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滬上風雲

金牌投資人 龍在宇 第2頁,共2頁

方玉斌說:「燕總今天向我詢問了一些之前的事,時間隔得太久,我的確記不太清楚了。」

「哦。」伍俊桐說,「我理解,你是條重情重義的漢子,覺得袁瑞朗昔日對你有恩,許多事講起來心存顧慮。」

「但是,」伍俊桐猛然話鋒一轉,「咱們都是替公司打工,不能只講小節,而忘了大義。」

方玉斌聽出來了,伍俊桐是來做說客的。他苦笑著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燕總說的那些事,我真不太清楚。」

「你不清楚,恐怕就沒人清楚了。」伍俊桐笑了起來,「你跟在袁瑞朗身邊那麼久,他的那些小伎倆能瞞過你的眼睛?」

「縱然袁瑞朗有什麼劣跡,也一定是偷偷摸摸,怎麼會讓我知道?」方玉斌解釋說。

伍俊桐說:「凡走過必有痕跡,世上壓根沒有別人不知道的事。當初你可是袁瑞朗身邊的大紅人,難道真就一點沒察覺?」

方玉斌還想解釋,伍俊桐卻打斷他說:「袁瑞朗為什麼一夕之間就把烏紗帽丟了?實話告訴你吧,如今在榮鼎,他已經是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角色。像這種過氣人物,誰跟著他,誰就要倒大黴!」

伍俊桐接著說:「你之前和袁瑞朗走得很近,這種時候,更得勇敢站出來,和他劃清界限。你想想吧,費總這麼賞識你,難道你真要為一個袁瑞朗犧牲掉自己的錦繡前程?」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伍俊桐算是把底牌攤了出來。方玉斌低聲說道:「謝謝費總與伍主任的關照,我會認真考慮。」

伍俊桐哈哈笑起來:「你是個聰明人,重要關頭一定會做出正確抉擇。對了,還有一件事跟你通個氣。費總對你讚不絕口,好幾次跟我提到,打算把你調總部工作。至於職務嘛,肯定會比上海公司高。你如果有意到北京的話,這事我會安排。」

放下電話,方玉斌在狹窄的房間裡來回踱步,手裡的煙一支接一支。伍俊桐剛才那通電話,仍在耳畔迴響,還有費雲鵬、燕飛以及袁瑞朗,一張張熟悉的面容,在腦海中不停出現。

職場打滾多年,方玉斌不會看不懂目前的局面。燕飛絕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伍俊桐便是他的戰友。再聯想到燕飛與伍俊桐的背景,方玉斌非常篤定,費雲鵬就是整件事的總導演。此刻的費雲鵬,正期待著方玉斌成為反袁先鋒。這一步棋,真是既準又狠!方玉斌是袁瑞朗最賞識的部下,如果要擊垮袁瑞朗,方玉斌無疑是最佳突破口。

到了今天,方玉斌才恍然大悟——近段時間以來,費雲鵬表現出的對自己的格外垂青,只不過是人家丟出的誘餌!除了一種被羞辱、被玩弄的感覺,方玉斌還想起了一句話:天上掉下的餡餅,往往在地上砸出一個陷阱。而自己,已然掉入陷阱中!

擺在方玉斌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答應燕飛的要求,心甘情願地充當打手;要麼就是拒絕。

拒絕的後果呢?真要得罪費雲鵬,在榮鼎的前途也就畫上了句號。更有甚者,他們會把對付袁瑞朗的手段立刻複製到自己身上。方玉斌真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方玉斌又想到了袁瑞朗,這個如今的倒霉蛋,昔日拔擢過自己的恩人。假若反戈一擊,袁瑞朗一定死得很難看。但是,自己真過得了良心這一關嗎?袁瑞朗待我不薄呀!沒有他,我或許還是一個小公司不得志的小職員。眼瞅著人家敗走麥城,再去背後捅刀,那還叫人嗎?

除了良心,還有外界觀感。以自己與袁瑞朗的關係,此時幹出落井下石的事,一定會被所有人唾棄。即便是費雲鵬,今日肯加官晉爵,明日會重用一個賣主求榮的人?方玉斌甚至想起了杜月笙所說的夜壺的典故,著急用的時候拿出來,用完了又嫌髒。

方玉斌坐回沙發,掐滅了手中菸頭。看了看腕上的手錶,已是深夜12點。他顧不得這些,拿起手機撥了出去。響了好幾分鐘,才有人接電話:「玉斌,這麼晚打電話幹嗎?」

方玉斌低聲說:「袁總,有件重要事情,我要告訴你……」

週一,方玉斌早早來到公司。他坐在辦公桌前,心情忐忑地等待著最後的攤牌時刻。上午10點,燕飛打來電話,讓方玉斌去他辦公室一趟。

走進辦公室,方玉斌強裝出一副笑臉:「燕總,你好!」

燕飛的表情卻異常嚴肅:「上週給你說的事,回憶起來了嗎?」

方玉斌搖了搖頭:「我認真回憶了一遍,的確記不清了。」

燕飛皺起眉頭:「事關重大,你可得好好想啊!」他頓了頓又說:「週末我回了趟北京,見到了費總與伍主任,他們對你評價甚高,說你是呂端大事不糊塗。」

方玉斌知道,這是燕飛在做最後的爭取。他不為所動地說:「感謝領導關心。但上次說的事,我真是記不起來。」

燕飛的臉上突然浮現出笑容:「實在想不起來就算了。有些事過去好幾年,人腦又不是電腦,記不起來也正常。」

燕飛的笑臉看在方玉斌眼中,卻好比怪獸的青面獠牙。從週末到今天,方玉斌設想過若干種最後決裂的情形。沒想到,這一刻真正來臨時會如此平靜。但是,越是平靜,才越是讓人感覺恐怖,彷彿一個已經被宣判死刑的人,卻不知道最後的死法,是爽快的一刀斃命還是殘酷的凌遲處死。

這幾天,方玉斌已經寄出了求職信。遠在北京的袁瑞朗除了表達謝意,也承諾會動用所有關係,替方玉斌找一個新東家。他已經打定主意,與其留下來被人羞辱,不如痛痛快快地離開。

中午,剛在食堂用過午餐,方玉斌就被副總經理林勝峰叫去辦公室。林勝峰說:「剛才燕總召集我們開了一個會,主要是說金盛集團專案。他說金盛集團的爛攤子一天不收拾,上海公司就一天沒法對總部交代。因此,決定派一個工作組過去,這段時間就蹲在江州。燕總親自點將,讓你加入工作組。至於公司這邊的事情,暫時交給其他人。」

「好的。」方玉斌口裡答應著,心裡卻翻江倒海。燕飛出手好快,立馬就把自己發配去了江州。這一招既是敲山震虎,更是調虎離山。不知道離開的這段時間,對手還會祭出什麼殺招?唉,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能有什麼辦法?只盼著求職信能早點收到迴音,儘快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林勝峰大概還不知道方玉斌與燕飛已經決裂,笑容依舊和藹可親:「這段時間在江州,可得辛苦你了。我和燕總會經常過去看望你們。」

方玉斌淡淡一笑:「謝謝林總。」

回到辦公室,方玉斌立刻開始進行工作交接。這時,一名下屬走了進來,恭敬地遞上一份檔案:「方總監,這是近期要報送投委會稽核的擬投資企業名單,需要你籤一下字。」

方玉斌揮了揮手:「公司安排我去江州,負責處理金盛集團專案。像這類例行檔案,讓別人簽字吧。」

下屬有些為難:「我們也接到通知,說你近期要專心處理江州的專案。但投資部這邊由誰代理工作,上頭卻沒說。你不簽字,就找不到人簽字了。」

「好吧。」方玉斌接過檔案,快速瀏覽起來。這類例行檔案,倒也花不了太多工夫,大致瞟一眼,再簽字畫押,也就算把程式走完了。

方玉斌的右手已經在兜裡掏簽字筆,卻又突然停了下來。檔案上一家擬投資企業的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指著這家企業的名字,吩咐下屬:「去,把這家公司的資料拿來。」

幾分鐘後,下屬將資料送了過來。方玉斌一看,立馬倒吸了一口冷氣。這家企業,正是鄭世成的公司!

當初鄭世成找到方玉斌,希望他能幫忙協調投資款。但這家企業的財務狀況太糟糕,根本不符合榮鼎的投資要求,加之袁瑞朗被免職,這件事最後不了了之。不知道姓鄭的又走了什麼門路,竟然堂而皇之地躋身投資名單。

方玉斌問道:「這家公司是哪個投資經理負責的?怎麼我之前沒聽說過這個專案?」

下屬回答:「我也不大清楚。前幾次的名單裡都沒這家企業,不知怎麼回事,最近突然冒出來了。要不我去問一下?」

方玉斌擺了擺手:「不用了,我就是隨口一問。」方玉斌確信,鄭世成突然入圍,裡面一定有貓膩。但以自己目前的處境,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方玉斌最後問了一句:「這次報上去的名單,投委會什麼時候開會稽核?」

下屬回答:「應該是本週內。」方玉斌點了點頭,在檔案上籤下名字。

交接工作進行了幾個小時,方玉斌幾乎是事無鉅細地把工作交代了一遍。旁邊的人不免納悶,不過就是去江州待一段時間,幹嗎這麼面面俱到地交接工作。但方玉斌心裡清楚,這次離開,或許就不再有回來的機會。

把手頭的活兒忙完,已是夜幕降臨。方玉斌給戚羽打去電話,想邀她共進晚餐。兩人自從上次吵架之後,心裡的疙瘩一直沒解開。馬上要去江州了,方玉斌希望能與戚羽好好談一次,但戚羽的口氣很冷淡,她說約了朋友,抽不出時間。

方玉斌悵然地放下電話。他站起身,把目光投向窗外。隨著暮色越來越濃,浦江兩岸的絢麗燈光依次綻放……

4見到大人物,別光顧著鳴冤叫屈

方玉斌正在一條石板路上飛奔,大口喘著粗氣,身上汗流浹背。周圍的景色似曾熟悉,他有些分不清,這是上海的弄堂還是家鄉的小巷?

背後有一夥窮兇極惡的歹徒在追趕自己。快點,再快點,只有使出全身力氣,才能甩掉這幫傢伙。

拐了好幾個彎,背後的腳步聲越來越稀疏。看來,自己已經脫離險境。好不容易鬆了口氣,兜裡的手機卻響了。接起電話,一個陌生的聲音說:「快到公司來,董事長丁一夫要召見你。」

丁一夫要見我?方玉斌瞬間就想到被費雲鵬召見的事,不僅空歡喜一場,還落入別人的陷阱。他直愣愣地問對方:「丁一夫找我去,是好事還是壞事?」對方冷冷答道:「不知道!」

電話斷了,方玉斌也打定主意,管他什麼丁一夫、丁二夫,老子就是不去!媽的,已經被人耍過一次,不要再上當。

這時,方玉斌忽然想起,自己彷彿還有一個約會,地方就在仙霞路上,據說發出邀請的人已經到了。方玉斌緊趕慢趕,終於來到仙霞路。對面的甜品店裡,有人正衝自己招手。

哦,那是蘇晉。沒錯,約自己的正是蘇晉。隔著一條大街,便能看見蘇晉臉上甜蜜的笑容。

方玉斌三步並作兩步,飛快地穿過大街。身旁有幾輛汽車飛馳而過,還有一輛大貨車,在自己跟前踩了急剎車,師傅看樣子很生氣,已經在破口大罵。方玉斌顧不得這些,依舊一個勁向前衝。

眼看就要穿過大街,一輛迎面而來的黑色轎車卻未做任何減速,硬生生地撞向自己……

方玉斌猛然睜開眼睛。原來,這是一場夢!

看了看床頭櫃上的手錶,已是上午10點多。昨晚追了一個通宵的美劇,早上6點才上床。這才四個小時啊,一個好覺就被那輛可惡的轎車撞醒了。

來江州一週了,趁著週末,同事們都回上海了,只有方玉斌留在江州的賓館裡。戚羽對自己越來越冷漠,即便回到上海,估計也是一個人待著。索性就待在江州,還省去了來回折騰。

想著剛才的夢,方玉斌有些好笑。這段時間精神緊張,夢見被人追趕倒不足為奇。可沒想到,居然把丁一夫也牽扯進來了。人家可是榮鼎資本的一把手,大領導的偉岸身軀,自己只是遠遠眺望過幾次。

還有蘇晉,怎麼會夢見她?夢中的仙霞路、甜品店,不正是上次兩人見面的地方嗎?

方玉斌揉了揉眼睛,並沒有要起床的意思。反正週末沒什麼事,與其去街上亂竄,不如躺在賓館的床上。

迷迷糊糊間,手機響起來。拿近一看,是蘇晉打來的。方玉斌沒敢去接,而是用手捏了一下胳膊,疼痛感很明顯,確定不是在做夢,這才滑動接聽鍵:「蘇老師,你好!」

蘇晉有些不悅:「上次不是跟你說過,別叫我老師。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不好意思,是我忘了。」方玉斌連忙道歉。

蘇晉說:「聽說你週末沒回上海,就留在江州?」

「是啊。」方玉斌說。

蘇晉說:「下午出來吧,我約你喝咖啡。」

「你從香港回來了?」方玉斌來江州的這一週,蘇晉都沒有現身。據江華集團的人說,蘇總去香港出差了。

蘇晉笑呵呵地說:「昨天晚上回來的。」

能得到蘇晉的邀請,方玉斌總會感覺喜出望外。他一邊從被窩裡爬起來,一邊說:「你說個地方,我到時就趕過去。」

方玉斌下樓吃了一碗牛肉麵,又在街上轉悠了一會兒,便直奔咖啡廳。下午3點,蘇晉準時到達。還沒落座,她就一臉歉疚地說:「是我失禮了,主人居然遲到,讓客人在這邊乾等。」

方玉斌解釋說:「你可是分秒不差。是我沒什麼事,就提前過來了。」

蘇晉叫了一杯咖啡,接著問:「和女朋友吵架了?」

方玉斌的臉頰微微一紅:「沒有。」

蘇晉撲哧笑起來:「你可別撒謊。女人在這方面的感覺,是最靈敏的。一個熱戀中的男人,如果沒什麼意外的話,不會選擇一個人待在外地而不回家。」

方玉斌一看瞞不住,只好說:「都說女孩的心事不要猜,是不是男人的心事就特好猜,一眼就能看出來?」

「那也不一定。」蘇晉說,「但我知道,你最近肯定心事重重。」

「為什麼?」方玉斌問。

蘇晉說:「我聽公司同事說,最近你老是心不在焉。經常跟你說了半天話,你還沒回過神來。」

方玉斌苦笑了一下。這段時間他一直告訴自己要保持鎮靜,沒想到在外人眼中卻破綻百出。唉,真要練就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自己還差得遠。

蘇晉問:「怎麼了?就因為和女朋友吵架?」

方玉斌搖了搖頭:「不完全是。」

「還有什麼事?」蘇晉追問道。

方玉斌猶豫了一下,緩緩說道:「是公司裡的事……」方玉斌是榮鼎資本上海公司的投資副總監,蘇晉是江華集團的副總經理,況且兩家公司還處於合作階段,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方玉斌都不應該將自己的遭遇告訴蘇晉。但不知為什麼,見到對方之後,卻總有一股傾訴的衝動。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方玉斌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完完整整地告訴了蘇晉。講述完畢,他既有一吐心中不快的酣暢,更充滿了驚訝。這些事,自己當著戚羽都密不透風,怎麼到了蘇晉跟前,卻成了竹筒倒豆子。

方玉斌不禁自嘲了一句:「今天說太多了,總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小時候父親就教育我,一個人剛生下來,既憋不住尿,也管不住嘴。長大了,應該既能憋住尿,也能管住嘴。那些只能憋住尿,卻管不住嘴的,說明還不夠成熟。」

蘇晉被逗笑了:「你倒是會苦中作樂。」她抿了一口咖啡,接著說:「以我的瞭解,你絕不是一個管不住嘴的人。今天能告訴我這些,只能說明你信任我。我要感謝這一份信任!」

這是一個多麼善解人意的好姐姐,方玉斌心裡盪漾起一股暖流:「是我要謝謝你才對,聽我絮絮叨叨這麼多。」

蘇晉說:「目前這局勢,你打算怎麼辦?」

方玉斌嘆了一口氣:「反正我在榮鼎待不下去了,正在聯絡新的工作,目前還沒有著落。」

蘇晉問:「就這麼認輸離開,會不會覺得不甘心?」

方玉斌的臉色更陰沉:「想著自己辛辛苦苦這些年,又沒犯什麼大錯,只因為莫名其妙地捲入一場爭鬥就被掃地出門,心裡當然窩囊。但局面強弱分明,我除了認輸,還有什麼辦法?」

蘇晉思忖了一下,卻說:「或許,你還有反敗為勝的機會。」

方玉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所面對的,可是頂頭上司燕飛,燕飛的身後又站著費雲鵬。自己一個小小的投資副總監,難道胳膊還能擰過大腿?

蘇晉不疾不徐地說:「照你所說,燕飛是存心要鬥垮袁瑞朗,他的背後又有費雲鵬撐腰。但你想過沒有,費雲鵬貴為總裁,是榮鼎資本堂堂的二把手,要收拾一個袁瑞朗,犯得著費這麼多心機?」

方玉斌說:「一開始我也想不明白,到後來,索性不去琢磨了。甭管袁瑞朗因為什麼事得罪了費雲鵬,結果不還是一樣?」

蘇晉搖頭說:「這一點太關鍵,可不能不去想。」她接著說:「費雲鵬不僅費盡心機,還做得偷偷摸摸,比如召你去辦公室示好,以他的身份來說,實在是降尊紆貴。如果僅僅為了一個袁瑞朗,這也太不合常理!因此,只有一種解釋,鬥袁不過是手段,卻不是目的。」

方玉斌端咖啡的手懸在半空:「在榮鼎資本,費雲鵬已經是二把手,大概只有對付一個人,才能讓他這般小心謹慎。這個人,就是董事長丁一夫。」

經蘇晉一點撥,方玉斌立刻把所有事串聯了起來。丁一夫與金盛集團創始人華子賢是相交多年的好友,金盛集團的專案出了問題,不正是扳倒丁一夫的天賜良機?對於已然毫無威脅的袁瑞朗,費雲鵬之所以窮追不捨,就在於徹底鬥垮袁瑞朗,才能牽出金盛集團專案中的各種細節。其中如果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丁一夫便難辭其咎。

看著對面笑而不語的蘇晉,方玉斌真有些欽佩,人家不愧生長於官宦之家,對於權力鬥爭的本質,擁有著超乎常人的洞察力。

方玉斌緩緩說道:「你的意思,是讓我直接去求助丁一夫?」

蘇晉點了點頭:「我以為,這才是最後一步棋。況且對你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後顧之憂了。反正都準備離開榮鼎了,也不在乎多得罪一個丁一夫。」

方玉斌握緊拳頭:「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我都已經這樣了,還怕啥?這次真得謝謝你!」

「你是聰明人,就算沒有我的提醒,也遲早會想明白。」蘇晉莞爾一笑,「但我還有一點建議。」

「快說。」方玉斌眼裡充滿期盼的目光。

蘇晉說:「如果見到丁一夫,別光顧著鳴冤叫屈。像他那樣的大人物,不會在乎你受了多少委屈。你的手裡,一定要揣著他喜歡的禮物。」

「明白!」方玉斌說。

5麥肯錫公司的「電梯理論」——業務員要具有30秒內向客戶介紹方案的能力

江州機場的停機坪上,數輛賓士轎車一字排開。十多個人圍在轎車周圍,一邊聊天,一邊不時抬頭望著天空。

按照早已排定的行程,榮鼎資本董事長丁一夫將在今天飛抵江州。此行他既要拜會江州市委領導,也要去身處危機旋渦的金盛集團實地考察。

燕飛帶著上海公司的一眾高管,提前一天趕到江州。丁一夫的航班預計下午兩點抵達,燕飛率領部下提前一個小時就等候在停機坪。航班即將落地時,江州市一名副市長也趕來加入接機的行列。

以方玉斌的級別,連去機場接機的資格也沒有,但他的心情卻十分緊張。丁一夫此番江州之行,正是他告御狀的絕佳機會。自打聽到訊息,他就一直在謀劃,如何利用這個契機單獨見到丁一夫。

丁一夫的行程排得很緊。抵達江州後,立刻從貴賓通道出機場,前往市委大院與江州市委書記楊偉國會面。晚上,楊偉國設宴款待丁一夫一行。第二天上午,丁一夫會親赴江華集團與沈如平會談。中午原本是沈如平安排的午宴,最後都取消掉了。因為丁一夫想利用吃工作餐的機會,聽取燕飛關於上海公司的彙報。下午,丁一夫會去金盛集團考察,晚上便搭機離開江州。

方玉斌的計劃,是利用晚上休息時間,獨闖丁一夫下榻的酒店。為此,他做了精心謀劃。丁一夫在江州期間的賓士專車,由江華集團負責提供。方玉斌通過蘇晉的關係,聯絡上這名司機。司機不僅打聽到丁一夫的房間號,還答應送丁一夫回賓館後,立刻通報一聲。

到了晚上9點半,方玉斌終於等到司機的電話,結果卻令他沮喪不已。司機說,在晚宴上,江州市委領導不停灌酒,丁一夫喝得大醉。回賓館的路上,甚至讓司機停車,自己下去吐了一次。

掛掉電話,方玉斌在心裡狠狠罵道,丁一夫啊丁一夫,你什麼時候喝醉不好,偏偏今天要喝醉?你不知道,我找你有大事嗎?

第二天的活動,方玉斌參加了。不過礙於級別,他只能夾雜在陪同人群中,連和丁一夫打個照面的機會也沒有。眼看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方玉斌真有些急火攻心。

到了下午3點左右,丁一夫抵達金盛集團考察。此刻的方玉斌,連著急的心思也沒有了。看來大局已定,不用再做掙扎。時也運也命也,說的就是自己吧!

偏偏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機出現了。丁一夫從金盛集團的一位高管口中獲知,華子賢的夫人因為心情抑鬱,前些日子得了重病,在醫院做了手術後,這幾天在家中療養。

或許是因為與華子賢幾十年的交情,或許是出於近段時間對華家人有意冷落的愧疚,丁一夫臨時決定去探望華夫人。他吩咐下屬,把金盛集團的考察行程儘量壓縮,同時把返京的航班改簽為晚上最後一班。丁一夫還說,這是私人行程,其他人不必陪同。

聽到這個訊息,方玉斌頓時大喜過望。他趕緊溜出去,一個人跑到了華家別墅門口。

楚蔓說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來到華家別墅門口,方玉斌立刻感到此話一點不假。與其說這裡是別墅,不如說是莊園。四周建有高牆,門口有黑衣保鏢站崗,幾條兇惡的狼狗,正用陰冷的目光注視著周圍一切。無論華子賢的結局如何,無論金盛集團如何風雨飄搖,大概江州地盤之內再也沒有哪座豪宅,能超越華府的氣派。

方玉斌剛到門口,就遭到保鏢盤問,解釋了半天,也沒說清楚。這倒不能怪方玉斌,因為原本這事就說不清楚。他能告訴保安,自己是等著丁一夫攔轎喊冤的嗎?保鏢的耐心有限,已下達了最後通牒,方玉斌必須立刻離開,否則就不客氣。護欄內的狼狗,此時也發出了幾聲令人恐怖的咆哮。

方玉斌又急又惱,難道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抓不住?就在這時,他想到了楚蔓。自己不是幫過華家人,華家的少奶奶還登門道謝過嗎?老子用得著攔轎喊冤?直接讓楚蔓開大門把我迎進去!

方玉斌撥通了楚蔓的電話:「我是方玉斌,就在你家門口。」

不到三分鐘,楚蔓便走了出來。她頗為驚訝地問:「什麼事?」

「咱別在門口說,進去說行不?」方玉斌拉著楚蔓就往裡走。

保鏢見狀欲上前制止,卻被楚蔓擋住了。進到院內,楚蔓說:「現在可以說什麼事了吧?」

方玉斌嘿嘿笑起來:「想借你這一方寶地,見一個人。」

楚蔓愈發驚奇:「見誰?」

方玉斌說:「丁一夫一會兒不是要來看望華夫人嗎?我就想見丁一夫。」

楚蔓一臉迷茫:「丁一夫可是你的大老闆。你不在公司見他,跑我們這兒幹嗎來了?」

方玉斌雙手作揖:「我的好姐姐,這次還真得麻煩你。我在公司有點事,想跟丁一夫彙報。通俗來說,就是攔轎喊冤告御狀吧。好不容易盼著丁一夫來江州,可在其他場合根本沒機會。聽說他要到這裡來,我才趕了過來。」

楚蔓漸漸明白過來,她接著問:「你要告誰的狀?」

方玉斌面露難色:「這些都是公司機密。」

「好吧。」楚蔓爽快地說,「我說過,你是我們的恩人。你就在這兒待著,一會兒只要丁一夫來,我保證讓你有單獨見面的機會。」

「太謝謝了!」方玉斌感激地說。

楚蔓親自把方玉斌帶到書房,還讓用人沏好上等的明前龍井。坐在這間富麗堂皇的書房裡,方玉斌又開始了一段充滿忐忑的等待。

大約一個小時後,方玉斌聽到書房外響起腳步聲,一個聲音說道:「搞什麼鬼?我來探望病人的,你們卻叫我不忙,讓我先見另外一個人。」

書房厚實的木門開啟,丁一夫與楚蔓出現在面前。方玉斌立刻站起身來,誠惶誠恐地說:「丁總,你好!」

「你是?」丁一夫問道。

方玉斌趕緊做自我介紹:「我是上海公司的投資副總監方玉斌。」

丁一夫疑惑地望著楚蔓:「這是怎麼回事?」

楚蔓說:「因為工作上的合作,我們認識了方總監。他說有重要事情向你彙報,又苦於找不到合適機會。」說完這句,楚蔓扭動細腰,優雅地離開書房,並把木門輕輕合上。

丁一夫轉頭盯著方玉斌:「有什麼事?」

方玉斌剋制住內心的緊張情緒,緩緩說:「過去一段時間,我發覺公司裡有一夥人在搞陰謀詭計,打算利用金盛集團這個專案,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甚至是針對丁總您本人。」

這番說辭,方玉斌已經演練過好幾次。他知道推銷員培訓時有一個著名的「電梯理論」,就是說每一個業務人員,都必須具有在30秒的時間內向客戶介紹方案的能力。「電梯理論」源自麥肯錫公司的一次慘痛教訓——該公司曾經為一家重要的大客戶做諮詢,諮詢結束的時候,麥肯錫公司的專案負責人在電梯間裡遇見了對方的董事長,董事長問麥肯錫公司的專案負責人:「你能不能說一下現在的結果呢?」該專案負責人毫無準備,無法在電梯從30層到1層的30秒鐘內把結果說清楚。最終,麥肯錫公司失去了這一重要客戶。麥肯錫公司因此得出結論,凡事要在最短時間內把結果表達清楚,凡事要直奔主題、直奔結果。

方玉斌今天不是推銷一件產品,而是進行一場命運的豪賭。丁一夫或許連30秒也不會給他。因此,自己一定要用簡單清晰的開場白,吸引對方的注意力。

方玉斌說完之後,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沉默的時間只有幾秒,方玉斌卻有度秒如年的感覺。畢竟,當初蘇晉的分析都是建立在假設的基礎上。一旦判斷失誤,自己極有可能立馬被丁一夫掃地出門。

丁一夫坐到沙發上,淡淡地說:「坐下說吧。」

看來丁一夫有興趣聽自己說下去,方玉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這還是方玉斌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丁一夫。只見對方矮墩墩的身材,胖乎乎的面孔,紅茶色發亮的額頭下面,兩條彎彎的眉毛,一雙細長的眼睛,那面相就像一尊彌勒佛。丁一夫早年行伍出身,但這一副面容,實在看不出有多少軍人的氣質。

方玉斌早已模擬過多次,此刻根本不用再整理思緒,他脫口而出:「金盛集團專案發生問題後,在上海公司內部就出現一股暗流,其目的就是借這個專案一時出現的問題做文章。燕飛任總經理後,找我談過幾次話,表面上是讓我揭發袁瑞朗,實際上是意圖挖出這個專案裡所謂的貓膩。出於顧全公司大局的考慮,我拒絕了燕飛。」

方玉斌謹記著蘇晉的教誨,不要對自己的遭遇有太多抱怨,因為這些絕不是丁一夫感興趣的。因此,他對自己的委屈只是一句帶過,卻大講燕飛如何蒐集各種黑材料。

方玉斌還把握住一個原則,絕不把費雲鵬牽扯進來,更不會說燕飛的所作所為都是費雲鵬指使。以方玉斌的身份,不方便將所有話挑明。同時他也堅信,如果丁一夫連這點弦外之音也聽不出來,就不會在董事長位置上坐這麼多年。

丁一夫端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把玩著茶杯蓋子,沒人能夠看出,他對方玉斌講的是否感興趣。方玉斌講述完畢後,房間裡再度陷入沉寂。隔了一陣,丁一夫才漫不經心地說:「就這些?」

方玉斌心裡有些發虛,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話沒能打動丁一夫,還是對方早已練就喜怒不形於色的本領。他當然不會就此罷休。因為自己手裡還揣著精心準備的「禮物」。

方玉斌繼續說:「除了這件事,我還發現燕飛上任不久,便濫用職權做出了損公肥私的事情。」

方玉斌從皮包裡掏出一沓資料:「這是上週上海公司投委會已稽核通過專案的名單,其中一家法人代表叫鄭世成的公司,根本就是一家經營狀況十分糟糕的企業。然而,在燕飛的幫助下,他通過了稽核,即將拿到投資款。」

丁一夫瞟了一眼材料,說:「你憑什麼說這項投資有問題?」

方玉斌說:「從材料上看,或許沒什麼問題,但我對這家公司太熟悉。鄭世成起先找過我,希望我幫他弄到投資款,還承諾支付高額回扣。我瞭解企業的情況後,拒絕了鄭世成。因此我敢斷定,材料上的財務資料都是經過精心處理的。」

丁一夫不疾不徐地說:「縱然這家公司的資質不符合投資要求,但投委會里不止燕飛一個人。投委會里可是一人一票,票票等值。你怎麼能斷定,是燕飛在濫用職權?」

方玉斌說:「一人一票的確沒錯,但那不過是明規則。誰都知道,總經理的態度才是關鍵的。」

丁一夫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譏笑:「我只知道明規則,不懂什麼潛規則。你倒給我講一下,燕飛私下是怎麼運作的?」

方玉斌還真被問住了,漲紅著臉一時說不出話。丁一夫斜眼瞟著方玉斌:「看來你的舉報,僅僅是建立在臆測的基礎上。」

方玉斌終於憋出一句話:「目前我的確沒有證據,但只要總部派人來查,一定可以查出來。」

丁一夫搖了搖頭:「公司絕不會為這類毫無證據的舉報興師動眾。」

方玉斌還想爭辯,丁一夫卻揮手打斷了他:「這件事到此為止吧!」丁一夫站起身來:「另外,我再給你兩點告誡:第一,不要告訴任何人你來找過我;第二,也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你舉報的內容。」

丁一夫起身的動作,幾乎就是逐客令。方玉斌縱然有再多不甘心,也只能悻悻地走出書房。

離開華家別墅後,方玉斌的心情跌落到谷底。一場原本精心準備的告御狀,換來的卻是這個結局。自己已經開罪了費雲鵬、燕飛,如果在丁一夫這裡也討不到歡心,那待在榮鼎的日子,真的只能按天來計算了。

6要鬥垮,先鬥臭,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鬥爭哲學

又到了週末,身心俱疲的方玉斌從江州回到上海家中。屋裡亂糟糟的,像是被人翻過。方玉斌開啟衣櫃,見戚羽的衣服都已經拿走了。

戚羽這段時間不僅不接電話,連衣服都搬走了,方玉斌以為她又在耍小脾氣,便掏出電話打過去。一連響了幾分鐘,對方都沒接。方玉斌的心情晦暗到了極點,與燕飛決裂,被丁一夫拒絕,事業上就夠不順心了,感情上還要應付戚羽的冷戰。他不願再去想這些,倒頭昏睡過去。

第二天起床後,方玉斌又接著打電話,可戚羽還是不接。到了中午時分,戚羽終於回了一條簡訊:「不要再打電話了。我想好了,咱們分手吧。」

方玉斌腦袋裡頓時一片空白。他不明白,戚羽為何突然提出分手?他愈發瘋狂地撥打電話,起初是無人接聽,到後來乾脆關機了。

直到晚上7點多,六神無主的方玉斌忽然接到戚羽打來的電話。他拿起電話,焦急地說:「你怎麼了?是不是我哪裡惹你生氣了,你聽我解釋呀……」

戚羽卻打斷了他的話,用異常冷漠的語氣說:「方總監,你好!我是公司財務部的戚羽。」

方玉斌大聲說:「又不是在辦公室,幹嗎這副腔調?」

戚羽並沒有理會,繼續冷冷地說:「麻煩你週一上午到財務部來一趟,有些事要跟你談。」

「什麼事?」方玉斌追問。

「恕我不能多說,到時你就知道了。」戚羽結束通話了電話。方玉斌不甘心,把電話回撥過去,對方的手機再一次處於關機狀態。

週一一大早,方玉斌來到公司。進到財務部之後,戚羽主動上前握手:「方總監,麻煩你親自跑一趟。」

見戚羽裝出一副陌生人的樣子,方玉斌心裡覺得滑稽。他點了點頭:「有什麼事嗎?」

戚羽淡淡地說:「咱們到隔壁的房間去談吧。」

進入房間後,戚羽沏了一杯茶,端到方玉斌面前:「請喝水。」

方玉斌實在耐不住性子:「這裡就咱們兩個人,能不能別演戲了?」

戚羽臉上始終掛著微笑,但這份笑容裡,絕沒有昔日情場中的天真熱情,只剩下職場中的虛矯冷漠。她拿出一沓材料,說:「咱們之間的事,我在簡訊裡已經說清楚了。現在是在談工作。」說完,她將這沓材料交到方玉斌手中。

方玉斌翻開一看,裡面又是一摞厚厚的報銷單據。他問:「什麼意思?」

戚羽說:「這些都是你當投資副總監時簽字報銷的接待費用。財務部在審計時發現裡面問題不少,要麼發票不合規定,要麼接待費用超標。」

方玉斌怒火中燒,沒想到燕飛把對付袁瑞朗的手段又如法炮製到自己身上。他儘量控制住情緒,緩緩說:「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我哪裡記得清楚?你們財務部最近是不是沒事幹,整天就在查賬?」

戚羽並沒理會方玉斌的問題,而是說:「財務部發現問題後,請示了領導。領導的意思是內部處理,你把幾萬塊錢補上,這事就當沒發生過。」

方玉斌盯住戚羽:「你和我分手,是不是就因為這個?」

戚羽的目光有些游移:「我們是在談工作。感情上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方玉斌追問道:「你上次說,孟薇察覺出我和你之間的關係。這幾天,是不是有人跟你說過什麼?另外,財務部的人多的是,幹嗎讓你出面來和我談這事?」

戚羽拉高了音調,彷彿是在掩飾內心的膽怯:「咱們之間的感情已經結束了,我不想再去談。」

看著這番表情,方玉斌似乎明白了一切。戚羽曾是自己最親密的女人,卻在危機來臨的時刻選擇了離開。燕飛大概懂得士可殺不可辱的道理,普通的整人手段已無法滿足他的快感,他需要的,是狠狠羞辱對手一番。讓戚羽來向方玉斌攤牌,不正是羞辱一個男人的最好方式?

對於戚羽的背叛,方玉斌心頭有股徹骨的冰寒。燕飛究竟怎樣威脅你,或是給了你多大的誘惑,讓你如此決絕地離我而去?往日的甜蜜與歡笑,只能換來今日的冷眼相向。

平復了一下情緒,方玉斌平靜地說:「對於領導內部處理的好意,我表示感謝,但不會接受。」

方玉斌點燃一支菸,緩緩說:「請你轉告領導,我不是三歲小孩,要對付我,麻煩再想點其他的招。什麼叫內部處理?我如果接受了,豈不是承認這些發票有問題,豈不是把自己涉嫌職務侵佔坐實了?到那時,隨便耍點花樣,把內部處理變成公開曝光,我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方玉斌站起身來:「如果覺得報銷單據有問題,請公開調查,我一定配合。否則,就別在背地裡搞小動作。」

「玉斌!」見方玉斌欲離開房間,戚羽叫住了他,「我知道,你現在很恨我。我只是一個女人,承受不了太大壓力。我不奢求你的原諒,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勸你一句話,你鬥不過他們,早點認輸吧!」

方玉斌沒有說話,只是摔門而去。

出了寫字樓,方玉斌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

今年的天氣熱得特別早,剛進五月,人們就換上夏裝。走在被烈日炙烤的街道上,後背不停冒汗,但方玉斌的心卻又彷彿墜入冰窟。

愛情、事業的雙重打擊,讓一個男人的尊嚴被無情踐踏。後來,他乾脆躲進一間咖啡廳,叫了一杯飲料,卻又沒有喝。他只想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默默地沉思。

方玉斌心中有太多委屈!一個來自小縣城,沒有任何背景的年輕人,隻身闖蕩大上海,憑的只是心中的一個夢想。方玉斌清楚,像自己這樣的人,上天不會施捨給你捷徑,你只能拼命地工作,比別人付出更多。他有這種心理準備,多年來也是這樣做的。他一步一步,爬到榮鼎副總監的位置,眼看著能躋身公司管理層,最後,卻再一次被命運無情嘲弄。

自己哪裡做錯了嗎?幾年來,廢寢忘食地工作,忠心耿耿地對待領導,已竭盡所能做到最好!可就因為高層之間的糾葛,讓自己這種小人物不得不深陷旋渦。唉,一隻小螞蟻,人家要踩死你時不費吹灰之力。

每年春節回老家時,父母總會告訴方玉斌:「外面工作辛苦,想回來了就回來。家裡面掙錢少,可好歹有親人陪著。」此刻,在舉目無親的大上海,方玉斌當真陷入深深的孤寂中。這裡的高樓大廈,萬千繁華,或許壓根就不屬於自己。

方玉斌甚至有一種衝動,給老家的父母打個電話,在電話中痛哭一場。世界上,也只有父母,才永遠不會嫌棄自己的孩子。最後,方玉斌還是忍住了。一個30多歲的男人,早該獨自扛起重擔,絕不能因為自己的境遇,去驚擾父母安逸的生活。

下午兩點多,急促的手機鈴聲把方玉斌拉回現實世界。打來電話的是方玉斌讀mba的同學,如今在一家外資投資機構擔任投資經理的賀方。方玉斌拿起手機,有氣無力地說:「同學,什麼事?」

賀方說:「今天中午有人在網上傳了一篇文章,內容跟你有關係。」

「什麼文章?」方玉斌問。

賀方說:「我發個連結給你,自己看吧。」

「哦!」方玉斌說。

結束通話電話前,賀方又說了一句:「有些人就喜歡玩這些下三爛的手段,你小心一點。」

聽了賀方的話,方玉斌知道文章裡一定沒寫什麼好事。當把全文看完,他更是憤怒到極點。

這是一篇匿名文章,今天中午剛在一個投資圈內人士經常光顧的論壇上發表。文章一開頭,就質疑方玉斌創作的那本《財富沒有神話》。按照文章的說法,這本書不僅粗製濫造,充滿各種常識錯誤,好多內容還有剽竊之嫌。

接下來,文章又寫道,方玉斌不僅治學方面品德不端,工作業績更是不值一提。方玉斌投的好幾個專案,效益都非常差。有些專案是外界一直看衰的,但方玉斌一意孤行,非把錢投進去。文章嘲笑道:「像他這種人,居然敢出來賣弄文采,寫什麼投資學,真讓人笑掉大牙。」

文章一共有一萬多字,裡面的細節描述可謂詳盡。在哪一次會議上方玉斌說過什麼,哪一天晚上方玉斌又和誰在酒店吃飯,許多連方玉斌自己都快忘記的事,文章倒寫得清清楚楚。

幾乎可以斷定,寫文章的人就在公司內部。而背後的黑手,想必又是燕飛。為了鬥垮方玉斌,人家使出了連環拳,上午剛在報銷單據上發難,中午又推出一篇殺氣騰騰的文章。

方玉斌抓起手機,給賀方打了過去:「兄弟,你以前是媒體記者出身,對付這種事有經驗。你說說,我該怎麼辦?」

賀方說:「通常是兩種辦法。第一種,就是直接應戰,寫文章駁斥裡面的內容;第二種,是找刪帖公司,把帖子給刪掉。」

停頓片刻,賀方接著說:「我是傾向第二種。這年頭,可不是真相越辯越明,而是話題越炒越熱。本來是個小事,沒準你一回應,還把事情給炒熱了。」

方玉斌問:「刪帖公司怎麼收費?」

「不一定。」賀方說,「從幾萬到十幾萬都有,這種生意可沒個準譜。」

掛掉電話,方玉斌徹底陷入絕望。這實在是一場實力懸殊的較量,自己根本沒有還手之力。燕飛可以施加壓力讓戚羽反戈一擊,可以花錢請槍手寫文章,自己卻連刪帖的錢也出不起。

此刻還是工作時間,公司裡有人打電話找,方玉斌還得硬著頭皮回去。走在辦公區裡,方玉斌發覺一些人的眼光都有些異樣,還有人見自己走過,忍不住交頭接耳。倒是一個平時與自己關係不睦的同事,主動上前打招呼:「方總監,好幾天不見你,是不是又要在江州替公司籤份大合同?」

方玉斌明白,同事們都看到了網上的文章。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自己在公司裡行事高調,如今難免有幾個落井下石的。方玉斌沒有理會,淡淡一笑便徑自離開。

剛回到辦公室,手機鈴聲又驟然響起。是不是還有什麼壞訊息?方玉斌甚至產生一種不敢接電話的畏懼感。遲鈍了幾秒鐘,他才掏出手機。一看是上海公司的副總經理林勝峰打來的,方玉斌強打起精神:「林總,你好!」

林勝峰開門見山地說:「剛才我在網上看到一篇文章,內容與你有關。你看到了嗎?」

方玉斌回答說:「看到了。裡面的內容全是張冠李戴,是明目張膽地誣陷。」

林勝峰說:「我也認為這篇文章是胡扯。你覺得是誰幹的?」

方玉斌本想把一肚子委屈傾瀉出來,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真把燕飛痛罵一頓有什麼用?去丁一夫面前告御狀,尚且自討沒趣,林勝峰好歹還是燕飛的下級,能指望他主持公道?

沉默了一會兒,方玉斌緩緩說道:「應該是公司內部的人吧。」

「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林勝峰追問。

方玉斌冷冷一笑:「要鬥垮,先鬥臭,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鬥爭哲學。」

林勝峰又問:「對帖子本身,你打算怎麼處理?」

方玉斌搖了搖頭:「我也是一團亂麻。」

林勝峰說:「這樣吧,你就按我說的做。第一,個人不要做出任何回應;第二,動用技術手段把帖子刪掉。」

林勝峰的說法與賀方不謀而合。方玉斌點了點頭:「謝謝林總。只是如何動用技術手段,我找不到門路。」

林勝峰說:「你只要管好自己就行。刪帖的事,我來處理。」

「你來處理?」方玉斌有些詫異。

林勝峰說:「你是榮鼎的員工,帖子裡對你的攻擊,有許多涉及公司業務。這種時候,公司理應站出來有所動作。」

「聽說刪帖可要花不少錢。」方玉斌說。

林勝峰笑了起來:「你來榮鼎也不是一兩天了,公司的家底還不清楚?咱們缺這點錢嗎?」

總經理燕飛指使人發帖,副總林勝峰又去花錢擺平,這不是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嗎?方玉斌心裡狐疑,林勝峰是絲毫不知內情,完全出自公心,還是故意與燕飛對著幹?

方玉斌試探著問:「找人刪帖的事,燕總知道嗎?」

林勝峰說:「燕總這幾天在外出差,這種小事我想沒必要向他彙報。我是分管行政人事工作的副總,遇到這種事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是職責所在。」

從林勝峰的回答中,方玉斌猜不出對方的真實態度。他只能感激地說:「謝謝林總。」

與林勝峰通完電話後,方玉斌的心情總算好了一點。他從懷裡掏出一張a4紙,瞟過一眼後用力地撕碎。方玉斌撕碎的,正是週末寫好的辭職信。方玉斌當然清楚,丁一夫袖手旁觀,以自己的力量絕鬥不過燕飛。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早日離開是非旋渦,想必才是明智之舉。如果今天不發生這一連串事,大概他已遞交了辭職信。

但是現在,方玉斌改變主意了!他當然會離開公司,卻不是此時此刻。他還需要一小段時間,去辦一件事情。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狠狠教訓一下那個狂妄卑鄙的燕飛。

在過去,方玉斌只是瞧不起燕飛的為人與手段。可所有這些,說到底也不過是職場裡的爭權奪利,沒必要弄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燕飛主動改變了遊戲規則!從戚羽的背叛到發帖攻擊方玉斌的作品剽竊,這已經不是職場爭鬥,而是把一個男人的尊嚴踩在腳底。是你燕飛不仁,就別怪我不義。到了這一步,縱然拼個魚死網破也在所不惜。

方玉斌手裡還握有一件秘密武器,此前他從未想過動用,可復仇的怒火讓他不再有所顧忌。你燕飛不是陰損嗎,也讓你見識一下老子的手段。

方玉斌撥出電話:「你在哪兒?」

接電話的是方玉斌的一位小老鄉,他從小就是電腦發燒友,大學畢業後來到上海,在徐家匯的電腦城裡當推銷員。那邊的聲音很嘈雜:「我在百腦匯幫人送貨。方哥,有啥事?」

「有件重要的事。」方玉斌說,「電話裡不方便說,你馬上過來一趟,見面後細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