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秘密視察支行營業大廳

金融行動 果紅 第1頁,共2頁

1.辦公室主任醉酒戲行長

賈良偉在華行黃南省分行營業部任對公客戶經理時,就聽說華行八一路支行本部營業廳一線員工非常苦逼,但個個還都很任勞任怨,他打心裡被這些一線員工感動。這天晚上下了班,大約八九點鐘,潘陽陽去醫院內科看望賈良偉,說年底了,銀行實在太忙了,忙暈了,自己都不知道忙的啥了。本來早都想著過來看賈良偉這個哥們兒,結果拖到了現在。潘陽陽又說:「就那,我剛下班的當兒,員工們還在加班加點地幹活,袁東海也還在營業大廳裡呢。」

「哦,袁東海挺有愛崗敬業精神,很有跟一線員工‘共患難’的意識,這樣可以增強企業的凝聚力、創造力和戰鬥力啊!」

「你以為袁東海在愛崗敬業和身先士卒呢?別人忙得熱火朝天,他優哉遊哉地在營業大廳裡看美女,或者伺機叫上幾個美女大學生跟他打牌娛樂呢!」說起袁東海,潘陽陽感嘆一聲:「我為咱們支行的現狀焦心憂慮呢。」

「焦心憂慮什麼?」

「自從袁東海從華行經緯路支行調到咱們八一路支行當第一副行長,支行風氣日下。袁東海看重美女,不看重能力,現在一線員工的幹勁兒已經今非昔比。營業廳原來早上八點營業,現在又推遲到了九點,晚上加班的都是些老弱病殘沒有後臺和靠山的員工。那幾個剛畢業的美女大學生很少加班,她們甚至敢當著袁東海的面溜走,若袁東海看見了說她們,她們便開始給袁東海鬧,嬌嗲嗲著哭著說,她們的工資低,還這麼辛苦,實在受不了了,要崩潰了。若別人給袁東海鬧,袁東海鐵定扣他工資,或叫他下崗。美女們鬧,袁東海非但不扣美女們的工資,反而給美女們想方設法漲工資,不加班照樣有加班費。美女們若完不成拉存款任務,他幫助美女們拉存款……」潘陽陽又一臉焦慮地給賈良偉說起了經理方誌明、副經理鄧建功等人,「聽說,方誌明最近老是請假不上班,鬼鬼氣氣的。鄧建功的脾氣老大,還愛擺老資格,對年輕人非打即罵。你說,當領導的都成這樣子了,一線員工能發自內心地愛崗敬業、以行為家嗎?他們不暴動就已經夠好了!」

賈良偉想想潘陽陽給自己說的話,又想想劉茂林前幾天跟他談話時說的話,越來越為八一路支行揪心鬧心。潘陽陽離開醫院後,他一夜沒休息好,看看天麻麻亮了,便一躍而起,迅速穿好衣服,而後給潘陽陽打電話。潘陽陽的手機響了幾遍後,終於接了。聽見電話裡傳來賈良偉的「喂」聲,潘陽陽「咦」的一聲驚呼後,笑說:「原來是哥們兒你啊,我正要發脾氣,問對方是誰,幹嗎打擾我的美夢呢。」

賈良偉也不廢話,直奔主題:「潘經理潘主任,有件事兒想跟你說下。今兒個,我想秘密視察一下咱們支行本部營業大廳,你是辦公室主任,我需要你協助我安排好秘密視察的工作事宜。比如,你怎麼叫我逃脫值班保安的視線進入營業大廳?你怎麼幫我找到一個可以一覽營業大廳全景的偏僻地兒,既達到我此次秘密視察情況的目的,同時又不被人發現打擾!」

潘陽陽看看床頭櫃上的石英錶,剛剛早上六點,又忍不住驚呼:「咦,哥們兒,昨兒晚上下了班,我去醫院看你,你還沒說秘密視察工作的事兒呢。這會兒,你咋突然驚擾我的美夢,給我打電話說這事兒啊?再說了,現在剛早上六點,去視察工作時間太早了,上班時間是九點。這會兒,你不會是發燒了吧?」

賈良偉很喜歡潘陽陽的率真性情,他覺得潘陽陽說不出的可愛,忍不住帶著調侃的味兒說潘陽陽:「老婆在外地,發燒又有何用?你這個辦公室主任現在對我也是形同虛設。都說辦公室主任和司機是領導的貼身小棉襖,你也不能像貼身小棉襖似的給我呵護和溫暖,我一個人在醫院裡痛苦死了,實在待不下去了,發高燒就發高燒吧!」

「咦,你真的發高燒了啊?那趕緊叫大夫啊!要不,我現在就去醫院陪你吧?」潘陽陽又率真而言:「昨晚,我就有心想待在醫院裡陪你,但又有說不出的顧慮。我擔心半夜三更中跟你獨處一室,別人說閒話,說我跟你關係曖昧,叫你名譽受損!唉,俗話說,辦公室主任是領導的貼心小棉襖,作為小棉襖就要提醒領導注意冷暖,注意細節,我真想無論是上班時還是下班後都給你溫暖呢!」

聽潘陽陽這麼說,賈良偉心神不由得一蕩,頓時心猿意馬起來。因為老婆不在身邊壓抑的性慾噌地竄了起來,真想打趣潘陽陽:「前些日子,晚上喝多酒,在你家裡,你這個辦公室主任都已經色誘我這個行長上床了,這會兒居然還愣裝烈女貞女嗎?你還想給我提供怎樣的溫暖呢?」

這個潘陽陽可是不簡單。

潘陽陽是個曲線玲瓏豐滿又不失苗條的女人,今年二十六歲,自身條件蠻不錯,在人群中很是打眼,只是學歷有些拿不出,才大專畢業。這年頭,若想進華行上班,最低文憑必須是財會金融院校的應屆本科畢業生。潘陽陽大專畢業能夠進華行上班還真有些破例,年紀輕輕居然又當上了華行八一路支行行長辦公室主任及綜合管理部經理。算上賈良偉,現在,她已經連續給八一路支行三任正行長當了辦公室主任,其實力真是令人不敢小覷。

有人說,「潘陽陽現象」在八一路支行的官場是個不正常的現象,現在都是一朝君主一朝臣,一個地方和單位的「一把手」變動,即刻會帶來人事上的較大變化。潘陽陽為啥始終動不了,為啥能夠連任劉茂林、楊國泰、賈良偉的行長辦公室主任?要麼是潘陽陽有後臺靠山,要麼是潘陽陽用錢打通了關節,要麼是潘陽陽作風不好。總之,儘管潘陽陽的能力大於文憑,就是鮮少有人將她當行長辦公室主任的原因歸於個人能力上。很多人就是懷疑,「潘陽陽現象」暗含著一種官場交易,比如權權交易、權錢交易、權色交易等,裡面肯定有大大的貓膩。

「潘陽陽現象」確實有貓膩,這貓膩就在劉茂林身上。

劉茂林在華行江濱省分行任分行營業部副總經理兼票據中心主任時,票據中心副主任是曲小冰。曲小冰因為為柴連發違規辦理票據業務,給華行江濱省分行造成了鉅額經濟損失,被判刑蹲監獄。劉茂林為此事感到良心有些不安,他覺得柴連發案件中自己這個票據中心主任也有連帶責任,只是他最終被上級銀監局領導保住了。

劉茂林對曲小冰始終感到有些內疚,不但悉心照顧曲小冰的年邁父母,還經常去監獄探視曲小冰。那天,劉茂林又去監獄探視曲小冰,剛好碰到潘陽陽。當時潘陽陽抱著電話對玻璃那邊的曲小冰悽慘哭喊:「表姐,沒有你,我怎麼活啊?」劉茂林才知道潘陽陽是曲小冰的表姐,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曲小冰被判刑蹲監獄前,都是她供養潘陽陽上學和生活。劉茂林在跟曲小冰通電話時,曲小冰哭著求他幫她照顧一下潘陽陽,因為事發後,她的丈夫已經跟她離婚,帶著女兒出國了,她的親戚朋友同事嫌她丟人,很多都跟她斷絕了關係或聯絡,她無人可求。聽曲小冰這麼說,劉茂林的眼淚唰唰直流,對曲小冰鄭重說道:「你安心服刑吧,我一定代你照顧好潘陽陽。等你出獄那天,一定叫你看到一個非常優秀的潘陽陽!」就這樣,劉茂林代替曲小冰開始照管潘陽陽。潘陽陽大專畢業後,劉茂林動用自己的關係將其安排到了江濱省省會金明市華行。

後來,劉茂林調離金明市,來黃南省省會黃濱市華行八一路支行當支行行長,又將潘陽陽像貼身小棉襖似的隨身穿著也帶到了黃濱市,而後通過李涵,將她安排進了華行八一路支行,當了綜合管理部經理及行長辦公室主任。潘陽陽擔任劉茂林的行長辦公室主任,這一干就是三年。就在劉茂林被前妻段好雲打成重度腦震盪持續昏迷的那段時間,抓信貸的副行長楊國泰接替了劉茂林的正行長職務。楊國泰和劉茂林是哥們兒,加之潘陽陽確實不錯,她重感情,懂感恩,明事理,有韌性,講理性,講奉獻,且性情爽直,很有正義感,還能幹能說能寫,楊國泰由衷欣賞她,便繼續任用她擔任原職。楊國泰任正行長的時間,滿打滿算不足仨月,就被提拔到了華行黃南省分行營業部當了副總經理兼房地產信貸部主任,而後跳樓,可謂是八一路支行最短命的正行長。

楊國泰剛上任正行長,袁東海就被他乾爹劉曉波從華行經緯路支行調到了華行八一路支行,幹主抓儲蓄的副行長。楊國泰高就到華行黃南省分行營業部後,支行不能一日無行長,劉曉波打著這個旗號,正欲讓袁東海接替楊國泰的行長位置。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劉曉波跟李涵的鬥爭進入白熱化,鬥得兩敗俱傷,緊跟著犯事兒被羈押進了看守所。劉曉波犯了嚴重經濟問題,據傳鐵定是死罪,他自己尚且自顧不暇,又怎能照顧袁東海?袁東海接替正行長位置一事就這麼成了黃粱夢。袁東海喜歡美女,也曾想在他當上正行長後,叫潘陽陽繼續當他的行長辦公室主任,近水樓臺先得月,這樣,他就有機會搞到潘陽陽了。可誰知,劉曉波前腳剛被羈押至看守所,劉茂林後腳就把他踢出了支行行長的後備人選,袁東海真是感到悲催至極!

所謂的悲催至極,只是袁東海的自我感覺而已。

事實上,劉茂林把袁東海踢出後備人選,是理所當然的。在外人看來,袁東海一點兒都不悲催,甚至還有人在營業部黨組會上提議應該摘了袁東海的副行長官帽,說他的能力連一線員工都不如,看銀行業務就像看天書,居然當了主抓儲蓄的第一副行長,這是對華行的一大諷刺,這是劉曉波腐敗專權的產物!提出這個提議的人是華行黃南省分行營業部辦公室主任鄭暉。劉曉波沒被羈押看守所時,不止一次要求鄭暉在給李涵彙報工作的同時,務必給他也彙報工作,見鄭暉不服從他的意思,霸氣十足、牛氣沖天的劉曉波氣得差點兒打鄭暉不說,還當眾揚言要罷了他的職務。幸虧說了這話後他就被羈押到看守所了,否則鄭暉的位置就岌岌可危了。劉曉波愛搞現世報,他說擼誰就擼誰,說治誰治誰,在分行營業部牛逼得很,他連李涵都敢擼都敢治,擼鄭暉治鄭暉還不是小菜一碟!

袁東海今年二十五歲,高中都沒畢業。老媽胡青竹是個絕色寡婦,在黃濱市行政區開了個豪爵男仕養生館。劉曉波經常去那裡進行按摩保健,一來二去就這麼跟風韻猶存的老闆娘胡青竹認識了。胡青竹得知他的身份後,使出渾身解數巴結他,並親自進行所謂的按摩保健,還叫她閨女袁西霞也親自上陣。劉曉波被這對美人母女按摩舒服後,便認袁東海當了乾兒子。

而後,劉曉波叫胡青竹給袁東海買了金融本科文憑,把袁東海安排進了沈心儀(劉曉波的情婦)當行長的華行經緯路支行。在這之後,沈心儀按照劉曉波的囑咐,向華行黃南省分行營業部抓人事的副總經理朱秉樺推薦袁東海當華行經緯路支行副行長。朱秉樺又在華行黃南省分行營業部黨組會上提議提拔袁東海當華行經緯路支行副行長,黨組成員們則一致通過了朱秉樺的提議。當時,劉曉波發展勢頭強勁,眼看就要將李涵逐出營業部了,大家畏懼他,不敢不通過這項提議。況且朱秉樺在私下裡已經給他們做出提醒,說袁東海是其最寵愛的乾兒子,他們若再不識相,就會被劉曉波給摘了官帽。面對劉曉波,大家只有明哲保身,只能對他俯首聽命,絕對服從。

袁東海當上華行經緯路支行副行長後,劉曉波想著華行八一路支行是下屬第一大支行,便把袁東海調來當了主管儲蓄的副行長。就這樣,袁東海非常輕鬆地來到了八一路支行。

當了副行長後,因為不是科班出身,文化程度不高,袁東海不懂業務,看見儲蓄工作就累,頭緊跟著就發矇。幸虧儲蓄上有幾個剛應聘來的美女大學生可以刺激袁東海疲憊的神經,讓他輕鬆一些,否則更感到儲蓄工作苦悶乏味。除了儲蓄上的幾個美女員工,劉曉波更是袁東海的精神支撐。他經常對袁東海說,袁東海當副行長只是暫時的,受罪也是暫時的,很快就會當正行長,然後升任到華行黃南省分行營業部當副總經理或總經理。

劉曉波又拿李涵激發袁東海的幹勁兒,說李涵除了懂點兒儲蓄,票據和信貸狗屁不通,居然依靠拉存款一步步轉正,而後一路高升,直至當上分行營業部總經理,還兼了華行黃南省分行副行長。

袁東海相比李涵,仕途已經夠順利了,升官兒簡直就是火箭速度,不用拼死拼活地喝酒拉存款,不用努力,就一步到位幹到了主抓儲蓄的副行長……每每想到乾爹劉曉波,自卑於自己水平低、能力低的袁東海立即便自信滿滿,有乾爹在,他相信自己在華行一定會升遷順利。可誰知,計劃趕不上變化,願望趕不上現實,劉曉波跟李涵鬥得兩敗俱傷,現在被羈押到看守所了,鉚足勁兒想升官兒的袁東海自信心不能不垮,人不能不蔫兒。誰知,蔫兒了一段時日的袁東海,最近突然又興頭起來了……

暫不說,袁東海最近由蔫兒轉為興頭的原因是啥,我們先說說賈良偉犯的這樁跟潘陽陽密切相關的色腐事兒。

前不久,打從劉茂林口中得知賈良偉即將成為八一路支行行長,潘陽陽就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她想繼續幹行長辦公室主任,但劉茂林對潘陽陽嚴肅認真地說,此事要充分尊重賈良偉的意思,畢竟賈良偉是新任正行長。潘陽陽思來想去,便想在自己家裡搞一桌子下酒菜,請劉茂林和賈良偉喝酒吃飯。至於為什麼請劉茂林,潘陽陽心裡很清楚,在沒有後臺靠山難以成事的華行,她想給賈良偉顯擺一下劉茂林是她的後臺靠山,狐假虎威,借力打力,進而達到守位晉升的目的。思索已定,潘陽陽便給劉茂林打電話,先是熱情洋溢地問候劉茂林,而後扯到了給劉茂林打電話的目的上,說幾天未見,甚為想念,晚上想請劉茂林和賈良偉來家裡喝酒吃飯……

潘陽陽撅撅屁股,劉茂林就知道她想屙啥屎,何況潘陽陽之前已經跟他說過想要繼續坐在原來的位子上的想法,便對潘陽陽說自己晚上有應酬,沒時間去。潘陽陽想想,自己跟劉茂林都是熟人了,沒必要再在這兒偽裝自己,便直截了當地說:「茂林哥,我知道你一直都很關心我,照顧我,我對你就像貼身小棉襖似的走哪帶哪兒。你通過李涵,叫我當上了經理和辦公室主任,我發自內心地感激你,愛戴你。最近,因為行里人對我連任的事兒起了非議,你不能不行事謹慎,我理解。畢竟你剛擔任總經理。事實上,為了你的形象和麵子,對外我一直隱瞞著跟你的‘不解’之緣,隱瞞著你在金明市犯的事兒……我只求你,今兒晚上,賈良偉來我家,你也來,我只是叫你陪著賈良偉喝幾杯酒而已。席間我不叫你給賈良偉提及我繼續幹辦公室主任的事兒,成不?茂林哥,我是個弱女子,我跟賈良偉是通過楊國泰和你認識的。楊國泰沒跳樓時,我去黃南省分行營業部開會,順路去他的副總經理辦公室拜碼頭,跟賈良偉只有匆忙的一面之緣。楊國泰跳樓後,我更多地只是從你嘴裡聽說他這個人而已。現在,我跟他還不是很熟悉,我真的不敢跟他單獨相處呢。茂林哥,現在,除了在監獄裡服刑的我表姐曲小冰,這世上,我就只有你這一個親人了。除了你,我再無人可求,你答應我,好不好啊?茂林哥,記得你對我表姐曲小冰說,叫她安心服刑,一定代她照顧好我,等她出獄那天,一定叫她看到一個非常優秀的潘陽陽……茂林哥……」潘陽陽帶著懇求的味兒,在電話裡喊著劉茂林「茂林哥」,喉頭已然哽咽,泣不成聲了。潘陽陽真的害怕劉茂林不助她守位晉升。迄今,她在華行八一路支行已經幹了三年,素知華行的官場風氣不是很好,女人若沒有後臺靠山,想在華行當官兒升官兒,非常不容易。

聽潘陽陽在電話裡說自己在金明市犯的事兒,而且還抬出來了她表姐曲小冰。劉茂林心裡一驚:我在金明市犯的事兒可是不少,儘管很多事兒我一直都在刻意隱瞞,但潘陽陽肯定會從曲小冰那兒聽說一些。某種意義上說,曲小冰這個票據中心副主任就是我這個票據中心主任的替罪羊,心裡肯定有怨氣。人心難測,海水難量,潘陽陽貌似很通情達理,貌似很正直正義正派,貌似感恩我替她表姐照顧她,但她會不會像她表姐曲小冰一樣對我心存怨氣,恐怕只有潘陽陽最知道她自己心裡所想。萬一潘陽陽因為我不助她守位晉升對我產生怨氣,宣揚我在金明市的那些事兒,可咋辦?

劉茂林正緊張萬分地想著,見潘陽陽在電話裡已然哽咽,泣不成聲,他又本能地憐惜潘陽陽,趕緊勸她不哭,對潘陽陽真真假假又虛虛實實地說:「陽陽啊,我一直想好好鍛鍊你,叫你獨立處理一些事情。想看看你的官場智慧是否增長了,能否成功借力打力,守位晉升,實在不行我再插手你的事情。眼見你不敢單獨面對賈良偉,對賈良偉不甚熟悉,心情又不好,今兒晚上我也沒心情應酬了。這樣吧,為了你,我先推辭掉今晚的應酬,待會兒親自給賈良偉打電話,幫你約他去你家喝酒吃飯。我給賈良偉打電話時,給他鄭重其事地提及你素質優良、能力不錯的情況,並且會再三強調你是我的女哥們兒,說今兒晚上我也去你家裡喝酒吃飯。賈良偉是個聰明人,他肯定理解我說的啥意思,肯定會赴約。席間,你給賈良偉好好表現表現自己,我再適時在他面前誇獎誇獎你,說你是個幹辦公室主任的料,如何啊?」

聽劉茂林這麼說,潘陽陽真是異常高興。劉茂林親自出馬,她繼續擔任原職,就是十拿九穩的事兒了,便一邊擦眼淚,一邊激動興奮地對劉茂林說:「茂林哥,我就知道你公道正派,正直正義且善良仁義,你肯定會幫我的,陽陽打心裡感謝你,陽陽由衷愛……愛戴你!」

「好了好了,你只要記住,賈良偉上任後,你這個辦公室主任給他好好幹工作,別給我這個當哥的臉上抹黑就行了!」

「茂林哥,你放心吧,陽陽一定謹記你的教誨。事實上,陽陽一直都在很努力地幹工作,給每一任行長幹工作都很賣命呢!」

掛了潘陽陽的電話,劉茂林鬱郁地沉思了片刻:官場的事兒,有時候確實跟女人一樣,愣是把一張清晰的臉塗得五顏六色。讓人想入非非,她卻粉面含黛,讓你永遠也猜不透這後面還有什麼顏色。這個潘陽陽,我若不答應助她,誰知道她會咋想,會咋做。她會不會做出對我不利的事兒,散發對我不利的言論?官場水深難測,人心複雜,這些都不好說!唉,為了我苦心巴力樹立的形象不受到影響,為了我的金融仕途,既然我已經助潘陽陽入仕,那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佛上西天,再扶她一把,助她守位晉升吧!還好,潘陽陽還算是有能力。若她沒能力,我以權壓人,叫賈良偉繼續任用潘陽陽任職,這事兒萬一傳揚出去,肯定會影響我的形象。就這樣,有關潘陽陽當官兒有貓膩的猜測議論,早已傳得沸沸揚揚了呢。還好,當初我是借李涵之手提拔潘陽陽的,若是我直接提拔潘陽陽當官兒,肯定早就被人傳言我跟潘陽陽有曖昧關係了。賈良偉是我親手提拔的行長,他肯定會買我面子並且不會將這事兒宣揚出去……思慮再三之後,劉茂林給賈良偉打電話,電話接通後,很是親切地說:「良偉啊,今兒個是週五,你老婆冷月華不在黃濱市,下午下了班,你是不是又發愁沒吃晚飯的地兒啊?」

「是的,哥你真是太瞭解我了!」

「有一個喝酒吃飯的好去處,你去不去?」

「哪兒?」

「潘陽陽這個女哥們兒想請咱們兄弟喝酒吃飯呢!」

「潘陽陽?就是辦公室主任潘陽陽?」賈良偉在電話裡詢問劉茂林,聲音有些急切,還有些激動。

楊國泰沒跳樓時,潘陽陽去華行黃南省分行營業部開會,先去了楊國泰那兒。一進楊國泰的副總經理辦公室,便一臉陽光,雙手抱拳,幽默風趣地說自己前來給老上司老行長「拜碼頭」來了……那天,賈良偉正在楊國泰的辦公室彙報信貸工作,乍見潘陽陽,陡然感到心跳加速,不覺地在心裡連連驚歎:都說美女可以使男人心跳加速,我今信之!後來,賈良偉從楊國泰嘴裡聽說潘陽陽素質優良,能力不錯,不由得對她產生了渴慕之心。這會兒,聽說潘陽陽邀請劉茂林和自己喝酒吃飯,賈良偉還真有點兒猴急了,急於想見到曾經令自己心跳加速的潘陽陽。

「是啊,就是這個潘陽陽!三年前,我任職支行行長時,我的老上司老哥們兒李涵提拔潘陽陽當了辦公室主任。她忠心耿耿,鞍前馬後為我效勞,素質優良不說,能力也不錯,說心裡話,我很欣賞潘陽陽!她性情豪爽,私下裡跟李涵、我、楊國泰以哥們兒相稱,跟你自然也是哥們兒了!她工作乾得很漂亮不說,而且還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是個烹飪高手。今兒晚上,她特意邀請咱們兄弟喝酒吃飯呢!盛情難卻,要不,咱們兄弟去赴宴吧?」

賈良偉本就對潘陽陽有好感,聽劉茂林在電話裡如此推介潘陽陽,趕緊「好啊好啊」地連聲答應劉茂林一起去潘陽陽家裡喝酒吃飯。

之後,劉茂林又叫潘陽陽主動給賈良偉打了邀請電話,潘陽陽依計而行,熱情洋溢又不乏風趣幽默地給賈良偉打電話說:「喂,是良偉哥嗎?我是潘陽陽。前段時間,在楊國泰楊總的辦公室裡,曾跟你有著非常美好又難忘的一面之緣的女哥們兒潘陽陽!李涵哥、茂林哥、國泰哥、你、我,咱們都是一個戰壕裡的哥們兒兄弟,是親親熱熱的一家人呢。能邀請到你和茂林哥今兒晚上來家裡吃飯,我非常高興,一定在家裡好好做飯,恭迎你和茂林哥大駕光臨喲!」

潘陽陽的話叫賈良偉感到說不出的親切,還有莫名的興奮。賈良偉現在獨身一人在黃濱市幹工作,在寒冷的冬日裡,他打心裡渴望溫馨舒服的家,更何況他又是個在婚姻裡受傷的男人。因此他的聲音因為興奮有些顫抖:「好的,好的,陽陽妹妹你在家裡好好做飯吧。今兒個下了班,我和茂林哥一起去你那兒喝酒吃飯!」

「好的。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到時候,咱們不見不散哦!」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掛了潘陽陽的電話,賈良偉久久玩味著這句話,一時浮想聯翩……

週五晚上,外面寒風呼嘯,潘陽陽家卻溫暖如春。賈良偉、劉茂林、潘陽陽在舉杯暢飲。這期間,三人聊到了中層幹部的重要性,賈良偉十分堅定地提出了一個論斷:「銀行中層幹部,是銀行的中堅力量,是銀行的中流砥柱。八一路支行若想新生,必須贏在中層!」

中層幹部出身的他對中層幹部的重要性早已瞭然於胸,對中層幹部經歷的酸甜苦辣更有著非常真切的體會。

「好,說得好,說得妙。良偉啊,你的思想觀點總是和哥非常契合啊!」劉茂林重複著賈良偉的話,為得遇知音而激動,開始跟賈良偉頻頻碰杯。喝著酒,動情地說著:「良偉啊,你知道嗎?你是哥從事銀行工作以來遇到的最跟哥惺惺相惜的人啊!」劉茂林說著,又想起了自己入行以來複雜艱辛的過往。

劉茂林是從銀行一線員工儲蓄櫃員幹起的,一步步幹到現在的一級分行營業部總經理兼票據中心主任,這期間風風雨雨,坎坎坷坷,命運大開大合,大起大落,跌宕不已。工作地頻繁變動不說,職務還頻繁更迭。「良偉啊,哥豈止是對銀行中層幹部的酸甜苦辣有切身體會,哥對銀行上層幹部和一線員工的生活也體驗頗深。哥由底層到中層到高層,期間,就像是從地獄到人間到天堂再到地獄,再到人間,再到天堂啊。」

說到天堂,多喝了幾杯酒的劉茂林開始有點兒嘴碎,說話開始有點兒沒節制,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話,也或許是酒後吐真言:「不,我從未過過神仙般的生活,從未感覺在天堂生活過。我的心一直都很苦,我一直活在精神煉獄中。老婆傷害我,辦公室主任傷害我,親戚傷害我,朋友傷害我……哥苦啊,苦得很啊!」

劉茂林說著,因為感傷自己從事銀行工作以來的坎坷經歷,在酒精的作用下大哭起來。

他說的「辦公室主任傷害我」,這個辦公室主任,指的是他在金明市華行當行長時的行長辦公室主任夏菁菁。當初在金明市華行,夏菁菁和劉茂林曾秘密相愛,但是因為複雜原因,夏菁菁在生了劉茂林的兒子劉思覃(夏思覃)後,轉又投開發商萬玉福的懷抱,還生了萬玉福的兒子萬開來。對男人而言,女人的背叛是對他最大的傷害,何況劉茂林重情,這讓他對這件事兒一直耿耿於懷。這不,今天因為喝酒喝得有點兒多,就又悲從中來,不覺洩露了一點兒自己的感情秘密。

誰知,劉茂林說的「辦公室主任傷害我」,引起了潘陽陽的誤會。劉茂林從金明市調到黃濱市華行八一路支行當行長後,潘陽陽跟著劉茂林幹了三年行長辦公室主任,於是誤以為劉茂林說的這個辦公室主任是她,而她卻從未做過傷害劉茂林的事兒。所以,乍聽劉茂林說出這話,潘陽陽委屈得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而後,潘陽陽脖子一梗,拿過劉茂林面前剛開啟瓶蓋的茅臺酒瓶子,給自己斟滿了一杯酒。她看著杯中晶亮透明、微有黃色的液體,一滴清澈的淚掉進杯中,然後右手拿起酒杯,仰脖張嘴,咕咚一口將滿滿一杯酒灌進了胃裡。白皙的臉兒開始微微漲紅,衝坐在她左邊的劉茂林張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沒有勇氣說出來。為了給自己增添勇氣,接下來,潘陽陽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拿起茅臺酒瓶子往自己嘴裡灌酒。咕咚咕咚猛灌自己十幾口後,一瓶茅臺酒已被潘陽陽灌下了一半。她的臉兒漲紅得厲害,成了熟透的蘋果。

而後,她借酒壯膽,一股腦衝劉茂林道出了埋藏在心中很久的感情:「劉總劉書記劉哥,我從沒傷害過你。你知道嗎?你一直都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你是我永遠的崇拜物件,永遠的愛。你講正氣,講作為,講責任,你公道正派、正直正義且善良仁義,我為你心動,為你痴迷。你被段好雲打成重度腦震盪持續昏迷去外地治病的那段日子,我牽掛你,想念你,我為你憔悴不堪。你娶了穆曉輝後,我因為愛你,對穆曉輝充滿了複雜情緒,但我打心裡又希望你幸福,我一直都在默默為你祈福……」

聽潘陽陽這麼說,喝酒喝多後大哭的劉茂林成了呆頭鵝,直勾勾地看著潘陽陽,硬著舌頭問:「你、你說的啥意思?我、我搞不懂!你、你跟賈良偉說、說吧……我、我累了……」嘟嘟囔囔地說著,劉茂林竟趴在客廳茶几上要睡去。人心情不好時喝酒容易醉,劉茂林的酒量原本不小,以前在儲蓄上跟著李涵干時,經常替李涵擋酒,為拉存款豁出命跟客戶拼酒,可今兒個卻因為心情不好很快就醉了。腦袋昏昏沉沉,很快睜不開眼了。

潘陽陽和賈良偉趕緊合力攙扶起身形高大的劉茂林,將他放倒在客廳裡的三人沙發上。潘陽陽是行長辦公室主任出身,很會照顧人,又跑到臥室裡拿來羽絨被子,給劉茂林輕輕蓋上。很快地,劉茂林呼呼地睡著了,睡夢中一雙劍眉的眉峰微微蹙起,貌似有些愁苦,還貌似心事重重,在思索什麼……潘陽陽站在那兒,細細端詳著劉茂林的睡相,而後蹲下身子,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輕撫劉茂林微蹙的眉頭,淚落如雨。她對睡夢中的劉茂林哽咽道:「茂林哥,我真的沒傷害你,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你居然不知道我對你的心,你居然說我傷害了你,你知道我多傷心嗎?」

在酒精的作用下,潘陽陽的臉兒紅撲撲粉嫩嫩的,這會兒被淚水瘋狂沖洗著,就像是暴雨打落紅,令賈良偉油然而生憐惜之情。賈良偉跟潘陽陽認識的時間雖不長,二人只有兩面之緣,但他已然斷定潘陽陽是個重情重義、善良真誠的好女孩。這會兒,見潘陽陽哭成了淚人兒,他好想擁抱她勸慰她。可是他顧慮且害怕,夜晚容易催生曖昧,寂寞容易催生曖昧。他跟老婆冷月華兩地分居好幾個月了,每到夜深人靜時分,孤獨和寂寞便會習慣性地爬滿全身,讓他打心裡對女人有一種渴望。他剛又喝了酒,酒精更是催生曖昧的東西,萬一擁抱潘陽陽後,他一時控制不住自己,可咋辦?

想到此,賈良偉往後退了半步,刻意跟潘陽陽保持距離的同時,輕聲溫柔地勸慰她:「陽陽妹妹,我感覺你跟劉哥像是誤會了。想想看,這麼多年,劉哥就你一個辦公室主任嗎?他不只是在咱們黃濱市華行當過支行行長,他在金明市華行也當過支行行長,在華行江濱省分行營業部當過副總經理兼票據中心主任。對了,聽說,他在金明市東行也當過支行行長。你算算,他這一路走來該有多少個辦公室主任吧!」

賈良偉一番話,令潘陽陽止住了哭泣。是啊,這麼一算,劉茂林的辦公室主任有十幾個,自己咋會懷疑他肯定說的是自己呢?可很快地,潘陽陽就又哭了,說自己無依無靠,好想找個肩膀靠靠,可劉茂林總是跟她刻意保持距離,不叫她靠他的肩膀……哭著說著,潘陽陽抬眼看著刻意跟她保持距離的賈良偉,嘴巴里噴著酒氣:「賈哥,我想靠靠你的肩膀,好不好?我打小沒有父母,從未享受過父愛。我一直沒有交男朋友,說心裡話,劉哥的肩膀是我最想靠的,今兒個,聽了他的話,我說不出的傷心。我感覺身體像是失去了支撐似的,好想找個男人的肩膀靠靠,好想叫男人抱抱我……賈哥,你叫我靠靠你的肩膀,你抱抱我,好不好?」

聽潘陽陽有些語無倫次地哭訴自己的不幸,再看著若梨花帶雨般的潘陽陽,賈良偉對她的憐惜之情再度油然而生。現在,潘陽陽又可憐兮兮地提出來要靠靠他的肩膀,叫他擁抱自己,他還真不忍拒絕她了。說心裡話,賈良偉也想讓潘陽陽靠靠自己的肩膀,也想擁抱她,感覺一下老婆之外的女人的滋味。何況潘陽陽是個曲線玲瓏豐滿又不失苗條的美女,擁抱她的感覺肯定非常好,非常的美妙……在酒精的刺激下,賈良偉看著秀色可人的潘陽陽,心旌搖盪得越來越厲害,卻又強作鎮定微笑道:「只是我個子不高,才一米六八,你跟我一般高,在你這兒,顯不出來我男人的高大強壯和雄偉氣魄。我給你靠我的肩膀時,你不會有小鳥依人的感覺,我擁抱你的時候,有可能會沒有力度,會叫你失望啊!」

「我不會失望,快叫我靠靠你的肩膀,快擁抱擁抱我……」潘陽陽滿臉淚痕,喃喃說著,語氣裡流露著急切之情,看著賈良偉的眼睛裡滿是懇求之色,趔趄著站起了身子。

賈良偉還在強作鎮定,還在做艱難的思想鬥爭,犀利目光落到近在咫尺的潘陽陽身上:脫去挺括的銀行制服的潘陽陽現在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風味,有居家女人的休閒味道。她梳著帶著點兒劉海的髮型,顯得很有親和力,又不失自然飄逸;穿著紫羅蘭色珊瑚絨睡衣睡褲,腳穿粉紅色珊瑚絨拖鞋,看上去很是優雅甜美,性感迷人。女人是男人的家,賈良偉跟老婆冷月華分居兩地幾個月了,在黃濱市一直沒有家的歸宿感,他對家非常向往,此刻的潘陽陽一下子勾起了他對溫馨舒適的家的渴望,他再不猶豫,衝上去,對著潘陽陽伸開了臂膀……

男女授受不親,接觸多了,距離近了,確實會出事兒。賈良偉這一擁抱潘陽陽,跟老婆冷月華分居兩地後,他一直堅守著的道德底線徹底崩潰了!

賈良偉和潘陽陽的身高相仿,所以在擁抱潘陽陽的時候,二人很像型號相同的螺絲帽擰在了螺絲釘上,搭配嚴謹,配合完美。先是潘陽陽身上穿的質地細膩、手感柔軟的珊瑚絨令賈良偉感到異常的舒服,那是一種欲罷不能的感覺。更令賈良偉感到舒服,感到前所未有的刺激的是,他的胸部剛好碰住了潘陽陽的一對酥胸,那一瞬間,他感覺像是觸了高於三十六伏的不安全電壓,渾身酥麻得厲害,仰起脖子,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巴,呼吸急促,犀利的目光瞬間沒了光芒,眼神迷離得一塌糊塗,一張熱乎乎的臉剛好又碰著了潘陽陽熱乎乎的臉。這時,潘陽陽因為剛灌了自己半瓶茅臺,體內的酒精已經發作,心裡的一團慾火熊熊燃燒起來。原本只是想要靠靠賈良偉的肩膀的她已經不滿足於依靠,她伸出玉臂奮力抱住了他,竟比賈良偉擁抱她的力度還要大,而且那雙修長玉臂就像是兩條蛇似的,將賈良偉的身子越箍越緊,二人的身子就這麼越靠越緊密……

這個冬季的夜晚,潘陽陽在醉酒後混混沌沌地要了沒有醉酒的賈良偉,而後像一攤軟泥似的癱在了床上沉沉睡去。賈良偉被潘陽陽「勾引」得神魂顛倒,把壓抑幾個月的慾望盡情地發洩在潘陽陽身上後,腦子突然清醒了,想起了劉茂林之前一而再,再而三提醒他的話:「你走馬上任行長後,可記住一定要以姜雲飛、楊國泰為鏡,努力提高機體免疫力,堅決不能被色情貪腐的官場流行病傳染。否則,你將會為之付出慘重的代價,說不定會死在這上面。良偉啊,你是個可造之才,具備成就大事業的男人的基本素質,我對你寄予了很高的期待。希望你能夠體會到我對你的良苦用心啊!」

想到劉茂林一再提醒自己的話,看著在床上迷迷糊糊睡去的潘陽陽,賈良偉趕緊穿上他的衣褲,衝出臥室,找到他隨身攜帶的黑皮包,想要離開潘陽陽家。此時,醉酒後的劉茂林還在潘陽陽家客廳裡的三人沙發上呼呼大睡,沙發旁邊的茶几上,是潘陽陽為劉茂林和賈良偉精心製作的下酒菜,什麼香醋花生、薑汁豇豆、涼拌金針菇、滷水雞胗、青椒炒豬耳等,幾瓶喝空的茅臺酒瓶子凌亂地倒在下酒菜旁邊……

看著呼呼大睡的劉茂林,賈良偉愣了楞:我這麼離開潘陽陽家,潘陽陽酒醒後,發現自己被男人搞了,她會不會懷疑是劉茂林所為?會不會更加懷疑是我所為?總之,我離開是不合適,不離開也不合適,我到底該怎麼辦呢?想來想去,賈良偉又躡手躡腳地去了潘陽陽的臥室,看著醉得一塌糊塗的潘陽陽,給她穿好了睡衣,而後又細心地整理了床上的被褥。整理著潘陽陽身子下面的褥子,賈良偉仔細看看,下面沒有落紅,不覺陷入了沉思:我看人比較有眼光,看得比較準。我能感覺到潘陽陽是個好女孩。剛聽她說,她打小沒有父母,從未享受過父愛,一直沒有交男朋友,那她的第一次給了誰呢?想想潘陽陽灌自己將近一瓶茅臺酒後給劉茂林表白的那番話,她非常愛劉茂林,不會是劉茂林搞破吧?

細心處理了自己搞潘陽陽的現場後,賈良偉躡手躡腳地返回客廳,給睡在客廳三人沙發上的劉茂林掖了掖羽絨被子,而後蜷在二人沙發上,心事重重地過了一夜。黎明前實在撐不住了,昏昏沉沉地睡去。這一睡,賈良偉做了噩夢:他看見潘陽陽赤身裸體,戴著沉重的腳鐐手銬,披頭散髮地站在他面前,指著他破口大罵:「劉茂林,你在我醉酒後姦汙我,搞破我的處女膜,你應該被判刑蹲監獄。誰知,現在蹲監獄被判刑的居然成了我,我不服氣,我要告你!」恍惚間,潘陽陽又不是戴著腳鐐手銬的樣子,也不是在衝他破口大罵,而是一臉的喜慶,穿著鮮豔奪目的新娘服,好像又是雪白的婚紗裙,在對他露出甜美溫馨的笑容,動情地對他說:「茂林,我愛你,嫁給你,我感到非常的幸福!」

賈良偉聽見自己在夢裡驚問潘陽陽:「你怎麼口口聲聲叫我劉茂林,我是賈良偉啊!」

誰知,潘陽陽說:「劉茂林就是賈良偉,賈良偉就是劉茂林,我就要嫁給你!」

潘陽陽在夢裡這麼一說,賈良偉一時也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劉茂林還是賈良偉了,對潘陽陽說:「你嫁給我?我可是有老婆啊!」

剛說了這番話,賈良偉恍惚間看見他老婆冷月華。一直未懷孕生子的冷月華居然懷孕了,挺著大肚子姍姍而來。他正驚喜萬分地衝過去想要親冷月華的大肚子,冷月華居然又不見了!在黑洞洞的夜裡,他焦慮萬分地四處尋找著冷月華,突然燈亮了,他看到冷月華渾身是血地死在了床上,又好像死在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她的眼睛驚恐萬狀地大睜著。恍惚間,冷月華竟又變成了劉茂林現在的老婆穆曉輝……

賈良偉一下子被嚇醒了,醒的時候,天剛麻麻亮,夢中之事歷歷在目,於是趕緊給老婆冷月華髮簡訊問她:最近咋樣?冷月華在毗鄰黃濱市的山陰市開了一家超市,每天早早便起床經營生意,看到手機簡訊給賈良偉回覆了一個字兒「好」。賈良偉暫時把心放到了肚子裡,就又不自覺地想起了劉茂林現在的老婆穆曉輝。穆曉輝現在正懷著劉茂林的大胖兒子劉思恩,聽說已經進入預產期了,穆曉輝應該不會有啥事兒吧?想著劉茂林跟自己在工作上是互相支援的上下級,在生活中是惺惺相惜的哥們兒兄弟,兄弟跟嫂子開玩笑取樂是常事兒。

賈良偉想想快聖誕節了,便給穆曉輝發了一個簡訊:很久很久以前,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一個老爺爺勇敢地在雪地小便,結果凍壞了小雞雞。為了紀念老爺爺,從此人們叫他剩蛋老人……嫂子,剩蛋快樂!

穆曉輝年輕且性情直爽,活潑開朗,劉茂林不在家正備感寂寞胡思亂想呢,很快給賈良偉回覆了一個簡訊:你這個剩蛋,老婆不在,管不住自己嗎?

賈良偉說:跟茂林哥在一起,豈敢管不住自己?

穆曉輝問道:你跟你茂林哥在哪兒呢?

賈良偉說:在女哥們兒潘陽陽家。茂林哥昨晚喝多在客廳三人沙發上睡,我蜷在二人沙發上陪他呢。

穆曉輝回覆道:有你陪你茂林哥,我就放心了。我對潘陽陽沒好感,跟你茂林哥結婚前,我就對她沒好感,總感覺她對我充滿了情緒。我總擔心她會勾引你茂林哥,懷孕後更愛這麼想了。

賈良偉又說:茂林哥作風過硬,眼裡只有你,你就放心吧。聽茂林哥說,你進入預產期了,我這個兄弟很牽掛你,剛還做夢夢見你,這不,趕緊給你發簡訊,問候你剩蛋快樂。

穆曉輝好奇道:你這個剩蛋,夢見我咋啦?

賈良偉正不知道如何回覆穆曉輝,就聽見潘陽陽醒來走出臥室的聲音,蜷在客廳二人沙發上的他本能地想起了剛才做的噩夢,更想起了昨晚自己搞潘陽陽的事兒,趕緊關了手機,閉上眼睛,佯裝睡去。但心卻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著,一雙耳朵豎著繼續竊聽潘陽陽的聲音,微微眯縫著犀利雙目看她接下來會幹啥。只見潘陽陽躡手躡腳地走進客廳,先是走到客廳三人沙發那兒看睡夢中的劉茂林,那樣子很專注,很痴情。賈良偉的心裡突然有點兒酸溜溜的感覺:潘陽陽若是這麼專注痴情地看著我,該有多好,我該是多麼地幸福啊!十幾分鍾後,潘陽陽給劉茂林輕輕地掖了掖羽絨被子,湊在劉茂林臉上看了看,情不自禁伸出手,輕撫劉茂林睡夢中微蹙的眉頭,又忍不住輕輕吻了下劉茂林的唇,忽然想起什麼,趕緊扭頭看蜷縮著的賈良偉。賈良偉嚇得趕緊閉緊了眼睛,佯裝睡著的樣子,心裡自此再不平靜,對劉茂林充滿了羨慕嫉妒,還摻雜著說不出的恨意。

正當賈良偉對劉茂林羨慕嫉妒恨得快要受不了時,聽到潘陽陽輕輕嘆了口氣,小聲嘟囔了句:「這倆當哥的,睡覺睡得呼呼呼,一個比一個像小豬,我還是趕緊給他們倆做早點去吧。」之後,賈良偉聽見潘陽陽躡手躡腳地去了廚房,他忍不住用拳頭猛砸了一下自己蜷著的二人沙發扶手,心頭居然還躥起了一股子無名火:我感覺潘陽陽像是我的女人似的,她居然對劉茂林如此曖昧,我真受不了,真想把我這練過鐵砂掌的拳頭狠狠地砸在劉茂林身上!

這年頭,哥們兒兄弟之間因為女人反目成仇的事兒很多,真不知道賈良偉和劉茂林二人會不會因為潘陽陽最後反目成仇,這件事會不會對賈良偉的金融仕途造成惡劣影響。總之,賈良偉搞喝醉酒的潘陽陽,這事兒有點兒令人懸心,萬一潘陽陽懷孕,一切還會是這麼簡單嗎?

2.營業廳副經理是個傳奇

「跟醉酒的潘陽陽發生關係的事兒堅決不能說,對任何人都不能說,說了就是叫自己陷入不義不法的尷尬境地,就會毀了我自己!」黃濱市人民醫院心內科病房裡,賈良偉在心裡一字一頓地說著,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故作嚴肅地對電話那邊的潘陽陽說:「我們就得明確關係,你永遠只能是我工作上的夥伴,只能是我出任行長後的貼心小棉襖。以後走出支行,我們就得劃清界限,‘哥們兒’這仨字都不能在公開場合叫!」

「好的,謹遵賈行長的命令!」潘陽陽亦莊亦諧地說,而後,跟賈良偉迅速把話題轉到了秘密視察工作的事兒上。

賈良偉給潘陽陽解釋說:「我之所以決定今兒個去營業廳秘密視察工作,一是因為想起了劉總劉書記那天給我談話時說的話,二是想起了你昨晚來醫院看我,給我說的人和事兒。我非常擔心咱們支行的現狀,以至於在醫院養病養不下去了。既然是秘密視察工作,還就要趕早去,去晚了慌里慌張不說,萬一再被人發現我的行蹤,他們肯定會搞點兒面子工程給我看,這麼一來,我便掌握不到客觀真實的資訊了。好了,閒言少敘,你趕快起來,開著你的車現在就來醫院接我去咱們支行!」

「好的,遵命!」潘陽陽給賈良偉說著,緊接著給自己喊話:「一、二、三,一躍而起,迅速穿衣服!」

聽潘陽陽在電話裡這麼說,賈良偉不覺在電話這邊笑了:「你怎麼跟我剛才一樣,我剛在病床上就是一躍而起,迅速穿衣服!」

潘陽陽咯咯咯地笑著說:「這說明咱們倆已經徹底同化了,誰叫咱們是同盟,是一個戰壕裡的兄弟哥們兒呢!」

作為行長辦公室主任,潘陽陽迄今已經經歷三任正行長了,耳濡目染之間,她已經懂得了很多官場之道。被這些官場之道洗腦後,又反覆回想前幾任正副行長複雜的權力鬥爭和人性,潘陽陽不能不對賈良偉留心眼兒。儘管二人因為楊國泰和劉茂林認識後成了哥們兒,但她對賈良偉說話很多時候都是說一半兒留一半兒,她並沒有將自己知道的事兒悉數告知賈良偉,更沒有將自己知道的袁東海的事兒說出去。

這會兒,見賈良偉在電話裡問袁東海早上幾點去行裡上班,方誌明這段時間為啥總是請假不上班,潘陽陽想想,對賈良偉說:「這些我不清楚。即使袁東海不朝九晚五,我也管不了他,他畢竟是第一副行長。我只是聽說,咱們支行內部問題多,副行長、中層幹部和一線員工很多心中有鬼。營業廳問題好像更多,具體都是啥問題,我也不清楚,我畢竟不是支行本部營業廳的主管。這次,你通過實地考察後,肯定會清楚袁東海、方誌明、鄧建功等人的所作所為。總之,作為跟你惺惺相惜的哥們兒,我非常希望你仕途發達,官運亨通,工作順利,希望你能夠及時準確地掌握支行各部門的真實資訊,走馬上任後,能夠對積弊重重的支行進行卓有成效的整改。所以,我對你今兒個秘密視察的英明決策,高舉雙手贊成啦!」

「嗯,你對我高舉雙手贊成,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援啦!」賈良偉呵呵笑著對潘陽陽說,「今兒個,我首次去支行,又是秘密視察工作,人生地不熟,對周圍的環境很是迷茫,你這個行長辦公室主任務必給我好好指引方向,幫助我找到一個隱蔽的觀察點!好了,咱們不在電話裡說了,你趕緊穿衣洗漱,半小時後到黃濱市人民醫院正門那兒接我!」賈良偉說著,率先掛了電話,在病房裡思考了大約二十分鐘後,穿上半新不舊的羽絨服,神情嚴肅、步履匆匆地走出了病房,去了醫院正門。

北風呼呼呼地吹著,像刀子似的狠狠地割著賈良偉的臉,似是要割破他身上穿的半新不舊的羽絨服。賈良偉一時冷得直哆嗦,不覺縮了縮脖子。這時,只聽見呼啦呼啦的聲音,他趕緊伸長脖子扭頭看,一個穿著橘黃色服裝的女環衛工正在辛苦地掃大街。看見女環衛工,賈良偉的犀利目光瞬間開始變得溫和柔軟,他想起了遠在鄉下老家的養母,這女環衛工跟他的養母長得有些相像;又想起了養母辛苦養育他長大的一幕幕,緊跟著又想起了嫌棄養母的老婆冷月華,想起了跟冷月華不和睦的夫妻感情……

站在醫院大門口那兒,賈良偉正心情鬱郁,浮想聯翩著,潘陽陽開著她的黑色凱美瑞忽地來到了他身邊,落下車窗玻璃,衝他莞爾笑道:「哥們兒,我沒來晚吧?」見賈良偉微微蹙眉,看著自己的目光陡然變得異常犀利,潘陽陽瞬間想起賈良偉早起給她打電話時嚴肅交代的話,趕緊改口「哥們兒」為「賈行長」道:「賈行長,我沒來晚吧?請上車!」

潘陽陽對賈良偉殷勤地說著,將一個帶水嘴的塑膠杯和一個熱乎乎的塑膠袋子遞給賈良偉:「賈行長,這是我剛給您買的純豆漿和雞蛋灌餅,我知道您不會照顧自己,肯定還沒吃早飯呢。」

賈良偉用手撫摸著熱乎乎的塑膠杯和雞蛋餅,心裡緊跟著一陣熱乎乎的,為有潘陽陽這個貼心小棉襖感到幸福。坐著暖洋洋的羊毛墊子,吃著香噴噴的雞蛋灌餅,就著水嘴吸食著塑膠杯裡的甜甜豆漿,賈良偉頓覺這豆漿似是沒流進自己胃裡,而是流進了自己的心裡,他的心隨之變得甜蜜無比。

潘陽陽熟練地駕駛著凱美瑞,扭頭看了眼賈良偉,見賈良偉看著她的神情很特別,莞爾一笑說:「賈行長,您一聲令下,我莫敢不從。匆匆洗漱,臉上也沒抹油,您這麼看我,是不是我臉沒洗淨啊?」

「洗得很乾淨,一張臉兒乾淨又漂亮!」賈良偉據實說。

「女人都喜歡被男人誇自己長得漂亮,您這麼一誇,我還真有點兒像小公雞似的翹尾巴了呢。」

「女人是因為可愛而美麗的。女人的可愛,在於有品德有操守,品德操守可是人生之金啊!」賈良偉說著,吸吮了一口保溫杯上的水嘴。忍不住問潘陽陽:「前些日子,我和劉總劉書記去你家裡吃飯,見你的杯子都帶著水嘴,當時我就想,你怎麼像沒長大的小女孩似的,小女孩就愛用這些帶水嘴的杯子喝水喝豆漿。」

「我對水嘴有情結。我在吸吮水嘴時,總是不自覺地幻想是在吸吮母親的乳頭。我母親生下我就離開了我和父親,父親為尋找母親,離開了我和奶奶。奶奶死那年,父親回來了一趟,後來再無音訊。我從生下來就沒吃過一口母乳,是喝奶奶餵我的麵湯長大的……」潘陽陽說著,已經哽咽了。

「唉,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潘陽陽跟我年幼時的經歷還真有些彷彿!」賈良偉在心裡幽幽慨嘆著,一時感覺跟潘陽陽的心又貼近了很多,緊跟著唏噓了一下後,勸潘陽陽別再想那些傷心事兒了,專心開車。現在,他們倆的命才是最重要的,若只顧傷心不專心開車造成了惡果,可就壞事兒了。

因為是早起,路上不堵車,二人大約行了十分鐘就到了支行。潘陽陽把黑色凱美瑞泊在營業大廳前面的停車位上,在車裡給賈良偉如此這般地嘀咕了一陣後,掂著她隨身攜帶的手提包去了保安室。值班保安柯雲傑跟著她開啟營業大廳的卷閘門,而後對柯雲傑說她的手提包剛忘在保安室的椅子上了。趁著柯雲傑給潘陽陽拿手提包的空,賈良偉順利進了營業大廳,步履匆匆地去了潘陽陽給他說的步梯二樓拐角處。

這年頭,人都懶了,都喜歡坐電梯。潘陽陽幫賈良偉選擇步梯二樓拐角處作為此次秘密視察工作的立足點,既隱秘又安全,還不易被人發現,真真是個好地方。賈良偉一站在這兒就覺得非常合乎自己的心意,在心裡止不住讚許:「潘陽陽這個辦公室主任,真不愧是我的貼心小棉襖!」

潘陽陽作為行長辦公室主任,伺候行長伺候出了經驗,在照顧人上心細若發。想到賈良偉這幾天身體不是很好,而因為失血多經常性地頭暈乏力,又趕緊去六樓行長辦公室給賈良偉找了個椅子,而後嬌喘吁吁地走步梯下到二樓拐角處,放到賈良偉的屁股那兒,小聲說:「賈行長,您請坐。」

賈良偉依言坐下,故作得體地微笑,扭頭對身後站著的潘陽陽小聲說:「謝謝潘經理潘主任。」

潘陽陽忍不住想笑,帶著套近乎的味兒對賈良偉小聲說:「咱哥們兒私下裡親切隨便慣了,今兒個,您這麼稱呼我,我突然感到有些生疏似的,但又不能不嚴肅。現在已經到支行了,更得遵循上下級之間的禮節,否則,您就沒威了!」

「公眾場合,理應如此嘛。」賈良偉收斂微笑,悄悄探頭,將犀利的目光投向營業大廳那兒。值班保安柯雲傑很快進了營業大廳,緊接著又因為尿急小跑著去了一樓洗手間,營業大廳裡暫時無人。

潘陽陽看了看手機時間,小聲對賈良偉說:「每天早上八點,原則上是網點開晨會的時間,但是咱們營業廳一貫比較積極先進,將晨會時間定在了早上七點四十。晨會的組織者和主持者是經理方誌明,方誌明若有特殊情況,則由副經理鄧建功主持。鄧建功今年五十歲了,外號‘鄧瘸子’……」

說曹操,曹操到。

這時,只見一個身穿銀行制服、頭髮灰白的男人呼呼呼騎著電動車上班來了。此人就是鄧建功。

在人們的印象中,銀行屬於高收入單位,上班時間是早九晚五。銀行人有加薪,有獎金,有福利。近年來,更是一再陷入暴利門,什麼銀行的資本利潤率已經不僅大幅高於工業,而且高於暴利行業菸草和石油,成為第一暴利行業的傳言飛聲四起。人們因此揣測,銀行領導都是非常有錢的主兒,他們應該都戴著名錶,喝著好酒,抽著名煙,住著別墅,開著豪車。但鄧建功這個中層幹部居然騎電動車上班,他這是財不露富,還是真的沒錢,還是另有隱情?

只見他將電動車停放在營業大廳門前停車的地兒,鎖好後,一瘸一拐著右腿走進了營業大廳,一進門就打著官腔,不乾不淨地厲聲道:「媽b,值班保安跑哪兒去了?營業大廳的門大開著,賊進來了咋辦?啊?」

在外人眼中,銀行屬於高知單位,銀行人穿的都是西裝白襯衫,都是坐辦公室的,素質高得很,張口就是你好再見。似鄧建功這等張口就罵「媽b」的銀行人,真是令人驚跌眼鏡,懷疑他是不是喝多了酒,是不是罵大街的走錯了門?

鄧建功沒喝多酒,只是他的素質確實令人不敢恭維。更超出我們想象的是,他只有小學學歷。「小學畢業能夠進銀行上班,而且能夠做到副經理,真是個傳奇!」很多人一臉驚羨。

但若細想,鄧建功能夠獲得今天的成就,能夠當上副經理,也沒啥稀奇的,皆因為他遇到了貴人,而且不止一個。這些貴人就是華行的銀行行長們!

鄧建功出生在黃濱市都市村莊鄧砦,是家裡的長子,下面有四個兄弟。小學畢業後,家裡經濟緊張,沒能力繼續供他上學,便下學了。下學後,年僅十三歲便開始拉著破架子車賣蔬菜、水果、糧食。他賣的蔬菜、水果和糧食多是自家地裡產的,帶著泥土的芬芳氣息,很是新鮮。那天,鄧建功拉著一架子車新鮮蔬菜、水果和糧食,一路吆喝著,來到了黃濱市華行家屬院門口。這時,從家屬院裡走出來一個滿頭銀髮、走路緩慢、穿著樸素的老太太。老太太看見他賣的新鮮蔬菜、水果、糧食後,非常喜歡,便想多買些,買的過程中就好奇地詢問他從哪裡搞的這些東西。鄧建功老老實實地回答老女人:「我是咱們黃濱市鄧砦人,這些都是俺自家地裡產的。俺祖宗八代都是修地球的農民,爹孃沒一點兒文化,家裡就我這個小學畢業的長子會撥拉算盤算賬。這不,我便拉著破架子車賣這些自家地裡產的東西了。」

「你多大了?」老太太問。

「我今年虛歲十三,週歲十二。我是家裡的長子,下面有四個弟弟,想想爹孃養活我們不容易,我便不上學了,給父母掙錢養家。」鄧建功很是老實地說。

「可憐的娃兒,孝順的娃兒,懂事兒的娃兒,這麼小就知道為父母分擔責任!」老太太的臉上掛著悲憫人世的神情,一臉悽楚,帶著徵詢的口氣問鄧建功:「我家老頭子患了偏癱,兒子媳婦不孝順不管我們,我的腿腳也不靈便,有骨質疏鬆症和風溼性關節炎,去市場上買東西很不方便。我家老頭子和我都喜歡吃剛從地裡產出來的新鮮東西,以後,你能不能經常給我們送些?我給你的價格可以比市場價格高些。」

老太太腿腳確實不靈便,走路緩慢,還有些搖擺,衣著樸素得像老農民似的,一臉悽楚,說話很親切。鄧建功由此跟她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很多,也不想著賺她的錢了,便很熱情地說:「我可以給你們經常送,價格跟市場價格一樣就行了。」

就這樣,鄧建功隔三岔五地拉著破架子車來到華行家屬院,給這對可憐的老兩口送自家地裡產的農產品。夏天,烈日炎炎,他穿著沾滿泥巴的破布鞋,髒兮兮的褲腿子卷得老高,赤裸著被曬成了古銅色的上身,身子上滾著滴滴汗珠,脖子上掛著一條溼漉漉的破汗巾,微微蒸散著熱氣,不辭辛苦地把西紅柿、豆角、茄子、青椒、桃子、西瓜、綠豆等拉來,然後裝在破魚鱗袋子裡,給老兩口背進家。用桿秤認真仔細地一一稱好,把蔬菜名字、斤兩和單價寫在破本子上,再拿出來隨身攜帶的破算盤,呼啦呼啦地撥動破算盤珠子,很是精快地算好了賬。老兩口總想多給他些錢,可鄧建功眼看老兩口這麼可憐,一個是偏癱,一個走路腿腳不靈便,家境還這麼寒酸,都是些破桌子爛板凳,沒一件像樣的傢俱,便說他們不容易,還是留著這些錢給自己看看病啥的,堅決推辭了。

冬天,鄧建功穿著露著破棉絮的撅肚子棉襖和單褲子,冒著呼嘯的北風,踩著地面上結的明晃晃的冰凌,凍得渾身哆嗦著,皮膚紫紅著,一雙手稀爛地拉著破架子車,堅持給老兩口送大白菜、青蘿蔔、紅蘿蔔、冬瓜、蓮藕、紅薯、高粱、蜀黍、大米等吃食。精快地算好賬後,收了該收的錢,又冷得哆哆嗦嗦著離開。離開時,帶了老太太給的一兜子衣物,這些衣物很多都是老太太的兒子的。

老太太淚眼婆娑地對鄧建功說:「這些衣物很多都是我兒子沒結婚時穿的用的。兒子不成器,在銀行不好好幹工作,見天去戲曲茶樓看戲聽戲,被一個女戲子給迷住了。我家老頭子一心想叫兒子幹好銀行工作,見兒子不務正業,氣得差點兒打斷兒子的腿。兒子的脾氣跟我家老頭子的脾氣一樣厲害,越打越犟,一不做二不休,自己做主娶了女戲子。結婚後,兒子被妖精似的戲子媳婦徹底給拐跑了,再不回家看對他要求嚴厲的我們了。我家老頭子脾氣大,性子烈,堪比火藥桶,就這麼被不成器的兒子氣得患了高血壓心臟病,緊接著偏癱了。偏癱後,我家老頭子的性子更烈了,還有些邪性,看見兒子的這些衣物就罵,就打,還放火燒,有一次差點兒把他自己給燒了。我害怕我家老頭子因此犯病,再犯病他就沒命了,便把兒子的這些衣物送給你,你拿回家給家人穿吧。」

冬去春來,一晃數個年頭過去,鄧建功跟這老兩口徹底熟悉了才知道,他們不是一般人,男的是退休的黃濱市華行行長,叫姜紅兵,女的自然就是行長夫人,叫白露。再後來,這老兩口相繼離世,去世前,姜紅兵提拔的接班人金世凱來看他,問老行長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沒有?姜紅兵張了幾張嘴,給金世凱提出了一個要求,將給他們老兩口送了數年新鮮農產品的鄧建功安排進華行當了代辦員。將小學畢業的農民鄧建功安排進華行當代辦員,是姜紅兵自當銀行行長以來做的唯一一件徇私情的事兒。

鄧建功家祖宗八代都是老農民,他能進銀行當白領,真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他們鄧家的親戚都為他感到高興,感到驕傲。鄧家因此而變得體面,在村子裡抬起了頭。每每想起世代為農的不易,鄧建功就對死去的姜紅兵充滿感激之情。他去廟裡燒香拜佛,感謝佛祖菩薩的恩德,求大慈大悲的佛祖菩薩好好保佑姜紅兵的在天之靈,並在佛前許願說:「一定好好幹老行長姜紅兵給我的這份工作。」

鄧建功真的非常努力,進華行豐收路支行當了代辦員後,負責儲蓄櫃員工作,刻苦鑽研業務,努力提高職業技能。電腦沒有走進銀行時,銀行的工作就是玩算盤。這個難不倒鄧建功,他對算盤熟得很,閉著眼睛就能在算盤上撥加減乘除,當年他在拉著破架子車賣農產品時就已經打下了堅實的基礎。隨著電腦走進銀行,代替算盤,鄧建功這個小學畢業的人落伍了,但他不服輸。上班時間,他虛心跟著別人學電腦,下班時間,就在家裡練習。那時,他家裡買不起電腦,為了儘快熟練電腦操作業務,他靈機一動,便在一個鞋盒子上畫一個鍵盤練習,把鞋盒子畫的每一個鍵都磨得看不清楚了。練習點鈔時,他用一個秤砣掛在大姆指上練習。他還買來銀行和金融方面的書籍,螞蟻啃骨頭般地學習。功夫不負有心人,鄧建功憑藉著刻苦鑽研、努力工作的精神,連年被評為市行先進工作者、「華行服務明星」、分行「青年崗位能手」稱號,獲得手工翻打憑條第一名,個人金融專業綜合櫃員五項全能比賽第五名,考取了金融初級專業技術資格證書等。

然而,在華行提出股份制改造和上市申請後,鄧建功的命運陡然變得岌岌可危了。他是代辦員,是華行予以清退的物件。當時的檔案精神非常明確非常嚴肅,說:「無論貢獻大小,對代辦員務必來個一刀切!」

結果,果真如檔案所說,很多華行的代辦員被切了。被切的代辦員很多都跟鄧建功一樣優秀,各類儲蓄業務都能熟練地操作,辦理業務效率很高。事實上,這些代辦員很多都是因為自己不是正式員工,有危機意識,才這麼勤奮、加倍努力幹工作的。他們做的工作不比正式工差,但工資待遇卻不如正式工,只是一群廉價的勞動力。他們中的很多人在崇尚鐵飯碗的時代,放棄了上大學的機會,通過招工的方式進了華行,希望能端一個鐵飯碗。但是,在打破鐵飯碗的時代,在華行改制上市的時候,他們最終卻又因為沒有大學文憑,被華行給切了。

看著那些比自己還要優秀的代辦員揣著華行給的幾千元錢,黯然離開了華行,緊接著又因為不適應社會上的工作,找不到生活的方向,患了憂鬱症,有的還跳樓自殺了。鄧建功緊張了,害怕了,也差點兒患憂鬱症。走投無路之際,他想起了姜雲飛。

姜雲飛是姜紅兵的兒子。那時,姜雲飛已經是華行八一路支行的正行長了。老父親姜紅兵死後,姜雲飛才慢慢通了人性,開始務正業,好好幹銀行工作。念想著鄧建功進華行當代辦員之前,給自己的父母送了數年吃的,比他這個不孝順的親生兒子做得還要好,姜雲飛便在虧欠去世父母的心理中幫了他一把。姜雲飛先跟鄧建功原來上班的華行豐收路支行行長金燕玲打了招呼,叫金燕玲和鄧建功對外放出風聲,說他被一刀切了,而後暫時在家休息一段時間。等到那些被一刀切的代辦員不鬧了,姜雲飛將他調到了他領導的華行八一路支行當了儲蓄櫃員。

中國人向來有忠君思想,說得好聽是古文化傳統,說得直接點就是奴性。鄧建功骨子裡就有種忠君效忠思想,姜雲飛是正行長,他便認為華行八一路支行是姜雲飛的,從此更加勤奮地幹活。在儲蓄崗上班的他以行為家,努力拼搏,每天早上,他都是第一個到崗,晚上下班時,都是最後一個離崗。為了給華行八一路支行拉存款,他豁出命跟客戶喝酒,以至於喝酒喝多後摔斷了右腿。這時,一個跟鄧建功命運相似的代辦員楊剛來看在家休養的鄧建功,對他說,他無論怎麼豁出命給華行幹活,只要一日不轉正,都擺脫不掉被清退的悲催命運。現在有轉正指標,只是每年轉的都是有錢有關係的人,即使文憑是假的,即使攬存的數是假的,但只要有錢有關係一樣可以轉正。

鄧建功對楊剛一臉羨慕,不無悲哀地說:「我不像你那樣,有個做生意的老子。你可以用你老子的錢打通關係轉正,可我啥都沒有啊!」

「你是沒錢,但你有關係,你為啥不用關係轉正呢?」

「我哪有啥關係啊!」

「咱們華行改制上市時,代辦員一刀切,你這個代辦員最終咋會沒切掉,還去了華行八一路支行上班呢?你跟行長姜雲飛關係不好嗎?我一直以為姜雲飛是你的後臺靠山呢!」

「唉,你現在在華行二七路支行上班,跟我不是一個行,你不瞭解情況,你更不瞭解姜雲飛。姜雲飛的老子姜紅兵活著的時候,因為太清廉,太鋼板直正,沒有給姜雲飛這個獨生子謀利益,姜雲飛因此惱恨他老子,將他老子氣得患了高血壓心臟病,緊接著患了偏癱。結婚後,姜雲飛好幾年都不回去看他老子。因為利益,姜雲飛對自己的親生老子還無情無義呢,他對我能有多少情意?我這個代辦員這麼窮,一個月工資才百十塊錢,沒錢給姜雲飛送禮,轉正這麼大的事兒,他會幫我嗎?若說後臺靠山,姜雲飛死去的老子姜紅兵是我的後臺靠山。咱中國這社會歷來都是人走茶涼,何況姜紅兵早死了,誰還會看他的面子照顧我啊!」

「你只管跟姜雲飛說說轉正的事兒。對了,你剛因為拉存款摔斷了右腿,順便給姜雲飛提提這事兒,說不定有助於你轉正呢。」

鄧建功想起很多代辦員被華行清退之後的處境,他就有說不出的緊張害怕,猶豫之後,便又找姜雲飛來了。

姜雲飛見鄧建功來家只給自己掂了一兜子稀爛便宜的水果,就不待見,又聽說他想要轉正,更不耐煩,瞪著眼對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的鄧建功說:「華行改制上市時,代辦員要一刀切被清退,別的代辦員都被清退了,我想方設法把你留了下來。因為你,我被人告到了總經理李涵和行長趙向陽那兒,被他們罵得狗血噴頭。若不是票據中心主任劉曉波跟我是哥們兒,若不是他跟趙向陽關係不錯,在趙向陽那兒給我求情,我就要因為你被李涵和趙向陽拿下,掉烏紗了!現在,你居然又跟我要求轉正,你以為轉正那麼容易?我這個支行行長手裡又沒轉正指標,我還要跑分行營業部總經理,跑分行行長,分行行長還要跑總行,這一級一級地跑,多難,你知道嗎?啊?」

鄧建功小心翼翼地對姜雲飛說:「我借幾千元錢,給你跑轉正指標,成不?」

姜雲飛毫不客氣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就你這種情況,你給我五十萬跑這轉正指標,才勉強可以!」

「五十萬?!」鄧建功倒抽了一口冷氣。他這個代辦員月薪一百多塊,撐死二百,老婆還沒工作,倆兒子還要上學,他還要買房子,還要生活。在高消費的省城黃濱市,他們的生活之拮据可想而知。姜雲飛居然跟他張口要五十萬跑轉正指標,這不是要他的命嗎?他的命恐怕也值不了這麼多錢啊!

鄧建功悲哀無奈之際,就又給姜雲飛小心翼翼地提起了他死去的父親姜紅兵,說能不能看在姜紅兵的面子上再幫他努力一下轉正的事兒。一提起自己的老父親姜紅兵,姜雲飛就又想起了自己當年不孝順老父親的事兒,想起了鄧建功對他老父親的好,同時害怕鄧建功把他不孝順的事兒宣揚出去,影響他當官兒。想了想,姜雲飛便給鄧建功支了個損招兒:「你找我找的時間不對,你摔斷的右腿現在已經治好了,不瘸了,沒有說服力。要不,你把剛治好的右腿再摔斷一次,摔斷後就別治了,變成真正的瘸子,然後叫醫院給你開一個殘疾人證。我帶著你這個殘疾人,拿著你的殘疾人證去上級領導那兒遛遛,這樣鐵定有說服力,鐵定非常感人,上級領導一見你肯定會對你產生同情心,將會有助於你轉正。你說呢?」

鄧建功想想,自己都三四十了,倆兒子鄧光、鄧輝都這麼大了,還計較啥形象,便對姜雲飛說:「我的右腿摔斷也行,只要能轉正。」

姜雲飛又說:「你一定要在辦公事的時候,摔斷自己的右腿,一定要叫一些員工和領導親眼目睹你被摔斷了右腿。這樣,大家就不會質疑你的瘸腿了。你說呢?」

「好的,好的……」鄧建功衝姜雲飛雞啄米似的點頭。

接下來,鄧建功為了使自己變成真正的瘸子,真是不少努力。為了摔斷右腿,他跟著儲蓄科長蔡明拉存款,在跟客戶喝酒時,一邊替嚴重胃潰瘍的蔡明喝酒,一邊咕咚一聲故意摔在了地上。誰知,這一跤摔得他鼻青臉腫,口鼻出血,疼得齜牙咧嘴,哇哇怪叫,卻對右腿沒啥影響。人在喝多酒的時候摔在地上,因為酒精對大腦起了麻痺作用,身體緊跟著也有些麻木,那種疼痛感往往不怎麼強烈,甚至沒感覺。鄧建功是個人,他也害怕疼痛,再不敢在清醒的狀態下摔斷自己的右腿了,便開始咕咚咕咚地頻頻替蔡明喝酒,而後,在喝多酒的情況下又摔了自己一次,誰知這一摔,還是沒摔斷右腿。眼看酒場子散了,自己的右腿還沒被摔斷,喝酒喝得暈暈乎乎的鄧建功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我今天為摔斷右腿故意摔了這麼多次,摔得要疼死我了,右腿居然還沒摔斷。要不,我先佯裝右腿被摔斷了,然後再想辦法?

主意已定,鄧建功便故作疼得嗷嗷叫著對儲蓄科長蔡明說:「今天為拉存款跟客戶喝酒,摔了幾跤後,我的右腿突然疼痛難忍,肯定斷了。你扶著我攔輛計程車,帶著我去醫院看斷腿去吧?」

蔡明知道鄧建功窮,唯恐跟著他去醫院看斷腿自己墊錢,便攔了一輛計程車,將佯裝腿斷的鄧建功攙扶進計程車裡後,以自己家裡有事兒為由,自顧自地離去。鄧建功嘴裡罵著沒人性的儲蓄科長蔡明,就這麼回了他住的華行破家屬院。

華行家屬院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建的,低矮,質量不好不說,結構還不合理。基礎設施也不行,生活汙水排不出去,在家屬院裡到處蔓延,散發著腥臭味兒。夏天招惹得蚊蠅嗡嗡嗡地亂飛,冬天橫流的汙水結了冰,人走上去,感覺就像企鵝似的,止不住地打滑,趔趄栽倒是常有的事兒。鄧建功因為拉存款經常替蔡明擋酒,跟客戶喝酒喝多後,夏天曾不止一次栽進到處蔓延的汙水裡,咕咚咕咚地錯將汙水當作礦泉水喝,沒被酒水灌死的他好幾次都差點兒被這汙水灌死。冬天,因為拉存款喝酒喝多了,鄧建功不止一次滑倒在家屬院裡汙水結的冰凌上,經常被摔得鼻青臉腫,胳膊腿兒也時不時地會被磕破皮。

現在,正值隆冬季節,華行破家屬院裡的汙水又結冰了,喝多酒的鄧建功像個企鵝似的走在冰凌上晃悠著,打滑著,咕咚一聲摔在了那兒……這一摔,摔得鄧建功驚喜莫名、心滿意足了,他的右腿真的摔斷了!

這次摔斷了右腿後,鄧建功故意沒看好,幾個月後,他的右腿就這麼瘸了。而後,鄧建功叫醫院開了殘疾人證,又叫蔡明給他寫了證明,證明他是為公家喝酒摔斷的右腿,就興沖沖地找姜雲飛來了。

誰知,天不憫鄧建功,許諾幫他轉正的姜雲飛出事兒了。姜雲飛因為涉嫌嚴重經濟犯罪,同時因為跟抓儲蓄的女副行長鬍月娥、女辦公室主任江虹亂搞男女關係,也因為聞名全國的票據案件「王信義案」被雙規,不久後被判為死緩!

鄧建功看著自己故意摔瘸的右腿,簡直要崩潰了:「若早知今日姜雲飛會出事兒,不能助我轉正,當初我就不摔自己的右腿了!」便又趕緊治療自己的瘸腿,卻因為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再加上沒那麼多錢治病,右腿終是瘸了,徹底瘸了。他成了真正的殘疾人,永遠的殘疾人。

姜雲飛倒臺後,孫一斌接替了姜雲飛的位置。一朝君主一朝臣,孫一斌不甚待見鄧建功,鄧建功害怕自己被清退,便豁出命幹活,想要以此博得孫一斌的好感。那時,已經是高調提倡人性化管理的時代,孫一斌勉強將鄧建功留了下來。

孫一斌在華行八一路支行任期屆滿後,劉茂林接替了孫一斌的位置。鄧建功看著自己的瘸腿,想想不甘心,便去找劉茂林訴說他為拉存款摔成瘸子的事兒,說著說著,在劉茂林那兒像個小孩子似的哭得眼淚鼻涕縱橫交流,幾欲哭死過去。劉茂林是個善良仁義之人,為鄧建功的愛崗敬業和奉獻精神感動之際,想想他跟總經理李涵是哥們兒,便把鄧建功的事兒反映給了李涵。李涵也是個心地良善之人,唏噓感嘆之際,便又把鄧建功的事兒向上反映給了行長趙向陽,趙向陽便又把鄧建功的事兒,繼續向上反映給了華行總行行長金垚。總行行長金垚也挺仁義,便下給了鄧建功一個轉正指標,鄧建功就這麼轉正了。

鄧建功沒花一分錢轉正後,非常感激劉茂林,更加刻苦勤奮地幹工作。每天早上,他都是第一個到崗,晚上下班時,都是最後一個離崗,切實做到了劉茂林高調提倡的「努力拼搏,以行為家」。他還豁出命給行里拉存款,因為喝酒,竟喝成了嚴重胃出血,經常性地吐血暈厥,身體日漸虛弱。

再後來,楊國泰接替了劉茂林的支行行長位置。因為感動於鄧建功的愛崗敬業和奉獻精神,為了鄧建功的身體健康考慮,就提拔鄧建功當了副經理。楊國泰還把鄧建功的先進事蹟整理了,上報到了華行黃南省分行營業部,分行領導對鄧建功紛紛表示讚賞,給予了他很多榮譽。

鄧建功這一路走來,真是不容易,但他又是幸運的,有貴人頻頻相助。當上了副經理後,鄧建功的知名度高了,他的不平凡的人生經歷為大家知曉了,他為華行變成瘸子的事蹟更是廣為流傳。大家還是比較敬重鄧建功的,因為他是靠業務起家的,能力強,代表著華行的主流精神。這成了鄧建功驕傲的資本,擺老資格的資本,一來二去由此竟然變成了「刺兒頭」。在華行八一路支行,比鄧建功官職高的人,他敢說難聽話;比鄧建功官職低的人,他不只是敢教訓,還敢罵;無官無職的人惹了鄧建功,他罵你不說,還敢對你抬手就打。

有關鄧建功的這些糗事兒,之前賈良偉已經從劉茂林和潘陽陽那兒聽說了一些。今兒個,他還真想看看鄧建功這個副經理到底如何,便悄悄探頭看鄧建功下面的表現。

「值班保安呢?賊進來了咋辦?啊?」一樓營業廳門口,鄧建功再次厲聲喊叫。

值班保安柯雲傑匆匆從洗手間跑出來,對鄧建功說:「鄧瘸子,我就是值班保安!」

因為年齡大了,鄧建功的眼睛有些花,沒看清楚柯雲傑是誰,加之柯雲傑今天小感冒,聲音有點兒嘶啞,就更沒認出來,他伸出胳膊往柯雲傑右肩膀那兒擂了一拳,厲聲罵:「媽b,小保安,鄧瘸子是你叫的嗎?你個小保安不好好在門口坐著看門,胡亂跑個啊?賊進來了咋辦?你還想不想幹營業廳的保安了啊?你再胡亂跑,我這個經理處理你!」

柯雲傑忍不住對著鄧建功大聲回敬:「你處理誰啊?我是柯雲傑!鄧瘸子,睜大你的老花眼,給我看仔細了!」

若別的小保安敢對自己大聲喊叫,鄧建功鐵定會一邊罵,一邊再擂他一拳。令賈良偉奇怪的是,鄧建功居然沒對柯雲傑發火,也沒繼續打他,而是一邊從兜裡掏出來老花鏡匆忙戴上,一邊像變色龍似的,對柯雲傑舒展開一張核桃皮似的皺巴巴的老臉,滿臉堆笑道:「哦,是小柯啊,我老眼昏花,沒認出來你。你嗓子怎麼啞了啊?是不是感冒了啊?我去給你買點兒感冒藥吧?」

鄧建功說著,看看左手腕戴的便宜手錶,有些為難道:「只是,現在時間有些緊張,已經是七點十五分了。七點四十分開晨會。我這個經理萬一耽誤了開晨會,是違反行規的。一線員工對我有意見不說,還要被袁東海扣績效工資!還有,這段時間,方誌明老是請假,我這個副經理對營業廳晨會負有重大責任,時刻不能離現場。這會兒,我還要給一線員工們記考勤,唉,我真羨慕《西遊記》裡的孫猴子,羨慕他有分身術啊!」

柯雲傑衝鄧建功重重哼了一聲,張著大嘴巴說:「你現在還在乎那點兒績效工資?你有必要在我這兒裝錢袋子緊巴巴的嗎?你竊取……」柯雲傑還沒說出下面的話,被鄧建功上去捂住了嘴。

鄧建功渾身瑟縮發抖著,一臉蒼白地小聲祈求了柯雲傑一陣後,從隨身挎的包裡拿了五百元錢給柯雲傑。在給柯雲傑數錢時,鄧建功的雙手有些微微顫抖,心也在發顫。他預料到,這封口費以後將會源源不斷地流入柯雲傑手中。因為他竊取了華行八一路支行鉅額錢款,被這個保安發現了……

3.銀行坐櫃檯的妹傷不起

鄧建功拿著營業廳記考勤的本子,用手扶了下眼前的老花鏡,剛在營業大廳站定,只見一個身材高挑、長著金魚眼的中年婦女風風火火地衝進了營業大廳。

乍見這「中年婦女」,賈良偉恍然想起好像在華行黃南省分行營業部見過她,這個女人好像不止一次去營業部開什麼先進工作者會議。因為身材高挑,金魚眼突出,故而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便指著她,扭頭看了眼身後站著的潘陽陽。潘陽陽已經知道賈良偉的意思,附在他耳際小聲說:「她是前臺櫃員王茜鳳,有著‘金魚眼’‘柏油馬路’‘辣媽’的雅號,今年三十六了,還沒生孩子。對了,她剛離婚了。」

賈良偉衝潘陽陽擺擺手,示意她暫時閉嘴,別叫王茜鳳聽到他們說話,發現秘密視察工作的他們,可自己卻又在心裡止不住嘀咕:看面相,三十六歲的王茜鳳就像是六十三似的,咋回事兒?

賈良偉自此對王茜鳳產生了興趣,便全神貫注地看她接下來的表現。

只見王茜鳳一衝進營業大廳,就高聲大氣地說:「咱們營業大廳裡的暖氣放的真是不錯,乍進來感覺像春天似的。跟我那個破家真是沒法比,簡直就是天上地下。啥時候咱們支行的領導良心發現,給我的破家放點兒暖氣啥的,叫我給他們咚咚咚磕幾個響頭,我也心甘情願呢。唉,一提我的那個破家喲,我就又開始難受了!」王茜鳳說著,果真又流淚了,揩了一把金魚眼裡冒出的淚水,自顧自地說,「唉,沒法提,不提我的那個破家了,再提,我都要哭成孟姜女了!」

王茜鳳說著,脫去了外面的長羽絨服,正偷窺王茜鳳的賈良偉差點兒驚掉了眼珠子,萬萬沒想到,老氣橫秋的王茜鳳,身材居然非常美,而且非常的辣!

只見王茜鳳的高挑身材就像是起伏的峰巒般凹凸有致,胸脯高高的,小腰兒細細的,大腿看上去也健美結實,修長修長的,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子動人心魄的成熟風韻……賈良偉的心對女人是比較冷硬的,一向不容易對老婆之外的女人動心,這會兒,他止不住想入非非:若我老婆冷月華有王茜鳳的身材,夫復何求?

潘陽陽附在賈良偉耳際,嘻嘻笑著小聲打趣他:「就知道你看見王茜鳳的前面開始想入非非了。只是,王茜鳳不能從後面看,若從後面看,她身材的缺陷就顯出來了,她的屁股像極了寬闊的柏油馬路,這就是大家戲稱她為‘柏油馬路’的原因。」

「屁股像寬闊的柏油馬路?」賈良偉愕然於潘陽陽的新奇比喻。

「意思是,王茜鳳的臀部又扁又平又大,還下垂,即張愛玲說的:中國女人的腰與屁股生得特別低,背影望過去,站著也像坐著。」

潘陽陽正跟賈良偉小聲嘀咕著,營業大廳裡,王茜鳳扭過身子背對他們站著,拿著鄧建功給她殷勤遞過來的水筆在考勤本子上籤到。那一刻,偷窺王茜鳳的賈良偉差點兒被王茜鳳的屁股雷倒,的確如潘陽陽所說,也如張愛玲所說!賈良偉不覺又曖昧地想:王茜鳳的屁股用網路上的話說,真是杯具得很。若她是我老婆冷月華,看見她的柏油馬路一樣的屁股,我熊熊燃燒的慾望鐵定會像遭遇了一場大暴雨,兜頭被澆滅!

對王茜鳳的屁股生不出慾望的,更有她的丈夫陳一凡。

前段時間,黃濱市行政區法院審理了一起離婚案。這起離婚案的原因是,銀行女職員晚上加班,給她丈夫打電話,說她要加一夜班,不回來了。丈夫耐不住寂寞,便打電話給妓女來家鬼混。誰知,銀行女職員凌晨一點的時候又回來了,就這麼撞見了丈夫和妓女在床上鬼混的一幕……

這起離婚案中的銀行女職員是王茜鳳,男的便是陳一凡,跟陳一凡鬼混的妓女叫汪冰。

在黃濱市行政區法院,被陳一凡打得鼻青臉腫的王茜鳳簡直要氣瘋了,要崩潰了。

王茜鳳面朝辦案人員,瞪著一雙汩汩冒著淚水的金魚眼,控訴起了暴打她的丈夫陳一凡:「他對我一再施虐,我都忍氣吞聲了。誰知,他得寸進尺,趁我加班,以為我不回家了,給妓女汪冰打電話來家鬼混。我凌晨一點下班後發現他跟妓女汪冰在床上胡搞,氣得跟妓女汪冰廝打起來。他居然向著妓女汪冰還打我,說我這個銀行做櫃檯的不如妓女,說我不如妓女汪冰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我都要被氣瘋了,我不跟他打架跟誰打架?我本來就是火暴脾氣,又被他這麼侮辱刺激,我能不打他嗎?我把他打死都不解氣!可我是個刀子嘴豆腐心,又不忍心打他,結果,他個沒良心的不要臉的反過來把我打得鼻青臉腫……」王茜鳳說著說著,號啕大哭起來。

辦案人員問陳一凡:「你的妻子王茜鳳這麼辛苦地上班掙錢,你不體諒她不說,還背叛她,還罵她不如妓女,還打她,你罵得出口,下得了這樣的狠手了嗎?你對她構成了嚴重的精神傷害和肉體傷害,知道嗎?」

陳一凡對王茜鳳絲毫沒有愧疚之心,對辦案人員振振有詞道:「現在是一個崇尚人性的時代,你們司法機關也高調提倡人性化執法,我先從人性角度出發,申訴自己的觀點。王茜鳳因為忙銀行櫃檯工作,見天不著家,嚴重忽視了我這個丈夫。她的工作能掙錢也行啊,一個月就掙千把塊錢,撐死不到兩千,她居然還很痴迷她的工作,每天在銀行坐櫃檯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而且還是十幾年若一日,她的腦子像是出問題了,簡直有點兒不夠數!她的腦子不夠數暫且不說,現在,她的身體也出了問題,她的屁股因為長期坐櫃檯,居然變成了可怕的柏油馬路一樣,你們若是我這個丈夫,會對她產生性趣嗎?她為了不掙錢的工作,嚴重忽視我這個做丈夫的,我的正當的生理需求在她這兒得不到滿足,我再不發洩性慾就要生病了,我找妓女發洩發洩性慾,難道不行嗎?她為了幹銀行櫃檯工作,不給我生孩子,頻頻流產我的孩子,以至於現在坐壞了身子,成了不能下蛋的老母雞,不能懷孕了。你們若是我,你們還會要她嗎?」

陳一凡繼續給辦案人員申訴王茜鳳不如妓女的理由,說自己都是據實說的,不是憑空捏造的,他並沒有給王茜鳳構成精神傷害。妓女有選擇客戶的權利,不高興可以不接客,但銀行坐櫃檯的不行,客戶是上帝,是客戶就必須接,必須給客戶辦理業務,沒有一點兒回絕的餘地,你若回絕,就會被投訴,一旦被投訴,被業務主管、營業部主任、主管副行長、行長逐層逐級地罵不說,說不定還得捲包袱滾蛋。

另外,妓女有可能會得性病,但是保護措施做好,一般混日子是沒問題的,但銀行坐櫃檯的得頸椎病、腰椎病等職業病是難免的。幾年一直這樣坐下來,健康人也會不健康了,身體右側可能會更嚴重,因為老是要敲章。王茜鳳原本挺翹的臀部現在變得又扁又平又大,還下垂,她很不雅觀的金魚眼,都跟她的這種職業有關係。

再者說,妓女幹活是沒有監視器的,也不會有領導隔三岔五地來檢視監控。但銀行坐櫃檯的工作環境除了衛生間,無處不存在著監視器,而且人也無時不被監視著,就連上廁所的時間也被計算著,經常會被上頭檢視監控,萬一操作程式出點兒錯,還會被罰錢。

妓女是彈性工作制度,比較自由。但銀行坐櫃檯的工作時間被嚴格控制著,說是現在朝九晚五,一天八小時工作制度,但上班時間最起碼是十個小時以上。很多時候,中午吃飯時間都沒有,更別說給休息時間了。

妓女工作中一般不會出什麼差錯,體力活,不用自己倒貼錢不說,還大把大把地掙錢,但是銀行坐櫃檯的往往會出點兒差錯。因為老是在機械連續的工作,腦力和體力相結合,十多個小時都要保持清醒的狀態,還能不犯錯的,除非是神人。錯了錢,能追回來還好,追不回來自己賠不說,說不定還會被實施經濟處罰;被處分不說,還有可能會被勒令下崗;情節嚴重的,說不定還會被移送司法機關。

妓女再沒地位還是個人,被男人們喜歡。可是銀行坐櫃檯的卻不被當人看,平時上班不被當人看,被客戶們辱罵,好不容易過個休息日,還要去拉存款。拉存款時同樣不被當人看,「眾裡尋他千百度,為拉存款,裝狗逗客戶」,就形象說明了銀行坐櫃檯的不是人,不如妓女!

人大抵有三等人,一等人有本事沒脾氣,二等人有本事有脾氣,末等人沒本事大脾氣。前臺櫃員王茜鳳常常自詡自己屬於二等人,說自己的櫃檯業務量在華行八一路支行櫃員中是最大的,在華行黃南省分行營業部排名中經常性的也是第一,而且從沒出現過什麼差錯。但是自打她的丈夫陳一凡跟妓女胡搞,愛妓女不愛她,為了妓女打她,還在法院公然罵她不如妓女,法院服了陳一凡的理兒,她蔫兒了,說起自己取得的輝煌成績再不提氣兒了。性子高傲又不服輸的她覺得自己確實出問題了,確實該反思了,確實該承認自己是個非常失敗的角兒了。

十年前,王茜鳳的櫃檯業務量在華行八一路支行櫃員中最大,而且從沒出現過什麼差錯,在華行黃南省分行營業部排名第一。爭強好勝唯恐落後的她便「以行為家,努力拼搏」,開始了更加忘我的工作。每天在前臺一坐就是十多個小時,匆匆又漫長的十多年過去,柏油馬路一樣的屁股就這麼煉成了,同時,還煉成了一雙老態橫生的「金魚眼」。但看屁股和眼,她確實很老,很醜,她被大家戲稱為「柏油馬路」「金魚眼」一點兒都不為過,還有人依據她脾氣火辣辣、屁股老得像大媽,金魚眼看上去也像大媽而戲稱她為「辣媽」。一想起「辣媽」這個稱呼,最近,老在內心反思自己的王茜鳳頓時涕淚直流。一些不熟悉她的人往往望文生義,以為她是個身材很辣、長相很辣的媽咪,總是好奇地問她孩子多大啦?每每這時,她都張口結舌,五內俱焚,她居然會因為幹銀行櫃檯工作,沒時間要孩子,期間頻頻流產,以至於不能再生孩子了。即便是她能生孩子,恐怕也沒時間沒錢養活。對女人來說,活到這份上,你說悲催不,失敗不?每每反思到這兒,王茜鳳就想要跳樓自殺,就想要吃安眠藥自盡。

說起王茜鳳的銀行櫃檯工作,這工作確實夠殘酷。

櫃員的工資本就低,一個月一千大洋是常有的事兒,撐死也就兩千元錢的樣子,若拉不來存款,說不定還會被倒扣錢。若再因為不好好幹工作被罰錢,天,真是不能想象這種生活到底有多悲慘!在這種嚴峻形勢下,作為銀行櫃檯櫃員,誰還敢懈怠,誰還敢不精神高度集中地辦業務呢?

只有經歷過苦逼,才能牛逼,這話貌似粗魯,實則頗有道理。

王茜鳳咬緊牙關,堅持著這種無時無刻不被監控的苦逼工作,白天一干就是十多個小時。這期間,她的眼睛總是不自覺地瞪得老大。除了辦業務眼睛瞪大老大,看憑證、碰庫,整理現金、破幣等,眼睛也都瞪得老大。因為她擔心,萬一看不清楚憑證,數錯了錢,還得自己掏腰包拿錢補上,補上不說,還會被上頭嚴厲訓斥,甚至還有可能會被勒令下崗。這年頭,工作這麼難找,自己又沒錢沒權沒背景沒人脈,下崗了,指望啥吃飯生活呢?所以,只能態度非常認真地工作幹活,以付出自己的美麗和健康為代價保住銀行櫃檯工作。就這樣,王茜鳳這聞名遐邇的前臺業務干將逐漸煉成了,成了牛逼之人。與此同時,她的「柏油馬路一樣的屁股」和嚴重浮腫的「金魚眼」隨之也煉成了,成了大媽級別的人。

王茜鳳不幸煉成如今的金魚眼,還跟她的丈夫陳一凡有關。

王茜鳳是在坐櫃檯辦業務時認識的陳一凡。當時,她一眼就相中了又高又帥的儲戶陳一凡,他們倆站在一起就像金童玉女,人見人羨,她簡直要愛死他了。陳一凡也喜歡王茜鳳,尤其喜歡她辦業務時的認真樣子,特崇拜王茜鳳一天居然能夠辦八百筆業務——在發工資的高峰期,王茜鳳擔任前臺現金櫃員時,日業務量達到了八百筆,創造了歷史最高紀錄,這應該也是全國最高紀錄。據說一臺atm?機一天飽合業務量可以達到一千筆,相當於三個櫃員。王茜鳳的業務量你想想多大吧,簡直堪比atm機,而且還達到了atm的快捷、安全標準,她真是太出類拔萃了,被人稱為華行前臺櫃員中的神人和傳奇人物。

陳一凡聽說了王茜鳳的傳奇事蹟後,更是激動不已,以為自己娶王茜鳳這個能幹的老婆是莫大的幸福。可誰知,結婚後,陳一凡沒有一點兒幸福感,反而感到非常的痛苦:王茜鳳見天都在坐櫃檯上班,家務活指望不上她幹,做飯指望不上她做,洗衣服指望不上她洗,敬奉老人也指望不上她。這些都暫不說,如今,他都四十歲了,王茜鳳還沒給他生兒育女,陳一凡做夢都想著要兒子,想兒子簡直要想瘋了!

陳一凡最終沒瘋,跟他鬼混的妓女汪冰懷了他的兒子。至此,陳一凡便堅定地跟王茜鳳離婚,娶了妓女汪冰。這下,有關王茜鳳不如妓女的傳言越傳越烈了,王茜鳳更後悔得要死。她白天在儲戶面前故作微笑犟著勁兒上班,晚上回家不住地哭泣,夜夜失眠。白天上班十多個小時老瞪著眼,晚上失眠閉不上眼,你說,她不煉成嚴重浮腫的金魚眼誰煉成?

鄧建功是跟王茜鳳一起進的華行八一路支行,二人還同在儲蓄櫃檯上班,比今年三十六歲的王茜鳳大了十四歲。他曾為年輕時的王茜鳳動心過,只是王茜鳳作風過硬,壓根兒就不給他偷腥的機會,他只得怏怏作罷。當上副經理後,鄧建功以為自己魅力陡增,王茜鳳會為他心動,誰知,王茜鳳對他還是冷冰冰。最近,王茜鳳離婚了,鄧建功想著王茜鳳獨守空閨,肯定難耐寂寞,同住華行破家屬院裡的他鬼迷心竅,經常在夜深人靜之際,不停地往王茜鳳的手機上發曖昧資訊。昨夜,他整整給王茜鳳發了五十條曖昧資訊,王茜鳳一條也沒給他回,更別說跟他真刀實槍玩曖昧了。

這會兒,鄧建功看見王茜鳳,就又想起了昨晚給王茜鳳發五十條曖昧資訊的事兒,有點兒忐忑不安地看著王茜鳳,老花鏡後面的昏花老眼裡分明流露出眷戀和期待。誰知,王茜鳳在考勤本子上籤了到後,見值班保安柯雲傑去保安室倒茶喝,瞪著金魚眼,陡然衝他發出一聲虎吼:「鄧建功,鄧瘸子,我已經對你忍無可忍了。你若再給我發曖昧資訊,我告你騷擾我不說,我還要將你竊取咱們支行鉅額錢款的事兒抖出去!」

「不要,不要,鳳姐,鳳妹子,我再不敢給你發曖昧資訊了,再不敢挑逗你了,快別說我竊取咱們支行鉅額錢款的事兒了,我求求你,求求你了。現在轟轟烈烈的反腐運動可是開始了……」一時間,鄧建功的核桃皮老臉蒼白得像白紙似的,身子瑟瑟發抖著像篩糠,聲音顫抖得像鳥叫。見王茜鳳的金魚眼裡對他流露出了憐憫之情,眼見營業廳除了他和王茜鳳,再無旁人,鄧建功想想,在簽到本子後面的空白紙上匆匆給王茜鳳寫了幾行歪歪斜斜的字,然後撕下來遞給了王茜鳳。

鳳妹子,你知道嗎?我一直都在默默地幫你,我很欣賞你的工作能力,我很可憐你的遭遇,每每想起你的悲催現狀,我都為你焦心憂慮。我一直都在給主管副行長袁東海建議,叫他再提拔個業務主管,即營業廳副經理,這個營業廳副經理就是你!誰知,袁東海沒有答應,我想提醒你,你應該親自見見袁東海,給他送送禮,表表情……

王茜鳳垂下眼簾,看著鄧建功遞給她的這張紙,再抬眼時,一雙金魚眼裡已經是淚光點點。看著鄧建功,看著他的一頭灰白頭髮,看著他的一張核桃皮老臉,看著他遞給她這張紙後,因為害怕她再衝他虎嘯獅吼,一瘸一拐地遠離了她,像個小鹿般驚慌失措地看著她。她的心因鄧建功的一番話變得越來越柔軟,複雜的情感頓時糾纏在一起。她說不出的可憐鄧建功,同時還為自己感到悲催,眼淚洶湧而出,給鄧建功擺擺手。鄧建功右腿一瘸一拐著,左手扶著老花鏡走到王茜鳳身邊,誠惶誠恐地,殷勤地小聲說:「鳳妹子,你別衝我發火,我在紙上說的都是真的,若說的不是真的,天打五雷轟!」

王茜鳳用手揩了一把眼淚,一臉悽楚道:「鄧建功,鄧經理,謝謝你默默幫助我,謝謝你讓我感到悲涼的世界裡還有一副溫暖的肩膀可以依靠,儘管你的肩膀不是很厚實,但足以令我感動。真的謝謝你,謝謝你欣賞我這個不如妓女的女人,謝謝你可憐我,謝謝你為我的悲催現狀焦心憂慮。你知道嗎,最近,我的婚姻慘遭失敗後,想想我為咱們支行奉獻這麼多,卻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我的心理失衡了。我也想當營業廳副經理、營業廳經理,甚至想當銀行行長,可我沒人沒錢沒關係沒背景沒後臺沒靠山,這不是白想嗎?這不是扯淡嗎?你別刺激我了,成不?」

「我不是扯淡,不是刺激你,你也不是白想,只要你努力,你還是很有希望當營業廳副經理的,然後一步步往上爬……剛被羈押到看守所的劉曉波,你知道不?」

「劉曉波被羈押到看守所之前,我經常見到他,經常聽說他的糗事兒,咋會不知道他?你這不是白問我嘛!」

「袁東海是劉曉波的乾兒子,你知道不?」

「劉曉波被羈押看守所之前,袁東海經常在行裡張揚這事兒,說他乾爹是劉曉波,誰不知道!」

「你聽說過從監獄裡傳出來的一些話嗎?」

「啥話?」

「某省長因貪腐入獄,兒子大學畢業,找不著工作,探監時訴苦。爸爸寫了一字條兒,讓兒子找他以前的下屬幫忙。兒子問:人走茶涼,現在寫條子,有用嗎?爸爸說:我在臺上的時候,想讓誰上來,誰就能上來。現在,別看我在監獄裡,我想讓誰進來,誰就得進來。放心吧,兒子,我的條子還是照樣有效!劉曉波跟這個省長一樣,他現在想叫誰進看守所,想叫誰進監獄,誰就得進。所以,你巴結住袁東海,說不定還就能當官兒,當行長也說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