高大的他在大學時代還是清華足球隊的主力後腰。離開清華園後,袁瑞朗選擇赴美深造。在大洋彼岸的八年時間裡,他不僅攻讀完常春藤名校的碩士課程,還進入投行工作,成為一名華爾街精英。再後來,袁瑞朗回到國內,擔任一家證券公司的高管。

在一個金融業高峰論壇上,袁瑞朗結識了榮鼎資本董事長丁一夫。在丁一夫的大力延攬下,袁瑞朗加盟榮鼎,出任總裁助理。在北京總部工作一年後,他又被派到上海,兼任上海公司總經理。

袁瑞朗不僅是成功的職業經理人,近來還成為一位頗具人氣的微博紅人,擁有數百萬粉絲。他在微博裡除了不時秀出自己去全世界各地出差、旅行的風景照,還大聊教育與人生,並針對熱點新聞發表觀點,儼然成為「青年導師」。

方玉斌提前五分鐘來到會議室,身旁的人問道:「方總監,今天開會袁總大概會講什麼事?」

方玉斌說:「袁總講什麼,我哪裡知道?」

「對領導的意圖,你可是領會得最充分、貫徹得最及時的。今天怎麼謙虛起來了?」另一名同事說道。

方玉斌面露不悅:「這不是謙虛。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不知道的事,我怎麼能瞎說?」他知道,袁瑞朗對自己的提拔,令許多人眼紅。一年前,方玉斌出任投資副總監,有人便議論說,在榮鼎這種大公司裡,名牌大學生甚至華爾街的海歸比比皆是,以方玉斌的學歷、經歷,怎麼輪得上他?當時,袁瑞朗輕描淡寫說了一句話:「索羅斯大學讀的是哲學。你們這些名牌大學金融科班出身的,是不是都比人家強?」反對者才閉了嘴。

此後不久,上海公司的投資總監被調往總部。因為學歷達不到要求,方玉斌一時沒法補缺。袁瑞朗並不安排新的總監,只是讓方玉斌以副職的身份主持工作。這一來,公司裡更有人妒火中燒。

對於袁瑞朗的拔擢,方玉斌自然懷著士為知己者死的感恩之情。對外界的妒忌,他往往還會用一種強硬的姿態回擊。

會議持續了一上午,袁瑞朗挨個聽取了各部門的彙報。那些工作有疏漏的中層幹部,被袁瑞朗罵得抬不起頭。會議結束後,他又把方玉斌叫去辦公室。

袁瑞朗的煙癮不小,他點燃一支菸,說道:「這個華子賢,簡直狂得很!上週你去江州,他竟然打發個部門經理出來應付。金盛的股價,這幾天還在往上躥。」

袁瑞朗對華子賢的不滿由來已久。投資金盛集團的事,名義上雖然由榮鼎資本上海公司負責,但華子賢與榮鼎資本董事長丁一夫是老戰友,有20多年的交情,仗著這層關係,華子賢經常把袁瑞朗晾在一邊。

「得讓姓華的吃點苦頭。」袁瑞朗說,「把咱們手裡持有的金盛股份,先拿出10%拋售套現。趁著股價被炒得這麼高,正是獲利離場的好時機。另外,也可以藉此把股價壓一壓,不能由著他胡來。」

方玉斌點了點頭,眼光中卻帶著一絲疑惑。袁瑞朗清楚方玉斌的顧慮,他把手一揮:「大膽去做,丁總對華子賢狂炒股價的行為也很惱火,這個方案是經過他點頭同意的。」

袁瑞朗又叮囑說:「拋售時講究點方法,不要搞得大張旗鼓。我們畢竟還是金盛的股東,也不能讓股價跌得太厲害。」

「我明白。」方玉斌答應下來,卻並未轉身離開。

袁瑞朗問:「你還有事?」

「有一件事。」方玉斌說,「上週,一個老同學找到我。他開發了一款手機社交軟體,市場反響不錯。他希望能引入一筆投資,幫助其迅速開啟市場。」

方玉斌又說:「正因為是同學關係,我反而顧慮不少,擔心其他人說公私不分。但聽他仔細介紹一番,感覺這款軟體的確有潛力。」

袁瑞朗擺了擺手說:「說說具體情況。」

方玉斌說:「我的同學叫何兆偉,自己成立了一家叫光迅科技的公司。他開發出一款可以融社交、語音通訊、電子商務、個人理財於一體的手機軟體。」

袁瑞朗掐滅菸頭:「技術的事情交給專業人士來評判。既然是老同學,彼此應該很熟悉了。你說說這個何兆偉,是個什麼樣的人?」

方玉斌整理了一下思路,接著儘可能從客觀的角度來講述老同學何兆偉。袁瑞朗聽得很仔細,還不時插話發問。

方玉斌說完之後,袁瑞朗又問:「你有沒有何兆偉的名片?」

「那天他給了我一張。」方玉斌掏出名片,遞了過去。

袁瑞朗續上一支菸,深吸一口:「投資有三個標準:第一是人,第二是人,第三還是人。投資,就是投人,投團隊!」他略作停頓,又說:「而在我眼裡,有三種人是最值得投資的。」

袁瑞朗接著說:「第一種是好面子的人。所謂好面子,就是愛惜自己的聲譽,有責任感。比如史玉柱運作腦白金成功後,立刻安排償還以前巨人大廈欠下的債務。你說何兆偉從小把面子看得很重,這一點很對我胃口。」

袁瑞朗繼續說:「第二種是一根筋的人。所謂一根筋,指的是執著專注。以前有家企業找我談合作,對方把名片一亮,我就打定主意不投資。那位仁兄的名片有摺頁,上面密密麻麻印了十幾個職務,他同時兼著好幾家公司的董事長。像這種不能專注於一個行業的人,投資風險往往很高。」

袁瑞朗蹺起二郎腿:「第三種是大氣的人。胸懷有多廣決定了事業有多大,大氣的人往往凝聚力強,能團結一批人才在自己的周圍。大氣絕不是口裡說說,柳傳志創業之初,將最好的住房、最好的車子讓給技術骨幹。任正非在華為內部實行期權制,將股權分散到團隊中,自己持有的股權只有4%。以其不爭,得成其業。」

袁瑞朗彈了彈菸灰:「這個何兆偉,手下已經有二十幾號員工了,股份還全捏在自己手裡。據你說來,他手下技術人員待遇並不高,自己卻開上奧迪q5。由此可見,他不是一個大氣的人。」

聽了這番議論,方玉斌倒糊塗起來,一個好面子、專注卻不夠大氣的人,在袁瑞朗眼裡是否值得投資呢?

「人無完人,也不必苛責你的老同學。」袁瑞朗重新開口,「能滿足兩個條件的,就值得接觸下去。如果有必要,我們可以派出團隊去進行盡職調查。」

袁瑞朗拍了板,接下來的事就有戲。方玉斌按捺住心中的興奮,把最後的顧慮端了出來:「我問了何兆偉,大概需要多少資金,他說300萬左右。似乎榮鼎還沒做過這麼小的單子?」

「單子是小了點!」袁瑞朗說,「放在過去,榮鼎肯定沒興趣,不過如今並非完全不能做。這次在北京向丁總彙報工作,他還提到,中國的投資行業越來越亂了。vc開始做大額的股權投資,pe也在嘗試小額的風險投資,甚至有些民營企業老闆,誤打誤撞也做起投資生意。」

袁瑞朗抿了一口茶:「丁總講了一個故事,有個浙江企業家上了年紀,無心繼續經營生意。直接關門大吉,又得支付一筆不菲的遣散費。為了節約遣散費,這老兄想了一招,他拿出幾百萬給公司裡的員工,鼓勵他們去創業。員工拿到錢,開開心心走了,企業家的目的也達到了。」

袁瑞朗又說:「兩年後,創業的員工大多數失敗。但有一個人,他運作的二手車網站卻火了,網站最後被北京的大企業高價收購。因為在專案中佔有股權,那位早就關閉了企業、已經移民國外的企業家竟然分到了3000萬現金。」

方玉斌笑起來:「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原本是打算省下遣散費,最後成了一筆回報率很高的投資。」

「是呀。」袁瑞朗點頭道,「時代不同了,為了覓食,投資企業幾乎是各顯神通。丁總說了,榮鼎如今既要守住在大額股權投資領域的優勢,對一些確有潛力的風險投資,也不妨主動出擊。」

「另外,」袁瑞朗接著說,「具體的投資金額,可以等到下一階段再來定。如果我們認可這家企業,到時還可以追加投資。」

離開辦公室,方玉斌立刻給何兆偉撥去電話,他告訴老同學,投資的事或許有戲,另外他特別叮囑:「趕緊弄一份商業計劃書出來,千萬不能冗長,既要分析優勢,更要點出可能的風險。投資公司最煩的,就是那些洋洋灑灑幾萬字卻說不到重點的計劃書,或者王婆賣瓜,把自己的專案誇得天衣無縫,讓人一瞧就覺得在吹牛皮。」

心情不錯的方玉斌,通完電話後在辦公室沏了一杯茶,美滋滋地品起來。這時,手機的簡訊提示音響了。掏出來手機一看,螢幕上寫著:「今晚有空嗎?」來電號碼是「10086」。

發來簡訊的,是方玉斌的女朋友戚羽。這段辦公室戀情,兩人都不希望提早曝光。在手機通訊錄裡將戚羽的名字設定為「10086」,便是保密措施之一。

提起這事,方玉斌還是受公司同事的啟發。有一次在辦公室開會,有人的手機響了,那人拿起手機,見來電號碼是「10086」,就罵罵咧咧地說:「最近移動公司越來越煩,老打電話來推銷業務。」

方玉斌靈機一動,心想存電話號碼,聯絡人一欄都是輸入漢字姓名,能不能輸入阿拉伯數字呢?一試還真行!從此,戚羽打來電話,他的手機螢幕上只會顯示「10086」。

有了這一招,哪怕簡訊提示音響起後,方玉斌也能大大方方請同事把手機遞過來。即便被人瞥見內容,也能面不紅心不跳地說一句:「怎麼移動公司也發黃段子,政府也不管管!」

收到熱戀女友的邀請,方玉斌立刻回覆道:「今晚一起吃飯吧,想你了!」

戚羽也回了過來:「吃飯可以呀,不過你得等我一會兒。晚上大概要加班。」

方玉斌又寫道:「別說一會兒,一生一世都沒問題。」

下班後,方玉斌興沖沖地去到棲山路的夜宵店裡訂好座位。棲山路上的大排檔在上海頗有名氣,從民生路這一頭開始,街上擺滿各式小吃,油鍋裡噼裡啪啦,不時有香味飄出。路邊的排檔儘管延伸也就幾百米,卻出奇地密集。一路走過去,幾乎搞不清楚哪家是哪家。

直到晚上九點後,戚羽才姍姍來遲。她的波浪長髮隨意披在肩頭,濃密的睫毛下有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脫下大衣,一襲短款披肩外套襯托出修長身材,再搭配一條天鵝絨齊膝裙,透出嬌媚的味道。

戚羽剛坐下,方玉斌就說:「加班這麼久,我猜你肚子一定餓了。」接著,他拎出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有兩個餐盒:「我去了趟南昌路,打包了你愛吃的鹹烤蟹。」

戚羽既詫異,更感動:「就為了鹹烤蟹,你從浦東跑到浦西?」

方玉斌說:「在棲山路吃夜宵,主要是方便你下班後過來。但這裡的主打菜是小龍蝦。說起鹹烤蟹,還是南昌路上的老店正宗。趁著等你的時間,我就跑了一趟。」

鹹烤蟹是上海郊區的做法,將毛蟹一切兩半,再放入熱油鍋中,加入姜、蔥、辣椒,接下來轉動鍋子,待烤出香味後,加入黃酒與一勺水,最後小火收汁。兩人開啟餐盒,津津有味地品嚐起來。

消滅掉兩隻鹹烤蟹後,戚羽拿紙巾擦了一下手,說道:「聽說今天上午的會,袁總把好多人痛罵了一頓,唯獨對你表揚了幾句?」

「沒錯。」方玉斌頗為得意。

戚羽說:「別翹尾巴!公司裡可有人看你不順眼,說你只會拍領導馬屁。」

「我拍馬屁?我看是他們在放屁!」方玉斌有些氣憤,「這些人,就是吃飽了撐的。」

「在榮鼎這種地方,低調一點總沒錯。哪怕自己佔著理,也別得理不饒人,跟個刺蝟似的。」戚羽勸道。

方玉斌只輕點了一下頭,沒再吱聲。戚羽的這番道理,他不是沒想過。剛來公司那會兒,方玉斌也把姿態放得很低。一段時間之後卻發現,哪怕處處謹慎小心,外人對你的好感卻並未增加。在榮鼎,科班生、名校海歸如過江之鯽,人家打心眼裡瞧不上方玉斌這種野路子,尤其見方玉斌得到袁瑞朗的重用,外人更是妒火中燒。

既然你們無論如何都瞧不起我,老子也沒必要高看你們一眼!工作上取得出色業績之後,方玉斌的性格發生了變化。在他看來,當個渾身帶刺的刺蝟,總好過盡人可欺的小白鼠。刺蝟縱然招人恨,可做個小白鼠,也沒見討到誰的喜歡。

見方玉斌不說話,戚羽嘆了口氣:「你什麼時候把自負的毛病改了,我就阿彌陀佛了。要不然,遲早會吃大虧。」

「改,改,改。」方玉斌一邊答應,一邊岔開話題,「上週我一直忙著新書出版的事,週末又加班弄公司裡的材料,沒好好陪你。你週末去哪兒了?」

戚羽沒有回答,而是問道:「新書的銷量怎麼樣?能賺多少錢?」

方玉斌說:「這種專業性書籍不是言情小說,只是小眾讀物。靠它在圈子裡賺點影響力還成,錢嘛,真沒多少。」

戚羽嘟起小嘴:「你不問我週末在幹嗎?我去看房子去了。可要是沒錢,拿什麼買房子?」

在上海打拼多年,方玉斌只按揭了一套30多平方米的單身公寓。這樣的房子,拿來結婚的確寒磣了些。戚羽說過,辦公室戀情是不可能長期維持下去的。只要獲得一定保障,她就與方玉斌結婚並辭職離開公司。而所謂保障,便是一套三居室的房子。

平心而論,在上海這種地方,再加上戚羽的條件,這個要求並不算過分。只可惜如今的方玉斌,卻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方玉斌當上副總監的時間還很短。去年給老家的父母買房,自己又添置了一臺十多萬的轎車,手裡再沒多少存款。

每當戚羽提到房子的事情,方玉斌心中總會充滿苦澀。上海居,大不易!當初孤身一人闖蕩上海,心中滿是「世界那麼大」的好奇心。為了這份理想,他甘願忍受中午揚州炒飯,晚上康師傅泡麵,早餐直接喝西北風的日子。甚至因為拖欠房租,還被房東掃地出門過。後來工作走上正軌,終於不必為房租發愁,但結婚成家的壓力,又彷彿一座大山壓在頭頂,讓他喘不過氣。

開著十多萬的小汽車行駛在國際大都會的寬闊馬路上,看著迎面駛來的百萬級豪車,或者自己腳步匆匆時,看見從高檔小區走出的男女,一身珠光寶氣,神色悠閒地遛狗,每到這時,方玉斌心中總會湧起深深的惆悵——從大學畢業到現在,十年時間自己幾乎是拿命在拼,可真要在這座城市站穩腳跟,讓自己以及未來的家人過上有尊嚴的生活,卻又是那般艱難!

見方玉斌愁眉不展,戚羽抱怨道:「你們這些人,一齣口就是幾千萬上億的大生意,可輪到自己就傻眼了。」

方玉斌說:「你在公司上班,還不知道我們是怎麼回事?大生意都是替公司在談,錢又不會到自家口袋。你在財務部,每年經手的資金得有好幾億吧,可一分一釐也存不到自己戶頭上。煤礦工人每天挖那麼多煤,也不能自個兒拖出去賣呀。」

「討厭。」戚羽踢了方玉斌一腳,「你把我當煤炭工人呀?」

方玉斌強裝出嬉皮笑臉:「咱不是苦中作樂,講個笑話嗎?」

戚羽也笑了:「好啦好啦,本姑娘就是栽在你這油嘴滑舌上頭。」停頓了一下,戚羽又說:「你喜歡強顏歡笑是你的事,買房子的錢到底從哪兒湊?」

因為這個問題,方玉斌不知輾轉反側了多少晚上。此刻,他只能把對戚羽說過無數次的話又重複一遍:「買房子的錢,暫時還湊不齊。不過從長遠來看,這點錢對我也不算太大壓力。你看我現在已經是副總監,應該很快能當上總監,到時年薪還會漲。等個一兩年,絕對能拿出首付款。」

「算了,談錢傷感情,談感情又傷錢。買房的錢,看來指望不上你了,還得我去找門道。」戚羽說。

「你有什麼門道?」方玉斌問。

戚羽眨了眨眼睛:「到時你自然會知道。」

3企業大了,就成了官場

袁瑞朗抬腕看了下手錶,面露不悅之色。方玉斌臉上寫滿焦急,不停地掏出手機撥打電話。

過去一個月,方玉斌與何兆偉的溝通十分順暢。何兆偉提交的商業計劃書,也獲得了袁瑞朗的讚許。按照計劃,今天將進行整個投資過程中最重要的環節——現場說明會。榮鼎資本上海公司高層與外聘的業界專家齊聚一堂,聽取何兆偉對於專案的分析介紹。

昨天一整天,方玉斌都與何兆偉泡在一起,兩人甚至模擬了一遍說明會的流程。方玉斌根據自身經驗,梳理出投資人最喜歡問的十幾個問題。何兆偉在回答中有任何不到位的地方,方玉斌會立刻指出來,兩人再推敲、修正。

會議室牆壁上的時鐘指向下午3點10分,離原先預計的投資會開始時間已過去10分鐘,何兆偉還是沒有現身,手機也關機。方玉斌急得直跺腳。

公司財務部部長孟薇,素來是個不大好相處的女人。今天,她第一個開炮:「方總監,你聯絡的這家光迅科技也太不靠譜了吧!說明會這麼大的事也能遲到。像這種企業,別人怎麼敢投錢進去?」

換作平時,方玉斌早把孟薇頂回去了,今日自知理虧,只好漲紅著臉不吭聲。公司副總林勝峰出來打圓場:「任誰也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吧,應該是遇到了什麼突發狀況。」

「我們再等等吧。」公司常務副總燕飛說道。身為上海公司二把手,燕飛的年紀不過36歲。他也是榮鼎資本最年輕的分公司副總,被視為集團公司的未來之星。

燕飛畢業於名牌大學,進入榮鼎後長期擔任總裁費雲鵬的秘書。去年,他空降上海公司,接下常務副總一職。

榮鼎資本的股權結構在中國企業界算得上異類,其出資股東中,有力可擎天的央企巨無霸,有深孚眾望的民企教父,還有來自大洋彼岸的世界500強企業。因此,外人很難界定,榮鼎資本到底是一傢什麼性質的企業。它不是純粹的國企、私企或外企,卻又兼具這些企業的特徵。

有句話叫作: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企業大了,就成了官場。這句話用在榮鼎身上再合適不過!就拿上海公司來說,袁瑞朗、燕飛分坐頭兩把交椅,袁瑞朗是總公司董事長丁一夫的愛將,燕飛又當過費雲鵬的秘書。這幾乎註定了,袁、燕二人的關係十分微妙。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轉眼就到了3點半。林勝峰是公司裡的老好人,他還是笑眯眯地捧著材料,看不出有任何情緒。燕飛的臉色頗為僵硬,他似乎想訓方玉斌幾句,最後又剋制住了——這場說明會是袁瑞朗拍板決定的,倘若自己此時開口,袁瑞朗是否覺得有人趁機發難,指桑罵槐?

「何兆偉的手機還是打不通?」袁瑞朗厲聲問道。

「他的手機始終關機。」自知把事情辦砸了的方玉斌一臉愧疚。

「不等了,散會!」袁瑞朗一拍桌子,起身離席。

燕飛也站了起來,他走到方玉斌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才入行的菜鳥,不應該犯這種低階錯誤。我也不多說什麼,好好吸取教訓吧。」

回到辦公室,方玉斌的心情十分鬱悶。一場精心準備的投資說明會,最後竟是這般結局!何兆偉呀何兆偉,你也忒不靠譜了!

方玉斌拿起手機,又是一通狂撥,何兆偉的手機依舊關機。實在不甘心的他,衝出辦公室,駕著速騰轎車奔向何兆偉的公司。

還沒到下班時間,何兆偉的公司卻是大門緊閉。從玻璃門瞧進去,裡面的檔案亂七八糟,辦公桌上的電腦明顯被人挪動過。方玉斌愈發疑惑,他去到隔壁的寫字間,問:「旁邊公司的人去哪兒了?」

「你說隔壁的軟體公司呀,」一名女文員說,「中午的時候,來了一幫警察,在裡面搜東西,好像還抓了幾個人。到了下午,裡面的人全走光了。」

方玉斌大吃一驚:「他們犯什麼事了?」

文員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方玉斌焦急萬分,原本想著給何兆偉的老婆打電話,看能否問出個究竟,但轉念一想,人家現在是孕婦,最好別知道這事。

方玉斌只好開著車在街上瞎轉,直到晚上7點後,他的手機響了起來,掏出一看,是何兆偉打來的。他趕緊接手機:「出了什麼事,你現在在哪兒?」

何兆偉的語氣沮喪:「我剛從公安局出來。今天這事,是有人存心使壞。」

「我馬上趕過來,咱們見面再說。」方玉斌一踩油門,汽車猛然加速。

站在公安局門口的何兆偉,穿著一件熨得筆挺的深色西裝,沒打領帶,頭髮也有些凌亂。上午兩人通過電話,何兆偉告訴方玉斌,自己為了這場說明會,專門去買了一件西裝,還去吹了個髮型。看來何兆偉正是穿著這套西裝準備出門時,被警察帶走的。一個下午的審訊,他沒少撓頭髮,所以西裝筆挺依舊,髮型卻亂了套。

坐上汽車後,方玉斌問道:「你一個做軟體的,怎麼會惹上公安局?」

何兆偉情緒激動:「這是競爭對手的下三爛手段。他們栽贓我盜用技術,侵犯了智慧財產權,還去公安局報案。」

方玉斌遞上一瓶礦泉水:「別激動,慢慢說。」

何兆偉喝了一口水,將滿腹的委屈傾訴出來——一家叫作火石科技的網際網路企業,之前已研發出一款類似軟體。不過,在何兆偉看來,火石的軟體漏洞很多,遠不如自己設計的新軟體。近來,更有不少使用者吐槽火石的東西不好用,轉而使用新軟體。為了把競爭對手扼殺在搖籃中,火石科技向公安局報案,說何兆偉剽竊了技術。

「人家的軟體先上線,你是不是抄了他們的東西?」方玉斌問。

「他們的軟體先上線,對於我的研發的確有幫助,但這跟抄襲不是一回事。」何兆偉說,「原子彈問世後,美國科學界曾爆發過一場激烈爭論——能否在原子彈的基礎上再進一步,製造出威力更大的氫彈?可是,當美國人造出氫彈之後,其他國家自然不必在這個議題上浪費時間,只需要去思考如何研製氫彈。你說這些節約了時間的後來者,能算抄襲嗎?」

「公安局的人怎麼說?」方玉斌覺得同何兆偉這種理工男說話真是費勁,一個簡單的問題,他能給你衍生出一大段話。自己索性單刀直入,直奔主題。

何兆偉說:「公安局只是詢問情況,沒有表態。既然一個下午就把我放了出來,估計沒多大事。」

方玉斌又問:「怎麼你被帶走後,公司裡的人全跑光了?」

何兆偉搖著頭:「下午我不在公司,不知道里面的狀況。」他接著說:「火石科技太可惡了,聽說除了去公安局報案,他們還寫了新聞稿,刊登在十幾家媒體上,汙衊我剽竊技術。」

「你也彆著急。」方玉斌寬慰道,「今晚先回家好好休息。明天我沒什麼事,上午過來陪你。」

第二天一早,方玉斌沒去榮鼎上班,直接去了何兆偉的公司。趁著昨天晚上的時間,他還了解了一下火石科技的狀況。這家來自杭州的科技公司,近年來的發展勢頭十分迅猛,不僅完成多輪募資,還引入一家總部同樣位於杭州的國內網際網路巨頭作為戰略合作者。火石科技目前已啟動赴美上市,公司ceo葉雲來對外表示,有信心在一年內登陸納斯達克。

走進公司,只見三個年輕人在收拾房間裡的檔案、電腦。方玉斌問:「何總來了沒有?」一名年輕人指了指裡面:「老闆在屋裡。」

何兆偉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耷拉著腦袋,神情比昨天更差。方玉斌問:「怎麼了?已經從公安局裡平安出來了,幹嗎還這麼沮喪?」

何兆偉幾乎帶著哭腔:「你看見外面的三個小夥子了嗎?如今公司就剩這三個人了,我已經成了光桿司令。」

「出了什麼事?昨天不還有二十幾號人嗎?」方玉斌頗為詫異。

何兆偉說:「全被火石用高薪挖走了。今天我打了一通電話,只有兩個人願意回來,其他人都鐵了心要去火石設在上海的研發中心。」

方玉斌不禁為何兆偉的境遇擔憂,他又想起了袁瑞朗當初的話。袁瑞朗說何兆偉不夠大氣,身邊留不住人才。這個評價看來恰如其分。

方玉斌拉把椅子坐下:「人都走空了,你的那款軟體估計得停擺吧?」

何兆偉說:「後臺維護的人沒了,軟體執行肯定會受影響。不過也就耽擱幾天,很快便能恢復。」

方玉斌將信將疑:「沒吹牛吧?」

何兆偉的聲音逐漸大起來:「軟體是我設計的,核心資料都存在我腦子裡。公司真正的核心技術人員,就我一個人,其他人不過是做輔助工作。招幾個技術能力一般的程式設計師,培訓一陣子就能上崗,誤不了大事。」停頓一下,他接著說:「火石卻把我手下那幫傢伙當寶貝,挖過去給雙倍薪水。很快他們就會發覺,做了賠本買賣。」

方玉斌說:「你能重新振作就好。」

何兆偉說:「此時此刻,我最需要的就是資金。只要有錢,這款軟體一定會大火。之前說的投資還有戲嗎?」

「估計是不行了。」方玉斌搖著頭說,「昨天的投資說明會你爽約了,甭管是什麼原因,總之我們老闆憋著一肚子火。另外,你的公司吃上了官司,員工也被挖空,誰還敢投錢進來?」

何兆偉雙手撓著頭髮,懊惱不已:「沒有錢,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被火石擊垮,我實在不甘心。」

辦公室裡陷入沉寂。隔了幾分鐘,何兆偉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剛聽了幾句,便爆出粗口,隨後氣沖沖地結束通話電話。方玉斌問:「誰呀,你這麼大火?」

何兆偉氣憤地說:「一個記者。從昨晚到今天,我接到十幾通這種電話。記者收了火石的錢,一開口就不懷好意,老想著從我嘴裡套出話。」

方玉斌點上一支菸:「為了整垮你,火石科技可下了血本。發動媒體戰,高薪挖員工,哪一樣都得花錢。」

何兆偉苦笑著說:「弄這麼一齣,是得花幾百萬。誰叫人家財大氣粗,沒辦法!」

方玉斌又問:「昨晚我查了資料,火石科技的規模比你的大多了。這回搬出大炮打蚊子,究竟為什麼?」

何兆偉說:「當然是擔心我設計的軟體威脅到他們。自打新軟體上線,許多使用者比較之後都說火石的東西不好用。」

「你確定,他們是感受到新軟體的威脅?」方玉斌忽然發覺一道曙光,興奮地問道。

「當然了。」何兆偉說,「我和火石的葉雲來,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不為了這個,幹嗎大費周章!」

方玉斌又問:「那個ppt檔案,就是你準備在投資說明會上用的,還存著嗎?」

何兆偉點了點頭,方玉斌說:「快給我!」

何兆偉一臉迷茫:「不是說投資的事沒戲了,又要ppt做什麼?」

方玉斌站了起來:「有戲沒戲現在說不準。你就等我的訊息吧!」

4人在資本下,不得不低頭

方玉斌走進袁瑞朗的辦公室,一臉誠懇地說:「袁總,我是來向你檢討的。」

袁瑞朗只顧低頭批示檔案,連頭都沒抬。隔了一分鐘,他才開口道:「玉斌,這種錯誤可不應該發生在你身上。」

袁瑞朗點燃一支菸:「幸好這次只是一個小專案,出席會議的只有上海公司的人。如果是大型專案,總公司領導也在場,來這麼一齣,叫我怎麼收場?」

「你批評得對。」方玉斌趕緊點頭,「都是我工作不夠周延,才出現這種紕漏。」

「你那個同學也是,這種事都敢放鴿子!」袁瑞朗餘怒未消。

方玉斌搓著手:「那天我找了他一下午,就想逮著他痛罵一頓,可惜一直聯絡不上。到了晚上,電話總算打通,才知道他被警察抓走了。」

「出了什麼事?警察為什麼抓他?」袁瑞朗有些好奇。

方玉斌趕緊把何兆偉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聽完之後,袁瑞朗沉吟了半晌,說道:「我看你今天不光是檢討,還有話要說。」

跟在袁瑞朗這種精明的領導身邊,既要多花心思,又能省去不少麻煩。這不,自個兒心裡想的,人家已經幫你說出來了。方玉斌說道:「我肯定是來誠心檢討的。不過,經過這件事,我對何兆偉公司的瞭解的確進了一步。」

「你倒說說。」袁瑞朗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辦公桌。

方玉斌說:「袁總說過,投資就是投人。你雖然從沒見過何兆偉,但通過我的介紹,已經把這個人的脈號得分毫不差。何兆偉好面子,夠專注,對技術一腔熱情,但不夠大氣,不能團結身邊的人,所以火石科技一齣手,就把他的公司挖空了。」這段話既是陳述事實,又在吹捧領導。袁瑞朗聽後,嘴角掛著一絲淺笑。

方玉斌又說:「袁總已經把何兆偉這個人看透了,不過對於他開發的那款軟體,大家心裡還是沒數。畢竟咱們不是軟體專家,光聽何兆偉吹得天花亂墜,心裡終究不踏實。」

「現在就踏實了?」袁瑞朗問。

「踏實了。」方玉斌點了點頭,「咱們不是軟體行業專家,火石科技的葉雲來可是專家。火石科技能做到今天的規模,足見他對於行業趨勢的把握十分精準。葉雲來這回不惜重金也要擊垮何兆偉,說明他對新軟體有所忌憚,唯恐何兆偉做大。」

方玉斌接著說:「按照慣例,投資公司在做出決策之前都會做詳細的盡職調查,請行業專家來分析企業產品的市場前景與可能收益。可是現在,葉雲來卻幫我們把活兒幹了。」

袁瑞朗沉吟一會兒,問:「作為商業對手,彼此展開競爭,甚至使出一些手段都不足為奇。你何以認為,新軟體已到了讓葉雲來忌憚的地步?」

「關鍵就在於,何兆偉還不配做葉雲來的對手。」方玉斌說,「火石科技的營業規模,比起何兆偉的光迅科技,高出幾十倍,兩家企業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何兆偉曾經提過,去年有人想買下光迅科技,出價500萬,他有些心動,但最後沒有談攏。葉雲來此番出手,算上登廣告、挖人的各項開銷,怎麼著也得400多萬。一家估值不過500萬的小公司,卻值得葉雲來砸出400多萬去進行攻擊,就很耐人尋味了。」

方玉斌接著說:「據我所知,葉雲來是個愛惜名聲的人,不會輕易背上恃強凌弱的惡名。另外,火石科技正在運作赴美上市,如今處於關鍵期。在這個階段,企業一般都會謹言慎行,唯恐節外生枝。葉雲來卻大張旗鼓地來這麼一齣,只能說明,他已經如坐針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