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東海早就放出風聲,說正行長烏紗帽非他莫屬。現在,他連正行長都沒當上,能有多大威力啊?」王茜鳳的金魚眼裡滿是困惑神色,她常年專心致志地幹櫃員工作,在華行底層幹活,當然不懂華行官場的那些事兒。
鄧建功扶了扶老花鏡,看著王茜鳳的一雙昏花老眼裡閃爍著睿智光芒:「我這個營業廳副經理好歹也是個當官兒的,對官場複雜的人際關係多少知道點兒,我就是覺得官場的事兒不到最後那一刻,都不好說!」
「我不欣賞劉曉波、袁東海,打死我也不會巴結他們。叫我巴結李涵、劉茂林還差不多。不過李涵下臺了,沒用了,我還真想巴結劉茂林去呢!」
「你以為劉茂林好巴結啊?前不久,我想當支行行長給他送錢,都送不出去!這年頭,不怕給領導送禮,就怕領導不收你的禮!」
「唉,我也沒錢送禮!你別再刺激我了,成不?」
步梯二樓拐角處,賈良偉和潘陽陽悄悄探頭,看著鄧建功和王茜鳳的非常表現,耳聽著他們說話,一下子震驚了:鄧建功竊取華行八一路支行鉅額錢款?劉曉波真的有那麼大的威力,叫誰進看守所和監獄,誰就得進?
賈良偉的大腦飛速轉動著:鄧建功說的這些從監獄裡傳出來的話,我也聽說了。劉曉波若有這種威力的話,袁東海肯定不可小覷,說不定會對我構成威脅,我不得不防!
4.大堂經理松褲帶賣保險
營業大廳裡,鄧建功眼見無人,正跟王茜鳳秘授巴結袁東海當官兒的事兒。這時,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走進了營業大廳,見鄧建功和王茜鳳在親密地小聲說話,酸溜溜道:「喲!鄧經理,你跟鳳姐在竊竊私語啥呢?鳳姐悲悲切切、淚落點點的,真是惹人愛憐啊!」
這個年輕女人叫何美麗。何美麗一米六〇的個子,今年二十五歲,不高不低,長得人如其名,還算是美麗。何美麗的普通話說得比較流利,察言觀色、能說會道是她的強項。現在是營業廳大堂引導員,即大堂經理。
俗話說,幹啥煩啥。
何美麗是黃南財經學院會計本科畢業,剛應聘營業廳大堂經理時,還是很有熱情和幹勁兒的,但幹著幹著就開始煩了,提起大堂經理的工作就牢騷滿腹,說這工作簡直不是人乾的,瑣碎得很,累得很,一站一天,還要給每個走進營業廳辦業務的人不停地微笑服務,要給他們進行耐心指點咋辦業務。碰到豬腦子客戶,你給他講得口乾舌燥,他在辦業務時依舊不懂程式,辦錯了,他還罵你,說是你指點錯誤。大堂經理還要煉成一雙火眼金睛,識別那些走進營業大廳的騙子,提醒客戶不被騙子騙等。
說到指導客戶不被騙子騙,何美麗簡直要崩潰,因為前段時間發生的一件破事兒。
那天,一個老頭在atm機上轉賬,邊拿著手機講話邊往某個賬戶上匯錢,何美麗走過去提醒老頭匯款之前要好好核實對方的賬戶是本地的,還是異地的,對方是陌生人還是熟悉的,因為現在老年人被騙的很多。誰知,這個老頭被電話裡的人迷住了心竅似的,不搭理何美麗,等到把三萬塊錢匯到了對方賬戶上,這個老頭才聽到了何美麗的反覆提醒。對何美麗說對方剛認識,是個女的,這女的在電話裡對他大叔長大叔短的唾沫星子亂飛著介紹了一個保健儀器,說這治療失眠的保健儀器剛好能治他的失眠病症,價格是十萬元。這女的是廠家的業務員,可以給他便宜七萬,三萬就可以賣給他,於是老頭將三萬元打到了這女的提供的賬戶上。聽到何美麗的提醒後,再給那女的打電話,發現對方已經關機,再聯絡不上了。這老頭顯然是被騙了,哭天喊地之後,居然把他被騙的原因歸到了何美麗這個大堂經理身上,說何美麗沒及時給他提醒這件事兒,竟還叫何美麗賠償他三萬元錢!何美麗氣得差點兒背過氣兒去,為此生了一大場病,說堅決不幹這大堂經理的工作了,死都不幹了!
誰知,鬧了幾天情緒後,何美麗最終又回來了,貌似還很有滋有味、無怨無悔的樣子。因為她得了大大的好處,這好處是營業廳副經理鄧建功給她的。
這段時間,支行營業部經理方誌明頻頻請假,將營業部的工作交給了副經理鄧建功。平心而論,鄧建功業務能力強不說,對營業廳的管理工作也很負責。見何美麗受了委屈不來上班了,瘸著右腿在營業大廳裡來回晃盪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營業大廳可謂是銀行網點的樞紐,是「總排程」,眼下只有何美麗能夠勝任大堂經理,她若不幹了,這樞紐立即就癱瘓了。營業大廳代表著支行的整體形象,主管副行長袁東海和分行營業部的領導們經常來視察工作,這個樞紐癱瘓了,這段時間恰恰又是我替方誌明頂崗,領導肯定要問責我,說我沒領導水平,我頭上的這頂副經理官帽極有可能就保不住了,更別說進一步升官兒了。
鄧建功越想越緊張,便去看望假借生病不來營業大廳上班的何美麗。
何美麗見鄧建功來看她,一邊裝作病懨懨的樣子,說自己的病還沒好,一邊因那老頭的事兒委屈得哭哭啼啼,又給鄧建功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說明明錯在那老頭,鄧建功還罵她這個大堂經理不盡職盡責……鄧建功趕緊給何美麗解釋說:「美麗啊,我對你要求嚴格,是為你好,知道不?這樣,你們這些剛上班的大學生才會成長迅速,才會不走彎路!打是親,罵是愛啊!」說到愛字,鄧建功看著何美麗止不住想入非非:現在流行老牛吃嫩草,我這頭老牛到現在也沒嚐到過嫩草的滋味……
見何美麗的出租屋裡就她自己,鄧建功色膽陡起,但又不敢輕易造次,便近距離地挨近坐在客廳破沙發上的何美麗,假裝像個父輩似的拍拍她的肩:「美麗啊,快不哭了啊,你一哭,我就跟著心酸啊!」說著,很是親暱地要給何美麗擦淚。何美麗趕緊向右邊側轉了身子,給了坐在她左側的鄧建功半個背部。
鄧建功不死心,就又站起身子,一瘸一拐著右腿走到何美麗右側。何美麗看到鄧建功瘸著的右腿,又看看鄧建功的一張核桃皮老臉和一頭灰白頭髮,心裡就又對鄧建功產生了嫌惡的感覺,趕緊將她的身子側轉到了左側。鄧建功見何美麗對他不動心,就又想起了他追求了王茜鳳十年都沒追求到手的事兒,心裡真是說不出的悲愴。
轉念一想,這年頭的年輕女孩子都很實際,便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給何美麗提供了一個發財的機遇:「美麗啊,只要你繼續幹營業廳大堂經理,保險公司設在咱們營業大廳賣保險的提成,我叫保險公司私下裡都給你。方誌明這段時間不上班,賣保險的提成給誰我當家!以後,即便是方誌明來上班,這賣保險的提成照樣還給你。方誌明必須聽我的話,我可是咱們華行八一路支行的老資格,行長也奈何不了我!」
「賣保險的提成,真的都給我嗎?」聽鄧建功這麼說,何美麗激動的聲音都變了,旋即扭轉了背對著鄧建功的身子。
事實上,銀行代理保險提成從10%~30%不等,比何美麗的工資還要高,你說,何美麗能不激動嗎?
何美麗激動之際,又不無顧慮,問鄧建功:「我沒有‘保險代理人’資格證書,能代理銷售保險產品嗎?」
「咱們國家的政策是好的,但到地方上,你見有執行到位的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銀行的保險業務卻一天都沒有停過,而且還越來越紅火。目前,咱們支行代理了三個保險公司的十幾種保險產品,提成的點位從10%~30%不等。現在的年輕人一般都沒啥閒錢,他們明白保險產品不如基金或股票賺錢多,你不好忽悠他們,但是老年人好忽悠。你抓住那些來咱們支行辦理定期存款的老年人,大叔長大叔短地甜膩膩地叫著,不時給他飛一個媚眼兒,再貌似為他著想地分析一下買保險的好處,多誇大點兒分紅比例,少介紹點兒風險,這些老人十有八九都會上你的套。這麼下去,很快你就會成為小富婆,住上自己買的房子,開著自己買的小轎車,再不用坐公交車、騎著破電驢上班了。」
「我一邊當大堂經理,一邊代理銷售保險,萬一出事兒了,誰給我扛著啊?」
「可以給你扛著的這個人,遠在天邊,近在你的眼前,你就沒看到?啊?」鄧建功又給何美麗許諾,「你大學畢業剛應聘到咱們支行上班,現在租房子住,家境又不是很好,有機會,我利用老資格,再給你搞套咱們銀行的福利房子!」
何美麗就這麼被鄧建功許諾給她的利益俘虜了,激動地撲進了鄧建功的懷裡……然而,就在鄧建功猴急著要解開何美麗的衣服時,何美麗又推開了他。何美麗嬌嗲嗲甜膩膩地對鄧建功說:「趕明兒你兌現了對我的承諾,我才放心把自己交給你。我這麼年輕漂亮,還是個大學生,不能輕賤了自己嘛。不瞞你,想對我老牛吃嫩草的男人很多,他們給我包養費一年一百萬,我都沒同意呢。」
鄧建功是小學畢業,面對何美麗一時充滿了自卑心理,覺得何美麗像個白天鵝,他就像個癩蛤蟆似的,又一聽想要對何美麗老牛吃嫩草的男人很多,更覺得何美麗魅力無窮了,同時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意識。加之在何美麗身上初嘗老牛吃嫩草的滋味,那滋味甚是美妙,令鄧建功很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絕對是他長得豬頭南瓜臉的老婆於妞所不能給予的。一時間,鄧建功簡直要為何美麗痴狂了,著急地對何美麗說:「美麗,我一定兌現對你的承諾,一定叫你得到很多利益,你別答應那些想要包養你的男人,等著我,好不?」
「好啊,我等著你!」何美麗嬌嗲嗲地答應鄧建功。
為了儘快得到何美麗,鄧建功很快兌現了承諾,利用大堂經理這個職位,儘可能地給何美麗提供賣保險賺大錢的機會。據說何美麗一個月偷偷拿到一萬元的時候很多,而其他一線員工撐死只能拿到兩千,月工資拿到一千大洋的多的是。
色慾的奴隸鄧建功很快又造就了貪慾的奴隸何美麗。
最近,控制不住自己貪慾的何美麗因為急於賣保險掙錢出事兒了!
臨近春節,市民存取款機率增加,一名姓趙的老頭到華行八一路支行存款十萬元。他的兒子再三叮囑他記住要存款,千萬別買保險,因為現在銀行跟保險公司互相勾結賣保險有提成的內幕,存單變保單,一萬存進去,幾千出來,在中央電視臺曝光了。很多人都已經知道,思想上都高度警醒了,年輕人尤其清醒。結果,老頭一走進營業大廳,就忘記了兒子的叮囑,因為,他看見大堂經理何美麗就像喝了迷魂藥似的要被她暈迷了。
何美麗先是甜蜜蜜地衝他微笑問好,問他辦理什麼業務。異性相吸,老男人尤其容易被年輕女子吸引。一雙渾濁老眼像是蒼蠅叮臭蛋似的盯著何美麗的漂亮小臉兒,跟她說起了話:「臨近過年了,兒子給我十萬元錢叫我來這裡存款,叫我存定期五年。」
何美麗見老頭如此看她,就知道他已經想為她發痴了,便甜蜜蜜地笑著小聲說:「哦,是這樣啊,先生,我想給您建議一下,您如果買保險……」
老頭這會兒腦子還清醒,剛聽何美麗說「買保險」仨字兒,猛然想起了兒子對他說的話,趕緊對何美麗搖頭擺手:「我堅決不買保險,只來存款!」
何美麗開始給姓趙的老頭換稱謂,嬌嗲嗲甜膩膩地說:「大叔啊,您不買保險也行,存六年,比五年定期多九百多塊錢的利息呢,您為什麼不再多存一年呢?」言辭曖昧地說著,何美麗竟又衝老頭飛了個媚眼……姓趙的老頭徹底暈了,何美麗說啥,他說啥:「你說得是,五年我都存了,咋在乎這一年呢。」
何美麗又說:「大叔啊,其實你存十年最好。」
老頭說:「好好好,你說存十年好,我就存十年。」
何美麗看了看儲蓄櫃檯那兒說:「大叔,儲蓄櫃檯那兒客戶太多了,您年齡大了,我擔心您被客戶們擠著碰著了,我過去幫您存吧?」
姓趙的老頭想都不想地從他的包裡取出了十萬元,給了何美麗。何美麗拿著十萬元錢轉了一圈兒回來後,手中已經變成了一份中國人壽保險公司的分紅型保險,保險期為十年。遞給老頭時,何美麗害怕他發現存單變為保單,趕緊又衝一直盯著她看的他飛了個媚眼,說:「大叔啊,你籤個字兒吧。」
姓趙的老頭拿起筆,暈暈乎乎地在中國人壽保險公司的分紅型保險單上籤了他的名字,然後何美麗趕緊幫他把保險單放進了來時裝十萬元錢的包裡。因為為何美麗發痴,自始至終都沒看何美麗遞給他的是存單還是保險單,失魂落魄著回去後,他兒子一看,才知道自己被被何美麗給矇騙了!聽了老父親說了被騙過程,老頭的兒子氣得止不住破口大罵:「媽的,這銀行的大堂經理,簡直就是妓女,為了賣十萬保險,居然不惜對老人實施色誘!是可忍孰不可忍!我非告她不可!」
「《摩訶止觀》說:色害尤深,令人狂醉,生死根本良由此也。學道者想要從生死的牢籠中解脫出來,尤其必須戒之在色。今日之事,真是令我體悟到,若抵制不住色慾,必將壞事兒,壞大事兒啊!」姓趙的老頭信佛,一臉慚愧地自言自語道。
很快,老頭的兒子將此事反映給了副經理鄧建功。鄧建功當然維護何美麗,瞪著昏花老眼說:「你肯定同意買保險了,我們的大堂經理肯定不會騙你。保險單跟存單截然不同,而且你還在保單上親筆簽字了,當時居然都沒看保單?」
老頭踟躕了十多分鐘後,咬咬牙,對鄧建功說:「我也不要這張老臉了,把當時的情景給你這個副經理講了吧。」便把何美麗如何對他進行色誘,他如何未抵制住色慾被何美麗迷惑,叫何美麗幫助他存錢的過程,然後何美麗就這麼將存單變成了保單。鄧建功鐵了心維護何美麗,毫不遲疑地明確表示,姓趙的老頭再不要老臉,他這個營業廳副經理也不會相信他說的話。雙方爭執不下,鬧到了袁東海那兒。
在五樓袁東海的辦公室裡,袁東海叫老頭和何美麗各自講述了當時存單變保單的過程,聽老頭說何美麗為了達到賣保險的目的,頻頻給他甜蜜蜜地笑,頻頻嬌嗲嗲甜膩膩地叫他大叔,頻頻給他飛媚眼,他就像喝了迷魂藥似的,何美麗叫幹啥,他就幹啥。袁東海對何美麗不覺想入非非:我還真想看看何美麗飛媚眼的樣子,看看我會不會像這姓趙的老頭說的那樣喝了迷魂藥似的,何美麗叫幹啥,我就幹啥。
袁東海也害怕此事鬧大,影響到他,便給保險公司打電話,叫鄧建功幫助姓趙的老頭退了保險,而後,袁東海便開始對何美麗進行威逼利誘。在下午下班之後,他把何美麗叫到了辦公室,厲聲叫何美麗站在辦公室裡好好想想這件事的嚴重性。而後晃著肥胖的身子繞著她轉了幾圈兒,對何美麗的身子各部位:胸、後背、腰、屁股等掃視了一番後,心裡對何美麗已有幾分中意,卻又故意掩飾歡喜神情,故作威嚴,厲聲道:「你乾的這事兒影響有多壞,知道嗎?我這個副行長就要因你受牽連了!那姓趙的老頭的兒子說,若退不了保險,就要將你乾的這事兒告到分行營業部和分行領導那兒,叫我幹不成副行長,同時叫黃濱市電視臺的記者曝光咱們華行八一路支行。對了,不是叫黃濱市電視臺,而是叫中央電視臺曝光,叫咱們八一路支行臭名昭著,再沒客戶來辦業務,自此垮臺。這是多麼嚴重的事兒,知道嗎?啊?現在中央正在大搞反腐敗運動,客戶一旦這麼做,垮臺的恐怕不只是咱們華行八一路支行,咱們整個華行都將會受到嚴重影響!」
何美麗嚇得差點兒一屁股蹲在地上,哀哀乞求袁東海:「袁行長,我以後再也不敢幹這事兒了,再也不敢幹這事兒了。我老家是農村的,沒人沒錢沒背景沒關係沒後臺沒靠山,本科畢業後應聘到咱們華行八一路支行上班,我一直都很愛崗敬業。因為一個月工資才一千大洋,撐死兩千,而省城黃濱市的物價本就高,現在又適值金融危機時期,又臨近過年,物價飛漲,工資不漲,我被逼無奈,一時財迷心竅幹了這事兒。以後,我真的不敢再這樣了!」
看著何美麗小鹿般驚恐萬狀的表情,袁東海又佯裝慈悲,降低音量,語氣輕緩道:「唉,見你說得這麼可憐,我就又不忍心訓斥你了,幸虧買保險有十天猶豫期,十天內可退保。若不是這樣,我和你真的要栽在這上面了。暫不說我,你就沒想想,你為這十萬元保險提成被開除處分,值得嗎?啊?」
何美麗趕緊衝袁東海雞啄米似的點頭:「確實不值得,確實不值得。袁行長,你教訓得對,謝謝你不開除處分我,謝謝你……你真是個好行長,你體恤一線員工……」
「我體恤一線員工?我體恤一線員工個,我體恤你何美麗可是有原因的,若不是見你何美麗有幾分姿色,鐵定開除你這個給我製造麻煩的大堂經理!」袁東海在心裡罵著,慾望已經在身體裡燃燒起來。
袁東海心裡還有些顧慮,現在可是中央轟轟烈烈的搞反腐敗鬥爭進行時,他還真不敢貿然出手,對何美麗霸王硬上弓。於是便晃著肥豬一樣的身子走到辦公室門那兒,探出大腦袋往外瞅瞅,走廊裡空無一人,又凝神聽聽,四周靜悄悄的。他又看看左手腕上戴的江詩丹頓,已經將近晚上八點了,後勤各部門早都已經下班了,便晃著肥豬一般的身子走近何美麗,想想何美麗缺錢、重利,便嘿嘿嘿地笑著,帶著勾引何美麗的味兒小聲說:「你黃南財經學院會計本科畢業,自身條件這麼好,居然對一個老頭子飛媚眼,是不是太輕賤自己了?你應該將自己的目光放得高遠些,瞅準對自己有用的人,對自己用處大大的人。這樣,飛的媚眼才能產生巨大的價值嘛!」
何美麗善於察言觀色,已經覺出袁東海想要和她曖昧,早就想跟袁東海來一腿兒的她便就驢下坡,嬌嗲嗲甜膩膩地小聲道:「我也想將自己的目光放得高遠些,也想瞅準對自己用處大大的人,也想將自己飛的媚眼產生巨大的價值。只是,不知道我瞅準的人會不會對我有那個意思?」說著,飛了袁東海一個媚眼,見袁東海看著她的眼睛躥起了火苗,就又大膽地衝袁東海飛了個媚眼。見袁東海一邊喘粗氣,一邊下意識地瞄辦公室門,何美麗會意,趕緊跑到辦公室門那兒給門上暗鎖,又屁顛屁顛地扭身跑回來。袁東海早已慾火難耐,像只黑狗熊似的猛撲過來,抱住何美麗撕咬起來……
自此以後,袁東海給她的好處更是大大的。臨近年底,各個機關單位、企業公司等都在忙著年底財務的清算和公務支出的報銷,而這些活動都離不開發票。袁東海叫何美麗找吃飯住宿的發票給她報銷,何美麗報銷的飯票、住宿票一下子高達十多萬。何美麗見很多人都在放高利貸,也想放高利貸掙大錢。把自己的想法給袁東海說了後,袁東海趕緊幫何美麗選擇具有國資背景的較為穩妥的擔保公司,選擇與華行有聯絡的中央部委、省、地市級政府全資或控股成立的「政策性擔保公司」,在這些擔保公司存錢很保險。袁東海還借給何美麗錢放高利貸,叫何美麗狂賺了一百多萬。
客戶經理部經理劉莉的親叔劉忠信是黃濱市政府抓城建的常務副市長,袁東海一向對業務能力不行的劉莉比較照顧,二人逐漸成了朋友。袁東海知道何美麗愛巴結權貴,就又給何美麗和劉莉牽線搭橋,倆女人很快認識,很快也成了閨密和好朋友。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何美麗跟袁東海的事兒很快被人覺察了,聽到大家議論她是「鴿子眼」,看見權力走不動,跟袁東海如何如何。何美麗大言不慚,拿時下的官話說她這是在「積極靠攏組織」,那些議論她和袁東海關係曖昧的人心理齷齪,不熱愛組織,不積極靠攏組織,嫉妒她這個大堂經理工作能力強,長得出眾。他們不被領導欣賞,所以便對她充滿了羨慕嫉妒恨,她身子正不怕影子斜等等。
人的感情都是自私的,鄧建功是華行八一路支行第一個給何美麗提供掙錢契機的人,也是第一個跟何美麗發生曖昧關係的男人。何美麗從心理上排斥別的女人瞄準鄧建功,吃醋鄧建功跟別的女人有親密表現,這是女人的天性使然。這不,這會兒,剛走進營業大廳,看見鄧建功和王茜鳳在小聲嘀咕著親密說話,她便止不住吃醋了,滿嘴怨氣地問鄧建功跟王茜鳳竊竊私語啥呢,又酸溜溜地說王茜鳳悲悲切切、淚落點點很是惹人愛憐。
王茜鳳也不是個省油燈,況且她跟鄧建功很清白,便瞪著金魚眼,對何美麗狠辣辣道:「何美麗,你以為是個女人都像你一樣是個鴿子眼?都會像你一樣看見有權有錢的男人就松褲帶?你再胡說八道,小心我揍你!」
何美麗看著比她高近兩頭的王茜鳳,看著王茜鳳風雲突起的一張臉,更看著王茜鳳的一雙冒出火焰的金魚眼,緊張害怕的同時確信鄧建功跟王茜鳳沒曖昧關係,緩緩出了口氣。轉念又想:王茜鳳除了業務能力強,再沒有比我優秀的地兒了。現在,我比王茜鳳有人有錢有背景有關係有後臺,營業廳副經理鄧建功跟我有一腿兒,主管副行長袁東海跟我有一腿兒,我跟客戶經理部經理劉莉也成了閨密和好朋友。我還真想跟王茜鳳這個老女人鬥鬥法,在一線員工中展示一下我的威風。這時又看見鄧建功給她使眼色擺手搖頭,意思是不叫她跟王茜鳳鬥法,何美麗又想起了袁東海嚴厲交代她的話:「堅決不能在員工面前逞能,不能叫大家覺察你和我的關係,否則我踹了你,還要開除你!」何美麗才打消了跟王茜鳳鬥法的想法。
這時,營業大廳裡的諸人將目光齊刷刷地對準了營業大廳門口處,躲在步梯二樓拐角處偷窺營業大廳裡諸人的賈良偉也不覺楞了:只見從營業大廳外面走進來一個很清高的女孩。一襲白色羊絨大衣,秀髮高挽,膚如凝脂,柳眉杏眼,眉峰微蹙,目光清冷,乍見令人眼前不由得一亮,恍若神女下凡的感覺。
潘陽陽給賈良偉竊竊私語道:「此女叫林華,外號林黛玉,年方二十九,有臉蛋,有身材,有模樣,有氣質,有品位,只是性情有些孤僻不合群。林華自恃條件不錯,在挑物件時很清高,對物件挑來挑去的,以至於現在還沒覓得佳婿,尚待字閨中。」
賈良偉小聲評價林華:「乍看她,我還真以為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似的!」
「喲!我預感你走馬上任後,要交桃花運了。」潘陽陽小聲打趣賈良偉,笑著說,「不過啊,你這個賈哥哥若對這個林妹妹動心,袁東海恐怕會跟你鬥,你的正行長寶座極有可能會坐不穩,江山恐怕要亂。袁東海喜歡美女,看見營業廳裡的美女就走不動,尤其對林華上心。只是林華看見袁東海表現得很清高,對袁東海不冷不熱的。林華曾在私下裡對我說,自古美女愛英雄,袁東海肥肥胖胖的,腦袋大大的,膚色黑黑的,咋看咋像個狗熊,不討她喜。」
賈良偉呵呵笑著小聲說:「自古美女亂江山,我還真不喜歡美女,我只愛江山!好了,暫不說袁東海對林華如何,咱們支行營業部的中層幹部和一線員工還真是個個有特色,鄧瘸子,金魚眼,鴿子眼,林黛玉,都上場了,還有叫什麼綽號沒上場的?」
「還有個叫‘大洋馬、柴鴨子’的。大洋馬柴鴨子是營業廳櫃員石國英的綽號,在咱們支行,石國英個子最高,一米八五左右,被人稱為‘大洋馬’。‘柴鴨子’是鄧建功給石國英起的綽號,鄧建功罵石國英金融碩士畢業沒啥鳥用,應聘到咱們支行營業部前臺上班後,辦業務就像柴鴨子走路似的慢慢吞吞的。因為辦業務慢老挨鄧建功的罵和打,可又不敢得罪鄧建功,總是選擇忍氣吞聲。因為鄧建功是業務主管,在咱們華行八一路支行是個老資格,營業廳經理方誌明和前任正行長劉茂林、楊國泰都很遷就他。前些日子,石國英給我訴委屈,說著說著掉淚了,說他快因為鄧建功崩潰了。鄧建功是小學畢業,看見他這個金融碩士就打擊,說他能力不高,文憑再高都屁用不頂,來支行上班後就是要看能力的。石國英想叫我給他調個崗位,說他真的不適合幹營業廳櫃員。說心裡話,我對鄧建功有點兒反感,他仗著他的那條瘸腿,處處以功臣自居,太愛顯擺老資格了,對剛上班的年輕人非打即罵,對保安也是非打即罵,動不動就說處理這個,處理那個。我感覺他的心理似是有些扭曲,被權力扭曲了!」
潘陽陽正附在賈良偉的耳際咕噥著,只見一個個子高大、戴近視鏡的年輕男子走進了營業大廳,緊隨年輕男子其後,又走進營業大廳幾個一線員工。鄧建功單單對年輕男子厲聲開罵:「媽b,石國英,你個小屁孩,你個大洋馬,你個柴鴨子,你能不能動作快點兒?你這個大洋馬走路像柴鴨子似的慢慢吞吞的,辦業務也像柴鴨子似的慢慢吞吞的,我看見你,就氣兒不打一處來,營業廳晨會時間馬上就到了,知道不?啊?」
鄧建功之所以對石國英如此反感,除了因為石國英辦業務慢,更因為小學畢業的鄧建功嫉妒石國英是金融碩士畢業。還有一點兒只有鄧建功自己最清楚,那就是,最近,鄧建功發現跟他關係曖昧的何美麗喜歡石國英。聽說袁東海跟何美麗關係曖昧後,鄧建功內心也很反感袁東海,看見袁東海就想汙言穢語地罵,或者狠狠地擂袁東海一拳。但是,一想起來袁東海是副行長,說不定最終還會成為正行長、分行營業部副總經理等,鄧建功就又隱忍了。
真不知,鄧建功、袁東海、石國英跟何美麗糾纏到一起後,將會發生什麼非常之事。總之,這種一女戀三男的多角戀令人感到懸心。
5.高利貸綁架營業廳經理
一線員工陸續到齊,換了工裝後,鄧建功看看時間,已到七點四十,於是一瘸一拐著右腿走到營業大廳中間位置,正要厲聲宣佈營業廳晨會開始。這時,營業大廳外面進來了一個像麻稈一樣瘦的男人,該男人不但骨瘦如柴,而且面黃肌瘦,一臉悲愁。若不是他身上穿著銀行制服,大家還以為他是從戒毒所裡逃出來的吸毒男人,或是剛從醫院裡出來的重症癌症患者,或是非洲難民穿越時空來到了八一路支行。
此人是華行八一路支行本部營業廳經理方誌明。
方誌明最初是個長相如彌勒佛般的人,胖乎乎,笑眯眯,肚大大,著實可愛且讓人喜愛,現在卻成了這般悲催模樣,令人感到困惑:他這是咋啦?
方誌明是因為兩攤子放高利貸的亂事兒,被搞成現在這般悲催模樣的!
方誌明搞的第一攤子放高利貸的事兒,要從一年前說起。
那時,劉茂林還是華行八一路支行行長,去開支行行長會時,被李涵叫到了辦公室。當時,總經理辦公室有一個長得面善、身材胖瘦適中、身高合宜的中年男人。李涵指著該男人給劉茂林介紹說,此人叫方誌明,是自家兄弟,原是黃濱市東行紅衛路支行本部營業部主任,在東行不太得志……末了,李涵叫劉茂林把方誌明安排到華行八一路支行本部營業部(營業廳)當經理。
方誌明在東行不是不得志,而是在東行放高利貸出事兒了,「逃亡」到華行來了。
方誌明在黃濱市東行紅衛路支行本部幹營業部主任時,跟櫃員海燕關係不錯,二人見很多支行領導都在偷偷放高利貸,賺錢賺得都不好意思了,便也想放高利貸發大財。方誌明有點兒膽小,叮囑海燕一定要找老實點兒的儲戶,這樣他們好操縱。
很快地,海燕盯住了經常來營業廳辦業務的儲戶楊小麗。楊小麗人比較老實,在黃濱市宏基服裝城做服裝生意。那天,楊小麗又來辦業務,海燕伺機溜出營業室,跟楊小麗聊起來,很快給楊小麗說了一個很誘人的訊息:「我們黃濱市東行有個內部檔案,主要是針對關係好的客戶的。檔案說,要拉存款一千萬,只要存上半年不動,在保證基準利率的前提下,另外按月息二分加付利息。」海燕說著,果真拿出了這樣一份白紙黑字的檔案。
這年頭,沒有不喜歡錢的人,沒有不想發財的人,何況楊小麗是個生意人。看到海燕給她看的這份白紙黑字的檔案,楊小麗立即就動心了,對海燕說:「我經常來找你辦業務,我也算是跟你關係比較好的客戶了,你也叫我享受享受這檔案上說的優厚待遇吧。」
海燕煞有介事說:「這事兒必須經過俺們支行行長同意,還好,我跟俺們支行的方行長關係不錯。我跟方行長打電話說說,儘量幫你爭取一下檔案上說的優厚待遇吧。」說著,海燕當著楊小麗的面給「方行長」打電話,給「方行長」說了好多好話,「方行長」才點頭同意叫楊小麗享受檔案上說的優厚待遇。
楊小麗手裡的錢不足一千萬,便又給她的老鄉黃花說了這件事兒。黃花在宏基服裝城附近開了一個飯館,手裡有這筆錢,而且黃花這人小學畢業,很相信楊小麗,凡事都聽楊小麗的。見楊小麗熱衷這件事兒,她便也跟著參與。晚上回家,黃花越想,越覺得楊小麗提供的這個發財資訊不錯,便又給她的親戚朋友打電話,說了這個誘人的訊息。黃花的親戚朋友聽說是東行的內部檔案,不約而同都想起了東行的那句價值連城的廣告語「東方銀行,你身邊的銀行,可信賴的銀行」,便在對東行的信賴中紛紛拿出自己的錢,交給黃花,叫黃花存到東行去,以期發財。
就這樣,不足兩天時間,楊小麗和黃花就拿出了兩千萬。很快地,倆女人一起提著兩千萬來黃濱市東行紅衛路支行找海燕了。上午十點,海燕帶著楊小麗、黃花來到支行三樓辦公區,在一間辦公室裡,見到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該男人彷彿彌勒佛般,胖乎乎,笑眯眯,肚大大,著實可愛且讓人喜愛。海燕給楊小麗和黃花隆重介紹說:「這是俺們的主管副行長方行長!」海燕又指著楊小麗和黃花,對彌勒佛般的「方行長」畢恭畢敬地說:「方行長,這是我的兩個關係比較好的儲戶,她們來存款了,您多多照顧。」
這個彌勒佛般的「方行長」就是方誌明。
方誌明並非是行長和副行長,真實身份是黃濱市東行紅衛路支行本部營業部主任,按級別,比著主管副行長差了一個級別,但朋友圈裡都稱呼方誌明為行長。海燕當著楊小麗和黃花的面這麼稱呼方誌明,一是口頭習慣,二是為了儘快促成跟楊小麗、黃花合作的事兒。
看見楊小麗和黃花,方誌明充分表現出了行長的派頭,緩緩站起身子,給楊小麗和黃花一一握手,很是親切地說:「感謝二位來我們東行紅衛路支行存款,感謝二位對東行紅衛路支行的支援,二位辛苦了!」
楊小麗和黃花見黃濱市東行紅衛路支行的行長親自接見她們,還跟她們親切握手,真是受寵若驚,儘管都是會耍嘴皮子的生意人,也是一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見楊小麗和黃花有些緊張,方誌明一邊笑眯眯著示意她們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一邊示意海燕去飲水機那兒給她們接了杯水。而後,方誌明簡單問了她們的情況和生意現狀,得知楊小麗和黃花老家都是農村的,是老鄉,楊小麗現在黃濱市宏基服裝城做服裝生意,黃花在宏基服裝城附近開了一個飯館,方誌明便帶著感嘆的味兒說:「老鄉好啊,俗話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老鄉,老鄉之間互相幫幫忙多好啊!」
「是啊,是啊,這不,俺老鄉姐幫我瞅了在你們東行發財的好機會!感謝俺老鄉姐小麗,感謝你們東行,感謝海燕,更感謝方行長!」黃花激動地說。
楊小麗也趕緊接了句:「謝謝海燕,謝謝方行長,希望方行長以後多給俺們提供這樣的發財機會。俺們都很信賴東行,跟你們打交道俺們都很踏實,很放心呢。」
方誌明笑眯眯地說:「謝謝你們對東行的信賴,你們對東行信賴是對的,東行主要就是支援工商業的發展的,你們是做生意的,咱們可是密不可分的一家人啊!」
方誌明又給楊小麗和黃花簡單介紹了東行,而後開啟電腦給她們搜尋東行網站。這樣一來,楊小麗和黃花對東行更加充滿了信賴和好感,對方誌明的印象也是相當不錯,感覺方誌明既有銀行行長的派頭,長得又很面善,說話也很親切實在,很快成了朋友,互相留了電話號碼。
之後,海燕帶著楊小麗、黃花到支行本部營業廳的一個視窗辦理開戶手續,楊小麗、黃花按照要求,提交了身份證件。當時,楊小麗在多份資料上籤了字,由於排隊等候人很多,資料字型較小,主要是十分相信東行,櫃員讓怎麼籤就怎麼籤,具體內容也沒細看,估計看也看不咋懂。
辦完開戶手續,海燕催促楊小麗、黃花趕快往賬戶上存錢,楊小麗、黃花就這麼把兩千萬存在了賬戶上。
之後,海燕又對楊小麗、黃花煞有介事地說:「一定要記住,享受高息的活期存款半年內不能動。」為提防楊小麗、黃花異地支取,海燕又把二人帶到三樓,在方誌明的辦公室外,收走她們的銀行卡,並交給二人每人一份加蓋銀行業務公章和方誌明簽名的銀行卡保管單和承諾函。承諾函承諾「保證存款安全,在約定期限到期日憑存摺或保管單支取現金,如若違反以上條款,銀行將承擔一切經濟責任」。
拿著活期存款折、銀行的保管單和承諾函,楊小麗和黃花開始安心做自己的生意了。此後五個月內,她們會在每月初收到海燕轉交的利息四十萬元,但到第六個月時,海燕只給了十二萬五千元。
轉眼半年存款到期。楊小麗與黃花到黃濱市東行紅衛路支行提取存款,她們在營業廳視窗拿出銀行的保管單,工作人員看了保管單後,心裡已經知道是咋回事兒。他當然不想管這與己無關的破事兒,便叫楊小麗和黃花直接聯絡「方行長」和櫃員海燕,當時「方行長」方誌明和海燕都請假沒來上班。
楊小麗便給海燕和方誌明打電話,海燕的電話接通了,可方誌明總是不接電話。黃花給方誌明打電話,方誌明依舊不接。方誌明不是沒帶手機,而是矛盾猶豫接不接楊小麗和黃花的電話,接了後咋說,因為他將楊小麗、黃花的兩千萬放給黃濱市藝苑房地產公司後,沒收回來。後來,楊小麗和黃花又叫海燕給方誌明打電話,方誌明才給她們倆主動回了電話,說剛才她們倆打電話那會兒,他沒帶手機,回來後發現她們的電話,便趕緊回了過來。方誌明還盛情約請楊小麗和黃花晚上吃飯說她們提取存款的事兒。
席間,海燕和方誌明互相對視了一眼,方誌明面露難色,對楊小麗和黃花說:「目前銀行資金比較緊張,再續存半年吧,先給你們兩個月的利息。」之後,方誌明將兩個月的利息當場付給了楊小麗和黃花。
楊小麗和黃花接到方誌明給的鉅額利息後,就又開始安心做自己的生意了。
可之後,楊小麗、黃花再也沒有收到黃濱市東行紅衛路支行的分文利息,打電話給海燕,海燕在家請假生孩子,連連給楊小麗和黃花吃定心丸,說:「沒事兒,沒事兒,只要方行長方誌明在,這事兒就百分之一百二的沒事兒,你們就放心吧。何況,咱們幾個現在已經成了朋友!」
「可方行長方誌明的電話為啥總是打不通啊?是不是方行長方誌明故意不接我們倆的電話啊?」楊小麗質疑海燕。
「哦,我幫你們打打方行長方誌明的電話,給他說說這事兒,你們稍等啊。」海燕說著,掛了楊小麗的電話。再之後,海燕的手機關機,楊小麗和黃花再也聯絡不上海燕了。
楊小麗和黃花預感不妙,連忙趕往黃濱市東行紅衛路支行,經查詢,兩個賬戶餘額為零元。楊小麗和黃花不約而同地失聲感嘆:「東方銀行,你身邊的強盜銀行,不可信賴的銀行!」
但黃濱市東行紅衛路支行並未向黃濱市公安機關報案,他們認為方誌明的行為僅僅是「私自為客戶理財」和「違規出具擔保承諾書」,損害了東行的形象,僅僅給予方誌明撤銷支行本部營業部主任職務的處分,並解除了勞動合同。一個月後,東行黃南省分行又據以上理由,作出「給予方誌明行政開除處分的內部決定」,但沒有對外公開開除方誌明的資訊。
東行之所以沒有對外公開方誌明被開除處分的資訊,首先是害怕方誌明放高利貸的事兒會對東行造成負面影響;其次,東行領導客觀評價方誌明不是個壞同志,只是別人放高利貸沒出事兒,他放高利貸出事兒了而已。想著黃濱市銀行界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凡是在一個銀行被開除的人,別的銀行不會再聘用,便想要給方誌明一條活路,沒對外公開方誌明在東行被開除處分的資訊。
儘管東行沒對外公開方誌明被開除處分的資訊,但這事兒終是對方誌明造成了很大打擊,彌勒佛般的方誌明因為思想壓力重,茶飯不思,體重驟減,遂變成了身材胖瘦適中、身高合宜的模樣。
方誌明前腳剛被東行開除處分,後腳楊小麗和黃花就又來找他,要他償還兩千萬,若不償還,她們憤怒揚言,就將他告到黃濱市公安局!
方誌明哭著哀求楊小麗和黃花:「楊妹妹,黃妹妹,我確實不是故意不給你們的,緩緩時候,我一定給你們!你們恐怕不知道,我也有被‘套’的時候。我剛放高利貸,沒經驗,於寅傑給我介紹一位溫州老闆唐國民,說唐國民要在我這兒存款一千二百萬,我按照慣例開出承諾函,並轉付貼息九十六萬元和中介費一百五十四萬元。誰知,第二天晚上,回到溫州的唐國民通過電話查詢,發現賬戶存款少了四百七十五萬元,當即報警,弄得我手忙腳亂,連忙借款補齊差額。事後,溫州老闆唐國民只退回九十六萬元貼息,將存款悉數轉走,於寅傑本人及一百五十四萬元中介費不知去向……楊妹妹,黃妹妹,我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剛又患了乳腺癌,真真是禍不單行。你們可憐可憐我,緩些時候,我一定把你們的兩千萬還給你們,好不好啊?」
楊小麗和黃花見方誌明如此落魄,被東行開除處分後,原本彌勒佛般的人經歷這攤子放高利貸的事兒後瘦成了這樣子,就去方誌明家實地考察了一下。看情況確實如方誌明所說,人心本善,楊小麗和黃花便不忍將方誌明再告到黃濱市公安局,說只要方誌明儘快將她們的兩千萬還給她們就行了。方誌明感激得差點兒給楊小麗和黃花跪下,說他一定儘快把錢還給她們!
走投無路之際,方誌明想到了李涵。
方誌明跟李涵有拐彎親戚,這種拐彎親戚大致是,方誌明的祖母跟李涵的祖父是未出五服的親戚,論輩分,方誌明跟李涵是平輩。因為都是在銀行上班,方誌明以前跟李涵聯絡過,李涵也挺家常,跟方誌明稱兄道弟的。但李涵的老婆董冰潔不認方誌明這個兄弟,董冰潔勢利,看不起混得比李涵差的人,何況方誌明認識李涵時只是黃濱市東行紅衛路支行的儲蓄櫃員,李涵則已經是華行黃南省分行營業部總經理了。董冰潔看見方誌明來家就煩,方誌明喊她嫂子,她拉長臉不搭理,及待搭理,說的竟是攆人走的話。董冰潔當著李涵的面說方誌明:「朋友和兄弟應該是一類人,應該是一個層次上的人,地位高的人跟地位低的人是不能成為朋友和兄弟的!再說了,你在東行,李涵在華行,你們倆又不是在一個系統的,聯絡也沒啥意義,對不?」李涵懼內,見董冰潔這麼說方誌明,張了張嘴便不再跟方誌明說話了。方誌明坐在那兒真是如坐針氈,越想越興趣索然,便面紅耳赤著起身告辭。方誌明也挺有志氣,被董冰潔刺激後,在東行好好幹工作,拼死拼活拉存款,數年後幹上了黃濱市東行紅衛路支行本部營業部主任。誰知,卻又因為放高利貸被東行開除處分了!
這次,想來想去,方誌明去了李涵的總經理辦公室,正好,李涵在。
乍見方誌明,李涵嚇了一大跳,一臉關切地問方誌明:「志明兄弟,現在咋成了這般模樣,還一臉的悲愁,你這是刻意減肥了,還是遭遇啥不幸的事兒了啊?」
見李涵這麼問,方誌明忍不住哭起來,說:「李涵哥,你幫幫我吧,你若不幫我,我就死定了,我的家人也都死定了啊!」
李涵被語出驚人的方誌明又嚇了一大跳,趕緊緊鎖住辦公室門上的暗鎖,拉著方誌明一起走進了跟辦公室直通的會客室。在會客室的雙人沙發上坐定後,李涵拉著方誌明的手,勸他不急不哭,慢慢說明原委。方誌明便將他在東行犯的事兒據實告訴了李涵,又說了他家的窘境,可他卻因為放高利貸被東行開除處分了,再不還楊小麗和黃花的兩千萬,這兩人就要將他告到黃濱市公安局了。到時候,他被公安局抓走被判刑蹲監獄了,他們一家人可不就死定了。
李涵陪著方誌明唏噓著,蹙眉沉思後,對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的方誌明說:「我想量才而用,通過華行八一路支行行長劉茂林,將你安排進華行八一路支行本部營業廳幹營業廳經理!」
方誌明對李涵感激得淚流成河,幾乎要給李涵跪下了,緊緊拽著李涵的手說:「謝謝李涵哥,謝謝你不但將我安排進華行上班,還給我官兒做。我之前乾的是營業部主任,營業部主任跟營業廳經理乾的工作都是一樣的,這個工作真是太對我的口了,非常適合我!」
「嗯,確實很對你的口,非常適合你。我這麼安排,是設身處地為你考慮,為你們可憐的一大家子人考慮啊!」李涵緊接著壓低聲音對方誌明說,「去華行八一路支行後,你只有通過繼續放高利貸,才能償還楊小麗和黃花的兩千萬。否則,你的悲催命運還是無法改變,你們一大家人還是會死定!」
「繼續放高利貸?」方誌明大驚失色,心嘭嘭嘭狂跳著,聲音顫抖著,緊張又困惑地問李涵:「你意思是,我在幹營業廳經理時,繼續放高利貸?」
「是的,你私下挪用儲戶的錢存到華商投資擔保公司……」李涵說著,用自己的雙手緊緊地握著方誌明顫抖的雙手,彷彿要把自己的力量都通過手傳遞給方誌明似的,「志明兄弟,你別緊張,聽我慢慢說。我弟弟李彬是華商投資擔保公司的董事長,同時是金霸煤業的董事長……」李涵頓了頓,暗想:防人之心不可無,我還是先給方誌明透露下我是華商的幕後大老闆吧,這樣方誌明就會助我融資了。
思索定了,李涵對方誌明壓低聲音說:「志明兄弟,咱們是親戚,我就不瞞你了,華商投資擔保公司的幕後大老闆是我。現在,我已經利用關係將公司變成了具有國資背景的擔保公司。名義上是咱們黃濱市政府控股成立的‘政府控股擔保公司’‘政策性擔保公司’,你在幹營業廳經理時,將儲戶的錢挪用來,存在華商是非常保險的。萬一出現風險,我弟弟李彬開的金霸煤業和我開的擔保公司可以互相轉賬,互相救急!」
「萬一,兩個公司同時出現經營風險,互相救不了急,咋辦啊?」
「若同時出現經營風險,銀企合作可以化風險為保險,化風險為效益。我是華行黃南省分行營業部總經理兼分行副行長,華行就跟我開的似的,這個是問題嗎?!」
「我聽說,華行八一路支行有內控特工隊,內控特工隊經常下到支行下面的五十個營業網點和支行本部營業廳搞突擊檢查,萬一查出來我挪用儲戶的錢,咋辦啊?」
「劉茂林跟我是生死之交,他的命是我給的,他將我當作親父兄一樣對我俯首聽命,我不叫他查你,他敢叫內控特工隊查你嗎?」
「分行營業部的領導對華行八一路支行非常看重,經常去檢查工作,萬一,領導檢查工作時發現我挪用儲戶的錢,咋辦啊?」
「內控合規部門聽我的,他們也不會查你,你就放心吧,百分之一百二地放心吧!」
見方誌明還在猶豫,李涵索性給方誌明抖摟了黃濱市政府領導人的機密:「志明兄弟,你知道嗎?咱們黃濱市市委副書記、市長於振洋,市人大常委會主任姜義言,市政協主席衛光雄等四大班子領導的親朋好友等,都在華商存錢放高利貸了。現在,咱們黃濱市四大班子領導藉著家屬之手,藉著華商這個平臺瘋狂賺錢,一個個都賺得盆盈缽滿。可以這麼說,我給他們都變相送禮了,他們當然維護我的公司了。市委副書記、市長於振洋更是我的堅強後盾,你說,你還顧慮什麼,猶豫什麼呢?你將儲戶的錢存到華商後,不但會很快償還楊小麗和黃花的兩千萬,還會狂賺很多錢,一輩子都吃喝不盡!」
「我挪用儲戶的錢存在華商的賬戶上後,華商把這錢放出去,會不會收不回來?萬一收不回來,咋辦啊?」
「我放的都是可靠的企業,萬一收不回來,可以叫于振洋他們逼這些企業還錢。開發商是政府的兒子,政府叫開發商幹啥,他敢不幹?不幹除非他想死!」
就這樣,方誌明心動了,答應李涵自己當上營業廳經理後,利用職權挪用儲蓄的錢,存到華商投資擔保公司的賬戶上……截止到董昊和聶翠兒因為放高利貸被黃濱市公安局控制時為止,方誌明已經在華商投資擔保公司累計存款了八個億,這八個億都是非法挪用儲戶的錢!這期間,方誌明絕對賺錢了,用這種方式償還了楊小麗和黃花的兩千萬,而李涵這個幕後大老闆更是狂賺了,賺了多少錢,恐怕只有李涵本人知道。
然而,就在方誌明想要通過挪用儲戶的錢,通過華商投資擔保公司這個平臺繼續賺錢時,華商投資擔保公司出事兒了。董昊、聶翠兒被黃濱市公安局控制了。想想自己累計挪用儲戶八個億,存在華商投資擔保公司的賬戶上放高利貸,這事兒十有八九已經出現風險了。方誌明因為這攤子放高利貸的事兒日日焦心如焚,茶飯不思,寢食不安,繼續消瘦,以至於瘦成了麻稈。這會兒,方誌明看著像看著外星人一樣看著他的十幾個一線員工,苦瓜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給大家夥兒搭訕道:「這段時間,我不在行裡上班,很是想念大家,大家辛苦了,辛苦了啊。」
王茜鳳實在忍不住了,瞪著一雙寫滿悲憫的金魚眼,高聲大氣地問方誌明:「方經理,恕我直言,我越看你越像不久於人世似的,你咋這麼瘦,這是咋啦?遭遇啥不好的事兒了嗎?」
「沒咋,沒咋,謝謝關心,謝謝關心啊。」方誌明很不自在地晃盪了一下麻稈一樣的身子,害怕大家夥兒再問及他這段時間不在行裡上班,幹嗎去了,為何這般悲催,趕緊轉移話題:「現在,營業廳晨會時間已經到了,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同志們,讓我們趕緊抖擻精神,開營業廳晨會吧。」
見方誌明來了,站在了領導的位置,鄧建功才意識到自己是個副職,只好蹣跚著右腿怏怏歸隊,叫方誌明主持營業廳晨會。
6.營業廳晨會成了大粥
營業廳晨會時間一般是十分鐘,特殊情況延長至二十分鐘。在對隊伍進行排列和員工例行問候時,十六個一線員工分作兩排站,有的向右看齊,有的向左看齊,顯然是心不在焉。互相問候時,一個個聲音低迷,有氣無力。進行微笑訓練時,員工們臉上的微笑一個比一個僵硬,就像是剛做了拉皮和緊臉之類的手術似的。晨練的十六個一線員工的行為很有點兒各自為政的味兒,包括致歉的度數,你的是十五度,我的是四十五度,他的則是五十度,不一而足。語言訓練,要求一線員工共同朗誦銀行的文化理念和服務精神,即共同朗誦劉茂林創下的「以行為家,努力拼搏」優良傳統和本部門的職業理念。
這時,鄧建功嚷嚷開了:「不行了,我的右腿為咱們支行拉存款摔斷後,最近肌肉嚴重萎縮,快支撐不住了,我得坐在給客戶準備的座椅上歇歇!」坐在座椅上歇著就歇著吧,鄧建功的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發牢騷:「還‘以行為家,努力拼搏’個屁啊,還‘服務最優,效率最高’個啊。楊國泰剛晉升就跳樓死了,他的前任劉茂林晉升後也出事兒了,因為華商投資擔保公司的事兒被公安局傳訊走了。咱們現在是群龍無首,一盤散沙,還弄這些花拳繡腿的有啥意義啊?大家說,是不是啊?」
現在,面對這種局面,方誌明就是個有權沒威的尷尬經理。
方誌明被東行黃南省分行內部開除處分後,藉著李涵和劉茂林的力,「逃亡」到華行八一路支行當支行本部營業廳經理後,原本就有點兒膽小的他非常低調,更不敢得罪人,擔心華行的人知道了他在東行犯的事兒後對他不利,以至於好得沒了原則。別的人暫不說,鄧建功就總是令方誌明感到說不出的緊張惶恐,因為鄧建功的一雙昏花老眼裡總是閃爍著洞察世事的睿智,而且是八一路支行的老資格,仗著為華行瘸了一條右腿很是牛逼,前任支行行長劉茂林、楊國泰都很謙讓鄧建功,更何況方誌明這個營業廳經理!
方誌明想著鄧建功五十歲了,快退休了,很是尊重和照顧鄧建功,對鄧建功的工作安排相比別人總是少點兒,績效工資卻總是跟別人一樣多,有時甚至比別人的還要高點兒,甚至比他這個營業廳經理的績效工資還要高。方誌明沒想到,他這麼做,搞得一線員工對他這個經理非常有怨氣不說,鄧建功居然也不領他的情,說他鄧建功為華行貢獻了一輩子,當初為拉存款跟客戶喝酒喝得都摔成瘸子了,就應該被充分尊重和照顧!鄧建功還在一線員工中時不時地煽風點火,對方誌明指指戳戳。再加上,方誌明最近因為放高利貸的事兒總是頻頻請假,經常叫鄧建功主持營業大廳的全面工作,結果搞得鄧建功這個副職越來越像個正職,方誌明這個正職則越來越像個副職似的了。現在,在一線員工面前,鄧建功比方誌明還要有威,說話還要有影響力。
這會兒,見鄧建功這樣,一線員工們索性也不比畫這些花拳繡腿了,接著鄧建功的話茬,嘁嘁喳喳地說起了閒話,大有無視方誌明存在的味兒,讓方誌明這個營業廳經理不能不尷尬。
剛聽鄧建功說「劉茂林因為華商投資擔保公司的事兒,被黃濱市公安局傳訊走了」時,方誌明內心頓時一片焦灼:現在,華商投資擔保公司因為涉嫌非法集資、非法吸存、高利放貸,老總董昊、副總聶翠兒涉嫌非法集資被黃濱市公安局控制了,劉茂林被傳訊了,我非法挪用儲戶的八個億十有八九出現風險了。黃濱市公安局會不會突然降臨華行八一路支行,把我抓走啊?方誌明越想越緊張,再無心主持令他不提氣的營業廳晨會,急急拉著鄧建功走到離一線員工稍遠的地兒,一臉焦慮地對鄧建功小聲說:「鄧經理,鄧哥,我家裡出了點事兒,還沒解決好,這兩天你再替我頂下崗,繼續主持咱們營業部的日常工作。對外業務要拓展好,客戶關係要維護好,安全保衛工作一定要做好,拜託,拜託了!」
「哦,家裡的事兒還沒處理好呢?那就趕緊回去處理吧。放心,我一定替你好好頂崗,堅決不叫營業廳出事兒!」鄧建功對方誌明興奮地說著,他巴不得方誌明離開呢,方誌明不在,營業部就是他這個副經理說了算,這樣他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見方誌明開著停泊在營業大廳前面的豐田霸道匆匆離去,惶惶然若喪家之犬。大家夥兒百思不得其解,一時間議論紛紛,說方誌明數日不見,一旦相見,居然瘦成了麻稈一般。數日沒來上班,剛來,還不到十分鐘,就又像火燒屁股似的匆匆離去,像是趕死似的。方誌明這是怎麼啦?又紛紛問鄧建功:「鄧經理,方誌明剛給你說了啥話啊?」
「真的想聽?聽了可不許出去亂說!」鄧建功煞有介事地給大家夥兒釋疑解惑:「方誌明為啥像趕死似的?據說,這傢伙是李涵的走狗,是李涵的拐彎親戚啥的,咱們老總劉茂林看著李涵的面子,提拔方誌明當了營業廳經理。現在,李涵下臺了,緊接著因為華商投資擔保公司出事兒了,妻舅董昊和幹閨女聶翠兒已經被咱們黃濱市公安局控制了,劉茂林也因為牽扯到華商的事兒,被警察傳訊走了,他們這一派估計要完蛋了。你們說,方誌明能不急,能不像趕死似的嗎?剛方誌明對我說他家裡出了點事兒,我猜想他給我編謊呢,他肯定跟華商有關係,打聽這個事兒去了!」
鄧建功的一雙昏花老眼裡閃爍著洞察世事的睿智,一張核桃皮老臉上寫著疾惡如仇的正義,帶著煽風點火的味兒,憤憤不平道:「我為支行瘸了一條腿,咱們一線員工為支行像牛馬一樣地幹活,一個月撐死才拿兩千元錢,一千大洋是常有的事兒。方誌明跟華商交易一場,極有可能就是成百上千萬。我這個營業廳副經理和咱們一線員工都苦逼得很,說心裡話,我心裡不平衡,更對方誌明有意見,我這個營業廳副經理非常可憐同情咱們一線員工!」
大家夥兒果真開始吵嚷開了,一個個嚷著叫著說自己苦逼,說他們也不平衡,說方誌明若真的跟華商有非同一般的交易,不處理他這個營業廳經理,大家夥兒不服氣,都不幹活了!又說鄧建功是個好經理,慫恿鄧建功當經理,到時候給他們把工資和績效工資發得高高的。鄧建功嘴上說自己無意當支行營業部經理,只想著好好幹工作,好好為一線員工謀福利,卻在心裡暗想:我鄧建功豈止是想當支行營業部經理?我還想當支行行長呢!
相比鄧建功,方誌明對石國英有關懷,令石國英感到很溫暖。方誌明也比較看重石國英這個金融碩士,所以石國英打心裡擁護方誌明。這會兒,見大家夥兒在鄧建功的煽動下用言語蹂躪方誌明,石國英聽著很不舒服,可又不敢明目張膽地說方誌明好,害怕鄧建功罵他打他,在工作上給他穿小鞋。石國英忽然想起他剛才坐公交車上班時聽到的一則傳聞,為了轉移大家夥兒對方誌明的注意力,用右手掌猛擊了一下客戶坐的椅子後,大聲說:「我剛才坐公交車上班時聽說,咱們黃濱市市委書記劉健的老婆唐玲華好像放高利貸了,放了將近一千萬,據說被人給告了。大家都質疑唐玲華放高利貸的錢從何而來!這個問題值得深思!」
大家夥兒果真被石國英的話題吸引,不再用言語蹂躪方誌明,又開始議論起了唐玲華。
何美麗喜歡石國英,為了叫石國英注意她,迫不及待地接過了石國英的話茬:「我給大家夥兒補充一下石國英的話,唐玲華是向黃濱市商業高等專科學校放高利貸了,利滾利,連本帶利滾到了一千萬,讓學校開不下去了。校長王鵬揚言要告唐玲華,目前還沒告!」
石國英扶了扶近視鏡,頗感興趣地說:「請問,何美麗,你是從哪兒得到的這個驚天訊息的呢?請再詳細闡釋一下,好嗎?」
大家夥兒緊跟著問:「是啊是啊,何美麗,你是從哪兒得到的這個訊息呢?快給大家夥兒說說!」
何美麗帶著炫耀的味兒說道:「知道是誰告訴我這個驚天訊息的嗎?我跟劉莉是閨密和好朋友,是劉莉對我說的!劉莉是咱們黃濱市抓城建的常務副市長劉忠信的親侄女,劉忠信跟咱們黃濱市市委書記劉健是親家,劉健的老婆是唐玲華。你們說,我說的這個訊息準確不?絕對權威!對了,我還聽劉莉說,咱們市長於振洋的老婆徐曼和劉忠信的老婆毛佩蘭也放高利貸了!這下可有好戲看了。三個女人一臺戲,唐玲華、徐曼、毛佩蘭這三個人把自己老公的名聲帶壞了,放高利貸放得這個學校現在停學了,投入兩個億的新建校區閒置浪費,學校生存陷入了絕境。看劉健、于振洋、劉忠信咋收場這出放高利貸的戲吧。」
石國英一聲嘆息:「受國際國內大環境影響,咱們黃濱市的經濟環境也是風雲變幻。通過何美麗說的這些官家內幕,我這個金融碩士猜想,咱們黃濱市經濟環境風雲變幻、動盪不安的同時,政治環境肯定也要有變。這些政壇精英們的仕途將要亮紅燈了!」
石國英金融碩士畢業應聘到華行上班後,身上始終有一股子未泯的書呆子味兒,性情有點兒理想主義,還有點兒疾惡如仇。一想起黃濱市市委書記夫人、市長夫人放高利貸的事兒,就鬱悶,就生氣,忍不住咚的一拳砸在營業大廳裡為客戶準備的座椅上,一臉激憤地說:「我突然感到很不平衡。暫不說咱們黃濱市的老百姓如何窮,就說咱們支行的一線員工,就說我,我父母是黃濱市下轄縣賀縣的下崗工人,他們用擺地攤的錢供養我上了黃濱市金融學院。本科畢業那年,因為沒人沒錢沒關係沒後臺沒背景,我沒找來工作,一氣之下讀研究生去了。金融碩士畢業後應聘到咱們支行儲蓄櫃檯上班,一個月一千大洋,現在窮得連房租都拿不起了,都要喝西北風了。這些市委書記夫人和市長夫人不缺錢花,她們居然還不知足,還都帶頭放高利貸,一賺還都是成百上千萬,這貧富差距簡直就是天上地下這麼大呀!現在,法律已經將放高利貸定為涉嫌違法犯罪行為,若要將放高利貸者繩之以法,應該先將市委書記夫人和市長夫人繩之於法。若不將唐玲華、徐曼、毛佩蘭繩之以法,我就去黃濱市政府抗議去,或者在網上發帖抗議這件事兒!」
何美麗喜歡石國英,見石國英這麼說,還真擔心他會因此出事兒,趕緊勸說:「國英若缺錢,我可以先給你贊助點兒。可你千萬別因為咱們社會貧富差距大生氣,你氣壞了自個兒身體也改變不了這種情況,還要拿錢給自個看病,你說,划算不?值當不?你最後說的那番話,更是在冒傻氣,是堂吉訶德般的異類英雄主義,我要對你善意批評一下,你莫介意。你上班後,著實應該考慮如何讓自己的思想接地氣……」
有人打斷正對石國英進行善意批評的何美麗,說她跟劉莉關係好,叫她分析一下唐玲華、徐曼、毛佩蘭向黃濱市商業高等專科學校放高利貸的後果,這次,她們會不會真的被繩之以法?
何美麗便又煞有介事地分析開了:「我以為,這次唐玲華、徐曼、毛佩蘭向黃濱市商業高等專科學校放高利貸,都不會被繩之以法!先說唐玲華和毛佩蘭這對親家母,她們的老公一個是黃濱市市委書記劉健,一個是黃濱市常務副市長劉忠信,劉健的親外甥女及過繼千金楊雲帆是咱們黃濱市公安局副局長,楊雲帆的丈夫是劉忠信的兒子劉坤。劉坤因為動車事故被上級領導罷免了黃濱市鐵路局副局長的職位後後,又東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北方有南方,調到了黃濱市檢察院當了副檢察長,主管職務犯罪。公檢法都是他們劉家的,繩之以法誰,也不會繩之以法唐玲華和毛佩蘭,這是毋庸置疑的!再說徐曼,她是咱們黃濱市市委副書記、市長於振洋的老婆,于振洋再跟劉健、劉忠信不和,于振洋再權力通天,在向黃濱市商業高等專科學校放高利貸這件事兒上,他也不會戳劉健劉忠信。他們仨甚至還會狼狽為奸,暫時握手言和,共同抗拒外界壓力,駁斥不利於他們的社會言論,因為他們的老婆都放高利貸了。這些錢一旦追究起來,他們輕則掉烏紗,重則估計會沒命。不過話又說過來,現在是全民放貸時代,老百姓在放貸,生意人在放貸,公務員在放貸,當官兒的都在放貸,公安局抓誰啊?警察抓過來完了嗎?最後肯定是,有權的賺,命好的賺,沒權命賴的賠、判、完蛋!這就是咱們中國殘酷的現實,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信了!」
石國英剛聽何美麗說給他贊助點兒錢,很是感動,見何美麗跟他說話時臉上總是泛紅暈,有些書呆子氣的他覺得何美麗很有些意思,還有些詫異何美麗的表現。這會兒,他越想,越覺得何美麗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便扶了扶近視鏡,透過眼鏡片第一次細細打量正跟大家夥兒侃侃而談的何美麗……這一細細打量不當緊,石國英自此愛上了何美麗。
有人說,女人的美麗都是被男人滋潤出來的,這話在何美麗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驗證。何美麗被鄧建功和袁東海充分滋潤後,現在的她臉兒靚麗無比,就像陽春三月的桃花:腰身曲線豐盈,既有東方女性的風情,還有西方女性的性感。對何美麗瞬間產生了異樣好感後,石國英對她的一切充滿了探究的慾望,忍不住打斷正在跟大家夥兒侃侃而談的何美麗,迫不及待地問道:「美麗跟我一起上的班,思想很接地氣,令我歎服。仔細想想,咱們整天都像囚犯似的被羈押在營業大廳裡上班,沒時間接觸紛繁複雜的現實社會,你這很接地氣的思想,從何而來呢?你是不是接觸的人比較複雜?抑或是,你的經歷比較複雜?」
「這些都是劉莉和袁……告訴我的!我這可不是現身說法,我這是鸚鵡學舌!」何美麗還算是清醒,想到她喜歡石國英,見石國英這會兒看她的目光異樣,已經預感到她跟石國英的感情有戲,便趕緊省略了「東海」兩字,沒有說出來袁東海在床上給她分析政治經濟形勢的事兒。
聽何美麗這麼說,大家夥兒紛紛附和何美麗的觀點,很是羨慕何美麗跟劉莉是好朋友和閨密,紛紛帶著巴結的口氣問何美麗能不能給劉莉引薦一下他們。要知道,他們這些一線員工可是支行的底層人,不被人當人看,他們自卑得很,看見劉莉這個市長侄女都不自覺地低頭,更別說跟劉莉說話了。
何美麗見大家夥兒對她巴結討好,心裡不覺飄飄然,越說越神氣,越說越興頭,一不小心抖摟了劉莉和她的機密大事兒:「我和劉莉不但啥話都說,在精神上非常契合,在經濟上也共同繁榮,劉莉帶著我大把大把地掙錢了呢。劉莉也參與了民間借貸,放了高利貸,聽說政府官員的家屬都在華商存錢放高利貸了,我們也放了高利貸,賺了幾十萬。劉莉還帶著我給她的大客戶放高利貸了,賺了……」
何美麗說到這兒戛然而止,因為看見鄧建功在給她頻頻使眼色,急急擺手,她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多了,放高利貸是違法犯罪行為,她這不是自供罪行嗎?!但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了,何美麗氣得連連扇自己嘴巴子,暗想壞事兒,壞事兒了,自己害死自己了,也害死劉莉了。可何美麗很快又想起,劉莉是市長侄女,即便是放了高利貸,也沒人敢動她一根兒毫毛,而自己跟劉莉一起放的高利貸,可謂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所以肯定也不會有事兒。何況自己現在傍上了主管副行長袁東海,若遇到不好的事兒,袁東海肯定會在暗中鼎力幫助自己,就又釋然了。
何美麗的話,一下子搞得大家夥兒炸了窩,議論聲轟然響起:「苦逼,苦逼,咱們一線員工真是苦逼之極。見天像牛馬似的幹活,每月的工資尚不夠吃喝,更別說給人放高利貸了。何美麗和劉莉通過放高利貸,賺了幾十萬!還是給大客戶放高利貸,賺了不少錢!怪不得人人都想當官兒,當官兒就是能發財,怪不得人人都想巴結當官兒的。在咱們支行,巴結住當官兒的,可不就是巴結住了財神爺趙公明!」
「暫不說劉莉,人家是市長侄女,是咱們支行客戶經理部經理,手裡自然有錢放高利貸。何美麗,你這個大堂經理家是農村的,在黃濱市也沒啥有錢的親戚,居然也放高利貸,你放高利貸的錢是哪兒來的?」
「是啊是啊,何美麗,你剛上班,哪兒來那麼多錢放高利貸?你這個大堂經理怎麼掙那麼多錢?」
見何美麗支支吾吾,王茜鳳一邊隔著褲子用力搓揉自己的又扁又大的臀部,一邊用金魚眼狠狠地掃視了何美麗,鄙夷道:「某人放高利貸的錢從哪裡來,這還用問嗎?肯定是跟‘權力’勾搭成奸後得到的!」
何美麗忍不住回敬王茜鳳:「有本事,某不如妓女的老女人也跟‘權力’勾搭成奸去啊?就她那雙老態橫生的金魚眼,令人倒胃口的柏油馬路一樣的屁股,她老公對她都不起性,跟她離婚轉娶了妓女呢,恐怕‘權力’對她更不起性!」
「何美麗,我看你這個鴿子眼才是他媽的妓女,為了賣十萬保險色誘客戶,這個客戶還是個老頭子!這事兒影響這麼不好,居然沒開除處分你,我打心裡看不起你!你再在我面前胡唚,今兒個,我當著大家夥兒的面揍你!」王茜鳳狠辣辣地罵何美麗。
「你揍我試試,你敢碰我一下,我叫你死定!」何美麗還真跟王茜鳳拗上了。
王茜鳳也不是個省油燈,正要衝過去揍何美麗,被「林黛玉」林華給拉走了,石國英則把何美麗拉走了。剩下的幾個人還在議論,語氣裡充滿了羨慕嫉妒恨:「劉莉居然也跟華商有聯絡!」
「豈止是聯絡,狂賺了幾百萬,剛沒聽見何美麗說嗎?」
「天啊,咱們支行的中層幹部,居然都上了華商的賊船了嗎?若是這樣,咱們支行的新任行長賈良偉危險了,鐵定危險了,他肯定收拾不住咱們支行目前的局面,因為這些中層幹部一個比一個牛氣啊!」
「賈良偉收拾不住局面,只有自己捲包袱滾蛋!」
「賈良偉捲包袱滾蛋了,咱們支行咋發展?咋中興?咱們的工資和績效咋拿得高高的?」
「不要把賈良偉想得那麼偉大,不要把他想成咱們支行的救世主,他說不定還不如袁東海,袁東海若當上咱們支行的正行長,不見得不行!」
「也是。即便是咱們支行中興了,咱們一線員工有可能還是苦……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老百姓咋著都是苦!」
聽著一線員工炸了窩般的亂糟糟議論,一直躲在步梯二樓拐角處竊聽一線員工說話的賈良偉震驚了:最亮的燈在暗處,只有宅在暗處,才能看清楚身在明處的敵人,才不會使自己陷入被動。楊國泰活著時跟我聊官場,他很是信奉這則為官之道。今兒個,我受這則為官之道啟發,對營業廳進行突擊視察、秘密視察,真是大有收穫,居然竊聽到了這麼多真實的資訊和聳人聽聞的事兒。
暫不說這些一線員工在心裡打的啥小九九,目前就我所知道的這些重要崗位的中層幹部鄧建功、方誌明、何美麗、劉莉都很有「故事」,他們的「故事」真是令我不敢想象。他們欺上瞞下不說,現在居然還都涉嫌嚴重違法犯罪!「華行八一路支行若想新生,必須贏在中層」這番話,我對劉茂林說起來很是鏗鏘有力,實踐起來,恐怕將會有前所未有的難度。就目前的情勢看,別說贏了,這些重要崗位的中層幹部已經令我很有慘敗的失落感。
先說劉莉,她若是一般人,參與民間借貸估計不會敏感,可她現在偏偏是客戶經理部經理,是重要崗位的中層幹部。這從事民間借貸的事兒就嚴重了,影響就惡劣了。何況她還帶著何美麗給大客戶放高利貸,這是變相受賄大客戶,肯定要被查處。但是,查處劉莉容易嗎?她可是副市長劉忠信的親侄女啊!
賈良偉很快又想到了營業廳經理方誌明:若方誌明真的如鄧建功剛才所說,跟華商也有非同一般的交易,參與了民間借貸,那這樣肯定也要查處方誌明,可方誌明也是個頭難剃的主兒。方誌明跟李涵是親戚,是李涵通過劉茂林提拔起來的,也是劉茂林的人,而劉茂林則於我有恩,提拔我當了支行行長。於私,劉茂林跟我又是惺惺相惜的哥們兒兄弟。查處方誌明,也是一件麻纏事兒!
賈良偉又想到了鄧建功:鄧建功這個中層幹部也有重大經濟問題,居然竊取支行鉅額錢款,他是怎麼辦到的呢?王茜鳳掌握著鄧建功的犯罪證據,居然隱匿不報,她竟不知道隱匿案件也是犯罪嗎?在鄧建功竊取支行鉅額錢款這件事上,袁東海作為副行長又是幹啥吃的,這麼嚴重的事兒他居然都沒發覺嗎?還是,袁東海在包庇鄧建功的犯罪行為,故意隱匿不報?還是,袁東海還沒叫支行內控特工隊查營業廳櫃檯會計業務,沒發現鄧建功竊取支行鉅額錢款的事兒?
剛想起袁東海,賈良偉本能地想起了袁東海和劉曉波的關係:「李涵、劉茂林和我是一個派別,我正式走馬上任支行行長後,肯定對我不服氣。何況,袁東海一直雄心勃勃著想要干支行行長,老早就放出了風聲,說官帽非他袁東海莫屬!我該怎麼對付袁東海呢?」
潘陽陽看看蹙眉沉思了近十分鐘的賈良偉,關切地問:「賈行長,馬上九點了,要正式開始營業了,秘密視察工作是不是該告一段落了?你一直這麼保持一個姿勢蜷縮在這裡,我擔心你的身體會吃不消,咱們倆現在悄悄地撤了吧?」
賈良偉從沉思中醒過神兒,目光犀利地盯著已經若漲潮的海水般洶湧而至的客戶們,對潘陽陽小聲說:「再堅持一會兒吧,我想看看一線員工對客戶的服務態度如何。」
這一堅持不打緊,視察出華行八一路支行本部營業廳的內控管理存在嚴重問題後,緊接著又發現了營業廳的服務也存在不容樂觀的問題。
7.儲戶銀行究竟誰是上帝
上午九點,營業大廳正式開始營業。
營業大廳裡,何美麗和她的助手米寶華(保險公司的業務員)面帶微笑,對客戶進行著引導分流。很多客戶拿著叫號機給自己列印的印有號碼的小紙條,坐在座椅上,一個個像鵝似的伸長脖子瞅著十個辦理業務的視窗,耳聽著叫號機叫自己的號碼去辦理業務。隨著來辦理業務的客戶們像海水漲潮般快速增多,座椅很快被搶坐一空,一些沒有座椅可坐的客戶們在大廳裡來回晃悠著,有的跺腳,有的罵娘,說華行八一路支行應該擴建,或者再增設幾個辦業務的視窗。
有個歪脖子疙瘩臉、一隻眼睛瞎著的中年男子毛病不小,何美麗和米寶華微笑著給他說了好些次請耐心等待一下,他無視她們的耐心提醒不說,還不時跑到辦理業務的視窗那兒,伸長脖子看裡面的櫃員給外面的客戶辦業務,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對櫃員評頭論足。說七號存取視窗內坐著的石國英:「這個戴眼鏡的男櫃員,光長個子不長成色,辦業務效率差勁兒,爛死了。」又說八號存取視窗內坐著的林華:「這女櫃員中看不中吃,辦業務效率一般般。」說九號視窗的櫃檯櫃員王茜鳳:「瞅來瞅去,就這一個辦業務效率高的,卻又是個三八型老婦女,還是個金魚眼!」
王茜鳳的一雙金魚眼雖不美觀,但看人時倍兒亮,耳朵也很聰敏,循聲往九號視窗外面看去,見是個歪脖子疙瘩臉、一隻眼睛瞎著的中年男子在說她,頓時大怒。女人最忌諱的就是別人說自己老,何況王茜鳳因為前一陣子離婚而受到沉重打擊,聽聞此話心情更是鬱悶到了極致。剛才開營業廳晨會時,何美麗當著大家夥兒的面又奚落嘲諷了她一頓,她心裡正憋氣呢,乍聽中年男人這麼說她,實在忍受不了了,雙目噴火般瞪著九號視窗外面,說了句不文明的話:「啥鱉孫樣子,臉長得像歪瓜疙瘩梨似的,還眼瞎嘴臭,大傻b!」
人倒霉了喝口水都能噎死人,王茜鳳今兒個真是倒霉得要死,此語一齣,引起了嚴重誤會。九號視窗外面正辦業務的女孩子臉上剛好長著青春美麗痘,脖子因為睡覺睡落枕還有點兒向右歪,又因為落枕導致刷牙不方便,早起沒刷牙,口氣不清新。女孩子見王茜鳳瞪著金魚眼對著視窗這麼罵,罵的話非常非常對她的症候,氣得騰地蹦了起來,衝視窗裡面坐著的王茜鳳大喊大叫,說王茜鳳辱罵她這個客戶!
女孩子的男朋友在營業大廳前面泊的車裡坐著,聞訊趕過來,不問青紅皂白,也開始跟女朋友一起辱罵九號視窗裡的王茜鳳,還揚言要打她。王茜鳳壓抑著自己的火暴脾氣給他們解釋,說這是個誤解,她是在說外面那個歪脖子疙瘩臉、一隻眼瞎著的中年男子的。
真是禍不單行,註定要栽,她這麼一說,剛才那個歪脖子疙瘩臉、一隻眼睛瞎著的中年男子也蹦了起來,開始對她破口大罵,回罵王茜鳳!一時間,營業大廳裡黑壓壓的客戶像炸了鍋似的,鬧嚷成了一片,多是指責王茜鳳這個櫃員素質不好的,說銀行一再說儲戶是上帝,壓根兒就沒把他們當作上帝,若銀行主管不處理王茜鳳這個女櫃員,他們都不願意!
大概是受了九號櫃檯櫃員王茜鳳這檔子事兒的影響,十號視窗緊跟著也出事兒了:外面存錢的儲戶說,他拿了五千七百元錢存錢,是一百,五十,二十,十元,五元一起的,提給十號櫃檯櫃員石國英的時候,石國英居然說少一百元不夠五千七!石國英堅持說,儲戶提給他的錢,他數來數去壓根兒就不是五千七,是五千六!雙方就這麼你來我往地爭執起來……
營業室裡搞業務授權的鄧建功在裡面厲聲罵石國英:「媽b,石國英,你個小屁孩,大洋馬,柴鴨子,你一應聘到前臺當櫃員,我就對你說,叫你提高業務能力,但你的業務能力始終提高不上去,整天慢慢吞吞的。辦業務慢不說,今兒個又出事兒了,你這是不是找死呢?啊?」鄧建功厲聲罵著石國英,不解恨,又狠狠地擂了他一拳,這一拳剛好擂到石國英的腦袋殼子上,一下子擂暈了石國英。與此同時,石國英戴的近視鏡也被鄧建功打掉在了地上,摔碎了一個鏡片。
何美麗聽說石國英出事兒了,趕緊過來勸十號視窗外面的儲戶息怒,有話慢慢說,好好說,並積極替石國英開脫說:「儲蓄櫃員見天都精神高度緊張地數錢,難免會出錯,這事兒很正常。我們的業務主管鄧經理很快就會處理好這件事兒的,請您理解一下,配合一下我們的工作,好嗎?」又對其他急著在十號視窗辦業務的客戶說:「大家少安勿躁,耐心等待一下,若等不及,可以先去atm自動櫃員機那兒辦理存取款業務。」
何美麗這麼一說不當緊,就又出事兒了,客戶們開始就atm自動櫃員機吵嚷開了。
有客戶蹦出來,生氣地說:「前幾天,我在你們的atm自動取款機那兒取了兩千塊錢,竟然取出了一張百元面值的假錢。當時,我相信你們銀行,沒有列印憑條,第二天去商場購物時,才發現是假錢。我找你們說這件事兒,你們對我說無證據,不擔責。我自認倒霉,吃了啞巴虧。這次,我可不敢在atm自動取款機那兒辦理業務了,來視窗這兒居然又碰到你們的九號櫃檯櫃員罵我們儲戶是大傻b,十號櫃檯櫃員數少了我們儲戶的錢,為啥總是數少,不數多呢?你們分明就是想昧我們儲戶的錢,這櫃員的素質真是太低了,太差了,你們銀行這是將我們儲戶視作上帝嗎?我看,你們銀行才是上帝,我們儲戶是你們的奴隸,就像那個九號櫃員罵我們儲戶的話,你們將我們儲戶當作了大傻b!」
又有客戶嚷:「前不久,我也在銀行的atm櫃員機那兒取出了假錢,銀行確實出假錢!」
又有客戶緊跟著嚷:「我也取出了假錢,然而負責人解釋說,離櫃概不負責,這是行業規定,行業慣例!」
客戶們越嚷,越群情激憤:「離櫃概不負責?銀行多付給咱們錢,為啥叫咱們返回去?還說這是咱們的義務,不返回去他們就要拿著監控錄影,追究咱們的責任!」
「對,離開櫃檯,咱們也不應該再對銀行負責,他們多付給咱們的錢,按理說,就應該是咱們自個兒的!」
「許霆案你們都知道吧?許霆趁銀行atm出錯,多取了十七萬而被法庭判無期徒刑,atm機多吐錢,那是銀行的責任。許霆頂多是道德不夠高尚而已,拿了不屬於自己的錢。不過話又說回來,見到這種情況有幾個人能做到不多取呢?許霆居然被廣州市中院認為是以非法侵佔為目的,夥同同案人採用秘密手段,盜竊金融機構現金,數額特別巨大,行為已構成盜竊罪。」
「媽b,這就是咱們中國的經典現狀:atm取出假錢,銀行無責;網上銀行被盜,儲戶責任;銀行多給了錢,儲戶義務歸還;銀行少給了錢,離開櫃檯概不負責;atm機出現故障少給錢,使用者負責;atm機出現故障多給錢,使用者盜竊。」
「今兒個咱們再不能軟弱了,銀行九號櫃檯櫃員罵咱們儲戶是大傻b,十號櫃檯櫃員昧咱們儲戶的錢,銀行的atm機還吐假錢,這銀行的內控管理和服務都存在嚴重問題,咱們堅決不願意,告他們去!」
……
眼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客戶們因為atm吐假錢的事兒,一個比一個憤激。見此情景,賈良偉真是心急如焚,一直躲在步梯二樓拐角處秘密視察營業大廳工作的他決定現身,解決這些糾紛。
潘陽陽趕緊拉住賈良偉,小聲勸阻道:「賈行長,咱倆是哥們兒,聽我說,現在你堅決不能露面,一旦露面,這些糾紛就粘住你了。況且,你不見得能管好這些糾紛,因為發生這種吵架罵人現象的,基本上都是素質不咋樣的人,你跟他們這些人說事兒,就像是秀才遇到兵。管不好這些糾紛,你這個新任正行長的顏面肯定受損,你的正行長權威說不定就沒了。權威沒了,正式走馬上任後,你再咋繼續開展工作?現在,有現場負責人鄧建功在糾紛現場,他若處理不了這些糾紛,會把這些事兒向上反映到營業部經理方誌明那兒。方誌明在開營業廳晨會時走了,叫鄧建功替他頂崗,鄧建功又會把這些事兒繼續向上反映到袁東海那兒。袁東海若處理不了這些糾紛,自然會把這些事兒繼續向上反映到你這個正行長這兒……唉,聽我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事兒你乾脆撂給袁東海算了,反正你現在還沒上任!若你實在想管這破事兒,現在,聽我的話,你只需去六樓行長辦公室靜靜等候就行了。他們這些人若處理不了這些糾紛,自然會去找你。到時候,鄧建功、方誌明、袁東海把這些糾紛處理得差不多了,儲戶也對九號櫃檯櫃員王茜鳳蹦累了,罵累了,十號櫃檯櫃員石國英給儲戶數錢數少的事兒也澄清了,你再出面,說服矛盾雙方。若儲戶仍對王茜鳳和石國英不依不饒,你可趁此機會狠狠處理他們,一來可以通過處理王茜鳳和石國英,樹廉正之氣,正行業之風;二來可以通過處理王茜鳳惹起的這場糾紛,逼迫王茜鳳說出來鄧建功竊取支行鉅額錢款的事兒,必要時,可根據分行剛下發的領導責任追究制檔案,追究袁東海這個副行長的管理責任;三來通過處理王茜鳳,你的一把手的權威也樹立起來了,可謂是一舉三得。你說呢?」
賈良偉為潘陽陽貢獻的切實可行的良策而折服,連連點頭:「辦公室主任不愧是領導的貼身小棉襖,你給我提醒得非常對,我差點兒違背基本原則啊。這樣越級管理,管不好不說,滋生下屬的懶惰情緒和對我的不滿意情緒不說,我這個一把手還會為之所累。我只需把握大局,抓大事,抓方向,抓工作目標,抓中心環節,抓結果,最後拍板和掌控全域性就行了。還有,我在八一路支行的開局確實很重要,一定要一炮打響。」
潘陽陽想想,附在賈良偉耳際接著嘀咕:「還有重要崗位中中層幹部涉嫌違法犯罪的事兒,例如何美麗、劉莉、方誌明、鄧建功,你也不要貿然查處他們。說心裡話,我這個哥們兒還真擔心你因為他們陰溝裡翻船了。我想給你提醒的是,何美麗、劉莉、方誌明、鄧建功乾的違法犯罪的事兒,都不是在你上任後發生的,你查處他們,就像是幹了牽驢拔橛子的事兒,人家牽驢子,你拔橛子似的。」
「牽驢拔橛子?」潘陽陽一番話警醒了賈良偉,在心裡狠辣辣地說:「我幹嗎當二傻?幹嘛要給前任犯的錯埋單?前任既然牽了驢,他就要拔橛子。我的前任正行長是楊國泰,即便楊國泰於我有恩,我也不會替他埋單!況且,楊國泰升遷後,華行八一路支行一直是袁東海這個副行長一言堂。只是,不久前,劉曉波因為被敬玉芝案牽連,被羈押到看守所了,劉茂林趁勢促成了我當支行行長的事兒。我正式上任上後,袁東海對我不忿兒是肯定的,絕對的,所以我更不會替袁東海埋單!」
賈良偉從劉曉波和李涵的慘烈鬥爭想到袁東海將會對他構成潛在威脅,很快又想到了華行八一路支行目前的混亂複雜局面,想到了鄧建功、何美麗、劉莉、方誌明這些重要崗位中層幹部乾的違法犯罪之事。真可謂錢權法互相糾結,就像是黑暗籠罩光明,烏雲遮蔽了太陽。一個以退為進的主意產生了:「我想撥雲見日,想在積弊重重的華行八一路支行有一番大作為,施展我的才華,幹出政績,繼續向上爬。但謀大事僅有熱情是不夠的,要懂得因勢而動,要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一口氣吃不成個胖子,拿著把鐮刀就不要去攻擊ak47。現在,我就像鐮刀,華行八一路支行的複雜人事就像ak47,明著鬥,我顯然鬥不過他們,那我何不來個暗鬥?等到王茜鳳、石國英跟儲戶發生糾紛的事兒處理得差不多了,何美麗、劉莉、方誌明、鄧建功等乾的違法犯罪的事兒也有眉目了,叫大家都知道,他們是在前任正行長楊國泰或袁東海任上乾的違法犯罪事兒。暫不說怎麼追究死去的楊國泰的責任,袁東海肯定要被追究管理責任,我趁此機會在劉茂林面前再墊墊袁東海的磚。袁東海在華行八一路支行的下場肯定不會好,說不定還會被撤職,而後,我再現身,順勢而為,造勢而起,乘勢而上,開啟屬於我賈良偉的新時代。當然了,當下我需要退居幕後,操控支行這盤棋,叫潘陽陽按照我的旨意辦事兒……」
思索過後,主意拿定,賈良偉把犀利目光投向背後站著的潘陽陽,神情凝重,小聲道:「你是辦公室主任,配合行內相關部門或協助上級有關部門對行內重大違法違紀行為、重大法律責任事故進行查處,這是你的崗位職責。你可是有義務協助我對鄧建功、何美麗、劉莉、方誌明涉嫌違法犯罪的事進行查處!」
「你若想叫我當你的馬前卒為你奔走效力,就直說,何況咱倆是哥們兒!只是,等我幫你掃除了仕途上的障礙,叫你江山坐穩了,你可別忘了我這個哥們兒的好處啊?」潘陽陽很是爽快,微微歪著脖子,對賈良偉笑著說。
看著潘陽陽的嬌俏笑容,賈良偉心裡不覺一動,帶著調侃的味兒說:「等你跟我齊心協力掃除了仕途上的障礙,等我江山坐穩了,一定對你拜相封侯!」
「當真?我要你提拔我當副行長,而且是第一副行長。對,我要坐在袁東海現在的位置上!」
「若成功處理掉鄧建功這些人,肯定要追究袁東海這個副行長的管理責任,到時候你肯定有希望坐在袁東海的位置上。事實上,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勝任副行長,何況咱倆還是哥們兒,事成我一定好好提攜你,你就放心吧!」
「嘻嘻,都說謠言不可信,官話不可信,我要你跟我擊掌盟誓!」潘陽陽嬌笑著,帶著戲謔的味兒說著,率先伸出白纖纖的右手。賈良偉為潘陽陽嬌俏的笑容感染了,嘿嘿嘿地笑著,伸出粗壯有力的右手,啪啪啪跟潘陽陽來了個三擊掌。這三掌下去直擊得潘陽陽差點兒大聲喊叫,說賈良偉像是練了鐵砂掌,掄起巴掌就像掄起一塊磚,把她的手掌骨差點兒擊碎,疼得要死呢。
「實不相瞞,我還就練過鐵砂掌。小時候,我這個孤兒經常被人欺負,練鐵砂掌後震懾了很多欺負我的人。今兒個,可是你叫我跟你三擊掌的,擊疼了你的手掌,不怨我啊。」賈良偉嘴上說著不怨自己,卻忙不迭地拉過潘陽陽的右手掌細瞧,見潘陽陽的右手掌被他擊得通紅通紅的,還像熊掌似的腫得老高,犀利的目光頓時變得柔軟無比,柔聲對潘陽陽說:「我確實下手重了,你受委屈了。現在,咱們先搞正事兒,完了一定給你好好補補!」緊接著附在潘陽陽耳際嘀嘀咕咕了一陣子,潘陽陽連連點頭。
賈良偉應該是個頗有智慧的「陰謀家」,潘陽陽則是他實施自己的陰謀的工具和手段。只是賈良偉的「陰謀」沒有很好得以實施,因為計劃趕不上變化,願望永遠趕不上現實。華行八一路支行隨即出現了令他預料不到的新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