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沒有一條道路是重複的,也沒有一個人生是可以替代的。……別人的故事可以豐富自己的生活。……這些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故事會不斷地喚醒自己的記憶,讓那些早已遺忘的往事和體驗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邊,並且煥然一新。」——《沒有一條道路是重複的》
「小禾,來來來,坐。」朱總看起來心情不錯,一邊讓我坐下,一邊喊秘書幫我倒茶。
茶葉一根根站立在水中微微擺動,就像陶醉在池中的舞者,熱氣裹著清淡的茶香,沁人心脾。辦公室裡那個大大的瑪瑙金絲地球儀一塵不染,整個世界,安靜地站在房間的一角,迎接著太陽的光芒。
「小禾啊,叫你來,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啊。」
「朱總,您太客氣了,有事吩咐我去做就好。」
「不,我們這群老傢伙老了,有事得多向年輕人學。你可能也知道,我這一年來一直琢磨一件事,就是想招個有能力的市場部負責人,咱智達在這方面還不夠強,和四大比起來,資源整合的能力還差得遠啊。」
「嗯,的確。內資所也有幾家值得學習,多元化做得好,維護客戶的手段也不斷推陳出新,搶佔市場的能力相當厲害。」
「沒錯!我們不能被他們甩在後面!我去年一年基本上都在救火,現在最危難的時候熬過去了,市場部這事兒必須提上日程!」他喝了口茶:「想來想去吧,從外面招人,不靠譜,不瞭解咱們行業,還是得從內部培養啊。」
我一聽,隱隱感覺,這個內部的人不會是我吧?
「小禾啊,你看,你來負責市場部,怎麼樣啊?」朱總說話一向幾句話就直奔主題。
「我?」
「對,我看你行!」
我心裡完全沒底,我也沒做過這麼大事務所的市場工作,但我沒說我不行,而是問了問朱總,在他看來我為什麼行。
但朱總的讚許這不足以讓我立刻答應,領導要交待下屬幹活,自然要說幾句好聽的。不過他說了一句最關鍵的話,切中了要害。
「我知道你有顧慮,諮詢公司剛剛有起色,你不能就這麼撤出來。」
我心裡暗自稱絕,領導一語掃清我的心理障礙。
朱總看我眼睛一亮,繼續說:「我沒有說讓你撤出來,我希望你兼職,第一,諮詢公司和事務所本來也不分家,第二,諮詢公司本身需要下大力度開拓市場,深入整合事務所的各種資源,你兼職兩方,一舉兩得。你想想,事務所有多少合作機構和多少客戶的需求等著你挖掘!再有,你和合夥人打交道的時候,說你是諮詢公司的,跟你說你是事務所的市場總監,這效果能一樣嗎?客戶也還是更買事務所的賬,對吧,名氣大啊。」
我頓覺領導高屋建瓴、考慮周全,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難掩心花怒放的狂喜,一再向朱總致謝,表示我個人非常願意接受這個艱鉅的任務,但我得和李昂商量一下,先徵求徵求他的意見。朱總哈哈大笑,說:「好,想得周到,年輕人,好好幹!」
這次談話非常愉快,我從來沒有和朱總暢談過那麼長時間。我們聊完了對新市場部的設想,還聊了很多話題,甚至,朱總還主動和我提起那次被法院凍結幾千萬資金的糟心事。直到那個時候,智達的資金仍未被解凍,但朱總已經很平靜的對待此事,他說智達的造血能力強,受這點兒傷沒啥,能挺過去。
也是在那天,我聽到了朱總對這件事的描述。何總,那個惹事的曾任董事,自從帶著隊伍加入智達以來,遭到質量控制部的多次投訴。有兩次,質量控制部認為他的潛在客戶存在重大風險,讓他終止洽談;還有一次,風險委員會認為他出具的一個報告存在極大風險,沒有審批通過,還根據事務所的制度對他進行了內部處罰。沒有想到,他魔高一丈,以他所在分所的名義向他親家開的公司借錢,故意不還,他親家一紙訴狀把智達告上當地法院,要求總所清償債務並賠償損失。
這事早在案發那陣子,就已經在業內的論壇上被傳的沸沸揚揚。發帖子的人各懷鬼胎,怎麼說的都有,傳聞最多的是說朱總和何總有著不共戴天的私人恩怨。這讓我想起《搜尋》那部電影,媒體和傳言是可以殺人的。在資訊大爆炸的今天,好像成本最高的就是找到事情的真相,並讓大家相信這是真相,「信任」成了無比昂貴的東西。
回到辦公室,已是中午,只有李小丫在,說是等我一起吃飯。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一起出門了,一下樓,又撞見楊不凡。
「呦,小丫丫回來了,一回來就迫不及待請領導吃飯嗎?珠海夠養人的啊,越來越有姿色了,難怪被地產業的土豪看上。」
李小丫一步衝到楊不凡面前,「你說什麼呢!」小丫一步衝到楊不凡面前,說著,一腳跺下去,地面都顫動了。
我輕輕拉住李小丫說:「楊不凡,下午我和你聊聊。兩點去我辦公室。」
楊不凡一臉陰天地說:「不行啊小禾姐,李總下午要給我打電話說報告的事。」
「好,那就三點。」
午飯,小丫悶悶不樂。直到看到裴曉、陳默輪番在朋友圈上發在加拿大做專案的照片,我倆才找到了可以聊的話題。
往回走的時候,天氣已經熱了起來。我們互相提醒說,晚上陳晨要請幾個老友吃飯,下班一起去赴約。
回到辦公室,還沒坐穩,李小丫突然衝進了我的辦公室,關了門,一屁股坐下,泣不成聲。
楊不凡竟然在朋友圈裡發了一張李小丫和王總一起逛街的照片,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偷拍到的,文字寫的是:「這年頭,工作努力不重要,重要的是學會勾引人。」她自己又追加了一條評論:「去國外做業務有那麼拽嗎?無非也是會巴結領導而已。」這條朋友圈,我和李小丫是被遮蔽的,但王總公司一位和李小丫關係很好的同事看到了,第一時間截了圖發給了李小丫。
如煙往事,又鑽了出來,像魔鬼一樣撕扯李小丫的心。
「小禾姐,你覺不覺得做人好難?」
我沉默。
我給她遞去紙巾,握了握她的手,那雙手,在春的光焰中冰冷到讓人絕望。
我說,這件事交給我處理吧,把截圖發給我。
我耐著性子,坐等楊不凡來我辦公室詳談。本來,我只是想告訴她作為一名員工的本分,提醒她一下做人的基本道德修養,現在,就不用那麼費心了。
她進來的時候,正得意,一定是又被李昂誇獎了。
「小禾姐好。」得意竟讓她變得有禮貌了。
我有種壓根癢癢的感覺,臉上卻不得不保持溫和,「坐,喝咖啡嗎?」我很客氣。
楊不凡一臉得意地說:「不喝了。謝謝啊。剛才李總還說回來請我喝星巴克呢,他明天就從深圳回來了。」
我邊悄悄開啟了錄音筆,「好。你的訊息比我還靈通呢。」邊說,我邊悄悄開啟了錄音筆。
「你最近工作也挺忙的,不耽誤你太多時間。我是想和你聊一聊咱們公司的管理和氛圍。你好像有些情緒,我有什麼做的不妥的,你也可以直說。」
楊不凡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她在我的辦公室,隻字未敢提我的半點不好,但對李小丫和裴曉的不滿卻是一大籮筐一大籮筐地往出倒,主題只有一個,她倆只會搞關係,業務水平沒有她楊不凡的一半厲害,實在不服氣,說著說著,嘴裡還溜達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話。
「即使這樣,你也沒有必要在朋友圈裡抨擊她們倆吧。同事一場都是緣分,如果公司制度不合理你可以提,你對我的工作有意見也可以和我說,這些都可以溝通,但你在公開場合說這種話,是不是有些不妥?」我邊說,邊用電腦開啟截圖,放的大大的,讓她看看清楚。
楊不凡的臉色已經紅紫,平時氣蓋山河的勁兒頓時被壓在了五行山下,也不知道她在為自己的無腦而懺悔,還是在對揭露她的人進行詛咒。
我處理過好幾次勸退員工的事,但像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像這種,不是被專案經理否定,而是被我直接否定的情況,還是第一次。楊不凡,這個早就讓我「留意」的女俠,終於給了我一個「送神」的理由,這個理由好誘人,讓人無法抗拒。在她啞口無言的當口,我已經準備好了兩樣東西,一是規定了「開除條款」的員工手冊,上面赫然留著「楊不凡」瀟灑的簽名,一是辭職申請,落款處給她留了個大大的簽字空間。
「同事一場,我不想開除你,雖然你在網際網路這種傳播力特別高的場合詆譭同事,同時也詆譭了公司的形象,造成了非常惡劣的影響,足以讓我開除你一百次。」
她沒有話,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
「我剛才說了,同事一場都是緣分,你自己提出辭職吧,我也不打算把你這件事告訴你下一任公司,希望你以後能有好的發展。」
「我想給昂哥打個電話。」她終於開口說話了。
「可以,但是你打算怎麼說呢?你覺得他作為總經理,能容忍一個員工詆譭公司的形象嗎?或者你想留在公司,面對被你傷害的人?」
楊不凡拿起筆,眼淚大顆大顆掉在辭職申請上,筆尖兒,在懸空許久後,輕飄飄地落在了紙面。
等楊不凡走出辦公室,我立刻給李昂打了電話,把朱總和我說的話告訴了他。他沉默了片刻,問:「朱總特意把你找去談的?」
「對啊。你說,朱總是不是想得很周到,以後咱們公司的市場空間可就更大了!」我一心想著這個決策有多英明,公司的前景將有多廣闊,言語間按捺不住勢在必行的緊迫感。
「嗯,不錯,不錯。看看,具體怎麼操作。有點突然哈。等我回去商量一下?」
「好啊好啊!」
「對了,你是答應朱總了嗎?」
「我說,我得和你商量,先徵得你的同意。」
電話裡「好」了一聲,就結束通話了。
不到十分鐘,李昂打來電話,劈頭蓋臉地嚷起來:「苗小禾,你太過分了!」
「啊?我怎麼了?」
「你居然把楊不凡開除了?誰給你這麼大權力?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我給她留足了面子了,本來還真是想開除的。問題是,一個經理的去留,難道我沒有權力嗎?」
「你不覺得你現在有點過分嗎?什麼都不和我商量!下午我剛交待楊不凡一個任務,你說開除就開除,她縱然嘴上沒把門的,幹活可是不用我操心。你就這麼把我的人給掃地出門!」
「幹活不讓人操心的人多了,人品讓人操心的,你用得起嗎?你能容忍你的員工,把同事的隱私發到朋友圈冷嘲熱諷,把公司說的烏煙瘴氣?這什麼影響啊!」
李昂在那邊還說著什麼,我氣憤到不能平息,接著說:「什麼叫你的人,所有員工,包括我在內,都是公司的人,不是你李昂的人!」
「對,你不是我的人,反正你也要去事務所做總監去了,你也不是我公司的人,你是智達的人!」
「你什麼意思,我是去兼職!」
「兼職,哼,那麼容易嗎?你瞭解過那邊的工作量嗎?一心不能二用,人的精力有限,兩攤子事你管的明白嗎?你不能什麼都想要吧?」
「我什麼都想要?我,什麼都想要?李昂,你想想我們在一起共事這幾年,你當初想拉隊伍出來單幹,我幫你聯絡好平臺,你不敢和老肖對峙,我替你擺平他,你缺人,我去找人,缺錢,我去找錢,你不願意見客戶,我去替你見客戶,現在,你需要更大的市場,我去幫你開闢更大的市場。我,什麼都想要?!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要了!」說完,我氣得把手機仍在桌上,啪的一聲,砸到了一個青花瓷的小茶盅,那個茶盅,是李昂曾經送我的生日禮物。
晚上,我和小丫帶著各自不能敞開心扉的壓抑,來赴陳晨的晚宴。那天,陳晨請來了四個朋友,除了我和小丫,另外兩位是他的發小。我看了這陣容,有那麼點兒奇怪,這兩撥朋友有點不搭嘎。不過倆發小很會調節氣氛,一唱一和地閒聊、說段子。
「昨兒夜裡正做夢,被我老婆一腳踹醒了。老婆問:車標是匹馬的是啥車?我說,法拉利。又問:那要是個牛呢?我:蘭博基尼。老婆:糞叉子呢?我:……瑪莎拉蒂。尼瑪!看來好車都出自農民兄弟……,老婆又問:胸罩呢?我:馬自達唄;那丁字褲呢?海馬;三角褲衩呢?賓士……姨媽巾呢?那是雪佛蘭……那三個用過的安全套呢!別克;那四個沒用過的呢!奧迪唄!」
「你這忒俗啦!各位,各位,我來點陽春白雪的哈,你們聽沒聽說過駱家輝對中國人的評價?」
「你丫別賣關子,有屁快放,那孫子說什麼了?」
「喂!沒看見這兒兩位美女啊,說話都摟著點兒。你倆真煩,早知道不讓你倆來蹭飯了。」陳晨翻著白眼,對倆發小沒好氣兒。
「嘿,我說說,你們看他說的在不在理兒。說啊,中國人啊,非常聰明,但非常相信傳言;凡事喜歡搶,從出生搶床位,到臨終搶墳地,從頭搶到尾;計較的不是不公平,而是自己不是受益者;自己爽不爽沒關係,反正不能讓別人爽。哈哈哈,各位,各位,說得怎麼樣。」
「太他媽在理兒了!」一發小一拍桌子。
「喂!把你那破嘴給我扣上鎖。你倆真是沒正事兒!」
「哦,對,對,帥晨,哥們兒有正事兒,有。」說著,走出包房。
正當我們在沉默的空檔裡回憶起白天的不開心,包房裡的燈突然熄滅,門口,一輛載著燭光的小車慢慢走了進來,閃爍的燭光下,隱約看到一個心形的蛋糕,小車的四周插滿了楊蘭花,車的上方,飄著一個太陽形狀的氣球。
「今天你生日?」我問。
「沒錯,我,陳晨,今天生日,又老了一歲,感謝最好的朋友們來捧場。」
「看這邊!」一發小一聲提示,大家扭頭看電視螢幕。