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你這麼說,咱們倒要謝謝葉雲來。」袁瑞朗蹺起二郎腿。
在領導面前提建議,一定要懂得見好就收。方玉斌謙遜地說:「這只是我個人的一些意見,供你參考。」
袁瑞朗微笑道:「我接受你的建議。」
見說服了袁瑞朗,方玉斌欣喜地說:「是否重新安排一場投資說明會?」
「不必了!」袁瑞朗大手一揮,「何兆偉已經命懸一線,要沒有我們的投資,估計這小子撐不過兩週。再說這個專案的投資額不算大,就把程式簡化一下,我直接向總部打報告。」
「太好了!」方玉斌十分興奮。
「還有兩件事。」袁瑞朗說,「第一,儘快約何兆偉與我見一次面,把氣氛營造得輕鬆一些,可以在餐廳,也可以在咖啡館。」
方玉斌點頭答應。他清楚,袁瑞朗有一個多年不變的習慣——決定一項投資之前,都要邀被投企業的負責人閒聊一次,聊天的內容天南海北,無所不包。儘管說要特事特辦,但最後面試的環節依舊不會省去。
「第二件事,」袁瑞朗繼續說,「榮鼎一旦投資,就是衝著控股權去的。」
方玉斌有些犯難:「何兆偉這個人倔得很,他多次說過,無論引入多少投資,也不願失去公司的控股權。」
袁瑞朗冷笑一聲:「如今的他,沒有討價還價的本錢。人在資本下,不得不低頭!」
就在袁瑞朗做出投資決定後的第十天,何兆偉穿著一件休閒毛衣,出現在浦東嘉里酒店的多功能會議廳。為了即將舉行的新聞釋出會,他提前到現場巡視了一圈。向工作人員交代幾句後,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手機瀏覽新聞。
看到光迅科技發出的公開信已刊登在全國各大網站,何兆偉不禁感嘆,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半個月前還對自己大肆撻伐的媒體,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傳聲筒。
對於榮鼎資本的工作效率,何兆偉更是欽佩有加。一週多以前,在上海新天地的一家咖啡館裡,他與袁瑞朗聊了整整一個下午。僅僅兩天之後,方玉斌便打來電話,說總部批准了袁瑞朗的報告,同意投資光迅科技,投資金額更達到了2000萬人民幣。
首筆500萬投資款,很快就打到光迅科技的賬戶上。可此時的何兆偉已是光桿司令,即便有了錢,招聘人員還得一段時間。榮鼎又抽調十幾名員工,支援光迅科技。原本在榮鼎做財務工作的戚羽,便臨時客串起何兆偉的助理。當然,何兆偉並不知道,自己身旁的漂亮女助理,竟然是老同學的女友。
何兆偉身上穿的休閒毛衣,便是戚羽幫他選的。為了籌備這場新聞釋出會,戚羽加班到深夜兩點,今天一大早,又陪著駕駛員去接何兆偉。看到從家裡出來的何兆偉一身西服革履,戚羽說:「你是it精英,不妨打扮休閒一些。」
何兆偉說:「我想著今天有許多記者,就穿得很正式。這套西裝,還是方玉斌和我一起去商場挑的。」
「就他那眼光,能挑什麼好衣服?」戚羽輕蔑地說,「你看人家馬雲,大多數時候都穿休閒裝。」
何兆偉認為戚羽說得有道理,可心裡也不免嘀咕,看來方玉斌在公司裡威信不夠呀。好歹是個副總監了,怎麼連個小職員也敢這麼說他!
此時商場還沒開門,戚羽帶著何兆偉去到酒店大堂旁邊的專賣店,挑選了一件褐色休閒毛衣。
打扮是休閒了,何兆偉的心裡卻輕鬆不下來。以前經營一家小公司,一直埋頭搞技術,還沒經歷過這種大場面。他掏出已看過無數遍的講稿,又從頭到尾默唸起來。
上午10點,釋出會準時開始。面對媒體的「長槍短炮」,何兆偉開口道:「近來,光迅科技遭遇了外界的汙衊與栽贓,我身為光迅科技ceo,必須站出來,把事實的真相告訴大家。」
何兆偉接著說:「光迅科技自主研發的社交軟體已經上線三個月,擁有超過百萬的使用者,獲得了使用者一致好評。本公司的卓越表現,想必動了某些人的乳酪。既然在光明正大的市場競爭中無法勝出,他們只能採取卑劣手段。」
何兆偉拿起一張報紙:「各位應該看到了報上的公開信。事件的來龍去脈,信裡講得很清楚。借今天的機會,我想再一次重申,光迅科技的軟體完全是自主研發,不存在任何剽竊的問題。」
何兆偉又說:「除了使用惡意言論攻擊,某家企業還開出高價來挖光迅的研發人員。在此我鄭重宣告,這種做法不僅有違商業倫理,更觸犯了相關法律。這些研發人員掌握了光迅的技術資料,挖人行為是明目張膽地剽竊技術。」
何兆偉越說越激動,似乎要把近段時間所受的委屈傾瀉而出:「面對這些卑劣行為,我們保留使用法律武器的權利。如果對方一意孤行,我們將奉陪到底。」
何兆偉講完後,立刻有記者舉手提問:「何總,你口中的競爭對手,究竟是指哪家企業?」
在座的每個人心知肚明,所謂競爭對手就是火石科技。但記者們卻希望,何兆偉能親口點名道姓。何兆偉憋了一肚子的火,恨不得立刻破口大罵火石科技,無奈方玉斌再三叮囑,不要點對方的名。
「我希望這家企業能夠懸崖勒馬,因此暫且替他們保留點顏面。」儘管心中恨得咬牙切齒,嘴上還要裝出幾分客氣。況且投資方的意見,何兆偉也不好違背。
又有記者站起來:「近來光迅科技的社交軟體,在日常使用中故障增多。這是不是因為你們的研發人員被挖,後臺維護出現問題?」
這是一個戳中痛處的問題。所幸方玉斌與何兆偉早就想好一個謊話,甚至為了包裝這個謊話,還準備了另一個謊話。何兆偉說:「近期故障率增多的確是事實,在此我要向廣大使用者致歉。但故障率增多,絕不是後臺維護出了問題,而是我們即將推出2.0版。新版本的相容性更好,涵蓋的內容更多,一定會給使用者帶來全新的體驗。在新老版本的過渡階段,一些小故障便冒了出來。」
另一名記者拿起話筒:「光迅科技的資金實力並不雄厚,如今既要投入法律攻防,又要研發新版本的軟體,錢從哪裡來?」
「資金不是問題。」何兆偉終於逮到機會,來發布令人振奮的好訊息,「不久前,光迅科技已經完成融資。國內知名投資企業榮鼎資本與光迅簽訂合作協議,將向光迅投資兩億元人民幣。」
出席釋出會的記者,大多是長期跑it新聞的。他們知道,像光迅這種小公司,能夠一次融資兩億元,投資方還是大名鼎鼎的榮鼎資本,絕對是一條震撼性的新聞。記者的興趣被激發出來,紛紛抓住榮鼎資本的事追問。何兆偉早有準備,微笑著回應:「今天的釋出會,榮鼎資本上海公司的投資副總監方玉斌先生也來到了現場。下面,我們就有請方總監上臺。有關雙方合作的具體細節,由他來回答更為合適。」
方玉斌快步走上臺來。落座後,面對記者連珠炮似的發問,他輕鬆地說:「投給光迅的錢,總共不過兩個億。對榮鼎來說,不算太大的投資,因此決策過程相對簡單。上海公司的袁瑞朗總經理看過光迅的商業計劃書後,與何總聊了幾次,就把事情敲定了。」
「未來還會追加投資嗎?」有記者問。
「不排除這個可能。如果光迅科技有需要,我們可以坐下來談。」方玉斌說。
一名記者問道:「榮鼎之前的投資重點,並不在網際網路領域。如今投資光迅,是否算是一種試探?」
方玉斌語氣堅定:「對於榮鼎這樣的企業,不存在試探的問題。我們邁出的每一步,都是深思熟慮的。在一般人眼中,投資分成若干領域,比方說製造業、金融業、網際網路業。但在榮鼎眼中,投資只分成兩類:一類是賺錢的,一類是不賺錢的。我們從來只投賺錢的。」
方玉斌又說:「儘管各種行業差異很大,但投資的道理是相通的。我十分推崇通用電氣公司前ceo傑克·韋爾奇的‘數一數二’原則。通用電氣旗下的任何事業部門,必須在所屬行業排名前兩位,否則就要被砍掉。榮鼎選擇的投資物件,通常也會遵循‘數一數二’原則。投資這樣的企業,風險能夠控制在最小,收益卻最大。」
記者不解地說:「可是光迅科技目前並不是該行業的前兩名。」
方玉斌笑著說:「我們投錢進去,就說明它一定會成為前兩名。」
釋出會結束後,方玉斌與何兆偉一前一後退到休息室。方玉斌拍著對方肩膀:「發揮得太棒了!想不到你除了搞技術,還有當新聞發言人的天賦。」
何兆偉對自己的表現也很滿意,笑著說:「一開始有些緊張,說著說著反倒放鬆下來。你也不錯嘛,舉重若輕,盡顯大將之風。」
方玉斌興奮地點燃一支菸:「今天這場揭幕戰,算是大功告成。接下來,在一週之內,把軟體的故障排除,沒問題吧?」
何兆偉說:「軟體執行中的故障,都是因為後臺維護人手不足。只要把人手補上,故障立即會消失。」
「人手不會有問題。」方玉斌說,「招聘廣告已經發出去,開出的也是最具競爭力的報酬。光昨天就收到了上百份簡歷,裡面還有留美的計算機碩士。」
何兆偉說:「就算把故障排除了,那個憑空冒出來的2.0版可怎麼辦?完全沒有準備,你卻非要我當眾公佈!」
方玉斌說:「榮鼎投資兩個億,這是多大的事,當然得有立竿見影的成效。還有什麼比上線2.0版,更有說服力?」他接著說:「研發軟體也可以搞形象工程嘛!咱倆以前不是合計過嗎,這個2.0版,不需要你去弄一個石破天驚的創新,小修小補一下,讓普通使用者有新鮮感就行。」
何兆偉搖著頭:「外行好糊弄,可內行看在眼裡,只會覺得是個笑話。」
方玉斌笑著說:「在2.0版裡,弄一些燒錢的技術進去。不用讓內行稱讚咱技術有多高,只要讓他們知道,光迅不差錢。」
何兆偉有些疑惑:「錢再多也不能這麼花吧?」
方玉斌說:「就得在火石科技面前擺一回闊。你想啊,憑你的技術實力,再加上榮鼎的資金,就該葉雲來睡不好覺了。」
何兆偉還在搖頭:「怎麼盡整花架子?還有投資金額的事,分明只有2000萬,新聞釋出會上非得讓我說成兩個億。」
方玉斌答道:「兩個億的說辭,是袁總定的調。他既然這樣說,自然有他的道理。」
5李嘉誠說過,永遠別去賺最後一個銅板
一件黑色毛衣搭配牛仔褲,手上拿著雷射筆,口裡滔滔不絕——儘管只是一場公司內部的產品研討會,何兆偉卻拿出了喬布斯的派頭。他彷彿在告訴自己,假以時日,沒準我就會成為中國的喬布斯!
會議結束後,何兆偉回到辦公室,他蹺起二郎腿,撥弄著掌上的手機。幾分鐘後,秘書拿著檔案走了進來。何兆偉微微抬頭,問道:「明天有什麼安排?」
距離榮鼎注資已經過去三個多月,當初客串助理的戚羽早已離開,如今的秘書是新招聘的,不僅人長得漂亮,還擁有研究生學歷。秘書回答道:「明天原本有一家財經雜誌要來採訪您,我考慮是週末,把採訪推遲到下週一了。」
「總算有一天休息時間,我好久沒過週末了。」何兆偉伸了伸胳膊,輕鬆地說。
秘書說:「您是該好好休息一下了。公司新辦公室的裝修方案下週必須定下來,到時又有的忙了。」
何兆偉笑起來:「當初公司只有二十幾號人,這裡還能將就著用。如今有上百號人,是該挪挪窩了。」接著,他又揮了揮手:「沒什麼事早點回家吧,這幾天一直加班,大家都挺辛苦。」
何兆偉一個人坐在辦公室,悠閒地點燃一支菸。回想過去的幾個月,或許正是自己經歷過的最激情燃燒的時光。榮鼎完成注資,2.0版軟體成功上線,緊接著,憑藉數千萬元的推廣費用,新軟體的市場佔有率一路攀升。最新資料顯示,光迅科技的軟體已經甩開眾多競爭對手,在市場佔有率上僅次於行業霸主火石科技。成功來得太快,令所有人大吃一驚!
雄心勃勃的何兆偉甚至已經不把火石當成對手,接受採訪時他發表了這樣的言論:「光迅的社交軟體還是一個小眾產品,使用者主要集中在大都市的年輕族群。我們的目標,並不是去爭市佔率第一,而是要讓這款小眾產品更加普及,使不同區域、不同年齡的使用者都能接受。或許,它的下一個競爭對手就是微信。」
挑戰微信?這種話,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何兆偉信!
幾個月下來,與榮鼎資本的合作也十分愉快。榮鼎向光迅科技派來了財務總監、營銷總監,何兆偉起初頗有微詞,認為榮鼎出了錢,派個管錢袋子的還說得過去,營銷是公司內部事務,幹嗎還來插一手?
方玉斌解釋說,二流的投資公司提供資本,一流的投資公司提供資源。能拿出幾千萬的投資公司遍地都是,但像榮鼎這樣,既有錢脈又有人脈的投資公司,你打著燈籠也難找。方玉斌還舉例說,派到光迅的營銷總監是榮鼎去年才挖過來的,之前輔導過好幾家上市企業,與國內各大媒體的廣告總監熟絡得很。
「只要別綁住我的手腳就好。」何兆偉將信將疑地答應了。可一段時間磨合下來,何兆偉才發覺,人家壓根就不是來防著你亂花錢的,而是督促你別省錢。
研發2.0版軟體,儘管只是小修小補,150萬還是輕輕鬆鬆砸了進去。招聘員工與租下新的辦公室,又花掉100多萬。這些還是小錢,真正的大頭是營銷費用。為了讓新軟體的市佔率飆高,從報紙版面、戶外廣告牌到各大網站,廣告鋪天蓋地投放。還有線上線下的推廣活動,幾乎每週都在搞,每一次的開銷都得十幾萬。
榮鼎投來的2000萬眼看快用光,花錢花到手軟的何兆偉提出節約開支。營銷總監卻不同意,說好不容易讓火石科技感受到威脅,務必乘勝追擊,各種營銷活動不能停下!
都說搞網際網路的,把別人的錢當自己的錢燒。何兆偉倒覺得,做投資的,是把自己的錢當別人的錢燒,端的是好氣魄!
何兆偉又想到了方玉斌,他抓起電話撥了過去:「玉斌,明天是週末,咱們開車去郊區兜一圈?」
「明天恐怕不行。」方玉斌說,「我在讀mba,週六上午有課。」
「你可是活到老、學到老,精神可嘉。」何兆偉笑起來。
「吃了文憑的虧,只好趕緊補上,有什麼辦法?」這句話倒是方玉斌的肺腑之言。橫在方玉斌晉升總監路上的攔路虎,正是公司有關學歷的規定。榮鼎資本的檔案白紙黑字寫著,各分公司新晉的總監級管理人員,一般要擁有碩士以上學歷。本科畢業的方玉斌,還差了一截。
袁瑞朗私下對方玉斌說過,公司制度擺在那裡,任誰也沒有辦法。他讓方玉斌趕緊去讀一個在職mba,只要拿到文憑,接下來的事就好辦。
何兆偉郊遊的熱情卻很高:「要不等你的課上完了,咱們下午出發,趕在週日晚上回來?」
見老同學興致高漲,方玉斌不再推辭:「好吧,明天中午你直接開車來學校接我。」
放下電話,方玉斌也開始憧憬起明日的郊遊,他甚至開啟電腦,規劃起遊玩路線。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又響了起來。一看是袁瑞朗打來的,方玉斌立刻坐直身子,拿起電話:「袁總,你好!」
「到我這裡來一趟。」袁瑞朗以慣常的命令口吻說道。
方玉斌一進辦公室,袁瑞朗開門見山地說:「有人約我明天下午喝茶。我就不去了,你和燕飛代表我去。」
方玉斌頗為沮喪,週末的郊遊看來又無法成行。他接著問:「去見誰?」
袁瑞朗抿了一口茶,緩緩說道:「葉雲來。」
「葉雲來?」方玉斌這一驚吃得不小。葉雲來不就是何兆偉的死對頭,火石科技的老闆嗎?去見他幹什麼?
袁瑞朗放下茶杯,說:「趁著如今行情不錯,我打算把手裡的光迅股權丟擲去。正好葉雲來有意接手,兩邊不妨合作一次。我同葉雲來接觸過幾回,這小子既想買下股權,又磨磨嘰嘰不肯出高價。我不能顯得太主動,因此才叫你們去。」
在光迅科技裡,榮鼎已經超越何兆偉成為最大股東。葉雲來一旦得到榮鼎手裡的股權,也就獲得了競爭對手的控股權。既然徹底擊垮何兆偉、將新款軟體扼殺在搖籃中的計劃不能得逞,葉雲來自然打起了收購的主意。
方玉斌立刻意識到,袁瑞朗這次不單是賣股權,合著還把何兆偉一塊兒給賣了。他進而猜測,或許在注資光迅時,袁瑞朗已經做好盤算,一旦機會合適就轉手出售股權。注資之初的大肆造勢,對外宣傳時把投資金額拔高,甚至近幾個月來不惜血本地投入廣告,其實都是在為離場套現做準備。這一切,不僅何兆偉渾然不知,自己也被矇在鼓裡。
「這麼做不太好吧?」方玉斌鼓起勇氣說道,「光迅的發展勢頭很好。再說了,何兆偉最恨的人就是葉雲來。如果他知道咱們把股權賣給葉雲來,不定鬧出什麼事。」
「他能鬧出什麼事?」袁瑞朗冷笑一聲,「合作協議裡白紙黑字寫得清楚。裡面哪一條規定了,咱們手裡的股權不能轉讓,或是不能賣給葉雲來?」
「我不是那意思。」方玉斌說,「咱們不管怎麼處置手中的股權,都合乎合同規定。只不過,從道義層面來說……」
「一派胡言!」袁瑞朗正在整理檔案的手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目光咄咄逼人。
在方玉斌的印象中,袁瑞朗極少這般嚴厲地對自己說話。他只好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袁瑞朗點燃一支菸,接著把打火機重重地扔到桌上。在榮鼎資本上海公司,還沒有哪個下屬敢質疑一把手的決定。這個方玉斌,真是被自個兒給寵壞了,越來越放肆!
隔了半分多鐘,方玉斌重新開口:「袁總,對不起,我的說法的確欠妥。猛然聽到把股權賣給葉雲來的事,沒能控制住情緒。」
袁瑞朗依舊板著臉,心裡的氣卻消了點。但凡優點突出的人,缺點也會突出,真正的人才哪一個不是有稜有角?他早知道方玉斌是個恃才傲物甚至有些自負的角色,真要是那種唯唯諾諾的窩囊廢,自己還看不上眼。
袁瑞朗也緩和了一下語氣,說道:「一筆成功的投資有兩個關鍵。第一是在前期,要投對人,把錢交到合適的人手上,投資就成功了一半。第二是在後期,要選擇最合適的退出時機。投資可不是兩口子結婚,打算手牽手過一輩子。投資方實現了利益最大化,肯定是要退出的。」
「也許有人會說,光迅的發展勢頭不錯,等到它成功上市之後,榮鼎的收益會更可觀。但我並不這樣看!」袁瑞朗又說,「李嘉誠說過一句話,永遠別去賺最後一個銅板!投資也要懂得見好就收,太過貪婪是大忌。以光迅科技來說,上市還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誰也無法預料,中間會有什麼波折。既然葉雲來現在肯出高價,當然要選擇落袋為安。」
袁瑞朗接著說:「中國的投資公司,一直將上市作為主要退出渠道,非得等到投的專案掛牌上市,自己賺個盆滿缽滿才退出。而在美國,上市退出的比例不到20%,超過80%是併購退出,投一筆錢,升值後就轉手給下家。或許,前些年的錢太好賺,所以許多人才把非常態當成了常態。」
「你說的這些都對。」方玉斌低聲說。
「我知道,你是在顧忌和何兆偉的同學情誼。」袁瑞朗掐滅菸頭說,「拋開那套公私分明的大道理,我的這個決定也是在幫你的老同學。何兆偉是出色的技術專家,卻絕不是稱職的領導者。他如果懂得管理,也不會葉雲來一齣手,就把員工全挖走了。最近幾個月,儘管光迅的業績增長很快,但何兆偉的短板卻很突出,比如在營銷方面,他幾乎拿不出什麼好主意,全聽營銷總監的。」
袁瑞朗又說:「這才幾個月時間,何兆偉就狂妄到要把微信當對手。再看看葉雲來,無論在什麼場合都會提差異化競爭,絕不同微信爆發正面衝突。兩相比較,是不是高下立判?」
見方玉斌不再說話,袁瑞朗揮了揮手:「明天好好去和葉雲來談吧。」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方玉斌變得心亂如麻。在投資行業打拼多年,方玉斌當然清楚,野蠻是資本的本性。站在榮鼎資本的角度,此時拋售股權未嘗不是明智之舉。但站在方玉斌個人的立場,當這一切真正發生時,卻缺乏必要的心理準備。他不知道,何兆偉該如何去面對這個結局,自己又怎樣去面對老同學?
當初一心想著幫老同學一把,憑藉強大的資本,何兆偉也的確起死回生。但是,逐利的資本可以與何兆偉結成聯盟,更可以隨時選擇拋棄。資本的力量讓光迅在短短幾個月間一飛沖天,也即將讓這家公司江山易主。過去幾個月裡的繁華風景,當真並不屬於何兆偉?或是南柯一夢,終於到了夢醒時刻?
方玉斌點燃一支菸,腦海中回想起這幾個月來的點點滴滴。沒錯,要不是榮鼎出手相助,光迅科技早就分崩離析。即便對何兆偉來說,今日高價轉讓股權,總好過當初被葉雲來打得潰不成軍。但是,真要何兆偉接受這個現實依舊十分困難,這可是人家傾注了全部心血的企業!所有的一切,難道真如袁瑞朗所說,人在資本下,不得不低頭?
一陣電話鈴聲響起,打來電話的竟是何兆偉。方玉斌猶豫地拿起電話,那一廂,何兆偉興高采烈地說起明日郊遊的事。待何兆偉說完,方玉斌有氣無力地說:「袁總讓我明天加班,郊遊是去不成了。」
放下電話,方玉斌又是一陣長吁短嘆。袁瑞朗出售股權的決定已無可挽回,在何兆偉眼中,自己註定是一個背信棄義者。現在能做的,或許只是在談判桌上,幫老同學多爭取一點利益。
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6企業競爭,從來都是老大和老二pk,老三遭殃
位於上海市中心的瑞金賓館,東起瑞金二路,西至茂名南路,南從永嘉路,北到復興中路,橫跨整整一片街區。瑞金賓館的前身,是英國冒險家馬立斯當年在法租界內修建的私人花園別墅。直到20世紀80年代,這裡才被改造成一家花園別墅式賓館。濃縮著英國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別墅,幾乎完好無損地保留了下來。
週六的下午,方玉斌駕駛著公司的商務車,來到瑞金賓館。進入賓館大門,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道紅色的拱形門,接下來便是一片開闊的英式花園草坪。沿著花園往裡走,佇立著一排排異域風情的別墅。儘管是第一次來瑞金賓館,眼前的景物卻令方玉斌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榮鼎資本上海公司常務副總燕飛說道:「許多拍上海灘的影視作品,都喜歡來瑞金賓館取景。《新上海灘》中馮程程的家,還有張國榮主演的電影《風月》,熒幕上的建築都來自這裡。」聽燕飛這麼一說,方玉斌頓時瞭然,想必賓館裡的風景,自己曾在電視裡見過。
燕飛到上海工作之後,經常出入各種高檔酒店、會所。據他介紹,從馬立斯家族為自己建豪宅開始,一直到20世紀80年代改建為賓館,這裡始終是上海市中心的一個神秘地帶。高樓聳立,門衛森嚴,頭頂上拉著電網,大門幾乎終日緊閉,偶爾有漂亮的轎車進出,只見大門「呼啦」一開,車子一過隨即「哐當」一聲,大門迅即關上,其場景幾乎與電影《色·戒》中的情節如出一轍。
新中國成立之前,國民黨權貴們樂此不疲地光臨此地。蔣介石與宋美齡在這裡舉行了訂婚儀式,抗戰勝利後,兩人又將此地當作他們在上海的寓所。如今,瑞金賓館在原屬於蔣宋的私人別墅內依然保留著原來的屏風、壁爐,在別墅的書房裡還可以見到蔣介石與宋美齡當年的合照。
伴隨解放軍大軍南下,這些西式建築迎來了新主人。中共華東局與第三野戰軍的首長們先後入住馬立斯花園。英國冒險家修建的別墅群,變身為指揮華東戰區百萬雄師的臨時指揮部。新中國成立後,上海市市長陳毅將瑞金賓館一號樓作為辦公地點。
商務車停穩後,方玉斌看見一對男女站在車外,微笑著揮手致意。男的40多歲,梳著一個三七開的分頭,戴一副金絲眼鏡,臉上透出一股儒雅之氣。女的穿著粉色上衣,胸前微微鏤空,肩上挎著一個愛馬仕的皮包。
燕飛開啟車門,熱情地伸出手去:「葉總,你好!」
這名中年男士正是火石科技ceo葉雲來。旁邊的女士,則是火石科技的財務總監顧秋。
燕飛說:「葉總真是一個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上次見面,你請我們去嵊泗的漁船上吃海鮮,今天又挑了一個這麼雅緻的環境。」
葉雲來微笑著說:「瑞金賓館的下午茶遠近聞名,趕上週末的天氣不錯,便邀諸位來坐坐。」
「可惜我們袁總沒有這個福氣,臨時被召去北京了。」燕飛做出惋惜的表情。
「你們能來,就是給我面子了。」葉雲來的臉上始終掛著笑容,「等袁總從北京回來,咱們抽時間再聚。」
眾人在一座西式亭子中坐下。葉雲來繼續悠閒地說:「上海的高樓大廈密密麻麻,但像瑞金賓館這樣能尋覓到老上海味道的地方卻不多。這些建築可見證了近百年的滬上風雲。」
燕飛抿了一口茶:「看來此地又勾起了葉總的文人情懷。葉總來自書香門第,家學淵源。以前不認識時,我還真不敢相信,一家高科技公司的創始人,竟然是畢業於歷史系的高才生。」
燕飛所言,倒不全是場面話。葉雲來的父親,是杭州一所大學的歷史學教授,更是華東地區知名的歷史學者。從本科到研究生,葉雲來讀的都是歷史專業。畢業之後,葉雲來卻投身it界,一手打造出火石科技。
「過獎了。」葉雲來笑著說,「今天在座的,玉斌才是大才子,他對歷史的造詣,令我望塵莫及。」
「葉總開玩笑了。」第一次見面,葉雲來就送上一頂高帽子,方玉斌頗為意外。
「這可不是恭維話。」葉雲來又說,「與袁總見面時,他便提到公司裡有位叫方玉斌的才子,不久前剛出了一本《財富沒有神話》。得益於袁總的推薦,我認真拜讀了此書,書中用經濟學的觀點來重新審視一些歷史事件,真是令人拍案叫絕。」
「譬如你提到貞觀之治。」葉雲來接著說,「貞觀年間向來被譽為中國封建王朝的盛世,但你卻提出,如果用經濟學常識來審視,所謂盛世的說法根本經不起推敲。」
葉雲來繼續說:「書中寫道,在任何時代,商品流通都是衡量社會經濟的標誌。可在貞觀年間,所有官員的俸祿居然全部是糧食,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武則天時代。一向最有權勢的封建官僚集團竟然連錢都沒有,整個社會的經濟凋敝可見一斑。在貞觀之治之前的隋文帝時期,官員的俸祿可是真金白銀而不是糧食。僅從這一點,便可推斷出貞觀年間的經濟發展水平絕不如史書上描繪的那般輝煌燦爛。」
「看到這裡,我忍不住掩卷沉思了好一陣子。玉斌,你不會也是歷史系畢業的吧?」葉雲來問道。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沒想到見面之前葉雲來竟讀了自己的書,方玉斌對葉雲來既多了幾分好感,更添了一絲提防。他答道:「我大學唸的是經濟專業。但我的父親是中學歷史老師,我自己對歷史也一直很感興趣。」
「葉總,如今有一種‘歷史無用論’的觀點,認為學歷史沒什麼用。你怎麼看?」燕飛貌似誠懇地請教。對於歷史究竟有用沒用,燕飛的興趣不大。只不過他發覺,葉雲來今天並不打算一上來就直奔主題。生意場上,買家既然要打太極,身為賣家更不能心急火燎。葉雲來有風花雪月的興致,他索性奉陪到底。
葉雲來微笑著說:「以銅為鑑,可以正衣冠;以人為鑑,可以明得失;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學歷史,可以開闊人的眼界與心胸。將來無論從事什麼工作,都會大有幫助。」
「學歷史還有一個好處,就是讓人樂觀豁達。」葉雲來接著說,「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歷史上的風雲際會看多了,就會覺得自己經歷的一些起起伏伏,實在微不足道。無論逆境順境,大可不必縈懷。」
方玉斌拍著手說:「這番見解,深刻呀!」
葉雲來說:「玉斌,既然你也對歷史感興趣,為什麼大學去唸了其他專業?」
「要回答葉總的問題,先容我說句題外話。」方玉斌說,「去年我表弟考大學,舅舅打電話問我,是要選擇好專業還是好學校。我告訴他,家裡如果有錢,就選好學校。一所好的大學,可以潛移默化地陶冶一個人的情操。這份與眾不同的人文氣質,是一般學校給不了你的。因此,哪怕所學專業的就業前景不好,也沒有關係。但如果家裡沒錢,就得選好專業。因為沒有來自家庭的支援,學生畢業後的首要任務,就是靠自己的專業技能找工作掙錢。什麼眼界、胸懷、人文修養之類的東西,只能緩緩再說。」
「其實,在西方也是如此。」方玉斌繼續說,「窮人家的孩子去唸理工科,因為畢業後得趕緊賺錢。貴族的孩子去學人文藝術,因為他們不用為錢發愁,需要琢磨的是,如何將錢花得有品位。」
方玉斌又說:「對我這種家庭條件一般的孩子來說,選擇大學專業的首要考慮,還是學一門養活自己的營生。」
燕飛笑起來:「葉總說出了喜歡歷史的原因。玉斌這席話,又道出了一個人對歷史既愛且恨,最終戀戀不捨的情懷。境界都很高!」
燕飛又問:「葉總最近又在看什麼書?」
葉雲來說:「除了拜讀玉斌的大作,近來又把《水滸傳》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尤其是宋江賺盧俊義上山的那幾回,看得十分仔細。」
燕飛說:「老書新讀,一定有不少體會吧。」
葉雲來說:「以前我一直不明白,盧俊義武功比起林沖、楊志,未見得高到哪裡去,論起在梁山泊的資歷,更是不如其他人,他怎麼莫名其妙當上二把手了?」
葉雲來繼續說:「這回重讀水滸,我有一個感覺,盧俊義能當上二把手,大概是宋江玩弄權謀的結果。自打宋江上山後,晁蓋的領導核心位置就不太穩固。他們之間的恩怨暫且不提,但晁蓋臨死前,卻給宋江出了個天大的難題。晁蓋臨終時說,哪個捉得射死我的,便叫他做梁山泊主。能捉住史文恭的,可能是身手不凡的林沖或者武松,偏偏武藝平平的宋江不可能。不妨這樣說,晁蓋用自己一條命,擋住了宋江的接班之路。」
葉雲來接著說:「老大的臨終遺言,具有無可挑戰的權威性。哪怕宋江在梁山泊里黨羽眾多,也不能蠻幹。他能做的,只能是暫停為晁蓋復仇的計劃,真讓林沖這些人捉住史文恭,人家就順理成章地上位了。同時,宋江使出渾身解數,賺同樣武功高強的盧俊義上山。」
葉雲來又說:「直到盧俊義上山,宋江才開始圍攻曾頭市。在排兵佈陣上,宋江也是煞費苦心。主力人馬浩浩蕩蕩殺向曾頭市,單留盧俊義、燕青這對主僕在西門設伏。擺明了,捉史文恭的頭功,就是要讓給盧俊義。」
「我明白了!」燕飛說,「盧俊義雖然立了頭功,按理說該坐頭把交椅,但他畢竟不像林沖這班打江山的老臣。盧俊義在梁山泊根基太淺,除了乖乖禮讓宋江,沒有別的路。既替晁蓋報了仇,又保送宋江上位,論功行賞也該盧俊義當個老二。」
一旁的顧秋開口道:「這種解讀,是不是太陰謀論了?或許人家根本沒這個意思。」
「有些東西,還是寧可信其有的好。二把手的位置,的確不好坐呀。」燕飛正是公司裡的二把手,葉雲來的這番議論,想必說中了他自己的心事。
大概意識到在此時發這通感慨並不適宜,燕飛轉而笑道:「誰叫這個世界如此殘酷,我們都長了顆紅樓夢的心,卻生活在水滸的世界;想交些三國裡的桃園弟兄,卻總遇些西遊記裡的妖魔鬼怪。」
葉雲來端起果汁抿了一口,說:「從這個故事,我還悟出一個道理。無論晁蓋、宋江還是宋江、盧俊義,只要把老大跟老二之間的關係擺平了,梁山泊就一片太平。」
葉雲來又說:「企業競爭,從來都是老大和老二pk,老三遭殃。王老吉pk加多寶,和其正鬱悶了;360pk金山,卡巴斯基不見了;可口可樂pk百事可樂,非常可樂不知去哪兒了;蘋果pk三星,諾基亞銷聲匿跡了。」
聊了半天的歷史典故,葉雲來終於不動聲色地把話題拉回光迅科技:「火石科技是無可爭議的行業老大,光迅近來的勢頭很猛,已經衝到老二的位置。如果把老大、老二的力量合在一起,那一定是皆大歡喜的場面。」
燕飛點了點頭:「競爭不如合作,這是我們一貫的想法。所以,對於葉總收購光迅股權的提議,榮鼎給予了積極回應。只不過,在價格問題上,雙方的差距似乎比較大。」
顧秋說:「之前我們已經提出好幾輪報價。如果覺得不滿意,不妨由你們提一次。」
燕飛說:「葉總願意上浮報價,雙方就還有合作的可能。至於具體價格嘛,我們再測算一下。」來之前,袁瑞朗曾面授機宜,既不拒絕,也不答應,就要考驗一下葉雲來的耐心。
葉雲來自知撲了個空,依舊若無其事地說:「價格問題,等你們測算出了結果再談。」
方玉斌說:「榮鼎已經是光迅的大股東,你收購了我們的股權,也就控股了光迅。對於何兆偉,打算怎麼安排?」
葉雲來說:「兆偉是難得的人才,我當然會誠懇地邀請他留在公司。如果願意,ceo還是由他來幹。不光何兆偉,如今光迅的所有員工,通通可以留用。」
葉雲來又賣弄起自己的學問:「前不久,我與一位臺灣朋友去遊覽成都武侯祠。這位友人聊到劉備、諸葛亮與蔣經國,讓我感觸很深。在用人方面,諸葛亮實則遠不如劉備。不聽劉備的勸阻,最後揮淚斬馬謖的故事就不提了,單看他一手提拔起來執掌軍權的部下,諸如楊儀、蔣琬、姜維等人,竟沒有一個是四川人!由此看來,諸葛亮忽視了幹部本土化的問題。可偏偏蜀漢政權與世守江東的孫吳政權不同,他們是外來戶。一個外來戶,不與本土勢力結合,如何能持久?」
葉雲來接著說:「劉備與蔣經國做得就比諸葛亮好。劉備在世時,重用法正這樣的蜀中才俊,法正的官階甚至還排到諸葛亮前面去了。蔣經國到臺灣,也實施‘吹臺青’計劃,大力提拔當地精英。」
葉雲來擺了擺手:「至於我嘛,是不打算學諸葛亮的。用人就得五湖四海,尤其要重視本土幹部。」一旁的顧秋補充道:「在光迅科技之前,我們收購過好幾家公司,從高管到技術人員,葉總都通通慰留了下來。」
「如果何兆偉不願意留下呢?」方玉斌又說。
葉雲來說:「按照相關法律,小股東的權利是受到保障的。如果大股東出售股權,小股東也可以比照相同價格轉讓股權。如果何兆偉去意堅決,我就收下他手裡的股份。」
7不到半年時間,投資兩千萬回報一個億
燕飛與方玉斌一前一後走進袁瑞朗的辦公室。袁瑞朗側過身子,問道:「談得怎麼樣?」
「你的預料沒錯,葉雲來已經沉不住氣了。」燕飛答道。
袁瑞朗又問:「我們的報價,你告訴他了?」
「沒有。」燕飛說,「我想這種事,還是由你親自跟他談比較好。我同玉斌這一趟,主要是帶著眼睛和耳朵,儘量不表態。」
袁瑞朗點了點頭,看得出來,對於燕飛能夠時刻擺正自己位置的做法,他還是比較滿意。副手就是副手,真正的大事,還得由自己定奪!
「葉雲來會著急,早在我的意料之中。」袁瑞朗點燃一支菸,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為了在納斯達克上市,葉雲來忽悠國際投資者,說火石做的雖是小眾社交軟體,但對目標使用者進行了精確劃分,可以在微信一統天下的市場格局中實現差異化競爭。他還吹噓自己的創新能力,說製造了技術壁壘,短期內無人能夠形成挑戰。前些日子接受採訪,這小子還志得意滿地編了個順口溜:壟斷我無權,投機我無膽,為了把錢賺,創新求發展!」
袁瑞朗又說:「突然間冒出個光迅科技,讓葉雲來的牛皮再也吹不下去了。一開始,他打算仗著財大氣粗把對手幹掉,不料咱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燕飛一副心悅誠服的模樣:「光迅雖然是個小專案,卻有可能成為咱們公司有史以來見效最快的一次投資。這全靠了袁總的眼光與魄力。」
袁瑞朗抖了抖菸灰:「看準了葉雲來的軟肋,就要狠敲他竹槓。如果能促成葉雲來收購光迅,讓行業的前兩名整合成功,不僅幫葉雲來圓了謊,還將成就資本市場的一段佳話。為了讓火石在納斯達克的發行價漲個幾塊錢,葉雲來才不會在乎收購時多掏幾千萬。」
「這一仗,咱們已經穩操勝券了。」燕飛笑呵呵地說。
袁瑞朗說:「這件事之前一直是私底下運作,現在可以給何兆偉透點風聲,好讓他有點心理準備。」
燕飛說:「何兆偉是玉斌的老同學,就讓玉斌去說嘛。」
方玉斌心裡叫苦,得罪人的事幹嗎全交給我?他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正因為是老同學,反而不好開口。」
袁瑞朗的語氣強硬:「你是榮鼎的投資副總監,不是他何兆偉的副總。代表公司光明正大交涉問題,沒什麼不好開口的。」
「運作這個專案,你是有功的。」或許意識到自己對方玉斌的態度過於嚴厲,袁瑞朗緩和了一下語氣,「到了這個節骨眼,更不能鬆懈。你去和何兆偉好好談,把事情的利害輕重跟他說清楚。」
袁瑞朗繼續說:「我向來主張賞罰分明。專案順利完成後,我打算在公司規定的獎金範圍以外,再單獨批一筆錢,重獎有功之臣。玉斌的表現有目共睹,我看發30萬獎金也不為過。」袁瑞朗又把目光朝向燕飛:「你是公司常務副總,對我的這個提議,有什麼意見?」
一把手定了調,燕飛哪敢有什麼意見,趕緊附和說:「我完全支援。賞罰分明,就該這麼做。」
上司把話都說到了這個份兒上,方玉斌只好硬著頭皮說:「我去找何兆偉談一次。」
回到辦公室,方玉斌忐忑地拿起電話,撥給了何兆偉。與自己的預料一模一樣,當何兆偉得知榮鼎將把股權出售給葉雲來時,起先是震驚,接著是震怒。他明確表示反對,接著又拍起桌子,把袁瑞朗、葉雲來甚至方玉斌都大罵了一通。
第二天,何兆偉又給榮鼎資本發來一封正式公函,聲稱自己反對這項交易。他還說,儘管榮鼎資本已經成為光迅的大股東,但法律依舊賦予了小股東相應的權利。《公司法》明確規定,大股東轉讓股權時必須書面告知小股東,且小股東享有優先購買權。在同等條件下,自己理應比葉雲來更有資格受讓榮鼎的股權。
袁瑞朗看到這份公函後,立馬把方玉斌叫了過來,質問道:「這就是你溝通的結果?」
「還搬出《公司法》來了!」袁瑞朗氣憤地說,「沒錯,何兆偉是有優先購買權。可葉雲來出得起錢,他出得起嗎?簡直自不量力!」
「何兆偉的情緒很激動,是我的溝通工作沒做好。不過,看完這份公函後,我倒覺得不是壞事。」方玉斌低聲說道。
「什麼意思?」袁瑞朗餘怒未消。
方玉斌料到袁瑞朗有此一問,丟擲早已準備好的話:「你不是說,要狠敲葉雲來的竹槓嗎?我倒覺得,有些事,有了困難要克服困難去完成;還有些事,沒有困難要製造困難去克服。」
袁瑞朗坐回皮椅,若有所思地說:「你的意思,是藉此要挾葉雲來再次提高報價?」
方玉斌說:「如今,我們更能理直氣壯地告訴葉雲來,何兆偉打算行使優先購買權,你的報價低了,榮鼎手裡的股權就被何兆偉買去了。」
袁瑞朗搖了搖頭:「何兆偉不過是發牢騷。連我都不相信他有資金和實力買下股權,葉雲來更不會相信!」
方玉斌說:「何兆偉幾個月前不是拉到了榮鼎資本的投資嗎?現在他為什麼就不能再去融資?」
「再去融資?」袁瑞朗點燃煙,深吸了一口,「繼續說下去。」
方玉斌接著說:「可以假戲真做,安排人給何兆偉介紹幾家投資公司,再把何兆偉正在聯絡投資人的訊息放出去。總之,得讓葉雲來知道,他繼續猶豫不決,等何兆偉找到投資人,光迅科技可就不是他的了。」
袁瑞朗微笑著點頭:「這法子值得一試。既然葉雲來還在猶豫,咱們就踹上這臨門一腳。」
「只是,」袁瑞朗話鋒一轉,「這一回你又得欺騙老同學。」
方玉斌苦笑道:「我已經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了,索性惡人做到底吧。再說了,這一回既是騙何兆偉,更是對付葉雲來。葉雲來同意上浮收購價格,何兆偉也能多收一筆錢。」
袁瑞朗哈哈大笑:「要被人騙一回,錢包就能鼓一點,我巴不得天天被人騙。」
方玉斌的計劃,很快付諸實施。在「熱心人士」的幫助下,何兆偉果真聯絡上幾家投資公司。他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馬不停蹄地趕去北京,希望能夠找到新的投資人,在最後時刻行使優先購買權。這則訊息,也在圈內「不脛而走」。一家媒體刊發了獨家新聞:《光迅與榮鼎反目,創業團隊急赴京城找下家。》
數日之後,在出席一場活動時,面對記者的求證,袁瑞朗丟擲另一套說辭:「我們與光迅的合作十分愉快,所謂‘反目’的說法,完全是不負責任的臆測之詞。據我所知,何總去北京是為了研發新軟體,根本不是搬救兵。」
訊息真真假假,局面撲朔迷離,倒讓葉雲來坐不住了。他親率大隊人馬,趕來榮鼎資本上海公司的辦公室,展開最後的談判。
雙方剛坐下,袁瑞朗便笑著說:「不好意思呀,葉總請我們又是去海邊吃海鮮,又是去瑞金賓館喝下午茶,我卻只能在公司會議室,用幾杯清茶招待各位。」袁瑞朗談笑之中展現出強大的氣場。在這場具有決定性意義的談判中,他已經握有了主場優勢,而且這個優勢,還是心急火燎的葉雲來自己送上門來的。
葉雲來沒有了談古論今的雅興,但依舊強裝出鎮定:「為了上市的事,我下週要去美國,大概得待半個月。既然雙方接觸這麼久了,我希望能在出國前把事情敲定。國際長途貴得很,到時袁總又打電話過來談生意,你說我接還是不接?」
袁瑞朗依舊笑著說:「好呀,我也希望早點把生意談完,免得你人在國外,還來打攪。」停頓了一下,袁瑞朗又說:「接觸了這麼多次,最後的問題還是卡在價格上。我想,今天也不必浪費時間,就直奔主題吧。」在一般的談判中,袁瑞朗並不喜歡主動提到價格問題,但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既然已經佔領了有利地形,就不妨主動出擊。
葉雲來說:「之前我的報價達到了8000萬。這個價格,已經很高了。」
「葉總,我們投給光迅科技的可是兩個億,你收購我們的股權,出8000萬還叫高?」燕飛笑呵呵地說。
葉雲來毫不示弱:「今天這種場合,咱們再去談兩億就沒意思了,那都是糊弄外面人的。」他抿了一口茶,接著說:「榮鼎投給光迅的具體金額我無從得知,但肯定沒有兩億。我在這個行當裡打滾不是一年兩年了,就憑光迅這幾個月燒錢的架勢,我敢確定,他獲得的資金在2000萬到3000萬之間,絕不可能有兩個億。」
燕飛剛想反駁,袁瑞朗揮手製止了他:「葉總是爽快人,咱們也開啟天窗說亮話。」他又笑了笑:「投資過程中誇大金額以壯聲勢,在圈子裡屢見不鮮。更有甚者,a輪融資的投資者虛報金額,明明只投了5000萬,卻堅稱投了一個億,最後和被投的企業串通一氣,說投資的錢花光了,找一堆發票來衝抵費用,讓b輪融資的投資者埋單。不過,玩弄這些伎倆,既瞞不過葉總的法眼,更不是榮鼎的風格。」
袁瑞朗點上一支菸:「兩個億是一個長期的投資計劃,至於首期投資金額,正如葉總所說,是2000萬。」
葉雲來豎起大拇指:「袁總才是大生意人,大開大合,舉重若輕!」旋即,他又把兩隻手放到桌子上,手指不停敲擊桌面,彷彿是在彈鋼琴:「投給光迅的2000萬,半年不到就溢價到8000萬。如果是做實業,簡直難以想象。即便對投資公司來說,也算是經典案例。」
袁瑞朗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容:「我做生意,通常只會算自己的賬,不去算別人的賬。但葉總既然算了榮鼎的賬,我也破例一回,幫你算筆賬。」他接著說:「火石科技即將登陸納斯達克,如果能在此時兼併光迅,你們就會成為行業內當之無愧的霸主。對那些喜歡聽故事的國際投資者來說,這一定是則美妙的故事。如果你們無法吞下光迅,甚至坐視其進一步做大,那麼火石的地位就會從行業霸主降格成諸侯之一。在如火如荼的中國網際網路市場,當霸主和諸侯可大不一樣。這種差別,最後都會體現在股價上。在股價上跌幾塊錢,損失的可不止幾千萬人民幣。」
葉雲來原本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你說得沒錯。也正是這個原因,我才溢價6000萬,收購你們的股份。但凡事總該有個度。如果我付出的,已經超過我在股市上可能收穫的,也只能選擇放棄。」
葉雲來拉高語調:「袁總,能否給個痛快話,你打算把光迅的股份賣多少錢?價格合適,咱們今天就拍板;如果談不下來,買賣不成仁義在。」
袁瑞朗悠閒地伸出一根手指:「一個億。」
葉雲來搖了搖頭:「8000萬已經是極限。至於一個億,我只能說袁總的算盤撥得太精。」
袁瑞朗把語調升高:「就算一個億,我也不敢保證你能買到光迅的股份。何兆偉這幾天正在北京活動,他如果找到有實力的投資人,行使優先購買權,最終的買家是誰還真不好說。」
葉雲來冷笑一聲:「在談判中製造一個假想敵來互相競價,這樣的自導自演未免太老套了。」
「我還真想自導自演,可惜沒這個本事。」袁瑞朗不住嘆氣,「何兆偉的態度異常堅決,為了阻止火石收購光迅,擺出不惜一戰的架勢。我派人去說了幾次,都沒起作用。有些媒體還在火上澆油。為了平息事態,我不得不當眾撒謊。你說,有這麼自導自演的嗎?」
袁瑞朗清楚,之前兩個億的說法是唬不住葉雲來的,與其被人戳穿,不如自個兒大方承認。可優先購買權的事,葉雲來頂多只是猜測,並沒有百分百的把握,因此就一定要把謊撒到底。甚至之前的小實話,也是為現在的撒大謊做鋪墊。
旁邊的方玉斌把一切看在眼裡,心中不免感嘆:「談判桌上,當真個個是演員,句句不可信。」
葉雲來同身旁的人交頭接耳了幾句,接著說:「我想找個地方,與同事們測算一下新的報價。」
「沒有問題。」袁瑞朗起身說,「你們就在這裡談,榮鼎的人全部迴避。」
一個小時後,葉雲來又把袁瑞朗請進會議室,他雙手叉在胸前,說:「我們仔細測算過,火石只能出到9000萬。」
不待袁瑞朗開口,燕飛便說:「何必在1000萬上斤斤計較?」
葉雲來苦笑著說:「沒錯,何必在1000萬上斤斤計較。這句話,我正想對你們說。」
袁瑞朗搖了搖頭:「一個億我都尚且不敢保證你們能買到股份,9000萬就更不是一個保險價格。何兆偉這幾天就在北京,他要是拉到投資,情勢可就不妙了。」
葉雲來說:「不怕各位笑話,火石處於上市前的最後衝刺階段,資金鍊繃得很緊。而且照目前局勢,一旦咱們之間的協議生效,我還得按同等價格收購何兆偉手裡的股份,這又會耗去不少資金。因此,9000萬已經是我們能夠承受的極限。多的錢,一分也拿不出。」
袁瑞朗思忖了一會兒,說:「葉總的處境,我能體會。你看這樣行不行?咱們的合同還是按一個億來籤,但你們可以先出9000萬,剩下的錢,在未來一年內分期支付。」
葉雲來眉頭緊皺,隔了好一陣子才說:「好吧,就這麼辦。」
袁瑞朗又說:「這1000萬可得算利息,還得略高於銀行利率,就按10%來算吧。」
葉雲來晃著腦袋:「怎麼連這點利息也不放過?」
袁瑞朗笑著說:「欠錢收利息是商場裡的規矩,咱不能壞了規矩。」
葉雲來連聲嘆氣:「碰到袁總這麼精明的人,我甘拜下風。」
就在榮鼎與火石達成協議的同時,何兆偉在北京的融資活動不出意料地失敗。他懊惱地回到上海,把自己鎖在家裡,好幾天閉門不出。
方玉斌給何兆偉打了好多通電話,對方一直沒有接。他只是聽說,何兆偉以近5000萬的價格,把自己的股權賣給了葉雲來。袁瑞朗也兌現了當初了承諾,重獎了方玉斌。30萬獎金到手,離湊齊婚房的首付款總算又接近了一步,方玉斌心中卻有些五味雜陳。
直到一個月後,方玉斌才接到何兆偉的電話,何兆偉說自己打算出國待一段時間,下週出發。畢竟是老同學,兩人約去小酒館,喝得酩酊大醉。何兆偉出國的那一天,方玉斌又提前趕到浦東機場送行。
何兆偉的計程車還沒有到,方玉斌卻在機場裡遇見了江州金盛集團的副總苗振國。方玉斌陪著袁瑞朗去江州時,與苗振國見過幾回面,雙方禮貌性地寒暄了幾句。據苗振國說,金盛集團董事長華子賢今天回國,他們是專程趕來接機的。
何兆偉很快也到了機場。方玉斌推著行李,一直送到安檢口。分別時,方玉斌說:「希望你別再生我的氣。」
何兆偉苦笑著說:「你雖然出賣了我,卻也把我賣了個好價錢。咱們就算扯平了吧。」
方玉斌笑起來:「你什麼時候回來?這趟出去,是旅遊還是移民?」
「不知道。」何兆偉搖了搖頭。
「你可是一個做什麼事都有計劃的人,怎麼現在也變得漫無目的了?」方玉斌問。
何兆偉說:「趁著手頭有幾個錢,就過幾天漫無目的的日子吧。」他推上行李,牽著家人,大步走了出去。方玉斌站在黃線外,目送著老同學的身影消失。
方玉斌走下樓,打算坐二號線地鐵回市區,卻看到苗振國一臉焦急,拿著手機不停在撥,還對身邊的下屬大呼小叫。他走過去,拍了拍苗振國的肩膀:「苗總,怎麼了?」
苗振國驚魂未定:「出事了,出大事了!」
「什麼事?」方玉斌問。
苗振國欲言又止,改口說:「沒事,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