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瑞朗問:「火石怎麼連這點錢都拿不出來?」
方玉斌說:「據說因為一些技術問題,他們在納斯達克掛牌上市的時間被延後了。這段時間,火石的資金鍊的確很緊張。」
袁瑞朗點了點頭:「你寫一個報告,就說鑑於火石的情況,擬同意對方延遲付款。另外,當初談判時,我堅持說,欠錢就要給利息,葉雲來也答應了。現在,把這筆利息也免了吧。報告寫好後,我先在上面簽字,再發給總公司。」
方玉斌有些吃驚,沒想到在談判桌上寸土必爭的袁瑞朗,此刻會如此慷慨。袁瑞朗卻笑了笑:「這個專案,我們掙了不少錢,有些枝節上讓步一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旋即,他又話鋒一轉:「但這種讓步,絕不能在談判桌上。」
見方玉斌一知半解,袁瑞朗又說:「現在我答應葉雲來延期付款的要求,還主動免掉利息,他肯定會感謝我。可要是在談判時手下留情,他不會感謝我,只會認為我無能。」
袁瑞朗點上一支菸,吩咐道:「江州方面已經決定,由江華集團注資託管金盛。金盛未來的重大決策,看來都得由榮鼎與江華共同做出。江華的董事長沈如平這幾天一直打電話,約我去江州。一個戰壕裡的戰友,見面聊一下的確有必要。但這周我要去香港出差,抽不出時間,就讓林勝峰先去一趟。你對金盛的情況熟悉,到時陪著林總一塊兒過去。」
「好的。」方玉斌正要轉身離開,卻又停下腳步,低聲說道,「有一件事,不知當不當說?」
袁瑞朗說:「別吞吞吐吐的,有話就說。」
這件事,是週末去崇明島郊遊時從戚羽口中聽來的。方玉斌思來想去,認為有必要提醒袁瑞朗一下:「據說財務部最近在查賬,不知這事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呀!」袁瑞朗驀地側過身子,「誰安排的?」
方玉斌說:「公司常務副總燕飛這段時間在美國出差,好像是他打回電話,安排財務部的。」
袁瑞朗立刻撥通財務部部長孟薇的電話:「你們最近在查賬,誰安排的?」
孟薇在電話裡回答:「是燕總安排的。燕總說總部要求各分公司把近幾年的賬目清理一下。」
「這事我怎麼不知道?總部的檔案呢?」袁瑞朗問道。
孟薇說:「聽說是總部領導口頭通知的。」
「哪個總部領導?」袁瑞朗窮追不捨。
孟薇支支吾吾地說:「大概是總裁辦主任伍俊桐。」
「你還懂不懂規矩?」袁瑞朗胸中的怒火徹底爆發,「一個總裁辦主任,算什麼總部領導?我不僅是上海公司的總經理,還是總公司的總裁助理。查賬這種事,竟然不向我請示彙報!」
沒待孟薇反應過來,袁瑞朗就摔掉了電話。他續上一支菸,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方玉斌很少見袁瑞朗如此動怒,嚇得大氣也不敢出。
袁瑞朗猛然停住腳步,狠狠地說:「燕飛這小子,竟敢跟我玩這套!」
「或許只是個誤會。」方玉斌勸道。
「為了收拾金盛集團的爛攤子,我在前方拼死拼活。燕飛倒好,躲在國外放黑槍。這個王八蛋,別以為當過費雲鵬的秘書,我就不敢收拾他。」在方玉斌的印象中,畢業於常春藤名校的袁瑞朗嘴裡極少冒出髒話。瞧這架勢,大概已憤怒到極點。
袁瑞朗坐回皮椅,眼睛裡射出一道寒光:「聽說孟薇最近離婚了?」
方玉斌點頭答道:「孟薇的老公在深圳,兩人關係一直不好,最近剛辦了手續。」
袁瑞朗冷笑道:「孟薇的老公在深圳,燕飛的老婆在北京。這孤男寡女,倒是容易湊在一起。」
燕飛與孟薇之間的關係,公司內部確有傳聞。只不過像這種涉及私生活的事,方玉斌不會向袁瑞朗打小報告。方玉斌更頗為意外,沒想到高高在上的袁瑞朗,訊息可一點不閉塞,連這種八卦新聞也沒落下。
「你的意思是?」方玉斌怯生生地問。
袁瑞朗說:「把他們的關係弄清楚。燕飛身為有婦之夫,竟然和女下屬搞到一起。單憑這一點,就能讓他滾出上海公司。」
方玉斌為難地說:「這種男歡女愛的事,上哪兒弄證據呀?」
袁瑞朗面露殺氣:「咱們公司的辦公網路,裡面有一個特別軟體,可以儲存所有電腦近半年的聊天記錄。」
聽了這番話,方玉斌嚇出一身冷汗。燕飛和孟薇有沒有網路傳情不得而知,自己和戚羽可是經常在裡面打情罵俏。原來後面還有一雙黑洞洞的眼睛,在偷窺著所有人。
袁瑞朗叮囑道:「啟用這款軟體的密碼,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拿著這個密碼,去行政部找負責電腦維護的技術員。記住了,這事一定要保密!」
方玉斌離開後,袁瑞朗將剛抽到一半的香菸擱到菸缸上。伴隨著煙霧繚繞,他也陷入沉思。
自打來到上海公司後,燕飛對自己不敢說奴顏媚骨,起碼是言聽計從,如今哪兒來的膽子,竟敢在背後弄黑材料?
袁瑞朗堅信,近來發生的一切,大概都和即將產生的總公司副總裁人選有關。論各方面條件,自己都是最有力的競爭者。但這並不意味著,其他人不會使用下三爛的手段甚至是鋌而走險。
袁瑞朗揉了揉太陽穴。他提醒自己,關鍵時刻可不能再出紕漏。任何把柄落入競爭者手中,都會被無限放大。他開啟抽屜,拿出那份辦公室文員週末加班寫出來,即將呈交給總部的檢討,又在上面修改起來……
5如果你不打算持有一隻股票十年,最好連十分鐘也不要持有
袁瑞朗飛去香港之後,方玉斌立刻與江華集團展開聯絡。雙方最終敲定,榮鼎資本上海公司副總經理林勝峰一行將在週四一早啟程前往江州。
週三下午,正做著行前準備的方玉斌接到戚羽打來的電話:「今晚一起吃飯。」
自打那天從袁瑞朗的辦公室出來,方玉斌就告訴戚羽,以後兩人聯絡只能用電話,千萬不要用辦公室的聊天軟體。戚羽好奇地追問原因,方玉斌卻不肯多說一句。
「有什麼好事呀,竟主動約我吃飯?」方玉斌笑著問。
戚羽說:「我有個表哥在杭州上班,今天來上海出差,晚上聚一下唄。」
方玉斌說:「你在杭州還有個表哥,我怎麼沒聽說?」
戚羽不悅地說:「中國人家裡,誰沒個七大姑八大姨的?你到底去不去?」
「去!咱表哥來了,能不去嗎?」方玉斌說。
為了掩人耳目,下班後兩人沒有一起下樓,而是各自出去兜了一圈,在另一個街口會合之後才招了一輛計程車。
上車後,戚羽對司機說:「去延安西路的譚氏官府菜。」
方玉斌有些吃驚:「你請表哥去那兒吃飯?」
「是呀!」戚羽得意地笑起來,「有什麼不妥嗎?」
方玉斌搖起腦袋:「那地方的菜,可是死貴死貴的。」
戚羽笑得更開心:「又不叫你掏錢。你帶上一張嘴去吃,總可以了吧!」
「這可不是誰掏錢的事。」方玉斌說,「像那種高檔餐廳,都是商務接待用的,咱們一家人吃飯,沒必要吧。」戚羽沒再搭理方玉斌,只是抬頭看著窗外的風景。
計程車由程家橋路駛入延安西路,停靠在譚氏官府菜門前。餐廳的店面金碧輝煌,很有老北京的皇宮範兒。即便在國際大都會上海,譚氏官府菜也是屈指可數的高檔餐廳之一。在一般餐廳,魚翅、鮑魚都算上好的菜餚了,可譚氏官府菜卻宣稱,魚翅只用呂宋黃,鮑魚只選紫鮑,皆是極品中的極品。當然,這裡的消費也不便宜,人均在千元以上。
方玉斌此前也來過譚氏官府菜,那都是陪著袁瑞朗接待重要人物。他很難想象,一個小白領會在這裡設宴款待表哥。
戚羽的表哥早已等候在門口。他與戚羽熱情地打著招呼,還向方玉斌自報家門:「我叫董耀國。你要麼叫我耀國,要麼跟著小羽叫我表哥。」
進到包間後,董耀國忙著點菜。方玉斌算是瞅出來了,今晚上埋單的,大概不是戚羽。他又把董耀國仔細打量一番,穿一身深色國產西裝,手腕上戴著浪琴錶,腳下的黑皮鞋擦得鋥亮。
方玉斌在心裡嘀咕,瞧董耀國的打扮,也不像個有錢人呀!在方玉斌看來,真正的大老闆要麼穿休閒裝,要麼就穿國外大牌或私人定製的西服;人家手腕上的表,要麼是幾百塊的電子錶,要麼就是價值不菲的瑞士名錶,絕不會像董耀國那樣,戴一塊一萬元左右,上不上、下不下的浪琴。從董耀國的裝束來判斷,此人應該也就是個公司職員。
見董耀國與戚羽嘮著家常,方玉斌很少插嘴。董耀國接了一個電話後,轉身對方玉斌說:「我公司的老闆,聽說我們在一起吃飯,也要過來。」
方玉斌逐漸意識到,今晚絕不是什麼家宴,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飯局。飯局的主角,大概是董耀國的老闆。方玉斌不禁在心裡埋怨戚羽,為什麼要瞞著自己,還編了一通款待表哥的謊話?
十多分鐘後,董耀國的老闆走了進來,身旁還帶著兩個跟班。董耀國滿面笑容地說:「玉斌,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鄭總。」
方玉斌立刻起身:「久仰,久仰。」說完這話,方玉斌又覺得好笑。中國話真有意思,分明是壓根不認識的人,口裡卻要說「久仰」。
「方老弟,你好!」握完手後,鄭總從皮包裡抽出一張名片遞上。
方玉斌接過名片掃了一眼。鄭總名叫鄭世成,名片上印著好幾家公司,他的頭銜都是董事長。皮膚黝黑的鄭世成,是一副典型的土豪打扮。身上穿著休閒裝,腳下配一雙古馳的皮鞋,腰間的皮帶扣上,閃耀著一個金燦燦的「h」標識。左腕上戴著佛珠,右手握著一個翻蓋型的三星大器商務手機。鄭世成落座時,能看見他腰間掛著一串鑰匙,其中一把車鑰匙上印著寶馬的圖案。總之,無論走到哪兒,這身裝束都會傳遞出一個訊號——老子不差錢!
一坐下,鄭世成就給方玉斌敬菸。方玉斌接過煙後,鄭世成扭頭說:「小董,方老弟也是癮君子,你給他拿煙沒有?」
「不好意思。」董耀國一臉慚愧地說,「剛才光顧著聊天,倒把這一茬兒給忘了。」
「這可不是待客之道。」鄭世成從腰間解下車鑰匙,扔給董耀國,「我車裡有幾條煙,趕緊給方老弟拿上來。」
兩分鐘後,董耀國便把兩條香菸提到方玉斌跟前:「多虧鄭總提醒,你可別見怪喲。」除了這兩條煙,董耀國還從兜裡掏出一包香菸,擺到方玉斌的座位前,以便用餐時吸。
主人不僅熱情細心,出手更是闊綽。董耀國送上的,可是1000多塊錢一條的大重九香菸。這一來,方玉斌心裡更是打鼓了——鄭世成的用意究竟是什麼?
鄭世成的酒量不錯,上來就要和方玉斌幹三大杯。哪怕遇到戚羽不喝酒,鄭世成也自個兒幹下一滿杯。在酒席上,鄭世成介紹起自家的經歷,他是台州人,早年在老家靠製造水泵起家。之後在紹興、義烏建起商貿批發市場,還在杭州開發了幾處樓盤。
鄭世成又給方玉斌夾了一筷子菜:「譚家菜在中國餐飲界還有些名氣,據說是清朝時京城大官吃的。這道官府糖心鮑是餐廳的招牌菜,你嘗一下。」
方玉斌吃了一口,點頭說:「味道不錯。」接著,他又點燃一支菸,緩緩說道:「譚氏官府菜的源頭,的確是北京的譚家菜,但兩者之間又有些不同。」
一開始,方玉斌認為這是家宴,董耀國與戚羽聊天時,他幾乎沒有搭話。如今面對鄭世成,家宴已變成一場飯局,方玉斌就不能再沉默了。既然是談生意,便有生意的談法。在公司裡,方玉斌經常教育手下,咱們這些投資經理,說破天也就是個打工仔,我們面對的,卻是坐擁金山銀山的企業家。比錢比不過,比氣勢咱可不能輸。
上次陪袁瑞朗來譚氏官府菜用餐,方玉斌從服務員那裡聽來不少故事,此刻正好派上用場。他繼續說:「譚家菜由清末民初時的譚宗浚父子創立,他們將家鄉菜與京菜互為調和。在當時的北京,譚家菜絕不掛牌經營,每次只答應承辦三桌。吃譚家菜的,大多是上了年紀的官員,因此,做菜時火候足,下料狠,菜餚軟爛,易於消化,尤其適合老年人享用。」
「我們如今吃的譚氏官府菜,卻來自成都。」方玉斌抖了抖菸灰,「新中國成立以後,譚家菜把餐廳開在北京飯店。20世紀90年代,有位四川商人去北京吃了譚家菜,打算將其引進到成都,可惜最終沒和北京飯店談妥。這名商人就召集了幾位大廚,在譚家菜的基礎上自創出譚氏官府菜,譚氏官府菜的第一家店便開在成都。許多吃過譚氏官府菜的人都說,這是譚家菜與川菜的雜交。」
見自己的老闆被人折了威風,董耀國的表情有些尷尬。鄭世成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笑呵呵地說:「方老弟真是見多識廣,佩服、佩服!」
方玉斌見好就收,舉起酒杯說道:「鄭總說笑了,我算什麼見多識廣,不過是沒吃過豬肉,僅見了豬跑。你在商海中弄潮,才是見過大世面的人物。我這個後輩,還得向你多討教。」
戚羽附和道:「鄭總是成功人士,趁著機會難得,也把你縱橫商場的經驗給我們分享一下。」
鄭世成滿飲之後放下酒杯,說道:「我這個人沒讀多少書,講不來大道理。這些年在江湖上聽了不少段子,我就把其中三條分享出來,也算我做生意的三部曲。」
鄭世成說:「第一條段子是說老爹給兒子找媳婦。爹對兒子說,我想給你找個媳婦。兒子說,可我願意自己找!爹說,這個女孩子是比爾·蓋茨的女兒!兒子說,要是這樣,可以。然後,爹找到比爾·蓋茨,說,我給你女兒找了一個老公。比爾·蓋茨說,不行,我女兒還小!爹說,這小夥子可是世界銀行的副總裁!比爾·蓋茨說,啊,這樣,行!最後,爹找到了世界銀行的總裁,說,我給你推薦一個副總裁!總裁說,我有太多副總裁了,多餘了!爹說,這個小夥子是比爾·蓋茨的女婿!總裁說,那行吧!」
見眾人哈哈大笑,鄭世成得意地說:「這就是做生意的第一階段——白手起家,坑蒙拐騙,買空賣空,能賺一票是一票。」
戚羽迫不及待地問:「第二個段子呢?」
鄭世成慢悠悠地說:「第二個段子,是說你開著車,在一個暴風雨的晚上,經過一個車站。三個人正在焦急地等公共汽車。一個是快死的老人,他需要馬上去醫院;一個是醫生,他曾救過你的命;還有一個女人,她是你做夢都想娶的人,也許錯過就沒有了。但你的車只能坐下一個人,你會如何選擇?」
「怎麼選擇?」不知董耀國是真被故事情節吸引還是刻意拍老闆馬屁,總之他做出一副求知若渴的神情。
鄭世成賣著關子說:「聰明的人應該這樣做:給醫生車鑰匙,讓他帶著老人去醫院,而自己則留下來陪夢中情人一起等公交車!」
「有意思!」方玉斌笑起來。
鄭世成說:「這就是我做生意的第二階段——將自己手中為數不多的資源進行最佳化組合,實現效益的最大化。」
「好了,來說第三條段子吧。」鄭世成說,「一隻鷹坐在高高的樹上休息,無所事事。一隻小兔子看見鷹就問它,我能像你一樣坐著什麼都不幹嗎?鷹回答,行啊!於是,兔子坐在鷹下面的地上休息。突然,一隻狐狸出現了,它撲到兔子身上把它吃掉了。」
「這條段子是啥意思?」方玉斌問。
鄭世成說:「它告訴人們,要想坐著無所事事,就必須坐在非常高的位置上。因此,在現階段,我一直拿這個故事警醒自己只是兔子,不是老鷹,還得繼續拼殺,否則就會被人吃掉。」
一桌人都被鄭世成的話逗樂了。方玉斌對鄭世成的印象也有所改變,看來此人不光是個暴發戶,起碼還是個不學有術之人。他再次舉起酒杯:「聽鄭總一席話,受益匪淺。」
對於酒,鄭世成是從不推辭的。喝下之後,他笑呵呵地說:「我草莽出身,走的是野路子,不像方老弟年紀輕輕就進入大公司,未來前途無量。」
鄭世成續上一支菸,說道:「最近幾年,有關投資的話題很火,方老弟一般在考察投資物件時,有哪些講究呀?」
方玉斌不疾不徐地說:「我在考察一家公司時,通常會從四個面向切入。第一是可持續性。巴菲特說過,如果你不打算持有一隻股票十年,最好連十分鐘也不要持有。投資一隻股票如此,投資一家公司也是這樣。有一次,一家公司的ceo和我談起人生理想,說打算五年內將公司運作上市,然後帶上錢移民澳大利亞。我當時便覺得,這家企業不值得投資。既然你五年後想開溜,說明你對整個行業或是大環境沒有信心。你都沒信心,投資公司還敢砸錢進來?」
方玉斌接著說:「第二是差異性。企業管理團隊應該展示出來,你正為客戶提供新鮮獨特的解決方案,或是你的成本結構性較低,服務超快。總之,你得有與眾不同的地方。第三是商業模式。每一個尋求投資的企業都必須講清楚,你的商業模式將如何產生收益,何時能產生利潤和現金流,不能熱鬧一場卻是賠本賺吆喝。」
「最後就是市場規模了。」方玉斌說,「你所從事的行業,究竟有多大的規模?要讓投資人知道你的公司有足夠的發展空間。投資界有一句名言:不能讓一個大公司在一個小的市場發展。」
鄭世成拍掌說道:「待在榮鼎這種大企業,眼界就是不一樣,說起話來頭頭是道。」
戚羽說:「鄭總別取笑我們了。」
「哪敢取笑。」鄭世成正色道,「在中國投資界,誰不知榮鼎的大名。」
方玉斌說:「看來鄭總對我們公司很熟悉?」
鄭世成擺了擺手:「僅是仰慕,談不上熟悉。不過,咱們今天坐在一起了,以後自然會慢慢熟悉起來。」鄭世成又舉起酒杯:「我和方老弟真是相見恨晚,以後好些事,還得有勞賢弟。」
方玉斌問:「不知是什麼事?」
鄭世成大笑起來:「不急,不急。這會兒先喝酒,吃完飯再慢慢談。」
晚餐之後,鄭世成又邀請眾人去洗腳城。董耀國早已訂好兩個房間,由他陪著戚羽,鄭世成與方玉斌則在靠裡面的一個雙人間。
或許是地方性格使然,上海洗腳城裡的服務比較精緻,專案也比其他城市來得多。比如腳底走火罐,還有像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裡演的那樣,用兩個小橡皮槌子捶腳,在其他地方便不多見。
方玉斌的心思,並不在洗腳上面。他知道,剛才在餐廳不過是序曲,這會兒兩人獨處,對方才會把真正的來意端出。
洗腳盆裡的水剛放滿,鄭世成便切入主題:「老弟,我這個人是急性子,說話不會拐彎抹角。」
方玉斌笑著說:「我就喜歡直來直去,有什麼事鄭總只管說。」
鄭世成點燃一支菸:「我的公司醞釀上市有幾年時間了,投資公司也合作過好幾家。按照原計劃,去年就該在中小板掛牌,可卻被政策卡住了。」
鄭世成接著說:「沒法上市,就不能從股市上融回資金,甚至原先投錢進來的投資公司,也嚷嚷著要撤資,我的資金鍊繃得很緊啊。」
在投資界混了幾年,對於鄭世成所說的狀況,方玉斌再熟悉不過。上市中途夭折,企業前期的鉅額投入打了水漂,與之合作的投資公司肯定會做跳船自救的打算。
鄭世成深吸一口煙:「現在這種局面,我只能啟動新一輪融資,趕快找一筆錢來渡過難關。」
方玉斌說:「你打算找榮鼎資本?」
「正是這個意思。」鄭世成坐直身子,「剛才你不說了考察企業的幾個面向,我覺得自己挺合適。我沒有移民的打算,企業主營房地產,那市場規模可大了去。」
方玉斌心中苦笑,這個鄭世成不僅現學現賣,還會選擇性使用。自己可不光說過企業的持續性與市場規模,還點到了差異性與商業模式,鄭世成怎麼不提?
方玉斌從按摩椅上坐了起來:「鄭總,既然你認我這個老弟,我也直言不諱。按照貴公司的財務狀況與商業模式,恐怕雙方不太有合作的機會。」
鄭世成大口吸著煙:「我也知道,這事操作起來有難度,所以才要麻煩你。」停頓一下,他繼續說:「我要的錢不多,5000萬就足夠了。我和投資公司打過交道,知道里面的行規,給投資經理的回扣一般是2%,但你這裡,我可以出到4%。老弟,這可是200萬真金白銀。」
對於鄭世成所謂的行規,方玉斌自然是知道。近些年投資公司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從業人員更是魚龍混雜,尤其一些小型的投資公司,投資經理向企業索要回扣幾乎到了明目張膽的地步。
但在榮鼎這樣的大公司,對下面人吃回扣卻盯得很緊。袁瑞朗到上海公司後,為此還開除過幾個投資經理。袁瑞朗曾在會上說過,拿回扣是高壓線,發現一個開除一個。
關鍵是,鄭世成開出的200萬,可實在是燙手。如果一家企業的自身資質還不錯,投資經理無非做些穿針引線的活兒。鄭世成的公司卻擺明不符合條件,要想拿到投資,只能配合對方一起造假。
猶豫了好一陣子,方玉斌終於開口:「感謝鄭大哥的好心,這錢我怕是掙不了。按照榮鼎的工作流程,擬投資專案由我彙總,然後報給投資委員會定奪,也就是所謂的過會。投資委員會的組成人員,除了公司老總,還有外聘的專家學者,我只是投資副總監,根本不是投委會成員。」
鄭世成笑了起來:「老弟,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在糊弄我?」他接著說:「什麼投委會,什麼專家,都他娘扯淡。所有的關鍵,還是一把手。拿你們上海公司來說,就是看袁瑞朗的臉色。」
方玉斌淡淡一笑,沒有搭話。鄭世成所講,從某種程度來說並非全無道理。其他人都支援的專案,只要袁瑞朗反對,一樣沒戲。其他人都反對的專案,只要袁瑞朗鐵了心支援,也有逆轉的機會。
沉默了好一陣子,方玉斌才說:「就算你說得有些道理,但我又不是袁瑞朗。」
「老弟謙虛了。」鄭世成拍著方玉斌的肩膀,「我不是滿大街亂找人的。你雖然比不上袁瑞朗,卻一定不比公司裡的那些個副總差。」
方玉斌苦笑著說:「鄭大哥,你這就拿我開涮了。副總監上面是總監,總監過了才是副總,中間可差著好幾級!」
「老弟,我這人讀書不多,但闖蕩江湖這些年,也見過不少事。」鄭世成說,「前年我去外省開發一個商業地產專案,為了拿地的事,找到了分管國土的常務副市長。人家收了我的錢,也的確盡心竭力。可另一個競爭對手,把精力全用來勾搭市委書記的秘書。這個秘書跟了領導十多年,領導白天喝什麼酒,晚上讀什麼書,他可是一清二楚。最後的結果,副市長沒鬥過小秘書。」
鄭世成抿了一口茶:「官階大小或許並不重要,同一把手的親密程度,才是決定性的。我都打聽過了,在榮鼎上海公司,你就是袁瑞朗最信任的人。」
「你說話太直接了。」方玉斌笑得有些苦澀。
鄭世成放下茶杯:「我是個粗人,老弟莫要見怪。」
方玉斌沉吟了一會兒說:「事關重大,我還不能答覆你。我得先去探一探袁總的口風。」
「這是當然。」鄭世成說,「另外,那4%只是給你的佣金。袁瑞朗那邊,如果提出什麼條件,我一定不會吝嗇。」
離開洗腳城時,已是晚上10點多。方玉斌堅持不要鄭世成派車送自己回家,而是和戚羽攔了一輛計程車。
汽車啟動後,方玉斌語帶埋怨:「上次說買房的錢你來想辦法,這就是你的辦法?」
戚羽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和鄭世成談得怎麼樣?」
方玉斌聲音不高,臉色卻有些難看:「這種事,你為什麼不對我說實話?」
戚羽並不示弱:「實話?今天鄭世成不都給你說了嗎?願意就幹,不願意拉倒,又沒人拿槍指著你。」
方玉斌說:「你知道這事的後果嗎?把錢投給鄭世成的公司,最後虧掉了怎麼辦?到時候有人追究,再把拿回扣的事抖出來,是會坐牢的。」
「別嚇唬我!」戚羽說,「投資公司放出去的錢,本來就不是每一筆都能賺。圈裡不有句話嗎?投五個專案成功一個,就算不錯了。就說最近的金盛集團吧,最後要是虧了錢,是丁一夫去坐牢還是袁瑞朗去?人家鄭世成只要個幾千萬,看把你嚇成那樣。」
「是不是為了錢,你什麼事都敢幹?」方玉斌責問道。
「姓方的,你的良心讓狗吃了。」戚羽不顧身在計程車裡,大聲吵起來,「我是為了自己嗎?不是為了結婚的開銷,我犯得著操這份心?」說完這句,戚羽的眼淚流了出來。
方玉斌最怕女人在自己面前哭泣,他緩和了一下語氣:「我知道你也是好心,但買房的錢,不是已經有著落了嗎?上次做光迅科技的專案,公司給了我30萬獎金,再把我如今住的單身公寓賣掉,去付三居室的首付款,應該問題不大。對這事,你不用太操心。」
「瞧你那點出息!」戚羽奚落道,「30萬就把你的眼睛矇住了是吧!你不去打聽一下,上海的房價已經漲成什麼樣子了?市區低於4萬,想都不要想,就連外環以外都上2萬了。再考慮裝修的開銷,縱然把鄭世成的200萬加上,這點錢也只夠在外環買個三居。」
「也不能這麼算。買房不是可以按揭嗎?那樣壓力小得多。」方玉斌說。
戚羽說:「按揭是沒辦法的辦法,如今有錢擺在跟前,幹嗎還去背那麼重的房貸?結婚以後,生小孩、子女教育,哪樣不花錢?我想讓以後咱們的日子寬鬆一點,有什麼錯?」
戚羽不依不饒地說:「你要不同意,我明天就給表哥打電話,把這事推掉,省得我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別呀。」方玉斌只好勸道,「我已經跟鄭世成說了,先去摸一摸情況,才能答覆他。」
戚羽堅持今晚要回父母的家,下車後,她頭也不回地朝小區裡走去。
方玉斌嘆了一口氣,讓司機載自己回家。
6當官當了副,就不要當常務
鄭世成託付的事,方玉斌只能暫時擱在一邊。第二天一早,他便陪著上海公司副總經理林勝峰前往江州。
在榮鼎資本上海公司,林勝峰是僅次於袁瑞朗、燕飛的三把手。林勝峰既被視作「老好人」,也被人稱為「混世魔王」。所謂「老好人」,是說林勝峰無論對上對下從不樹敵。所謂「混世魔王」,是說他在工作中小事不全管、大事全不管,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幾乎就是混日子等退休。
一年前,上海公司的常務副總調離,總部已經內定,林勝峰晉升常務副總,費雲鵬的秘書燕飛調任上海公司副總,排名在林勝峰之後。
偏偏在這時,林勝峰卻飛赴北京,找到董事長丁一夫與總裁費雲鵬,誠懇表示自己不願擔任常務副總。最後,這個令人眼紅的職位落入燕飛囊中。
後來,上海公司的老總們餐敘。燕飛站起來敬林勝峰的酒,表達出感謝之意。林勝峰卻哈哈笑起來:「老弟太客氣了。這件事既成就了你,也成全了我,一舉兩得。」
見燕飛不解,林勝峰說道:「我一大把年紀,縱然當上常務副總,也就到此為止了。要升官,前些年就該升了。到現在,早不指望了。你卻不同,30多歲坐到這個位置,日後前途無量啊!」
林勝峰又說:「在咱們公司裡,常務副總與副總的薪水一模一樣,當個常務副總,無外乎名聲好聽一些,管的事多些。到了我這把年紀,算是想通了——當官當了副,就不要當常務。咱們公司裡,袁總才是掌舵人,底下都是划槳的。大小事情,一般的副總說了不算,常務副總不也要請示袁總?既然這樣,何不落個清閒。」
林勝峰的話,不帶一點矯情,袁瑞朗與燕飛聽在耳裡,更不會有任何反感。因為這番話,本來是燕飛敬林勝峰的酒,袁瑞朗還主動起身陪了一杯。
當然,要在險惡的職場混得優哉遊哉,僅靠資格老與心態好肯定是不行的。林勝峰自有他的一套職場哲學。有一回,林勝峰見方玉斌每次修改材料太辛苦,便好心點撥了一下。
之前,方玉斌寫好材料交給領導時都會說:「這是我擬的初稿,請您審閱。」在方玉斌看來,凡事謙虛低調總沒有錯。但方玉斌熬更守夜寫出來的初稿,老是被領導用各種理由打回來,最後反覆修改,弄得痛苦不堪。
閒聊時,林勝峰提醒方玉斌:「遞交材料時,你都說是擬的初稿,那領導不從中挑幾個問題,豈不是太沒水平?這種說法,不是成心給自己找活兒幹?」
方玉斌覺得在理,可心中仍有疑惑:「不這麼說,難道我說一字不能改?」
林勝峰哈哈笑起來:「你不妨這麼說:‘這是我熬了兩夜寫出來的,後來又認真修改了一遍,不知道行不行,請領導看一下。’如此一來,既保持了謙遜,領導也知道你已經花過心思。」
方玉斌豁然開朗,後來呈報材料時屢屢用上這一招,材料打回修改的情況雖然依舊發生,頻率卻大大降低。
抵達江州後,一行人立刻前往江華集團董事長沈如平的辦公室。江華集團是江州國資委旗下最具實力的企業,沈如平早年在企業工作,後來進入政府,擔任過局長以及江州下轄縣的縣長,三年前調任江華集團一把手。
沈如平是個挺風趣的人,一落座就開起玩笑:「當時我正在美國出差,被市委一連幾通電話召回國內。我的心裡真是七上八下,心想急匆匆叫我回國,不是要‘雙規’我吧?別像華子賢似的,飛機剛落地就被逮了。可轉念一想,出國前沒做準備,身上沒揣幾個錢,就算畏罪潛逃,估計也躲不久。心一橫,硬著頭皮回來了。最後才知道虛驚一場,敢情是市裡要求江華集團注資金盛。」
沈如平的笑話,令現場氣氛輕鬆下來。接下來,他與林勝峰又說了一通風雨同舟之類的客套話,然後聊起下一步的工作打算。
會晤結束後,沈如平說要為林勝峰一行設宴接風,還說江華集團的幾位副總都會出席,藉此機會讓雙方的高管認識一下。
來到酒店的包間之後,兩人分別介紹各自公司的高管。當沈如平介紹到江華集團的副總經理蘇晉時,方玉斌卻脫口而出:「這不是蘇老師嗎?你什麼時候來江州了?」
蘇晉微微一笑:「玉斌,你好!我從小就生活在江州。半年前,離開上海回江州工作了。知道你在榮鼎工作,剛才我還在想,今天你會不會過來,沒想到還真遇見了。」
蘇晉這名字,聽上去像個男士,實際上卻是一位溫婉秀氣的女性。蘇晉的父親是山西人,當年南下到江州工作,日後定居此地。為了寄託鄉愁,給女兒取了一個像男生的名字。
方玉斌與蘇晉認識,是在上海的大學校園裡。方玉斌攻讀mba課程時,蘇晉是其中一門課的老師。儘管論年紀,蘇晉只比方玉斌大三歲,但已是所在大學裡最年輕的教授。
蘇晉長得楚楚動人,卻有些少言寡語。私下裡,同學們都叫她「冷美人」。上學期,修完蘇晉主講的課程後,方玉斌就沒再見過這位「冷美人」。沒想到,人家已離開大學校園,到江華集團當上了副總經理。
今日的蘇晉還是那般冷豔,波浪般的秀髮烏黑亮麗,挺秀的瓊鼻,香腮微紅,鵝蛋臉上有一對如月的眉毛。一套淺色職業裝,襯托出精明幹練的職場氣質。
林勝峰與沈如平有些吃驚:「你們認識?」
蘇晉說:「去年我在大學教書時,玉斌在班上攻讀mba課程。」
林勝峰打趣道:「有這麼漂亮的老師,玉斌聽課一定格外專心。」
沈如平也笑著說:「蘇晉可是我們費了好大勁,才從上海挖來的優秀人才。按說我們這點工資,人家是看不上的,主要是她在江州長大,對這裡有感情。她父親是江州的老領導,當過咱們的政協主席。」
「沈總,你就別給我戴高帽了。」蘇晉顯得有些靦腆。
當方玉斌得知蘇晉是高幹子弟時,對於「冷美人」的認知又深了一層。其實,生活中的蘇晉一點也不高調,經常騎著腳踏車來上課,中午拿著飯盒去食堂。可為什麼會讓人覺著冷?或許就在於特殊的家境,骨子裡種下了高傲,根本無須張揚,便能讓周圍人覺察出。
在眾人說笑之際,沈如平喚來服務員,詢問酒店的wi-fi密碼。不待服務員開口,林勝峰就說:「lyp82nlf。」
沈如平頗為詫異:「你以前來過這裡?怎麼把密碼記這麼清楚?」
林勝峰一本正經地說:「有一回去酒店吃飯,問老闆wi-fi密碼,老闆說lyp82nlf,我說這好難記。老闆卻說好記,就是‘來一瓶八二年拉菲’。我一邊念‘來一瓶八二年拉菲’,一邊輸密碼,剛輸完,服務員問能開啟了嗎?我說能開啟。只聽嘭的一聲,服務員笑著說:‘八二年的拉菲,32000元,已替您開啟了。’所以呀,對於這個密碼,我始終印象深刻。」
平常在公司裡,林勝峰就是有名的段子手。下午會面時見沈如平談笑風生,這會兒他也要趁機發揮。有關拉菲的段子一齣,立刻把滿桌人逗得咯咯直笑。沈如平笑過之後說:「還請林總見諒,這種小地方,恐怕沒有八二年的拉菲。」
「都是玩笑話。」林勝峰連忙擺手,「千萬別當真。」
沈如平說:「八二年的拉菲請不了,就請諸位嘗一嘗我珍藏的另一款紅酒。」
沈如平常來這家酒店,紅酒也寄存在這裡。紅酒捧上桌,服務員剛開始斟酒,沈如平的一名下屬卻說:「小妹,你是剛來的吧。斟酒的事就別管了,我來幫你弄,趕緊去把菜催一催。」
這名下屬一邊斟酒一邊說:「沈總對於紅酒研究頗深,不僅珍藏了許多好酒,連斟酒的姿勢也有講究。跟在他身邊,學到了不少東西,比如要用餐巾包住酒瓶,防止手溫影響紅酒。剛才那服務員的姿勢,一看就不專業。」
這名下屬接著說:「喝紅酒之前還有一個步驟,叫作醒酒。紅酒當中含有丹寧酸的成分,丹寧酸跟空氣接觸之後所產生的變化是非常豐富的。因此,最好用餐前半小時就把瓶子開啟,讓紅酒與空氣發生充足的化學反應。咱們剛才離開公司那會兒,我就給酒店打電話,讓他們把瓶塞擰開了。」
酒斟完後,林勝峰嚐了一口,接著豎起大拇指:「不錯呀。」
沈如平說:「這紅酒是一名香港企業家收購了法國的私人酒莊,然後自己釀造的,去市面上還買不到。論起口感醇正,這酒雖然趕不上大拉菲,比起小拉菲卻好得多。」
方玉斌雖然酒量還湊合,但對於各種酒的知識卻知道不多,他請教道:「拉菲也分大小?」
談起紅酒,沈如平興致盎然:「最正宗的拉菲,自然是‘拉菲古堡’,咱們將其稱作大拉菲。拉菲古堡的副牌酒,就是咱們說的小拉菲,根據商標譯過來叫‘拉菲珍寶’。除開這兩兄弟,市面上的什麼拉菲傳奇、拉菲神話,還有智利拉菲、阿根廷拉菲,幾乎都是掛羊頭賣狗肉。」
沈如平繼續說:「大拉菲產於法國波爾多的拉菲酒莊,酒莊在生產時,都是以手工的方式從平均樹齡在40年以上的葡萄藤上採摘並挑選葡萄。那些不符合生產大拉菲質量標準的葡萄,就只能用來釀造檔次低一點的紅酒。這些酒雖然也來自拉菲酒莊,但只能叫作副牌酒,也就是小拉菲。小拉菲的酒標相對大拉菲的大一點,另外封嘴紙的顏色也不一樣。」
沈如平又說:「正牌的大拉菲已經炒到幾萬塊錢一瓶,小拉菲也跟著水漲船高。十年前只賣幾百塊一瓶的小拉菲,現在賣到幾千塊。但真正懂紅酒的人都知道一句話,寧喝小酒莊的正牌酒,也不喝大酒莊的副牌酒。我覺得那些喝小拉菲的,其實並不懂品酒。」
「長見識了。」林勝峰稱讚道,「今天酒還沒喝,沈總這一番道理就讓我聽醉了。」
「喝酒這個東西,哪有什麼道理,關鍵看實力。」沈如平笑著擺手,「據說在一個飯局上,有個叫白酒的說,喝我的人一般都豪爽!另一個叫啤酒的說,喝我的人一般都大度!還有個叫紅酒的說,喝我的人一般都浪漫!最後,一個叫酒精的說,閉嘴!沒有我,你們全他媽水貨!」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方玉斌心想,有了林勝峰與沈如平兩個段子高手,酒桌上的戰況估計會更加激烈。
隨著酒宴進行,沈如平踐行了自己那句「關鍵看實力」。有關紅酒的基本禮儀,比如先淺嘗一口,讓酒在口腔中保留一段時間,之後才嚥下去之類,都被他棄之不顧,直接拿出了「感情深,一口悶」的豪氣。
到後來,連紅酒只能倒三分之一杯的規矩也不講了。沈如平囑咐下屬:「給我倒滿,我要和林總碰個滿杯。」林勝峰也爽快地說:「好,來個滿杯!」酒宴到了這個時候,眾人已把紅酒當成啤酒在喝。
與沈如平連乾幾杯後,林勝峰又斟滿一杯酒,來到蘇晉面前:「蘇總,敬你一杯。」
蘇晉緩緩起身,臉上卻露出難色:「我實在不勝酒力,還請林總把政策放寬一些。」
林勝峰笑著說:「既然美女發了話,我還能說什麼!我幹一個滿杯,你喝一半。」
「今天喝得太多,半杯都夠嗆。要不這樣,咱們都隨意吧。」蘇晉說。
林勝峰說:「隨意怎麼行!男人不能說不行,女人不能說隨意。如果都隨意,豈不亂套了。」
「我看這樣吧。」林勝峰又說,「美女既然不給面子,就請沈總出面,代你的部下乾一杯。」
沈如平擺手道:「平時我代蘇晉喝幾杯沒問題,但今天輪不到我。人家的學生就在這裡,理應為老師分憂。」
沈如平的話一說,旁邊立刻有人起鬨:「對!學生為老師代酒,天經地義!」
「沒問題。」不知是受酒宴氣氛感染,還是出於對冷美人的仰慕,方玉斌爽快地答道。
一杯酒下肚,沈如平鼓掌說道:「這才是好學生。」沈如平又舉起一個滿杯,對蘇晉說:「蘇老師,我也敬你一下。」
蘇晉頗為詫異:「沈總,咱們就不必了吧。你知道我不能喝酒。」
「沒關係嘛。」沈如平笑著說,「有方老弟在,你怕什麼!」
方玉斌參加的大小酒局不算少,他總結出一句話,叫作「韜光養晦,絕不當頭」。酒桌上,誰要是跳出來當出頭鳥,立刻會吸引所有火力。剛才一時激動,竟忘了這條準則。這不,沈如平便找上門來。
第一杯酒都喝了,接下來就不好推辭。到這個份兒上,方玉斌只能硬著頭皮,又與沈如平碰了個滿杯。連幹兩個滿杯,方玉斌的胃裡開始翻攪。他點燃一支菸,用力吸一口,希望藉此壓一壓酒勁。
這時,蘇晉幫方玉斌夾了菜,還讓他多吃點東西。可蘇晉夾的菜還沒來得及動,又有人端著杯子站到跟前,名為敬蘇晉,實則要灌方玉斌的酒。方玉斌心裡大呼不妙,瞧今晚這架勢,怕是要大醉一場了……
7面對領袖的問題,兩種回答竟預示出兩種人生
清晨6點左右,蜷縮在床上的方玉斌睜開雙眼。他全身癱軟無力,胃裡仍在翻江倒海。掙扎著站起來,踉踉蹌蹌來到洗手間,對著馬桶,張開嘴巴。但隔了一分多鐘,依舊沒能嘔吐出來。對醉酒之人來說,這無疑是最痛苦的時刻。胃酸不停地冒,但能吐的東西都吐光了。
方玉斌用涼水洗了一把臉,重新躺回床上。只見床頭櫃上有一盒葡萄糖口服液,大概是昨晚扶自己回房間的人留下的。方玉斌擰開一瓶,將口服液吞嚥下去。有了葡萄糖的中和,胃裡總算好受一些。
關於昨晚發生的事,方玉斌的記憶斷斷續續。他只記得,在酒桌上幫蘇晉代酒,第一杯是林勝峰灌的,第二杯是沈如平,第三杯、第四杯是誰,記不大清楚了,總共喝了多少杯,更忘得一乾二淨。
方玉斌頗為沮喪,多少年都沒這麼醉過,昨晚是怎麼了?是沈如平珍藏的紅酒後勁太大,還是自己當著蘇晉的面要逞英雄?
方玉斌又在床上迷迷糊糊躺了一個多小時。7點半左右,他的手機響了起來。來電號碼有些陌生,方玉斌猶豫了一下才接:「哪位?」
電話裡傳出熟悉而優美的女聲:「玉斌,是我。」
「哦,蘇老師。」方玉斌開心地說,「過去我只存了你上海的手機號,這個號碼是江州的吧?」
「對,我回到江州後,換了個手機號。以後聯絡我,就打這個號。」蘇晉頓了頓,接著關切地問,「昨晚你喝了不少酒,身體沒事吧?」
「沒事。睡了一覺,早上起來好多了。」方玉斌強打起精神,「昨晚出醜,讓你見笑了。」
蘇晉說:「是我不好意思。你幫我擋酒,才會喝醉的。」她接著說:「為了金盛集團的事,估計你以後會常來江州。除了公事,咱們私下也要多聯絡,喝喝茶、聊聊天什麼的,就是別再喝這麼多酒了。」
方玉斌高興地說:「好的。你以後來上海,也記得跟我聯絡哈。」
「好啊。」蘇晉清脆地笑起來。如此活潑歡快的笑聲,可是方玉斌印象中的冷美人極少有的。
接完蘇晉的電話,方玉斌的精神好多了。他起床洗了個澡,便下樓去自助餐廳用早餐。林勝峰已經在餐廳裡,他看見方玉斌,招了招手。
剛坐下,林勝峰就調侃道:「昨晚可上演了兩出好戲,先是英雄救美,接著是美救英雄。你的義舉讓蘇老師感動得很,最後還有人來灌酒,都被她擋住了。」
方玉斌尷尬地笑了:「沈如平的酒後勁大,一開始喝著沒感覺,越到後面越不對勁。」
林勝峰拍著方玉斌的肩膀:「沈如平的酒,咱們都喝了,可沒一個像你醉成那樣,該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慚愧,慚愧,讓大家見笑了。」方玉斌臉色有些微紅。
「這會兒緩過勁兒來了?」林勝峰問。
方玉斌點頭說:「好多了。」
「既然身體好了,有件事問你。」林勝峰一邊拿餐巾紙擦拭嘴巴,一邊說道,「昨晚回到賓館,我接到北京總部的電話。他們問我:‘前幾天袁總向總部呈交了一份關於金盛集團專案的檢討,這份檢討你看過沒有?’」
林勝峰又說:「我老老實實地回答,知道有檢討這回事,但內容沒有看過。玉斌,你之前看過嗎?」
方玉斌搖了搖頭:「我跟你一樣,知道有這回事,但沒看過檢討內容。」
「哦。」林勝峰點了點頭。
方玉斌問道:「總部對檢討不滿意?」
林勝峰不置可否,只是說:「總公司的人把檢討原文往我郵箱裡傳了一份。」他從皮包裡掏出幾頁檔案:「這是我今早列印的,你看一下吧。」
方玉斌接過檔案,認真看了起來。總共幾千字的檢討,通篇卻看不出承擔責任的態度。甚至,袁瑞朗在檢討中還提到,自己曾提出儘快變現金盛集團股權,不過這一建議卻未被採納。
這份檢討,幾乎就是在撇清責任。可袁瑞朗把責任撇清後,又要誰來承擔呢?想到這裡,方玉斌不禁搖了搖頭。
放下檢討,方玉斌說:「如果總部覺得有問題,我們是不是重寫一份?」
「潑出去的水,還能收回來?」林勝峰搖了搖頭。
「林總,你覺得這事嚴重嗎?總部會不會很在意?」方玉斌又問。
「有些時候,一句話、一個字都很重要。」林勝峰沒有直接回答方玉斌的問題,而是講起一則故事,「國民黨軍隊中有位名將叫孫立人,一生戰功赫赫。在緬甸大敗過日軍,在東北戰場,讓林彪吃到了苦頭。後來去了臺灣,卻被蔣介石削去兵權,軟禁了大半輩子。國民黨裡還有個叫彭孟緝的人,一輩子官運亨通。」
林勝峰繼續說:「蔣介石敗退臺灣,正好是孫立人與彭孟緝去碼頭迎接。當時局面混亂,蔣介石有些驚慌地問,這裡的安全沒問題吧?孫立人斬釘截鐵地說,有我在,你放心。彭孟緝卻回答說,有領袖的威望在,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兩種回答,似乎已經預示出日後的兩種人生。你說,這是不是有點意思!」
方玉斌還在琢磨這則故事,林勝峰又說:「昨天與江華集團只是禮節性會面,今天的談判會涉及具體細節,咱們準備一下出發吧。」
因為林勝峰的一席話,方玉斌一整天在談判桌上都有些心神不寧。到了晚上休息時間,同事們邀約出去吃夜宵,他也婉言謝絕,一個人蜷在床上玩手機。
晚上8點多,手機螢幕上的遊戲戛然而止,蹦出了一長串電話號碼。方玉斌滑動接聽鍵:「喂,你好!」
「是我,方老弟。」電話那頭說道。
這個聲音似曾熟悉,但方玉斌一時又想不起來是誰。見方玉斌遲遲沒有反應,對方說道:「方老弟把我都忘了?我是伍俊桐。」
原來是總公司總裁辦主任伍俊桐。方玉斌連忙說:「伍主任,你好!你的手機號碼我一直存著,只是今天這號碼以前沒見過。」
伍俊桐說:「我用辦公室電話打的。」
方玉斌從床上站了起來:「伍主任有什麼指示?」
「別動不動就什麼指示,弄得我都不敢開口了。」伍俊桐笑呵呵地說,接著,他話鋒一轉,「於公來說,我打這通電話並不合規矩。因此,你就別什麼指示了,當成朋友間的閒聊吧。」
伍俊桐的語氣十分和藹,可在方玉斌聽來,心裡卻咯噔一下。什麼叫於公不合規矩?方玉斌穩住情緒,說道:「伍主任,你請說。」
伍俊桐說:「就在半小時前,總公司召開了會議,決定對榮鼎資本上海公司的管理層進行人事調整。袁瑞朗調回總公司工作,不再兼任上海公司總經理。」
方玉斌一下子呆在原地,這個訊息來得太突然!袁瑞朗此刻還在香港,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頭頂上的烏紗帽已被摘掉。
這項突如其來的人事調整,和那份檢討有關嗎?方玉斌不敢確定。只聽伍俊桐繼續說:「任何一個單位,涉及一把手的人事調整,都會比較敏感,尤其方老弟是袁瑞朗身邊的大紅人,這些年受他的恩惠不少。」
伍俊桐幾乎一針見血地點出問題的要害!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身為袁瑞朗心腹的方玉斌不免憂心,自己的命運接下來會發生怎樣的轉折?
方玉斌說話都有些結巴:「多謝伍主任告訴我這事。下一步我,我……」
伍俊桐乾笑了幾聲:「站在總裁辦主任的立場,我不好說什麼。不過,從私人的角度,倒可以給你一點建議。」他接著說:「你不僅是袁瑞朗手下的紅人,更是上海公司的投資副總監。跟在袁瑞朗身邊,協助他的工作,是你的職責所在。我倒以為,不要有太多顧慮,踏踏實實幹好本職工作。過去怎麼對袁瑞朗,以後就怎麼對新領導。」
方玉斌頗為失望。伍俊桐這番話太過冠冕堂皇,實在算不得什麼好建議。
伍俊桐繼續說:「總部已經決定,由常務副總燕飛接任總經理。」他特意停頓了一下,然後將聲音拉低:「燕飛以前是老闆的秘書,我一直是總裁辦主任,都是為老闆服務,也算老搭檔了。在燕飛面前,我一定會替你說話的。」
伍俊桐口中的「老闆」自然是指榮鼎資本總裁費雲鵬。比起剛才那番說辭,這幾句總算落到點子上——伍俊桐願意在燕飛面前為方玉斌美言。
「你的這份心意,我永遠忘不了。」方玉斌充滿感激。
「你我之間,說這些就生分了。」伍俊桐說。
伍俊桐又說:「燕飛當過老闆的秘書,老闆欣賞的人,他敢不重用嗎?上次老闆在辦公室召見老弟,我就在旁邊。說實話,跟著他這麼久,還第一次見他如此誇獎一個下屬。」
放下電話,方玉斌迫不及待地點燃一支香菸。他要藉助菸草的力量,平復一下內心的波瀾。
方玉斌首先想到的就是袁瑞朗。在內心深處,他一直把對方視作恩人。對於袁瑞朗的能力,更是欽佩有加。此時此刻,袁瑞朗大概還在香港與客戶談判,或是加班整理檔案,渾然不知等待自己的,將是黯然下課的命運。
袁瑞朗遭遇滑鐵盧,方玉斌也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以自己與袁瑞朗的關係,能不受牽連就謝天謝地了。沒想到,卻收到了意外的橄欖枝。伍俊桐這通電話,不僅通報了公司高層的人事變動,更向他打了包票,在燕飛手下,依舊會得到優待,而不會像某些前朝遺老那樣,遭受殘酷無情的打壓。
手中的香菸一支接著一支。到後來,房間裡的煙味嗆人,方玉斌只好開啟窗戶透透氣。
窗外的夜景那麼迷人,路邊的霓虹閃爍,街上行人擦肩而過,彼此享受著現代的繁華。與陸地上的車水馬龍相比較,天空顯得遜色不少。童年時代的月夜繁星已不見蹤影,廣闊的天空籠罩在如墨的黑色中,彷彿深邃暗湧的逆流,荒蕪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